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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高若虹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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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5 12:0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高若虹(1956-)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昌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昌平文艺》主编。1978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诗刊》《中国》《星星》《草堂》《绿风》《诗潮》《民族文学》《北京文学》《山西文学》《山东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飞天》《草原》《朔方》《青春》《诗选刊》《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散文选刊》《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有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中国年度诗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征文二等奖;《人民文学》征文二等奖、《民族文学》年度作品奖;北京市建国60周年佳作奖、首届黄河口(中国)金秋诗会一等奖,首都五一文学奖、鲁藜诗歌奖,红高粱诗歌奖,出版有诗集五部,散文集一部。有作品被译成藏、蒙、维、鲜、哈族五种文字出版。

作 品 选 读

●桅杆季节

五月   
每一只船都生长出挺拔和坚韧
并以它作为醒目的广告      
宣布桅杆季节降临
于是,桅杆、桅杆、桅杆
桅杆风靡了每一只船
桅杆在黄河上流行

桅杆季节一来
黄河就进入了青春期   
进入了不安和骚动  
骚动起一排排充满春气息的液
引诱船工勾搭船工拉船工下水
这时,船工的心就野了就不安分守己了
喉头节滚动着情不自禁地哟嗬起来
就会跳进黄河和久别的情人拥抱起来
就会在船头上站起来在纤道上站起来
站成“浪里白条”、站成郑和站成八仙们
站成桅杆,并标明是雄性
但船工的女人不喜欢桅杆季节
她们嫉妒桅杆吃桅杆的醋
骂桅杆是勾引男人魂的妖精
她们把目光搓成缆绳想拴住男人
把黄河放进黑眼睛里洗呀洗呀
洗出—片女人气
叫男人忘不了自己的女人
骂够了哭够了—把把男人推出门去
她们在岸上也站立成亭亭玉立的桅杆
为那雄性的桅杆撑起期待和柔情

桅杆季节一来
便泛滥男人似的桅杆
便泛滥桅杆似的女人
正是在这泛滥中
船工巍峨起来了
船工的女人巍峨起来了
巍峨的连她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蓝色的水立方

一个液体的计量词
被固定下来
固定成蓝色晶体

不是线装
蓝钢锭挺举经典的蓝
一页天的封面

是北京吹的一个泡泡
蓝鲸吹的一个泡泡
大海的泡泡
湖的泡泡
唐诗的泡泡
用白云擦净的玉的泡泡
装世界的梦
人类的童话

我看见风从篆字吹来
一路刻运动的速写
蘸海上吹来的蓝
抚摸北京的肌肤
蓝下去,
蓝到一种细胞结构

北京终于有了一方
不蘸珠砂的印
盖在一卷国画上
盖的蓝天浩荡

我写这首诗时
用了纯蓝墨水
就是不让那一点黑
把水立方污染

     
●推门而进的风

吱扭一声
风推门而进
像我乡下来的二哥
不习惯敲门或摁响门铃

进屋的风
背了一身汗珠子
还有我久违的土腥
摸摸他的手
更糙更硬

弯着腰的风
在我家的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抽了一下午烟叶子
放下一麻袋从家里背来的土豆
和一句二嫂临老也想来北京看一眼的话
就走了

出门时,我看见
风的脸晒得很黑很黑也很瘦
他把腰往直挺了挺
走着走着
又弯下去了

风走了
满院子留下他
深深的脚印


●领树苗上山的少年


他领一捆树苗上山
他说,领上山的
是绿色的词


其实,他也是从小学语文里
被领出来的一棵小树
一路泼溅
翠绿的语言和嫩嫩的主题

有黄土顺着他细小的腿
爬上去
想抢着先绿

一捆绿,太重
他气喘吁吁
想让风和阳光扶着
  
领树苗上山
并不是老师说的
妈妈教的
就像他喜欢用绿色腊笔
让石头长出叶子

他领着一个形容词
要把山写绿
善良又荒秃的山
忍着感动,不说出哭字

还有什么比植下小树
更让山感激
更让鸟儿感激
雨也霏霏地下来了
帮他把那个绿色的词
钉子样钉在那里


●1988年 。母亲。粮票 。

看着母亲一层一层打开
在怀里揣了一千多里
跟着母亲下长途车上火车
用粗布包裹着的几百斤
全国通用粮票
我的眼泪也被母亲
从我紧裹的心里拆出来

那是1988年,母亲
来我家过年时刚坐在沙发上
做的第一件事
就像小时我饿了母亲解开怀给我喂奶

母亲说,这是一年打的粮食
和你父亲背着到粮站
换了八次才换成你在北京也能吃的粮
母亲还说,粮站的风车够细的
把秕的谷子高粱都吹走了
吹的人心疼

那一刻,我默不作声
那一刻全国的粮食都躲在粮票里
躲在那深深的牛蹄印里
躲在父母亲一年四季不旱的汗水里
默不作声

当我把国家取消粮票布票的消息
告诉母亲时
母亲哭了
声音有些哽咽
那哭声是母亲前所未有的幸福和轻松

母亲用她又大又粗糙的手
反复的摸着用含在汗里
放在心上背在不能挺直的背上的
一颗颗谷子高粮
兑换的粮票又作废的粮票

摸得那么吃力
仿佛要把留在那上面的黄土和
黄土一样厚厚的疼一遍遍抹去


●婆婆丁

是三月 我走过黄河滩
几只羊 几块随意摆放在河滩上的石头
有一口没一口地啃食着摇曳的枯草和风
更多的时候 它们一声不吭静静地站着
两只黑黑的大眼 凝视着晋陕峡谷狭长的远方
仿佛被山西陕西的黄土峁合力挤成一条线的远处
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或者有什么值得它们认真地想

而一株卑微的婆婆丁 竟鼓足勇气吹开了一朵金黄
这意外的黄 小小的黄 大胆的黄 照亮了黄河滩
亮亮的像一颗铜顶针大的太阳

不远处 刨地的三婶抡圆鐝头
一鐝一鐝 把新鲜的泥土翻上来
她比土坷垃还要矮 还要老 还要粗糙的身子
阳光下 更像一只劳动的黑甲虫

新翻的泥土上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用两只小手在刨
他豆芽样的身子站起又蹲下
恍如春风吹拂着一叶不知安份的刚出土的小草

看那样子 他没有听见那朵黄黄的婆婆丁
在轻轻地喊他


●拐弯的河滩

这河滩 走的走的突然就向东拐了个弯
对一个人来说 多半是因内急而改变方向
而河滩 就是河滩 远远地看
更像一根苍老的树干 在延伸的途中 被风突然折断

不知为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上这个拐弯
它神秘 隐蔽 含蓄 还有未知和猜想
很多个暮色顺着墙往下蹲的黄昏
我都会看见母亲悠忽一下从拐弯处走出来
迅捷 简单 意外 像豆荚里突然蹦出的一粒黑豆
母亲头上箍着的白羊肚手巾 闪电般
照亮我家隐藏在黑暗里的小米 土豆
和睡熟了多少火焰的锅灶 土炕

也有出嫁的唢呐呜哇响着拐进弯去
那一张桃花样红红的脸 一身桃花样红红的棉袄
仿佛一束跳跃的火焰 拐进弯 就被扑地一口吹灭
待再从弯里转过身时  已是一个粗糙 潦草的妇女

好多年 我一直对这个弯保持着好奇
曾独自偷偷地走了几次
可走了就走了 待我回头 那弯就是个弯
并没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地方

每天 村里的人总要走出走进这个弯
它向北是十五华里的罗峪口镇 向南是五十公里的兴县城
再远就是吕梁 就是太原
这些卑微的人或远或近地走了
留下那个弯 好像就是为了搂紧他们的快乐与忧伤


●黄河滩上的那些小

小到一只又黑又瘦 勒着细腰的蚂蚁 举着一颗肥硕的蚁卵
在枯草的独木桥上跑的行色匆匆
小到一只七星瓢虫倚在打碗碗花蕾上一遍又一遍地喊开门
小到一片叶子跳到黄河里的扑通一声
小到一粒沙子左臂拥着右臂自己把自己抱紧
小道上坡的一条黄土路 风爬着爬着就游入草丛
小到一朵米粒大的枣花 努着黄黄的小嘴喝退大风
小到一只又蹦又跳的小羊羔 让整个黄河也跟着它低一下高一下地蹦
小到手指肚大的一个人 在黄河沿上顶着风左摇右摆地站着  站得令人不安和揪心
小到从拦河坝的石头缝里长出的筷子高的枣树 风一吹
就有两颗花生米粒大的枣 脸红扑扑的 掀起妈妈的衣襟

我爱着这些小 爱着她们虽渺小
却从不小了自己的爱 小了劳碌 小了快乐和对活着的自信
我相信这些小 相信不论那一个小仓惶逃走
黄河滩就会轰隆一声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洞

只有我这根小小的酸枣刺
扎在故乡的身体里游走了几十年
可从没听见她喊一声疼


●坐在河沿上的人

再一次写到那个人 写到那个
一动不动坐在河沿上的人
如果不是河套的风吹起他的衣襟
他就是一块石头 散发着孤独的光

那个人 那个与牛羊 枣树 菜园子缺少联系的人
风吹过来时 发出了呜呜的响声
他就是要在河滩让风含着 哨子一样吹响
响着 和谷垛 小路 玉米 窑洞区别开来

这个时候 河滩上有人走着
零散  缓慢  模糊  弯曲
风  举起背上的高粱叶子一下一下拍打着
提醒他们  一步一步向炊烟靠拢

坐在河沿上的人不为所动
他固执地要和他们区别开来
这个过程  会很痛苦 漫长
漫长的要耗尽他的一生

有那么一阵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
想逃离尘世 却又被什么紧紧拽住
在走与不走之间 苦苦地挣扎

令我不甘的是 他并没跟着黄河哗哗啦啦地走了
而是趁暮色降临
起身跟在一只狗的后面
甲虫样钻进被晋陕峡谷挤黑挤扁的窑洞


●一块石头

突然就看见了一块石头
从黄河里冒出
像掀起黄土坐起来的个人

在空旷的黄河滩上
会有什么令一块石头
浮上来 孤独地守着这片苍茫

是从异乡长途跋涉来的
走的走的就走累了
爬上岸来歇着

还是本来就是一堆沉重的往事
被淹没冲刷的太久太久
想对人说出些什么

看它凸凹不平 遍体创伤
一路经历了多少打击和碰撞
厚厚的淤泥也掩盖不住

我陪它坐了一会 想安慰它几句
它心事重重 一言不发 一动不动
这让我多少年后还为它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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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故乡以及我的诗与故乡

高若虹
   
  这些年,我一直用我的一双眼、一支笔紧紧盯住我的黄土梁、我的黄河滩,努力将我记忆中的事物予以本真、原貌、原色调的呈现,也努力将现在的人和事物有底色的呈现与有人性的观照。这样,既反应了我对精神皈依的追寻与渴望,也折射出我——一个出生在至今仍然是国家级贫困地区的吕梁山儿子的内心的悲悯与苍凉。

  之所以叫黄河滩,是因为穿过故乡的那条河名叫黄河。故乡的那片厚厚的土地,是黄河冲积而成的。我所居住的村子名叫滩头村,隔河就是陕北,就是黄河流过的晋陕峡谷,山上全是黄土。实实在在的平庸无奇。18岁以前,它是我所见到的最高的山。黄河滩上、黄土梁上更多的是枣树、玉米、高粱、谷子和豆子。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枣树、玉米、高粱是那么漫长、起伏、生长的憋屈但又倔强。这些肥沃的黄河滩,那些贫瘠的黄土梁,它们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在这里生活、劳作的人们的耐心和生命。一个人不知不觉地就老了,死了,埋了。然后又一个人出生。然后是重复。就是这些无比平常的事物,时常地在我闭上眼睛时呈现出来。它们自然地涌动着,让这颗心浮浮沉沉、苍苍茫茫。

  这样的黄河滩、黄土地自然给予了我诗歌的底色,有了担承隐忍的热爱,有了用词语灯盏照亮那些古老村庄中暗淡、薄弱、卑微事物的写作,让它们重新散发出它们自身的光芒。

  在现在的写作中,我慢慢地习惯了把黄河滩作为我文字的一个背景,我整个写作的背景是那块叫黄河滩的土地。我也把生活在土地上的那些我的乡人们作为我的背景,我要用诗寻找自己的来路 、自己的源头,由此,挖掘出晋西北农村苦涩而温馨的民族记忆。



  多年来,我每到打枣时节就回到黄河滩,和二哥二嫂以及侄儿侄女几十口子人,一起打枣、刨红薯、花生、割谷子、挽豆子、收高粱。休息时,我会挖苦苦菜、去看看和我一起长大的树,重走一遍我和父母、哥嫂、妹妹种过得地,和母亲浇水的菜园子,放过羊的草坡,累了躺过的石头。或者,独自坐在黄河边,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或下午,看着柔软、浑浊、包容、奔走不息的水,想着个体生命的弱小、短暂、挣扎和苦难。它们会像蚂蚁、黑甲虫、苦苦菜、石头张开翅膀,飞到我的诗里来,我一次次被它们感动着,为婆婆丁说出短暂的辉煌,为石头说出坚守与孤独,为像苦苦菜一样的嫂嫂们说出我的疼。我放低目光,亲近它们,是我愿意和这些有根的的事物相依为命,只有它们能给我的诗歌带来温度、气息、底色、情怀和思考。只有这样的接触和回望,才能缩短我的痛苦和孤独,让我的诗歌生动起来,让我的生活和我这个生命个体真实起来。

  而从故乡出发,怎样去寻找一条最适合自己走的路,这是我一直要探索和寻找的。我说过,我希望我的诗站起来也是有底色的,就像黄河浪从河水上站起来,黄土峁从黄土地站起来,玉米从种子站起来,牧羊人突然从石头上站起来。质朴而又尊贵,隐忍而不失原本的模样。即使在最卑微底下的部分,也有词语跳跃、斑斓、明亮的光芒。

  我希望我的诗穿一双合脚的布鞋,是的,一定是粗布鞋。不管在苦苦菜抱扑守拙的田间,婆婆丁摇曳不弃的乡路,稻草人忠实值守的黄土梁,还是一棵老杏树独自厮守的山坳,总是能不咯脚地回到现场,虽缓慢、笨拙,但善意盈满地去爱,去疼,去品尝汗珠的咸、泪滴的涩,并让每一个词语的出现与安顿都与走过有关,与可靠有关。

  我不知道我的诗是否有底色地站起来,是否穿了一双合适的布鞋。

  穿一双布鞋,我和我的心,我和我的诗始终在那块黄土地、黄河滩,那些土坷垃、土塬,那些玉米、高粱、土豆、红枣、小麦之间,在那些牛羊、人物之间。一块狭小的地方,因为心灵永远不知懈怠的漫游而变得辽阔无边,一块土地,因为一个长久留驻的心灵而变得丰富不已,其实,这是表达了我的一种迟来的不舍和敬意。



  那天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诗歌,终于为我的故乡黄河滩赢得了声誉。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无愧于那块养育我的土地了呢。不管多么美丽的文字在土地的面前,都是苍白而无力的。黄河滩不会因我的这些诗歌模样的东西而有丝毫改变。不管我写它,还是不写它,也不管我怎么写它,黄河滩都不会在乎,它会继续按它自己固有的秩序和方式存在。这或许就是诗的无奈,或许这就是诗。我只企盼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们安然无恙。

  我心中的和眼中的黄河滩,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变得渐渐苍茫起来的。如果我所写下的和黄河滩有关的那些东西,让你隐约地感了到一点点苍茫,一点点酸楚的触痛,那么在我,大约会是欣慰的罢。

 在叫做滩头村的那个小村留下了我行走的脚印,留下了我的气息,难道我不是一株红高粱吗,我想我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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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黄河边 

马力


  诸种文学体式中,诗歌的结构弹性最大,小说戏剧的情节模式限定不了它,散文的抒情叙事虽借得诗歌的经验,跳转自如上终是不及的。故而在高若虹的眼里,诗歌比起别种文体都来得投契,是他创作选择中极适用的。诗歌让他的神意翩然起飞,大地上种种宏壮和微眇的存在,尽在纵情的俯览中,精敏的眸光则进行着意义的体察。

  高若虹的诗里,满是丰饶的记忆,满是浓郁的亲情。他保留着对河流山野的感觉,依循艺术逻辑,将多维的生命景况交融着,叠错着。幻出的灵境产生美——用高度凝练的语言熔铸的美,犹似盛放的花,淡彩的叶瓣在太阳下闪熠,明净之色里又潜隐着沉雄和幽婉,断非一夜就衰谢的。到了诗集《雨水打不散羊群》里,酿成的一片花意,又带着乡园的淳厚与旷放了。

  黄河的浪涛在他心底迸出第一声歌,这清音,将记忆力和想象力创造的理想意境送给无数聆赏的人。

  他直截地唱出铮铮的河魂。因这直截,我们谛听吹过河岸的烈风,风中柔弱而纤细的草“招展绿色信念的旗帜”(《风中的草》);滩头的泥土也拔地疾奔,“想追回那两只被吹走的脚印”(《奔跑的土》);弧形的河滩上,板眼缓急的调子奏出嫁娶的欢悦,“那一张桃花样红红的脸/一身桃花样红红的棉袄/仿佛一束跳跃的火焰/”,村里人走远了,“留下那个弯/好像就是为了搂紧他们的快乐与忧伤”(《拐弯的河滩》);狂涛里的男人,在浓烈的鱼腥味中演绎着传说与神话。挺立船头的他们“大张着嘴/吞没一股又一股黄河风”,射向河面的目光像一把利斧,“能把浪的丛林/礁的丛林统统划到/移植在岸上生长成一块块鼓帆石”(《河神爷》)。

  他动情地唱出款款的乡思。因这动情,我们凝视一坡绵羊、一棵高粱、一簇苦苦菜、一块土坷垃,觉得那一畦畦的蓝、一洼洼的黄,直映到人的心里去(《站在黄土峁上》);忠实的牛“在补丁样的黄土地上移动着/反刍的一定不是青草/而是满地阳光”(《河对面的山上》);空旷河滩上的那块石头,“被淹没冲刷得太久太久/想对人说出些什么”,孤独地守望无边的苍茫(《黄河滩上一块石头》);站在天空下的树,像一颗铆钉,它知道“树倒下,黄土高原/就失去了一只绿色的眼睛”(《黄沙梁上的一棵树》)。

  他深挚地唱出惓惓的眷念。因这深挚,我们走近领一捆树苗上山的少年,他满心泼溅着“翠绿的语言和嫩嫩的主题”(《领树苗上山的少年》);浪里的年轻船工,“老用眼睛和嘴角给她放映微笑”,接受这微笑的女人,却用眼泪“给他那首笑盈盈的抒情诗/打上一个个咸涩的句号”(《一个含笑的船工和一个含泪的女人》);一袋红枣像血的颗粒,沉重地压上一个汉子的肩头,他“裹在雨里/像一只蚕一点一点地咬破蚕茧”(《雨中,扛着枣下坡的人》);被秋风扬了一脸黄土的默望者,依依的视线里闪过拣谷穗的老人,更有朝天的唢呐,“吹响一顶红头巾/像一道红得烫心的伤口划过村庄”(《坐在对面圪梁上的人》)。

  照着闻一多的见解,《三百篇》之后的两千年间,“诗--抒情诗,始终是我国文学的正统类型,甚至除散文外,它是唯一的类型”(《文学的历史动向》)。晋西北的山岭、丘陵、沟壑,给了高若虹成长的空间,纯真乡情的抒发,则是一种精神的反哺。情乃诗之根,乃艺术的基本美质。做诗用情不深,总是无味的。我在上面截引的那些妙句,訇訇然荡响大河的啸音,灼灼然浮映大河的风景,到底还在寄情。着眼《诗经》可知,先民在黄河流域的生活,多在民间歌谣中反映了出来。高若虹虽非那个古远年代的人,同此热土,魂魄上的联系却是紧的,而这紧,恰是在情感发抒的方法上强烈地表现着的。别林斯基有过“艺术是……寓于形象的思维”的剀切之论,这里值得再来提起。对于高若虹的诗作,也可以讲同样的话,即他常把所爱、所眷、所思、所念,丝丝渗到音与画中,在美的艺术视觉中完成抒情形象的塑造。

  倾心用浪漫的想象牵挽流逝的年光,赋予人生以文学的意义,显露了高若虹原初的心迹,且使他实现了一种境界的抵达。他越过遥远的岁月,从诗歌的源头出发,以诚笃的爱、缱绻的情,去写熟悉的河域景致,而历史的影像则隐隐地映衬着;观察又极细腻,一草一叶,皆能入微,且从植物生长的律动中,发现季节的色彩怎样由绿转黄。纤柔的心灵格调一经化到了诗里,仿佛字字关情,承载着太多的生命重量。

  唱出缠绵恋曲的那刻,高若虹的诗更彰示蓬勃的内心气象。奔泻的黄河宛似一条咆哮的龙,在晋陕大峡谷一腾身,流注裂罅的恣肆,惊呆千万人眼目。吕梁山的茶褐色峰影跌入浑浊的涛澜,添深了九曲的颜色。绵延的峁坡和黄土坳上,沙蓬、草棵、野树,受尽风的摆弄;盘折的乡路和高低的畦田间,枣子、玉米、高粱在泥土的气息中成熟,那沉甸甸的红艳与灿黄,惹得农人轻舒眉心,憨实地笑了,笑里有泪。这浑融的音画,洵以诗情的真、诗意的纯、诗境的美,迷漾眼识,摇飏心旌;而那风格分明又同山歌俗唱接近,处处显示着乡谣民谚的力量--质朴、单纯、晓白、清畅,失当的词语装饰也一点不见,足可催出读者的连声称扬。“中国诗的传统是民间歌谣的传统”(郑振铎语)这话的入理,聊得一证。

  诗歌在结构上的无限度的弹性,到了手眼不同的诗人那里,又呈示各异的光景。在高若虹的创作上,这弹性收进了萦怀的乡情,也变出了回忆性的叙事,是比单纯的抒情愈加生发起来。一吟一咏,使那特定的文学情境清切地浮映。

  所谓“纯诗”的盛期,到了唐宋便已过去,“在一个小说戏剧的时代,诗得尽量采取小说戏剧的态度,利用小说戏剧的技巧,才能获得广大的读众”,这番言语仍是闻一多讲出的。接近于速写的成分入诗,或可算作从叙事文体补充过来的东西,又与大抵的技法不相背驰。高若虹的诗里,故事的中心还在人物上面。这些素描般的男女,多带着断续的情节,在特定的场景里悲喜着,哭笑着,每人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命运的影子,那是并未道尽的乡间往事。而这,恰是它难得的一面。《顶着栲栳的母亲》《妈妈,从此我不再给我过生日》《妈妈寄来的枣》《一个女人走在黄河滩》《雨地里捡枣的女人》《在北京和母亲坐公共汽车去看天安门》这几首,即是好例。眼扫诗行,我们当会收取平凡世间的苦乐。游子之情是一抹心上的光彩,让他唱出的每个音、写下的每个字,都因爱而明亮起来。

  诗歌的沃壤上,朴质的情感向阳生长,仍是我先前拟喻过的,如一朵素颜的花,独占清绝,自含夺人的芳馨。


作者简介:
马力,著名作家。1983年毕业于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1969年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四十三团参加工作,后历任北京第一五九中学教师,《中国旅游报》副刊部主任,主任编辑、副总编辑、中国散文协会副秘书长。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199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散文集《旅游漫笔》,《鸿影雪痕》,小说集《炼狱和天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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