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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吴少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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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5 11:57: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吴少东,安徽合肥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获得首届“中国优秀青年诗人奖”、2015年“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2018年度十佳诗人奖、《现代青年》杂志社“2018年度最佳诗人”等多项诗歌奖,有多首诗译成英、法、韩等国文字交流或谱曲传唱。早期诗歌结集于《灿烂的孤独》,出版有地理随笔《最美的江湖》、诗集《立夏书》《万物的动静》等。

作 品 选 读


●烈日

礼拜天的下午,我进入丛林
看见一位园林工正在砍伐
一棵枯死的杨树。
每一斧子下去,都有
众多的黄叶震落。
每一斧子下去,都有
许多的光亮漏下。
最后一斧,杨树倾斜倒下
炙烈的阳光轰然砸在地上


●雪限

那晚踏雪归,想到林教头
将花枪和酒葫芦埋在雪里。
豹子头在五内奋蹄,
想撞开铁幕

三天后,雪开始消融。
一张宣纸透出墨点,透出
大地的原味。丛林从积雪中
露出许多鼻孔。退潮时的泡沫
不断积聚,不断破灭,重现
湖水的黑暗。岛屿露出水面。
麦苗与油菜周遭留白,其实都是
残雪。美人的手臂与锁骨
那么冷艳,那么凉白

身旁的山神庙与心中的梁山
相距不远,只在灰烬的两端。
风雪夜,一场大火就能将其
连成一片。
榆树枝横斜,筑细长的雪脊
给我与这世界划一条界限


●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

酢浆草的花,连片开了
我才发现中年的徒劳。
众鸟飞鸣,从一个枝头
到另一个枝头。每棵树
都停落过相同的鸟声

曾无数次快步穿过这片丛林
回避草木的命名与春天的艳俗。
老去的时光里,我不愿结识更多人
也渐渐疏离一些外表光鲜的故人。
独自在林中走,不理遛狗的人
也不理以背撞树的人和对着河流
大喊的人。常侧身让道,让过
表情端肃,或志得意满的短暂影子
让过迎面或背后走来的赶路者。
我让过我自己

直到昨天,在一片杉林中
我遇见枯坐如桩的吹箫人。
驻足与他攀谈,我说
流泉,山涧,空朦的湖面。
他笑,又笑,他一动不动,
像伐去枝干的树桩。忧伤
生出高高的新叶

转身后,想了想,这些年
我背负的诗句与切口——
六孔的,八孔的,像一管箫
竹的习性还在


●立 夏 书

我必须说清楚
今夏最美的一刻
是它犹豫的瞬间  

这一天,
我们宜食蔬果和粗粮
调养渐长的阳气。
这一天的清晨,风穿过青石
心中的惊雷没有响起。
这一天的午后
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

我们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
薅除满月草,打开经年的藏冰
坚硬而凛冽。南风鼓噪
坂坡渐去,你无需命名
这一白亮的现象。就像一条直线
就像平躺的春光,你无法测度它
从左到右的深度。你无需测度

这一天的夜晚充满
多重的隐喻
从欲望到担当,从水草缠绕的湖底
到裂石而生的桦树。这一日的前行
几乎颠覆我
对农历的看法


●苹果

儿子自小拒绝吃带皮的苹果
我百思不解。一个天然的果实排斥另一个
果实,一条在春天就开始分岔的河流。
我们只好将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皮
削去,这卷曲的彩色正是他
一度所热爱的。他三岁时用过这几种油彩
绘就一幅斑斓的地球。而现在,我们削去它
从极地,沿着纬度一圈一圈削去


在他的意识里,劳作、直立或旁逸的植物与
果实是分立的。苹果是孤悬于
空中的一轮朝阳或满月。“看不见它
是因为云朵,”“风吹开树叶能看见许多苹果。”
未来的理工男侃侃而谈,圆规画出的圆
处处都是起点,开普勒的星球绕行说却
没有起点,分子、原子、质子也是如此。
唯物主义于科学的贡献仅限于存在
存在是最大的苹果。
在对立、对冲、兑换的春日,充当
一个被岁月剥蚀的说教者,是乏力的。
常觉着自己站在大地的尽头,看波浪一圈圈
弹开,像正在削去的果皮,或像
滚出去的一团毛线,被抽离,被缩小。
对称、对峙、对错的核心
瞬间化为乌有


用一个苹果作喻体,说出
我的主旨是困难的。比如整体与独立,比如
平衡、方法和耐心,比如……
“足球和篮球就是两个大苹果”,他轻松将
苹果与詹姆斯、梅西,科比、C罗联系起来。
划着弧线飞行的皮球,多像正削皮的苹果啊。
这两件物什,正是我和中国的缺失。
欧美人能将充满空气的苹果,轻而易举地
置于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篮网里,我却不能
将一个洗了褪色的苹果,放在盘中
让他完整啃噬。这让我
非常懊恼。我们甚至将苹果
切成片状、盛在碟中、插上钢叉
送置他凌乱的书桌。
他用现象打败了源头。现时的我们恰恰没有
一个很好的现象。苹果
没有从预设的枝头落下,我的本领
正在恐慌。每每此时,总想起
在酒店,他用刀叉自如分离
七分熟的牛排,剔骨无声,游刃有余。
我像一双弃用的筷子

平常、绷紧的苹果,期待的只是
一把刀子。我却在说服一只苹果
长出香蕉的模式


●二十楼的阳台

初夏的阳光还离我远
还停顿在暮春,没有从我的头顶
垂下,限我于立锥之地。
平斜着,像一把刀,从我的身旁
透出,将高楼的影子推来,压在
草坪上,压在匡河上,压向
更远的国道。像一座孤峰
完整的倾倒

这几年,我像退水后的青石
止于河床。流水去了,不盼望
也不恐怕。不拘于栖身的淤泥与
缠绕的水草,依旧守清白之身。
像河床上的青石,将风声当水声
常在二十楼的阳台上思考世界与
一些断裂的句子。巨石浮于天空
我浮于悬空的领地。在这里
我可以放过自己和自己的敌人,模糊
意识与意义。一朵花可以是荼蘼的病句
匆忙的人群可以是泼在地上的一瓢水。
楼下卖麻辣串的推车与泊在路边的宝马
是同一个概念。美女与妓女,
呼啸的快车道旁的花与围墙内的花,
是同一个概念。她们没有面目。
她们面目全非。她们在大地上
有许多面目。如同这些年
我刻意避开的小众,与政客嘴脸

想见过,也亲见过
花园的颓废,不远处跨过有水或
无水的桥的断落。
见过彩虹的分崩离析,一座座
高山坍为乱石。见过
突然松手的水桶跌入深井。
这些下坠的事物,每让我晕眩。
我曾把自己关在宾馆的房间里
站在床上,反复练习晕眩——闭眼、直立
倒下,像一棵古木正被伐倒。
把自己带近峭壁,退一步,或者
纵身一跃

在二十楼的阳台上,我目睹了
二十一世纪废墟的高度
楼宇的灯盏如飞雪


●悬空者

我曾持久观察高远的一处
寒星明灭,失之西隅
展翅的孤鹰,在气流里眩晕

我曾在20楼的阳台上眩晕。
那一刻,思之以形,而忘了具体
无视一棵栾树,花黄果红

譬如飞机腾空后,我从不虑生死
只在意一尺的人生
一架山岭,淡于另一架山岭

曾设想是一颗绝望的脱轨的卫星
在太空中一圈一圈地绕啊
无所谓叛离与接纳

我思之者大,大过海洋与陆地
我思之者小,小于立锥之地
我之思,依然是矛与盾的形态


●附着物

此刻,我看着溪流中的游鱼,
想着它的一生与我的半辈子。
万物有太多的沾染,而鱼除了
托付的水,只有最后的刀锋。
我摆脱不开东西太多了。
每天吞下的白色药片
永久蛰伏在腹部的疤痕
我左手常戴的一串佛珠。
我感觉不出重量


●描碑

她活着时,
我们就给她立了碑。
刻她的名字在父亲的右边,
一个黑色,一个红色。
每次给父亲上坟,她都要
盯着墓碑说,还是黑色好,红色
扎眼。父亲离开后,她的火焰
就已熄灭了。满头的灰烬。
红与黑,是天堂
幕帷的两面,是她与父亲的
界限。生死轮回,正好与我们所见相反。
她要越过。
这色变的过程,耗尽了她
一生的坚韧

清明那一天,
我用柔软的黑色覆盖她。
青石回潮,暗现条纹,仿佛
母亲曲折的来路与指引。
她的姓名,笔画平正,撇捺柔和
没有生硬的横折,像她
七十七年的态度。
每一笔都是源头,都是注视,都是
一把刀子。
将三个简单的汉字,由红
描黑,用尽了
我吃奶的力气

我怨过她的软弱。一辈子
将自己压低于别人,低于麦子,低于
水稻,低于一畦一畦的农业。而她
本不该这样。她有骄傲的山水
有出息了的儿女。
前些年,还在怨她,
将最后一升腊月的麦面,给了
拮据的邻居,让年幼的我们,观望
白雪,面粉般饥饿的白雪

她曾一次次阻扰下馆子聚餐。
围着锅台,烧一桌
我们小时候就爱吃的饭菜,在水池旁
洗涮狼藉的杯盘,笑看
我们打牌、看电视。而当
我们生气,坚持去饭馆
她屈从地坐在桌旁,小口吃着
埋怨着味道和价格,吃完
我们强加给她饭菜与意愿

母亲姓刘。
我一直将左边的文弱,当成
她的全部,而忽视她的右边——
坚韧与刚强。
她曾在呼啸的广场,冲出
人海,陪同示众的父亲。她曾在
滔滔的长江边,力排众议,倾家荡产,
救治我濒死的青春……

我不能饶恕自己
对母亲误解、高声大气说过的每句话。
而现在,唯有一哭
她已不能听见。
膝下,荒草返青,如我的后悔。
她的墓碑,
这刻有她名字的垂直的青石,
是救赎之帆,灵魂的
孤峰,高过
我的头顶

春风正擦拭着墓碑的上空,
我看到白云托起湖水
她与父亲的笑脸与昭示。
这慈祥的天象
宽慰了我


●以外

人进中年,喜穿软底鞋走路,将席梦思
翻过来,睡硬板床,一夜无梦。
闲来常想石头、湖水和井
至坚、至柔和深埋的缺陷。
不是山峰和海洋。那些高大的事物
已耗费我的半生。
不去想宇宙是闭合,还是无限伸展
这个问题曾让我发狂。
专注菜叶上的虫眼,甚于
星空中的虫洞。现实以外的东西
比现实更让我失望

这并不表明我没有想法。
我将一些词翻出来,搬到另外的地方,
给青春的骨头找一座坟墓,让墓志铭
警示我的午后。或者
划定直线或曲线,在易于识别自身的空域
飞翔,没有以外,也没有意外。
将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往复、启合间,每有妙意。
就像这些年来,怀抱石头爬山,
一个趔趄,石头跌下山去,然后
重新抱起、攀爬。而那些滚落的声响
我忘记了

甚至忘记了山上的塔,沉于
湖底。像井。像我抑制的性欲。
在峻峭处建庙,在灰烬里插上香骨
远离轻飘的言语、呻吟和祷告
像井壁,固守着浪,又消解着浪,
青苔模样,示人以春天。
心设慈悲道场,宽恕宿敌
无动于衷的水域,也宽恕
庸常的诗句。不指认爱与虚妄,
将一座桥横陈水面之下,抵制两岸
以保持湖的完整与骄傲

有那么一两次,想否定愿力
否定湖面的犹豫、庙宇的徘徊
将自己像钉子一样钉入大地,国土疼痛
病树上开出花来


最新诗集《万物的动静》后记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初,父亲去世了;新世纪第二个十年初,母亲去世了,我感到自己空了,在这世上我依靠了四十多年的屏藩没有了。我一个人像是坐在悬崖边上,椅子没有靠背。我必须挺直腰杆,把自己的身子当成靠背。我没有退路。夕惕若厉,更多的是责任与坚守。

  我的人生状态与我的写作状态十分相似。不少人为我1990年度初停笔惋惜,认为我失去了原该拥有更多的作品与荣誉。我倒是不是很在意。能量守恒,我没有泄出的能量一直集聚在内,这可能让我在后半程更有爆发力与持续力,走得更远些。我仿佛一下子从青春直接进入了中年。我避过了十八年的江湖。没有恩恩怨怨,没有以分行的文字去谋名取利。我的生活与文字更加健朗和开阔。

  十八年后,我依然是条好汉。我仿佛死过一次。我仿佛死而复生。

  我写下的,都是我亲历的、思考的。我珍惜我的后半生。我写下的每个字都是真诚的,诗与人是合一的。我排斥阴晦与分裂,拒绝说谎与虚空,葆守真实的自我。我弃情绪而抉情怀,弃格调而抉格局,弃呓语而抉意义,我视情感、美感、痛感与意义为创作的圭臬。我发现我的中年依然包裹着青春的内核,我的习性与作派依然来自青春的萌蘖与辐射。青春以及青春到中年的摆渡期,我并没有省略或越过,那些成长的东西已成为我中年的养料。我的中年是强壮的,并有幸成为我独有的人生样本与诗歌文本。

  写心,写自己,写生存的状态与环境,写热爱与悲悯。我想与这世界心灵相交。


《万物的动静》 吴少东/著



中年“阳台”:取景器与精神气候

——关于吴少东的诗歌读记

霍俊明

  任何人都不拥有这片风景。在地平线上有一种财产无人可以拥有,除非此人的眼睛可以使所有这些部分整合成一体,这个人就是诗人。
——爱默生

  我是一个倚赖夜晚又绝不肯轻易睡去的人。

——吴少东

  试图去综合评价一个诗人,也许一本诗集是最恰切的入口,我们能够在尽可能完备的意义上发现一个诗人的长处和不足。吴少东最新的诗集《万物的动静》即将付梓,这也是我第一次全面地读吴少东的诗,读完之后的感受也仅仅为一孔之见。

  在这个时代,诗人之间观光、碰面、喝酒、闲聊的邀相嬉戏的次数越来越多,而真正耐下心来谈诗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值得注意的是吴少东并不是一个行色匆匆的“与时俱进”的表层化现实的跟进者与仿写者,而是一个迟缓中年式的反复掂量的打磨者和时间漫溯者——“我忽然有春的消亡之感 / 从茅草垂悬的水塘边漫衍开来的”(《我的虚无日子》)。当然这个时代常见的景象(比如工业症、城市病)以及悬而未决的现实问题也以“深度描写”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诗中,比如《责备》《夜晚的声响》《一座在建高楼的十三个喻体》等诗。而吴少东的“中年”诗歌写作的观察方式和精神姿态在当下具有一定的启示性。这让我们思考的是在一个纷纷“向前”的时代如何来一次驻足、凝视和“转身”的自省?在人人争先恐后赶往聚光灯的时候如何在暗处感受幽微的心灵颤动?在人人争相抒写现实的时候诗人如何能够在那些逸出现实的部分找到暌违的灵魂隐秘之门?

  当看到诗歌中的吴少东在黑夜的阳台和窗口不断现身的时候——与之相对的还有在骋怀盘桓以及游走和出行路上的怀想、回望、驻足、凝视(比如第三辑“三叠”中的诗),我想到的是每个优秀诗人几乎都持有一个特殊的取景器或认知装置,从而得以体察诸物、观照自我和俯仰流年。个人心象、精神气候甚至时代景观经由这个取景器而被放大和聚焦,模糊由此变得清晰,遥远因此转为切近,“我常被一些隐蔽的事物打动”(《沉寂》)。与此同时,就吴少东而言这一观察位置又是与一个人的中年化的精神境遇直接关联的,其文本中频频现身的“阳台”因此就具有了中年化的精神气质。显然,“中年”是吴少东近期这本诗集中的关键词,与中年的迟缓、理性、回忆、精敏、失眠是缠绕在一起而不可二分的。有时这个阳台上的观察者又会走下楼去,更多的时候站在水边,这是一种水仙式的精神映照和内观过程——过去和现在的龃龉、出世和入世的摩擦、短暂与恒常的抵牾,“我常于河边观望”(《流淌》)“我们与河水反向而行”(《槐花》)“湖面上 / 有着我不能领悟的一面”(《湖畔》)。

  这也正是所谓的目击成诗。“取景器”“阳台”“湖边”以及其他空间都是存在性体验的结果,附着其上的命运、现实、人情、世情、伦理、秩序都必然对写作发生影响,这最终形成了特有的个人化景观和日常经验的风景学。

  吴少东更像是一个少眠者、守夜人和夜游动物,他不断在参差明灭的夜色里盯着近处的栾树、杨树以及远方模糊的树林、河流以及远山,显然这是一次次精神对位的过程,也是一次次时间回望以及审视日常自我的校对过程——“这些夜晚发出的声响,是现象,也是回响”(《夜晚的声响》)“蓬松的《古文观止》里掉下一封信 / 那是父亲一辈子给我的唯一信件 / 这封信我几乎遗忘,但我确定没有遗失”(《孤篇》)。这是一个此刻的我对另一个曾经的我的反复打捞,这是当下的我、中年的我与曾经的我、陌生的我、前世的我之间的彼此碰面和久别重逢,是来路、出路和退路之间的犹疑,“我认出从石壁中凸出的我 / 一个在坚实的遮蔽中干涸已久 / 却浑身渗水的我。一个在黑暗中 / 拥挤多年的我”(《光亮》)。这样的诗正印证了布罗茨基所说的诗歌是对记忆的表达。这多像是一个清晨或暮晚在光滑的石井边提着木桶的汲水者——“突然松手的水桶跌入深井。 / 这些下坠的事物,每让我眩晕”(《二十楼的阳台》)“酢浆草的花,连片开了 / 我才发现中年的徒劳。/ 众鸟飞鸣,从一个枝头 / 到另一个枝头。每棵树 / 都停落过相同的鸟声”(《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我颓废的中年似乎尚未出现”(《所在》)“这几年,我像退水后的青石 / 止于河床。流水去了,不盼望 / 也不恐怕”(《二十楼的阳台》)“这几年,我吞食过许多药片 / 大小不一,形色各异”(《悬空者Ⅱ》)“一个又一个我消失过 / 但跳出的,依旧是原来的我”(《天际线》)。至于《我的中年》这样的诗就更是一种无奈而尴尬的叹息了。由此,诗歌成了一种安慰剂,“其实我依旧在寻求 / 一剂白色的药 / 用一种白填充另一种空白”(《服药记》)。

  在吴少东这里,经由他的“阳台”我们既看到了一个中年人的隐忧和愈益复杂的中年经验又通过他视野中的黑夜、312国道、铁路和高速路、列车、运沙车以及更为遥远的西南经济开发区,从而在一个诗人的精神能见度中目睹了后工业化时代和城市化时代的“集体生活”和个人的真实面影。这种以个体主体性为前提又具有普世性的精神景观以及牵动人们视线和取景角度的动因、机制正是需要诗人来重新发现甚至命名的——当然也包括摄影家、建筑师以及田野考察和地理勘测者。

  任何个体所看到或遭逢的世界都是局部的、有限的,而诗人正是由此境遇出发具有对陌生、不可见和隐秘之物进行观照的少数精敏群体。历史远景、现实近景、日常景象以及自我心象同时出现在吴少东的诗中,而精神性和隐喻化的“天际线”显然指向了极其开阔的空间,那是目极之处直视无碍的“思接千载”的所在。然而当下的写作者更多是局限于物化时代个人一时一地一己的所见所感,热衷的是“此刻”“即时”“当下”“感官”和“欣快症”,普遍缺乏来自个人又超越了个人的超拔能力与思想能力。无论是介入、反映或者呈现、表现都必然涉及主体和相关事物的关系。无论诗人是从阅读、经验和现实出发还是从冥想、超验和玄学的神秘叩问出发,建立于语言和修辞基础上的精神生活的真实性以及层次性才是可供信赖的。吴少东所展现的“万物的动静”更多的时候是从日常生活的视角和观察角度出发的,比如他文本中反复出现的“阳台”,这样所目睹的景观既是个人的、日常性的又是精神和遥想的,而平面的碎片化的世界也在这种观照中变得更为立体和完整,“我曾持久观察高远的一处 / 寒星明灭,失之西隅 / 展翅的孤鹰。在气流里眩晕”(《悬空者》)。如今更多的时候这个中年的“悬空者”和钻进跳出生活“火圈”的人在城市的二十楼的阳台上于偶尔袭来的眩晕中俯身看着市井抬头看着天气。甚至在一部分诗中,这种凝视和追记是与“生命时间”缠绕在一起的,这既是一种精神指引与思想淬炼和澡雪,也是不安、郁结的心神和渐渐松垮的中年身体状态被反复鞭击的结果,“始料未及的时日 / 我念及远方与河边的林木 / 枝条稀疏,透露左岸的空寂”(《快雪时晴帖》)。这是纷扰的日常状态之余少有的凝神静观的过程——“近两年,我日益不愿加入人群”(《水陆的边缘》),也是当下和回溯交织的精神拉抻过程。这些从最日常的生活场景出发的诗携带的却是穿过针尖的精神风暴和庞大持久的情感载力。这是一个人的精神反视、内视、互看。无论是风雨交加、阴晴更替、日月流转的自然时序,还是日常流水的惯性抑或行走途中的见闻身受,吴少东都能够尽己所能转换为精神化的现实和内心气候,在日益耗损的岁月中维护一个人内心湖水的平静与深彻。这同时也是关乎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史,关涉生死过往、此岸和彼岸对峙(对视)过程中的惶恐、劝慰和自挽。这在诗集的第二辑“孤篇”中得到了非常完备的体现,尤其是以《孤篇》和《描碑》为代表的个人传记和家族心史,读来令人唏嘘。

  这种经由黑夜和中年的“阳台”取景器出发所形成的正是“茶杯里的风暴”,实际上这更具有一种想象和精神的难度。我们常说的生活的边界正是诗歌的边界,而就吴少东的诗歌写作方式和观察路径我想补充的是“想象的边界也是生活的边界”,二者体现了某种共通性结构。正如德里克•沃尔科特(圣卢西亚)所说“改变我们的语言,首先必须改变我们的生活。”质言之,一个写作者的想象力和语言的边界都包含了他曾经的记忆方式以及观察当下生活的方式。我们的生活现场、内心潮汐与更为遥远不可知的外界之间存在着更为复杂的结构,在诗人这里是通过个人化的想象力和语言、修辞的求真意志才得以打通和完成的。诗人找到了内心与时间之间的那个秘密按钮,得以在黄昏和夤夜中随时摁亮内心的精神之灯,得以在幽暗和惊悸中维持照彻和安宁。吴少东的这些诗歌恰恰体现了一个诗人的精神小气候。甚至当我们不只是从碎片的日常生活和个人记忆史的维度来切入和考量吴少东的诗歌,而是注意到他身侧和内心的空间构造,注意到那些当下空间和过去时空间的对话,注意到南方和“远方”的精神气候在一个人内心和语言中的渐渐积淀和显现,我们就会发现吴少东的诗歌还具有一种已经个人化和当代化的“文人性”和“古意”以及精神风物记的遗留,比如他的系列诗作“三叠”以及《向晚过杉林遇吹箫人》《快雪时晴帖》《敬亭山印象》《登敬亭山念及李白与李持盈》等诗。当然,在一个加速度的现代性的时间风暴中试图折返身做一个宁静无为的封闭状态的“古人”和隔着现代城市的水泥钢铁丛林与过去时的“故人”对弈也许代表了一些诗人的内心向往(这是情理之中的现代乡愁使然)和精神愿景——“我一直在寻求某个季节的某一天 / 夏天的,秋天的,或冬天的; / 不被生活拖扯的不得心安”(《小站》),但是这很大程度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个体精神的乌托邦,山川风物也更多抽空了一个现实人和当代人的骨血,甚至一不留神就会成为排斥了所有其他可能的异托邦。显然,吴少东并不试图去做这样的一个“古人”,而是呈现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两种不同空间和文化情境的对话结构。甚至更多的时候是诗人面对另一个过去时的我的打量和盘问,这其中不免有龃龉和摩擦,有抵牾和盘诘。

  吴少东在“阳台”上观望和自审,而这种精神取景器式的写作完成了一场接一场的“精神事件”。由此,写作就是自我和对旁人的“唤醒”,能够唤醒个体之间各不相同的经验。这恰恰体现了一个写作者的精神能力以及重新观照自我乃至叩访“精神现实”的思想能力。这一开放式的对话结构既是一个人求证自我的精神对位的过程,是一个人内化挖掘的过程,也是一个人不断向外敞开面向风物和社会万端的打开过程。那些风雪不只是落在地上,也集聚在了纸上和内心。关乎内外的精神装置是“心外无物”和小中见大、以小博大,是此刻和彼时、现在和未来、记忆和冥想之间的彼此交互,是焦灼与慰藉之间的此消彼长,“每天吞下的白色药片 / 永久蛰伏在腹部的疤痕 / 我左手戴的一串佛珠 / 我感觉不出重量”(《附着物》)。人和一棵植物的命运在诗歌这里并没有本质区别,而是具有同等的诗性和重要性,而这回复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诗性正义”,“人和树面对面站着,各自都带有始初的力量,没有任何关联:两者都没有过去,而谁的未来会更好,则胜负难料,两者机会均等。”(布罗茨基《文明的孩子》)

  这样的诗歌写作方式就避免了诗歌的乏味和枯燥,在多重视角、多元维度中诗歌变得充满了诸多可能性,附着物剔除之后是坚硬的骨架和清晰的走向。而这也恰恰是诗人创设能力的体现。这也正是自然时间和精神时间的相互渗透,是物理距离和思想能量的彼此转化。这时,我想到了当年卞之琳的那首名诗《距离的组织》。想到了该诗中提及的重要的典故(《聊斋志异》的《白莲教》):“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某一日将他往,堂上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是的,一个诗人的“天际线”正印证了通过诗人精敏的感受力和想象力得以最终完成的“距离的组织”,这是重组和过滤,也是转化和提升。这回到了微观与宏观、“心与物”“词与物”的内在精神构造。由此,一个诗人才不会成为碎片化的此刻,才不会被强大的时间黑洞所消解掉。“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这是一种命运般的苍茫发问。

  “阳台”上的取景器代表的正是诗人吴少东的凝视,而这一凝视状态将会变得越来越关键。因为匆促、迅疾的现代化景观使得当代诗人的感受力在空前降低并且使得曾经的诗人特有的凝视被一个个即时性的碎片所打断,诗歌的精神能见度也随之降低。而诗人必须具备的是对己身、可见之物与他者和不可见之物的双重凝视与发现,由此才能使得诗歌具有更广阔和持久的精神穿透力。一个时代、一个空间的观察者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优异的视力,以凝视的状态保存细节和个体的精神形象。这一细节和个人行能够在瞬间打通整体性的时代景观以及精神大势。尤其要格外留意那些一闪而逝再也不出现的事物,以便维持细节与个人的及物性关联,以便发现“隐匿的运动”(《暴雪将至》)“夜晚有过一次隐秘的举动”(《光亮》)。


作者简介:
霍俊明,著名评论家、诗人,中国作协创研部研究员,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url=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wODMyODUxNg==&mid=2650938717&idx=1&sn=1003647eaa0a8637d5e37886e19304da&chksm=80863976b7f1b060443a4cd1ccd4f68c175de9e0ca2695d50eeb943eee49877bd24120575e25&token=585089050&lang=zh_CN#rd] 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吴少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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