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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庞余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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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5 12:02: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庞余亮,男,1967年3月生于兴化。做过教师和记者。著有诗歌集《开始》《比目鱼》《报母亲大人书》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点的大象课》《神童左右左》。散文集《顽童驯师记》《半个父亲在疼》《纸上的忧伤》等。有部分作品译介到海外。获得过1998年柔刚诗歌年奖,第五届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第二届孙犁散文奖,第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等。《诗刊》社第18届青春诗会成员。现居江苏靖江。

庞余亮诗歌选读



●我总是说到麻雀

我总是说到麻雀,这些老家
最卑微的鸟,便如雨点般降临
它丑陋、瘦小,但会叽叽喳喳
说得那么快,但我总是听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些榆树丛中的麻雀
是一枚枚榆钱。苦楝树上的麻雀
是一粒粒苦楝。在打谷场上的麻雀
是一颗颗稻穗。麻雀们
在少年的手中,就是一只只土坷拉
他总想掷出去
但总是掷不出去的麻雀啊
此刻正在去年的草垛上睡眠
我不能起它们,一说起
它们就会像雨点般降临
打湿晾衣绳上的旧衣裳
这些如早夭小弟的精灵的麻雀啊
我不能说起它们,也不能说起老家
那个少年,说得那么多,说得那么快
还是没一个人听懂他说话的意思


●在人间

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而悲伤总会变得脸老皮厚
去湖南的火车上,我从清晨的车窗上
看见了母亲那张憔悴的脸
在北京,燕京啤酒之夜
在出租车的反光镜上
看见了父亲愤怒的表情
逝去的亲人总是这样
猛然扯出我在人间的苦根


●鹧鸪天

每个人都有晦暗的日子
直到把春天耗尽
小麦灌浆
油菜结籽
沉甸甸的汁液令它们大片大片倒伏
视线里的凹凸
仿佛证实了使命碾压的粗暴
田野的某处
有只鹧鸪在大声祈愿
悔恨实在太密集了
就像遍布河堤的一年蓬
也是这样空旷的初夏
在老家的妈妈
拆掉一座旧年的草堆
烧开了那碗求菩萨保佑的符水


●我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在暮春里行走
我紧绷着一副讨伐世界的脸
踩死了占据整条路的芥菜
芥末的辛辣气
也不能阻止我继续撒泼
我拔掉了齐腰高的野莴苣
池塘干涸了
被偷走的小鹅已不需要
它最挚爱的食物
还要藏匿在老农具中间
那把生锈的大砍刀
砍掉伸出墙头的梨树枝
上面的果梨
像小拳头样砸向我
这样的伪抒情
可维系着生活的庸碌
我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一旦坦露亲情
必须立刻衰老
——我要用这无垠的绿阴
保持一座坟墓的轮廓


●报母亲大人书

妈妈,月光下喊你一声
老屋的瓦就落地一片
生活分崩离析
记忆无比清醒
我,继续被岁月暴力运输
“小心轻放”:昔日小学荒芜
“此面向上”:昔日中学锁紧
“保持干燥”:凋零的故乡
早易了大名
妈妈,我抿紧着你的厚嘴唇
委屈也不多言
如冒充哑巴的泥塑
不习惯担忧天下
肥硕的心
贮有冒烟的窟窿
纵火的少年,你还在吗?
1984年冬夜,大二的我
反复抄写一个词:“流浪”
1988年春夜,把无法带走的旧书信
烧开了一锅水
1992年夏夜,拔掉智齿,进入婚姻
1994年秋夜,半个父亲
在一团乱草中去世
2003年,妈妈,你睁大眼睛
饿死了你和我
这些年,我倦于看书,倦于旅行
倦于举杯
要么枕头太硬
要么又太软
脾气不好的父亲,如铜锤花脸
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疤
一共七个
我不是记仇的人
从一数到七
七星北斗长照我未写完的句子
妈妈,喜欢苦情戏的妈妈
想不到最后的集合
是为你送葬
如今,他们出轨的出轨,离婚的离婚
嗜赌的那位早忘了你的忌日
逃跑的债主
是炒股失败的花旦
带着永不还钱的决绝躲在某地
令酷似你的肖像模糊
在一张虚假的身份证下度日
妈妈,你说我是继续关心他们
长着和你一样的脸的他们
还是决心忘掉他们
长着和我一样的脸的他们
无人打扫的楼梯上
我是唯一的脚印
在网上消耗时光不是我
是另一个名字
在应酬的碎片中虚荣
也不是我
服下白药片:鼻眼间勾画的白
表示去日苦多
服下黑药片:去日里不乏有乐
但没人证明的快乐
就是导致失眠的说谎。
“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不是我的唱词
妈妈,我是在固执中渡河的
黄河象。锯下昔日野心似的长板牙
可做上朝的笏板
亦可做一副象牙麻将
砖头返回到泥土
头发返回到眉毛
命运不信任橡皮
把金字刻在额头上
妈妈,你说说我是迭配沧州的林冲
还是迭配孟州的武松
妈妈,月亮的铜鼓里
全是雨水
当初在门后烧掉的诗稿
被烟熏干的泪
又如何清算
妈妈,因你收容过的九个月
我已是一个失眠的天才


●荒凉图

老村庄空荡,必须由麦地填满
田头的荒凉,也惟有馒头可解

(馒头,又称为馍馍
外形为半球形或长方体)

半球形馒头是手工的,而长方体形
来自一把老菜刀的臧否
从蒸笼里的水汽中显形出来
那些刀痕早已隐匿

(馒头大小从直径4厘米左右
到直径15厘米左右)

家常的小馒头不待见
最常见的一笼五只大馒头
五双苦手在上面
撂成了梅花的粗指纹。

(馒头通常以面粉和水
发酵后经过蒸制而成)

怀抱面粉的麦子
来自这乌云低垂的初夏
新鲜麦茬口们
目睹了
无数的雨水在发酵

一个弯腰割麦的瘦老人
和来自安徽的收割机主
并坐在田埂上
咳嗽声此起彼伏
既像是在咳嗽接力
像是和沉默的田野拔河

此刻,世界就是一枚破铜钱。


●永恸之日

在那个漫长而弯曲的清晨
是刚刚浇铸好的水泥船
驮着满船的我们
送他去殡仪馆火化
(请他听听哗哗的水声)
要记住那个塞过很多父亲的大铁抽屉
(不知他能否躲开烈焰中滚烫的铁)
砂粒般的骨灰装进小小的木匣
(木板的导热缓慢而持久)
雪白孝棒压住了那祯彩色遗像
(紧系衣领扣的他像是要呵斥)
墓地上的每一锹都在轰然作响
(谁听到了切断的蚯蚓和草根的喊叫)

此日埋葬了他:金木水火土
一行永恸之诗。


●就像你不认识的王二……

就像你不认识的王二,三杯山芋酒就酩酊大醉
呕吐,并且摔破了嘴唇。

就像你所认识的王二,三杯山芋酒就酩酊大醉
躺在墙角呼呼大睡。

就像你的父亲王二,三杯山芋酒就酩酊大醉
一边咒骂儿女,一边咒骂自己。

就像你的儿子王二,三杯山芋酒就酩酊大醉
你给了他一个嘴巴,他仍嘿嘿地傻笑。

就像你自己,三杯山芋酒,一边喝着一边哭泣着
眼睛啊,我并不想哭,是那个王二喝醉了酒。


●我听见了骨头

我听见了骨头,206块骨头
在我身体里沉闷的合奏

我听见了肋骨的手风琴穿过了我的胸膛
我听见了指骨的笙抚摸了我的双手
我听见了髋骨与脊柱的吉它指挥着我的步伐
我还听见肱骨的笛声
穿越我的隧道和铁轨,一直抵达
我的头颅里和耳骨边——

我没有听见颅骨的声音
这颅骨的埙沉默着
还没有人能吹响它
低哑而沉痛的声音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
死亡的嘴唇会来到我的身边,将它吹响

我一直努力在听,父亲说
我有207块骨头
从少年起我就寻求我的第207块骨头
很多人在嘲笑我
说那可能是猴尾巴
但没有它,我觉得我的欢乐五音不全

直到今天晚上,黑暗中
我听见骨头的闪电
在肉体中噼叭燃烧
爱人啊,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欢乐、歌唱和流泪
因为我听见了骨头
第207块骨头之箫的高音酷似日出


●忍冬

必须要想一想,如何忍冬?
类似煤气味汽油味混合的无法说清的气味
总是撞醒了正在做梦的忍冬花
要说说昨晚盛宴上的苦楚,也要说说
今晨饥饿中的坚持——谁能躲开血、渴望
和脾气不好的父亲?

必须低下头来想一想,如何忍冬?
早晨八点钟的无奈,晚上六点钟的疲惫
拥挤的公共汽车在我的前列腺中开来开去
要说说会骂人的儿子,也要说说爱哭的女儿
缠在我食指上的伤筋膏药
像是在为这个冬天戴孝,又像是忍冬花开

有搀泥的煤饼,有抄袭的论文,有套装的情话
也有活了七十岁不知道生活的人
谁能在热气腾腾的公共浴池里游上一个冬天?
还是让胖人成佛,瘦人成仙
而牙痛的我面对广阔的生活不能说出:
——多少乌鸦自蒙古飞来,忍冬花开。


随笔

眺望忠诚岁月

庞余亮

  1984年的扬州肯定目睹了一个穿着棉袄踏着松紧口布鞋的家伙。不知道17岁的他目睹了扬州什么。沿着史可法路向东,在市工艺美术公司折向南,是扬州最老的一条路──国庆路。我去国庆路新华书店总是步行着去,那时候我刚刚爱上了写诗,我那中学式的学院里面的书很少,我只有从自己牙缝里挤出钱来买书。而那时我还没有学会辨别,只知道热爱,只要是诗与散文的新书我都要想方设法的买下来。我买了一大堆价格不高同时也良莠不齐的书,所以那时的我是盲目的。但其中──我误打误撞选中了一本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书《俄苏名家散文选》。封面朴素,上面仅有两株白桦(我青春的白桦)。封底上仅仅署“0.31”元(什么时候我们这些书生能再享受这廉价的书价?)而这本带有我青春体温的书,边角已卷成了疲倦的茧皮──它握住了什么?

  这本仅有79页的散文集一共收到八位作家十八篇灿烂的散文──当时我们读多了类似杨朔的散文,类似刘白羽的散文──我一下子有点目眩。这是一片多么蔚蓝的天空,蓝得连我怯弱的影子都融掉了。我像一朵羞怯的矢前菊一样在这蔚蓝的王国里被其中的诗歌火焰缓缓吹动,摇曳不已……你好啊,屠格涅夫!你好啊,蒲宁!你好啊,普里什文!你好啊,契诃夫!你好啊,帕乌托夫斯基!还有托尔斯泰,柯罗连柯,还有《海燕》之外的高尔基。我过去的关于“起承转合”的散文写作方式一下子被冲垮了……我学习(或者叫模仿)着写下了我的第一行诗《雾》,想想多稚嫩──“雾走了,留下了一颗颗水晶心”。──多年以后我只记住了这一句,而再看看普里什文的《林中水滴》,我觉得了了我的矫情,但我跨出了我面前最关键的一步,我从我的身体中不由自主地跨了出去──由于这蔚蓝的王国里一朵矢前菊的诱惑:“去年,为了在伐木地点做一个标记,我们砍断了一棵小白桦树;几乎只有一根狭狭的树皮条还把树声和树根连在一起。今年我找到了这个地方,令人不胜惊讶的是:这棵砍断的小白桦还是碧绿碧绿的,显然是因为树皮条在向挂着的枝桠提供养分。”这是普里什文说的,在以后这么多日子中,我经历了多次搬书的经历。从扬州到黄邳,又从黄邳到沙沟,在沙沟又经历了几次,再到我现在居住的长江边的小城靖江,但这本书和我的诗歌一直还在,他们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像一对默默无名的老朋友。每当出门的时候,我会带上一个写诗的草稿本,还有这本薄薄的《俄苏名家散文选》。我可以把它和草稿本一起卷起来塞到裤兜里,也可以把他朝旅行包的一个角落一扔,与那些牙刷手巾们并肩睡在一起。有时候在旅途中睡不着,我就会在这本旧书的呼噜声中,把诗歌草稿本打开,继续做诗人的梦。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写了不下1000首诗了吧。但我几乎又把很多曾令我沸腾过的诗给扔掉了。但这本已经有35岁的书一直还在,它陪在我的身边,像条童年陪伴过我的老狗。我的诗就是那些夹在这本老书中没有扔掉的草稿。忠诚的老狗啊,如果不是它的陪伴,我都不知道我的下一行诗从什么地方开始。35年了,有多少灯光之夜,我们面面相对,默默无言,一起并肩眺望那忠诚岁月,我看到了柯罗连柯的《灯光》,屠格涅夫的《鸽子》,契诃夫的《河上》,蒲宁的《“希望号”》,高尔基的《早晨》,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黄色的光》。多少疲倦的夜晚里,我和它在使劲地划浆……不过,在前面毕竟有着──灯光!……是的,前面仍然有着灯光,有着一片蔚蓝的天空。

  “蔚蓝的王国啊!我看见过你……在梦中”。(屠格涅夫语)。


评论

除了慰籍,还有救赎


陈永光

  阅读庞余亮诗歌,如同遇到一位奇异的陌生人。面对他的突如其来,我们不断地揣想,他到底走过了哪些康庄大道,又经由了哪些隐秘而曲折的路径?

  他好像从远古走来。中国诗歌很大一部分的传统是“即景”:景色、场景,如同堵塞在诗歌火山口的一块巨石,一旦它被诗人灵感之撬棒垫住,有所松动,那么,诗歌灼热的赤流便会汩汩而出。“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对眼前美景的脱口而出,使骆宾王赢得了天才诗人的美誉。“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即景能力的高低,成为辩识诗才的标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优秀的诗人不仅写出了山川秀美,草木繁茂,还写出了令人感慨的人生场景。“最终它们还得像我一样回来/坐在一只无名坟包上/学习一朵野菊花羞怯的蓝”(《多少亡灵在安详的散步》),庞余亮在诗歌中表现出来的对于景色的自信,就像那些古代诗人们的自信,也是诗歌本身的自信。他带着他的风景站立在我们面前,仿佛一只臂弯上搭着热起来而脱下的罩衣。有些羞怯然而郑重,有些粗鲁然而直率,有些疲倦然而沉痛。以传统的即景的方式,去展现诗歌的现代性,我不知道庞余亮是不是有意为之,但这一特点,却确实构成了庞余亮诗歌的某种品格。

  一个诗人首先必须忠于自己的眼睛。在今天,他会发现,传统的风景正在急剧地消失,所以庞余亮不无伤感地吟咏道:齐鲁大地上或者还有些麦子(《子曰》)。在他的第一本诗集《开始》中,显然还可以看到庞余亮对于传统的唱和。那时候,诗歌的诸王子还在命令着他,让他呆在诗歌宫殿之中,仰望他们所创造的风景。幽僻的生活环境也在限制着他,使他在自我之井中反复淘洗。但是很快,庞余亮便推开了窗户,打开了大门,直至走出诗神之殿。因为,生活是最重要的。生活如同亡父,我们忽略他的时候他平庸、平凡、平淡,但一旦我们认真打量,他一定会在内心之中不断砥砺,不断沉重,不断尖锐起来。作为一个生于底层,长于底层的诗人,庞余亮早已像老师一样善于重复,现在,他更像一个记者,目光敏锐,总能捕捉到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人生图景,使它成为诗歌的起跑线。

  如果说庞余亮曾经像一位列兵,保持着标准的姿势坚守着自己的哨位,那么,现在,他更像一位野战兵,他巡逻着、眺望着、潜伏着、细致地观察着。他看到了一个既广阔宏大、又纤毫毕现的世界。上臻于天,下达于地,中及于人,生活在今天正在急剧地变化,它既电闪雷鸣,又悄无声息。我们大多数人甚至无知无觉。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革命,只有实实在在的变化。口号总是有的,但潜在规则的铁轨总是自顾自地延伸着。在熟悉的人身上,我们看到了陌生。在陌生人身上,我们却看到了熟悉。生活总是一样的。富者的生活便是贫者的生活。男人的生活便是女人的生活。卑贱者的生活,也便是高贵者的生活。人们互相对立,却又互相纠缠。彼此怨恨,又彼此赞扬。事情正如庞余亮在《淮河》中所写:那条黑暗中发着幽光的淮河/看见痛苦的幸福的我/它就会鸣笛致意。

  可以看出,庞余亮经常在淮河之畔徜徉。因为,他看到“那些船不仅运煤/还会输石子、钢筋、面粉和性”,还看到那些船“吃水线很深地向北驶去”(《淮河》)。是的,我们的内心正是那条淮河,风景之船不能总是轻飘于目光之河,它必须不断地吃水,在我们的内心艰难地航行。“所见即所得”是写生的原则,作画者却必须“我手写我心”。在这一点上,我们仍需向我们的传统诗歌致敬。因为古诗词是讲“意境”的。何谓意境?意境就是渗入心灵的风景,就是风景之中的意味、心境。诗人们从景色出发,目的地却在自己的内心。这样,我们才能写出自然的诗歌、赤诚的诗歌。那些更为强大的诗人,甚至首先发现了自己的内心,然后迅速找到了合适的场景。比如曹子建。眼前并没有“煮豆燃其箕,豆在釜中泣”,但,兄弟相残,眼前相煎太急!人们常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其实,发现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一颗饱满的内心。如果心灵贫瘠、麻木,再发达的视力,对于动人的景色与场景,也总是熟视无睹,更无法发现超出景物之外的意境。换句话说,诗人眼中的世界,是一个混杂的世界。它既有物象,又有心语。诗歌,是景象与深藏着的内心的一次邂逅。一个诗人怀揣着“昨天夜晚的种种疑点”,他必然会发现,“今天上午的种种斑驳” (《去养鹿场的中午》)。所以,庞余亮才会“从清晨的车窗上/看见了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在出租车的反光镜上/看见了父亲愤怒的表情”。

  不能不说,我们今天生活的质量是轻的。在悠久的农业社会,人们的追求是明确的,无非功名,无非富贵,即便是玄妙的仙、佛理想,也会让人拥有一颗安定的灵魂,以及充实的内心。得意也可,跨马游街,鸣锣开道。失意也无不可,隐于渔樵,把酒桑麻。达也可,不说兼济天下,至少也要惠及乡里,穷也无不可,独善其身,安贫乐道。但最近一个多世纪以来,太多新的东西涌入,太多的磨擦,太多的碰撞,太多的你死我活。新的东西始终未能深入人心,旧的东西依然尾大不掉。在我们的心中,下了一场意义、或者无意义的大雪。我们的内心便是这样一块雪地,要么纷纷扬扬,分不清南北西东。要么斑斑驳驳,泥泞不堪。理想的种子不见踪影,即使寻找赖以果腹的食物,也总是困难的。我们就像一只在漫天雪花之中感到头晕目眩的麻雀,终于在这广阔世界中发现了自我,但这自我是何等的弱小,何等的无力,何等的迷惘!在今天我们爆发得更多,暴露得也更多。在不知不觉之中,我们的内心被按上一只滑轮、没有刹车的滑轮,在这拥挤的世界里左冲右突,辗转腾挪。

  风景纷繁复杂,自生自灭,但人的内心,却必须自己面对。“这疲惫的土地无人问津”(《初春》),庞余亮是深深悲悯着的。面对这样一种失重的生活状态,面对这样一座仰之弥高、爬之不尽、人人必须抓牢的峭壁,面对我们的孤立无援,他发出疑问:“为什么我总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捱守》)?他劝慰道:“这是必然的,理想的小马驹/长成了丑陋粗壮的牝马”(《白杨和马驹》。他恳求着:“握一握吧,请左手原谅右手”(《移栽》)。一个从未怀疑过生存的民族,永远只想着更好地生存的民族,终于被诱骗着坐上了漂亮的莲花宝座,而就在一瞬间,花瓣变成了尖刀,生存成为痛苦。

  对于生存之痛的描写,或者仅仅只是一种记述,已经能让一个现代诗人成为优秀的诗人,更何况庞余亮已经达到了某种令人眩晕的高度?读读这首《九十年代在缓慢地转身》吧:多少年代过去了/九十年代在缓慢地转身/那个年轻人还在举他的头颅/他的专注,他的瘦削/我不知道怎样说自己/九十年代在缓慢地转身/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心中消失/我命令我安静,心可是很痛/九十年代在缓慢地转身。每读一次,我都会感到一次深深地撼动,如同在电视中看到了慢镜头的龙卷风。但是,其实我更为看重的,倒是庞余亮诗歌之中的抒情品质。在庞余亮的诗行中,有一种赤诚的倾诉,有一种饱含同情的讥诮,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反讽。在这些地方,他更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诗人。我喜欢他的《在人间》、《无论多辛苦……》、《底层生活日记》。我喜欢他独有的简洁与留白,听听吧:一场生活结束了/必须用死来纪念/------之后是寂静,未亡人的寂静(《活着并倾听》)。苍凉。苍凉原来就是空间的苍老,时间的冰凉。原来就是人的心灵在时空之中艰难的跋涉。阅读这样的诗歌,总是让人从现实的云端,直落精神的谷底。落差在自然界产生了惊心动魄的瀑布,而在诗歌之中,它更深、更尖锐地撼动我们的内心世界。让人产生了沉痛、哀伤的人生体验。含混的生活啊,像某种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总是不能顺利到达我们的空空的胃部。

  在行将逝去之时抓住了滑溜的尾巴,在风景之中发现了心灵,在无法抒情的年代里自然地摆出了咏叹的姿势。在庞余亮这里,诗歌并非词语的堆砌,并非修辞的巧妙,甚至也并非全然的感情的倾泻,它只是向你须提供了一幅尽可能完整、尽可能深远、尽可能更多人参加的人生图景,然后,瓜熟蒂落,水落石出。意义是自然呈现的,境界自己跳了出来,比如在一个月夜,你要是和庞余亮在一起,你便会发现:月光是日子的灰烬/遍地是心灵的碎银…….(《遍地是心灵的碎银》)

  那些灿若星辰的伟大诗歌,饱蘸着月光的乳汁在大地上书写,其实总是写着相同的两个字:慰籍。对于自我,对于他人,对于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的慰籍。在庞余亮这里,除了慰籍,还有救赎。一种推己及人,进而覆盖到整个生活的救赎,它甚至还包括了对诗歌本身的救赎。诗歌忧郁哀伤,诗歌指出了失望甚至绝望,但诗歌在本质上、在任务上是充满希望的。诗歌应该有一个温暖的核心。诗歌应该摒弃那种浅薄的简单化,但也要防止那种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复杂化——复杂到面目不清,复杂到可疑。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常常感到诗歌的道路是艰难的,必须传承,必须借鉴。必须保留一小部分自我,必然承认整个的生活。必须从景物出发,必须回到内心。在庞余亮身上,我恰恰看到了所有这一切的努力。我也期望,这一切的努力,“恰恰能化作一片月光,在今晚/找到那条横穿树林的秘密山道” 《多少亡灵在安详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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