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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刘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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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7 10: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刘年,本名刘代福,1974年生,湘西永顺人。喜欢落日、荒原和雪。出有诗集《为何生命苍凉如水》《行吟者》、散文集《独坐菩萨岩》。

作品选读:

●夕阳之歌

等蜻蜓选定落脚的稻叶
等花头巾的女人,取下孩子背上的书包
等牛羊全部过了木桥
夕阳才沉下去


●白云歌

不害怕雷电,我害怕静静的天
不喜欢殿堂,我喜欢青草、白雪与荒原

季节梳理人间的秩序
死亡让生命如此壮丽

爱自由,爱自然,爱水风流动的衣裙
不爱的人,我赠她以黄金,爱的人,我赠她以白云


●买盐记

走出门,想了想
返身回去
把煮冬瓜的火关了
超市隔着两条街
对于回来
我没有绝对的信心


●离别辞

白岩寺空着两亩水,你若去了,请种上藕

我会经常来
有时看你,有时看莲

我不带琴来,雨水那么多;我不带伞来,莲叶那么大


●悲歌

为什么悲伤如此巨大?为什么欢愉如此短暂?
为什么,我如此眷恋生命?
应该如何向你描述我的远方?
佝偻在土地上的人,天边的北斗七星,是永远拉不直的问号


●黄河颂

源头的庙里,只有一个喇嘛
每次捡牛粪,都会搂起袈裟,赤脚蹚过黄河

低头饮水的牦牛
角,一致指向巴颜喀拉雪山

星宿海的藏女,有时,会舀起鱼,有时,会舀起一些星星
鱼倒回水里,星星装进木桶,背回帐篷


●游大昭寺

一个敲鼓唱经的喇嘛和一个沉默的诗人相遇了
大殿上,酥油灯的光芒逐渐强烈,栅栏逐渐消失

懂了吗?喇嘛歌颂着的就是诗人诅咒过的人间
懂了吗?那些诗歌串起来,挂在风中,就是经幡

没有人注意,留在殿里是一个身着袈裟的诗人
走上大巴的,是一个带着相机和微笑的苦行僧


●英雄

西西弗斯,推着石头,反复地推
无休无止地推

屎壳郎,一生都要推粪球
要到顶了,又滚了下去
同时滚下去的,还有黄土高原的落日

五十七岁的秦大娘,每天推着儿子,去朝阳医院


●王村

过些年,我会回到王村的后山
种一厢辣椒,一厢浆果,一厢韭菜
喜欢土地的诚实,锄头的简单,四季的守信
累了,就去石崖上坐一坐
那里可以看到深青的酉水

我会迎风流泪
有时候,是因为吃了生椒
有时候,是因为看久了落日
有一次,是因为看到你,提着拉杆箱
下了船,在码头上问路


●我在水泥厂的日子(组诗)

1,与鲁胜在废铁堆场久坐  

你看我们的水泥厂,像不像教堂
如果那些烟囱,用尖顶来取代的话?
你看这水泥,像不像骨灰?
你觉得水泥抹平后,路面下的蚯蚓,会不会死?

2,又与鲁胜在废铁堆场久坐

颚式破碎机坏了,张着口,望着天

鲁胜坏了,张着口,望着天
他得了尘肺病,上班不戴口罩,戴了就出不动气,

天也坏了
落在身上的那层粉末,不是雪

知道天坏在哪里,可是我找不到足够大的扳手

3,值夜班

我和鲁胜,捉了很多青蛙,装进蛇皮袋
夹在单车后座上

蛇皮袋自行跳下来,敞开自己
青蛙们蹲在机修车间里,像一台台颚式破碎机

其中一只,被鲁胜赶进盐酸桶,溶化掉了

4,又值夜班

用铁锤,制造雷,用焊钳,制造闪电
半夜后,一块断掉的弹簧钢,变成了剑
一块废弃的铁,得到了尊严

后半夜,我又用水管做了个铁鞘
一块骄傲的铁,应该有一个女朋友

第二天,给鲁胜看,他再也不肯还我
一个废掉的人,用一把高贵的剑,切开了一个西瓜

5,再值夜班

鲁胜上去就不见了。我们推测
可能一脚踩进了螺旋输送机,被绞成了肉泥
经过锻烧和碾磨,最后成了水泥

那段时间,水泥全部供给了新城
办身份证,进入那幢庄严的九层大楼时,我迟疑了一下
仿佛即将进入一个河南电工的内部

创作谈:

纸,在唱些什么
——刘年新诗集《纸歌》的后记

  1

  有人,问我何求,有人,问我何苦。
  只有小烟,问我何忧。

  2

  一谈到诗,就那么不确定。
  仿佛在谈鬼神。
  仿佛驾着一叶扁舟,沧海到处路,不知去何处。
  经常会受到技术、知识、思想、道德的引诱,失去方向感。
  这时,《诗经》就是我的灯塔。
  雅和颂,是技术、知识、思想、道德的集合。
  我的所爱,都在《风》中。
  我的方向,就在《风》的来处。

  3

  在一阵雷,和另一阵雷的空白处。
  听,纸在唱些什么。

  4

  很多诗人认为,诗是写给少数知已的。
  甚至有诗人认为诗是写给自己的,以卖出两百本为耻。
  他们的作品很有深度,人格也很高尚。
  但我的诗歌,是写给大多数识字的人看的。
  希望喜欢我的读者越多越好,我的诗集卖得越多越好。
  我是一个匠人,希望努力得到承认和回报,我爱自己的产品。
  我会像种瓜的老农一样叫卖。
  我爱诗歌这门手艺,希望她不要远离生活,不要远离人们的视线。
  不要像昆曲一样,变成古董,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专款专人来保护。
  甚至,我还想用诗歌,为焦虑的人们,祈福,安神。

  5

  “诗歌控制了你,你毫无反抗的余力。甚至,你都没想过反抗。”
  ——小烟如是说。
  天气闷热,她决定去倒垃圾,顺带淋淋雨。
  她说她想起了16年前,新晃一中的操场里,那个双手反绑身后的男老师,被推土机埋掉的事,又想起在他头顶上,疑犯做的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演讲,还想起了全校师生,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一阵雷,和另一阵雷的空白处,有闪电,像白骨一样,埋入了深夜。”
  她说,犹豫了一阵,最终,没敢下楼。

  6

  美是漂亮,是苗条,是年轻、性感,开衩很高的丝绸青花旗袍。
  同样,美也是成熟、体贴、勤劳,小枣花的围裙。
  美是朴实,也是华丽。美是简单,也是复杂。美是智慧,也是笨拙。美是古典,也是野兽。美,是画面,是视觉。美是力量,是呼唤,是打动。美是自然,也是自然转弯处的惊喜。美是挣扎和扭曲,美是惊恐,美是冒犯,美是危险,是破坏。美会像疾病一样感染别人,而且没有疫苗。美是沉重的,却能使时光轻巧。美是不幸的,却能使回忆重现。美是维纳斯,美是观音。在美学的殿堂里,观音和柳如是,是平等的。美是梵高和高更本人。美是绽放的伤口。美是狙击步枪,瞄向哪里,哪里就会绽放。美能使战士手软,能让手无寸铁的人成为战士。
  美是善,美是真。美,甚至是丑。
  每一个大师,都在给美学的王国开土拓疆。美,是总在发育的孩子。
  美,无法完美。
  尝试尊重、理解、接受不唯美的美,诸如毕加索、垮掉的一代、废话体、余秀华、安迪·沃霍尔、杜尚、周星驰,诸如眼镜蛇、鳄鱼、疣猪、秃鹫、狗尾草和浑浊的金沙江。
  造物主是无以伦比的美学大师。

  7

  小烟,年纪不说,哪里人不说,做什么的,也不说。
  ——她的脸颊,有陡峭之美。

  8

  推广诗歌是种功德。
  自古以来,中国的诗歌,就是入世的,济世的。
  将左言右寺的诗字,理解为语言的寺庙,太合适了。
  诗歌无用,不能参加高考作文,不能升官发财,不能寻人找物。
  寺庙无用,不能办公,不能卖给开发商做民宿。
  二者都在无用处有着大用。
  因为有寺庙镇邪,土地贫薄、气候恶劣的青藏高原,山川依旧,人心静美。
  因为有唐诗宋词,封建文明进入了黄金时代。
  菩萨通过经文,诗人通过诗歌,普渡众生。
  经文有六字箴言,诗歌有八字箴言:尊重生命,尊重自由。

  9

  “我被你那本新书划伤了手指,而且还出了血。”
  ——小烟如是说。

  10

  如果先锋意味着先进的话,我是后卫诗人。
  喜欢落后的事物。
  喜欢那个陈旧的词语:爱。
  足够深,足够真,足够宽的时候,爱会大起来。
  大起来的爱,不仅包括情爱,友爱和亲情的爱,还有对别的家族别的民族别的肤色别的信仰者的爱,不仅有对人类的爱,还有对别种生命的爱,对那些没有生命的事物的爱,如山脉和河流,对一些非物质事物的爱,如艺术,如真理,如汉语,如希望等等。有些大诗,有些大词,技术和天赋已经无能为力,必须倾注大爱,驱动和控制。由爱而产生的慈悲、愤怒、痛和恨,才是有根的,有力的。爱是诗之魂,是感染力之源。爱,如同用蜡烛点蜡烛,你的火焰并不会损失什么,但世界会因此多一分光明、温暖和希望。
  大爱有个专业术语:情怀。
  情怀——这个被先锋诗人丢弃的缺了口的陶钵,又被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
  我把它托在手里,招摇过市。

  11

  “你的诗集的一大好处,就是你丢在候车室,占座,不会有人拿。”
  ——小烟如是说。

  12

  首先,取下高跟鞋、围巾、发卡,取下所有让人感觉到束缚的东西。
  取下微笑。喝一杯咖啡。
  选一则自己喜欢,或者觉得有意思的日记,分行排列。日记来源于生活,是对自己自然的倾诉,饱含着真诚,是做诗歌的好材料。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裁剪,减去不必要的主语,减去不必要的形容,不必要的虚词,不必要的介绍和注释性内容,做减法的时候,要心狠手辣。不要怕别人不懂,我们得把读者当成知己或者爱人。简洁能迅速使日记的语言变成诗的语言,具有张力和想象空间。
  诗学第一定理:落差会产生瀑布,也会产生诗意。落差巨大的两样事物放在一起,自会产生诗歌所需要的矛盾、磨擦、撕咬。诗学第二定理:力量与落差的幅度成正比,和转折的幅度成正比。诗学第三定理:张力,等于信息量除以字数。
  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找一个焦点,进行诗意处理。在不损伤自然的前提下,用递进,转折,比喻,夸张,扭曲变形,增加细节等等手法,制造意外,跌宕,失重,新奇和惊喜。诗歌有一个简单粗放的判断标准,就是看你的文字能否让人记住,别人能记住,基本上就不算很差了。就好比送一个陌生人过马路,顺畅地送到了,别人不会记着你。让别人受到紧急刹车的惊吓,让别人在电线杆撞个鼻青脸肿,甚至直接给别人绊倒,别人就会记着你了。
  诗学第四定理:无论写得再满意,都不要拿去炫耀。放到冰箱里冷却三五天,再拿出来,你会发觉当时的满意,都是幻觉。反复修改,用工匠的态度修改,虔诚地安放每一个字。
  刚开始的时候,不赞成直接抒情。抒情不仅很难收敛感情,而且对语言要求极高,不仅要做到准确简洁,还要做到灵动,要在语言内部产生戏剧性,每一句都不能松懈。叙事比较容易写好一些,语言做到准确、简洁即可,好的故事自带逻辑,自带启承转合,自带诗意。
  小烟,初级阶段,诗是可以学的。
  我们每个人都做过诗人,很小的时候。

  13

  乔治·莫兰迪,这个一生只画瓶瓶罐罐的人。
  这个一生只出过一次博洛尼亚的男人。
  朴素、柔和、安静、冷漠、神秘。
  以不变应万变,以一粟应沧海,以日常应永恒。
  “不能重复,要不断地突破自己”,世人强调的艺术法律,在他的画室里,变成了虚荣。
  同时,也让人更加信任“大道至简”。
  小烟,我要买一套莫兰迪色的棉质衣裙,送给你。

  14

  无用,支撑着有用。
  大地无边无际,我们走路的时候,脚印下的地方,才是有用的。
  星光是无用的,不能取暖,也无法照明。把星空关掉,地球将不复存在。
  我们拆除过大而无用的寺庙。
  结果,魑魅魍魉,没了管束。

  15
  封圣,是厚古薄今,是对权威的崇拜,对怀疑精神和开拓精神的重压。
  药圣、医圣、书圣、诗圣、画圣、茶圣是可疑的。我们有人还擅自把贝多芬奉为乐圣。幸好西方人没有承认,后人的创新、颠覆显得轻松很多。以至于各种音乐至今充满了叛逆的活力,有些音乐人的影响力,不亚于贝多芬。
  随着网络的普及,知识的拓展,对艺术理解的加深、人均寿命的增加和新汉语的成熟,以及应酬唱和的作品减少,新诗超越唐诗宋词,是水到渠成的事。如今,我就更喜欢读那些优秀的新诗,有些真诚、亲切、微妙、复杂和震撼的地方,是读古诗很难找到的。
  古诗,如同坦克集团军,整齐划一,势如破竹。
  但是,高山深谷、地下室、15楼的宿舍,是抵达不了的。
  新诗,是特种部队。

  16

  迷恋诗歌里的慢。迷恋诗歌里的单纯和简单,公平和正义。
  迷恋诗歌里的我能掌控的词语。
  迷恋诗歌里的眼睛、舌头和牙齿。
  迷恋诗歌里的小,小发明、小发现、小惊喜,以及小李飞刀一样的来路不明。
  迷恋诗歌里,科学家、政治家、银行家、军事家无能为力的那一部分。

  17

  古典美,侧重视觉和意境。
  现代美,侧重于打中、打动、打痛的力量。
  以前旅行,喜欢去景区,喜欢视觉的震撼。
  现在,注重路上的体验,喜欢捕捉让自己心动的事物。
  小烟,你不生气的时候,是古典美。
  你生气的时候,就是现代美。

  18

  赋予黯淡的事物,以光芒。
  赋予死去的事物,以体温、以呼吸、以力量。
  赋予苍凉而物质的尘世,以温暖、爱和希望。
  诗人正在做的事,是上苍曾经做过的事。
  伟大的诗人,是人类的先知,担任着人类的巫师、医师、政客、战士的角色。
  荷马的史诗,是古希腊文明甚至是欧洲文明的源头。
  但丁用《神曲》,拉开了文艺复兴的序幕,然后才催生了工业文明。
  在中国,《诗经》和《楚辞》是中国文化的源头。
  我把老子也看成诗人,《道德经》是一首81节的组诗。
  屈原、陶潜、李白、杜甫、苏东坡至今还是中国文化的灵魂。
  西方的诗人,身份越来越单纯,褪变为一个个写诗的人。
  中国的诗人,依然得承担多种身份。
  魏晋风骨,开始了中国的文艺复兴,艺术家开始追求自由和个性的解放。
  于是,诗、书、画、文,同时往高处走,到唐宋达到了顶峰。
  可惜被弯刀,斩断了。

  19

  小烟啊,不要向一个诗人问路。
  他不会指引你回家,也不会指给你康庄大道。
  他指给你的方向,都有危险。
  因为他指给你的地方,都是美的。

  20

  笔像宠物一样,久不抚摸,会越来越生疏。
  不要轻易搁下。
  对于写诗,我没有太多的天份,总不能一气呵成。一首诗刚出来时,总是觉得好,经过读者的批评和长时间的冷静,毛病会一一显现。然后,反复地改,几年前的都改,发表过的、出了书的也改。有的诗改烂了,有的诗改死了,大多数的诗,就是在这样反复修改中慢慢定型完整的,我享受修改的过程,像一个小将军,指挥两千多汉字组成的军队在打仗,有时输,有时赢,但我们不踏庄稼,不烧民房,不占土地,也不担心投降后被活埋。改死的诗,也不扔。过些年,有了新的发现,它可能又会活过来。也可能作为别的诗的一部分,活过来。
  修改能让孤独变得温润,能让雷雨和闪电,渐渐平息下来。
  修改能让人对词语产生情感和手感,能让深夜,变成深山。
  修改,就是修行。

  21

  “一个人骑摩托走,何苦呢,走得那么远、那么难,又何苦呢。”
  ——小烟如是说。
  喜欢,是最大的理由。喜欢大西北,悲剧的人生和悲壮的大西北会形成共振和共鸣。浮躁、惶恐、茫然的时候出去,朝圣一样出去,每次回来,都会获得安宁,喜欢那种方向、速度、路线、目的,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中的感觉。
  其次,为了写作。享受自由的我,最接近幸福,最宽广、最柔软、最悲悯、最敏感,仿佛一片安静辽阔的湖水,能感知一片落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点星光。这时候的观察,最细腻也最深入。哪怕什么都没发现,写作的人都知道,你读过的书,你走过的路,你看过的山水,最终都会进入你的身体,并在你的文字上,表露出来。到了大自然中,很多事物的本质,就清晰了。就拿食物来说,我们现在把它当成美食, 当成一种欲望的满足物。最初的食物,是关乎生存的。路上我基本不带干粮,于是食物从奢侈的佳肴变成了生存的必须品。又比如火,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中,变得可有可无,最多是炒炒菜。但在寒冷的旅途上,冻得双手生痛麻木,头脑意识模糊的时候,在路边生一堆火,你就能体会到火,其实是朋友,是爱人,是信心和希望。
  年纪越大,得到的也越多,年纪越大,失去的也越多,诸相皆虚妄,珍惜都无用,努力都是空。在摩托车上,有风和阳光, 有寒冷、有酷热、有饥饿、有干渴、有孤独、有害怕,能清晰地感受路的颤栗和大地的不平,这会唤醒并调动我身体内部所有的感官,让我知道,我活着,我存在。
  用存在感,对抗虚无感。这也是我写诗的重要原因。
  诗歌是口供,证明自己曾经如此这般地活过。

  22

  孤独的主题,比爱情,还要接近永恒。
  随着高科技的日新月异,孤独,将是每个人未来必须面对的难题。
  而诗歌是化解孤独的利器。
  在我看来,孤独约等于自由,自由约等于幸福。
  写诗,是抵达幸福的捷径。

  23

  三大艺术,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自由。
  诗歌,从精致唯美、格律严整的古典诗词,走到了放任不羁的新诗。
  音乐,从正襟危坐的歌剧、京剧、交响乐,到赤着上身的摇滚。
  绘画,从细节逼真而题材宏大的古典油画到粗暴狂野的后印象派、立体主义。
  到杜尚完全摧毁了艺术的壁垒,到安迪·沃霍尔进一步将艺术平民化。
  我们不需要再纠结于什么是艺术了,什么是非诗了。
  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把喜欢的风格做到极致,做到自己不再喜欢为止。

  24

  新诗也有节奏和旋律。
  这种节奏和旋律,和我们日常的说话相吻合,和我们的心跳与呼吸相吻合。
  我称之为汉语新诗的成熟。
  她去除了暴力的口号成分,不再是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的振臂高呼。
  她去除了装腔作势的炫耀成分,不需要在高高的舞台戏剧化地表演。
  她去除了晦涩隔膜的翻译成分,不需要西装革履打着领结用专业的播音腔高声朗诵。
  她是在台灯下,或者黄酒边,或者夜雨里,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念的。
  带着方言,不要紧,念掉了字,补上就行。
  因此,现在的诗歌,可以像倾诉一样,让世界安静下来。
  可以像倾诉一样,让警察和偷面包的人,成为朋友。
  因为倾诉,小烟破泣为笑。

  25

  经常把自己反锁在15楼的宿舍里。
  把窗帘也拉起。
  好些日子不下楼。
  醒来就喝咖啡,最好的精力,总是用于写诗。
  两三个小时后,精神涣散了,用于看书。精神最差的时候,用于琐事和消遣。为了睡好,为了下次醒来不用立即吃饭而浪费最好的精力。我会吃完饭马上又睡,如此循环,不舍昼夜……向死而生,会懂得珍惜和感恩。向死而写,会舍不得取一次快递,舍不得每一个没有微信和电话宁静如蓝色果冻的夜,这样写诗,对生命和生活的磨损相当大。
  你得有一具耐磨的躯体。
  你还得有一个无怨无悔的小烟。
  你还得有一辆,等在楼下的樱花树下的摩托车。

  26

  “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与”。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或者,真正的诗人。

  27

  封面和封底,是两扇铁门。
  进去了,不能出来,书,就是监狱。
  好奇心,是进门的钥匙。
  怀疑精神,是出门的钥匙。
  不要打听小烟是谁。
  不要问一个诗人,72小时以后的事。

  28

  如果因为真诚,招来耻笑,如果因为写诗,招来伤害。
  我选择真诚地写下去。

  29

  小烟,害怕的时候,读我的诗吧。
  我的诗,像城外的公墓一样。
  有这个时代稀缺的宁静、忏悔和宽恕。

评论:


打铁的高音及其协奏
——论刘年

草树

  谢默斯·希尼有一首著名的诗:《挖掘》。这首诗完成十年以后,他在英国皇家文学院的演讲宣称,这是他第一首把感觉带入文字的诗。事实上,这首诗构成了他一生写作的隐喻。诗中呈现的父亲挖马铃薯的情景和祖父挖泥炭的情景之叠加,指向记忆和历史——爱尔兰的考古学事件大多发生在沼泽地的泥炭里而不是像中国总是发生古墓开挖的地点。事实上,谢默斯·希尼一生的写作,即是围绕着现实经验、记忆和历史三个维度展开,在他那里,由华兹华斯的《序曲》之“匿藏地”得到启示,诗是一种暗藏之物,通过“挖掘”而取得。有趣的是,中国诗人刘年把他的写作比拟为打铁,在他的《铁匠》一诗中,他描述了他当过铁匠的经验,并认为他改行写诗以后“依然是刘师傅”,只是铁换成了文字。他甚至怀疑和尚也做过铁匠,“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双手/不然,怎么会把木鱼敲得如此惊心动魄”。在某种意义上,打铁构成了刘年写作的隐喻,不同于希尼的是,他的写作的维度更多指向现实:粗糙的铁。他的写作体现的特征,也是打铁的特征:“打铁,没有别的诀窍/就是把铁,当成你最恨的人”——这不是说他的写作带着仇恨,而是有一股狠劲,不同于希尼的写作带着挖马铃薯的气定神闲和挖泥炭的神秘惊奇。每一个诗人,真正的诗人,其写作是和其命运紧密相连的,是命运决定了写作最终选择的路径。尽管刘年和希尼一样,都来自农村,但前者来自湖南湘西永顺一个偏僻的山村,只上过中专,而且学的是机械专业,从社会底层一步一步走出来;而后者自从离开摩恩巴斯那个小地方,就走上了一条学院之路。不同的命运决定了不同的写作风格和美学取向。

  打铁,曾经是我们童年时代最壮观、最具有活力的情景之一。那时候,在我家下面的院子有一户人家开了一间铁匠铺:依房屋山墙搭建的一个茅棚。每天早晨,一旦那里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就跑过去,然后站定,看他们夫妻两人打铁。男人系着一个猪皮围兜,女人有时候系,有时候不系。男人拉动风箱的时候,女人就静静看着。有趣的是,高大壮实的男人,拿着一个小锤,而女人却拿着一个大锤,足足重过小锤好几倍。炉子呼呼地冒着火焰,插在焦煤中的铁由男人以铁钳夹着,一旦红得发白,就迅速拿出,放于铁敦之上,两个人高高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来,一片叮叮咚咚开始了,火花闪闪,气氛热烈。男人不停地翻动红铁,肌肉滑动,闪亮;女人两只大奶子兔子般跳跃。最终当铁的红光暗淡,在男人一阵小锤的当当声中成为预定形状,就夹着往水桶中一插,嗤的一声,冒着热气,露出水面的铁,表面出现了眩晕般的虹彩。

  对于打铁,我是一个观摩者或审美者,就像一个游客对大海啧啧赞叹却不懂渔民的苦难。法国自然主义大师左拉对打铁的描写,奔放,热烈,不乏繁复和细密,但也只是一个审美者的热情赞颂。我曾经写过铁匠,和左拉一样,不过是把它作为一个喻体,没有谁像刘年一样深入这个事物的本体,把它上升到写作层面,就像谢默斯·希尼的写作之于挖掘,这在中外文学里是前所未有的。刘年的大部分写作属于行吟——他最近新出诗集就命名为《行吟者》,但是不管他的场域延伸到拉萨,冈仁波齐,还是滇西,昆仑山,拟或北方平原和漠北的白桦林,也不过是他的铁铺里那一桶作为自然之物的水的无限扩展。

  铁匠手里的锤子之于写作,它意味着三个维度的作为。首先,铁匠是沉默的,他的发声是要借助于手里的锤子,用力越大,发出的声音似乎越响亮。其次是借助于炉火的力量,轻敲细打,为事物塑形,这就是一种技艺的彰显了。再者,它作为“写”这个动作,可望成为写作的一部分,写作的过程成为诗意不断敞开的契机。对于当代诗的写作者来说,大力捶打除了因为现实的粗糙和硬度之外,往往是带着情绪和批判色彩的,亦即在写作之先附带了伦理性的判断和道德化的批判。刘年的作品中有很大一部分此类作品,但是看得出,他很快发现了这种费力并不讨好,逐渐通过自我的审视来消解这种高音、气喘吁吁和疲劳,甚至带来的高音的刺耳。我们不妨看看《忽已晚》——


  父亲挖坑,二姐丢种,大姐丢灰,母亲把土盖上
  我呢,绑篾圈在竿头,绞上蛛网,粘各色的蜻蜓
  这个小恶魔,还在高粱林里,撞破了小青的好事
  很长一段时间,看到麻山上的云朵,就想起一瓣肥白的屁股
  大姐和小青下落不明;父亲洋芋般埋入了大地
  二姐在电话说,母亲去网吧找小外甥了
  她问,没考上高中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
  路过广场天就黑了,这个无聊的中年人,买了朵棉花糖,慢慢地吃

  他径直指认自己是“这个无聊的中年人”,在广场慢慢吃棉花糖,对于家庭的生存处境除了更多的无奈之外,还透出一种漠然。直陈自我,实际上是对自我的漠然说“不”。值得一说的是,乡村经验对刘年来说,不再是田园牧歌式的抒情,而是铁一样严酷的现实。因此他也从来没有再转行去当一个油漆匠。“还想做个土匪,独霸这方山水。赋税不许进来,风光不许出去。早晨东山采薇,黄昏南山采菊。晚上那树梅影,可做押寨夫人。”,这只不过是他偶然的乌托邦情结流露,事实上中国文人多有陶渊明式的归隐意识,偶尔的情怀书写并非达成大彻大悟的境界,而是作为对冷峻现实的偶尔转身,不失为一种自我慰藉。在刘年这里,更多是《永顺城》的一个人的孤独无助和《沉默》的严酷无奈,他扬起锤子,并不重重砸下。

  母亲喝了一口,对四女儿说
  农药是甜的,可以止哭
  四女儿喝了一口,果然不哭了

  母亲对三儿子说,农药可以止咳
  像枇杷止咳糖浆一样有效
  三儿子喝了一口,果然不咳了

  母亲对二女儿说,可以治饿
  二女儿喝了一口,果然不饿了

  母亲对大女儿说,农药是咱农民的药
  可以止血,止痛。大女儿喝了一口
  斧子碰伤的头,果然不流血了

  打工的父亲,回来把剩下的全喝了
  溃疡多年的胃,也不痛了

  《农药颂》冷静的叙述带着反讽的语调,也不乏哀悼的表情。越是轻声,越是获得了诗性的力量,压缩的情绪在让渡于客观性呈现的过程中,最大程度维护了真相。在这里,铁锤落下来依然透着一股狠劲,但是因为收敛,落在铁上的声音被削减了。

  刘年写了大量的短诗,两行或四行,多为行走途中吟怀之作。这种写作场域的扩展,不妨认为是铁铺里那一桶淬火之水,在不断延展。山水行吟是中国古代诗人的传统,诗人把取景器放到辽阔的自然空间,无疑会带来更辽远的回声和取得地方性知识对于诗性的协助。行走,深入大自然,去大自然中寻找生命的慰藉。他说,“比我更孤独的,是青藏高原”——

  最孤独的,是那把遗失在
  浪拉雪山的月牙尖刀
  银质的刀鞘,还在我手上

  打铁打到了残破处,金属的嗡嗡声之后,连着一截苍凉的尾音。或者诗人的铁锤落处,捶打的是一根细铁丝甚至无物。但是打铁的狠劲仍在,比如《出云南记》,那种执拗和决绝的语调,仿佛在空中挥舞着铁锤,发出呼呼的风声。它和张枣那首著名的《镜中》形成了意味深长的比照。“一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真是有点“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其唯美色彩的想象和结构,确是代表着现代主义写作的典型特征,是一种空灵而浪漫的声音,具有青春期写作的特征。而对于人到中年的刘年来说,他深知在这个时代,人心和环境被毁坏了,他要“为天地立心,为万物喊魂,为众生治病”,所以他“拒绝”,像梅里雪山一样,不屈从人类的欲望;他不为现代工业文明的虚荣迷惑,该离去的时候会掉头而去,“二十七座水电站都锁不住”,坚定地做一个殉道者。

  刘年相信诗歌的力量,诗于他好比于宗教,从《游大昭寺》看来,喇嘛和诗人的身份是可以随时置换的。他的信念不是出自“诗是一种缓慢的政治”那样的认知,而更多源自对精神荒芜的现实的绝望和诗在一定程度上实实在在改变了他的命运。但这并不是说他对诗抱有功利的目的,而是说他在绝望之余仍对这个世界怀着美好的信念。《写给儿子刘云帆》这类诗,通常是诗人忌讳的,尤其对于一个盛年的诗人,但是它与其说是预先的“遗嘱”,不如说是获取一个言说的角度,从而为他的诗歌信念找到一个再不能往下打的木桩。“以读碑的方式,看那些青草”(《致》),正是一颗赤子之心合适的阅读方式。而由此出发,不自觉的转变了“怒目金刚”式的愤怒,而有了“单眼皮里的温润”。《王村的银匠》的温情脉脉如水,如铁砧上的银。他路经黄鱼镇,语言就在此停顿——

  经过那棵金黄的白桦后,我停了下来
  经过我之后,溪水也停了下来
  集市上,黄鱼像一些泛着金光的叶子
  牙齿尖利的疯狗鱼,专吃黄鱼
  两种鱼在同一个篮子里,原谅了彼此
  第三天,经过同一棵白桦,抵达同一条小溪
  宝石蓝的湖水,还在前面静静地等
  喂马的小伙子在唱歌
  “穿着黄裙的小姑娘,今晚就来做我的新娘
  我家有十五亩麦田,还有二十四只羊”

  语言的停顿处,是一双深情凝视世界的眼睛。唯有这种凝视,可以看见世间的宽宥,“两种鱼在同一个篮子里,原谅了彼此”;唯有这样深情,便为喂马的小伙子的歌声所动。诗的这样一种声音,温暖如絮语,却是铁匠铺那一桶水发出嘶嘶声之后的余响,带着接近人性的温度,冒着热气,散漫的风俗场景悠然成了隽永的诗——在这个改行的“刘师傅”那里,铁并非被他尽数打造为冷峻之物,也有如银饰一般的精美形式。
在刘年这里,世界万物就像他拿在手里端详的一块铁。“众生”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他关注具体的人的命运。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那个前往喜马拉雅送洗衣机的民工,是夜宿澜沧江看到的那个打着手电筒、急冲冲走下山顶的人——

  他背着洗衣机,走出了小镇
  走向了喜马拉雅
  店主说,他叫阿吉,37岁
  运气好,三天可回到村子
  运气差,会遇上暴风雪、泥石流,甚至黑熊
  八年前,他的叔叔
  在一场雪崩中,跌下了悬崖
  他背着海尔双缸洗衣机
  走上了喜马拉雅
  像身背巨石的西西弗斯,踩得大地,一步一颤
  空中,有震碎的雪粒落下来
  不确信,雅鲁藏布大峡谷
  前世是一片汪洋
  但我确信,阿吉有一个深爱的妻子

                         ——《喜马拉雅》

  在这样的时刻,刘年的诗总是以朴素的叙述出现,没有修辞的矫饰——即便使用了一个西西弗斯的隐喻,也意在表明阿吉背着洗衣机走向喜马拉雅是一个循环的行为,是一种命运,仅此而已,因为八年前在雪崩中坠崖的叔叔没能阻止他的脚步,他要担负起爱的责任。《喜马拉雅》的平民叙事,不再是雪域高峰的崇高抒情,而是平静低沉的日常叙事,是诗人将那些散乱的铁屑用小锤子慢慢打造而成的诗,发出的声音依然是铁质的但是带着嘶哑的苍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铁铺里那个力气大的男人拿着小锤敲打的时候,女人只需要拄着大锤观看。

  在刘年的铁铺里,铁和锤子获得了双重的隐喻。铁是铁的现实,也是语言最终获得的形式之质料;锤子是世界的规矩、铁律,以铁制成,却也是诗人的技艺或技术实现的一个器官。《铁歌》是这一原生的诗学观念的注脚——

  铁的悲哀,莫过于挂在墙上,独自生锈
  锈,是一种病

  铁害怕柔软的事物,刀送进猪心的时候
  王屠夫感到了铁的抽搐

  铁,喜欢发出声音
  唐铁匠一手拿小锤,一手用火钳翻动红铁
  妻子洋芋一样壮,抡大锤
  叮当叮当,整个胡家村都听得见

  铁的本质
  是种乐器

  值得一提的是,在当代诗学中始终有一个词在不断晃悠,那就是“悲悯”,它几乎像不干胶标签一样顺手撕下就贴在被评说的诗上,这个词被滥用,和泛滥的日常复制式书写以及空洞的道德高地的呼告,是同步发生的。究其实质,是缺乏对语言的敬畏。诚然,在语言的王国里,诗人就是国王,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和不容侵犯的尊严,这也正是无数人之所以沉迷于诗的原因之一,但是对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语言是神灵一样的存在,就像莫言笔下的高粱之于罗汉和《维京传奇》里的木头之于弗拉基。刘年的《昆仑山歌》透出的情怀,隐含在一个殉道者的声音里,其高音有着昆仑雪域支撑,遒劲而苍凉,但是它仍属于铁锤在空中晃动发出的呼呼声,这一类作品还有《大风歌》、《悲歌》、《念青唐古拉山》等。刘年的不同之处在于,在他眼里,每一座山的名字仿佛是一个人名,他一声喊,上头就会发生雪崩——因为在他看来雪山是有神性的,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接通了神性。但是,不管怎样,“低眉菩萨”可能更贴近诗人的形象,倾听,还原,而不是致力于打造。一首戏仿之诗博得读者会心一笑之余,其太极云手之力或许不弱于铁锤的狠狠捶打。且看这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起落,三千里地漂泊
  月光照耀的地方,便是你的家我的国
  一首诗,就是一道圣旨
  一首词,就是一道软一些的圣旨

  爱妃,把鸽子喂了,把笼子打开
  月光艳丽,柿子悄然转红
  爱妃,去换换晚礼服,结婚的那套
  等改完这首《破阵子》,我们出城投降

  戏仿,反讽,自嘲,更多作为现代诗的一种有效技艺,往往每每行之而有奇效。如果立足于刘年的诗学谱系,从这个铁铺出发,我以为那存放着锻造之物、在一阵嘶嘶声平静之后的那一桶水,最值得凝视。在那杂音平息之处,倘若再有动静,诗便会作为打铁的高音之后一种美妙的协奏出现了。因为在这里铁锤的狠劲被消解了,情绪的泡沫也已去净,水中呈现之物,最大程度抵达理想状态,而诗之形式,必然轻盈起来。以《哀牢山》为证——

  十块钱一个铺,没有电视机
  梦里,有个女人白蟒一样缠住我
  体温有一千多度

  第二天醒来,墙上的砖
  是深红的,像刚刚出窑

  客栈在一座坟墓旁边
  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
  我在窗前,吃了很久的甘蔗

  当时,晨曦有一万多丈
  红河的水,冒着火焰

  以一种带着辛酸不无无奈的语调开篇,接着以带点戏谑的夸张抬高了音高,这个音高在“坟墓”一节出现的低语里,就像烧红的铁一下子放到了“那一桶水里”,多么刘年的打铁风格!没有了锤子的用力,只有钳子的把控。“我在窗前,吃了很久的甘蔗”,最为耐人寻味,而之后再一次抬高音调,就完全进入了诗性的音域。此诗堪称完美,美中不足是“具有明显的象征意义”这一句缺乏足够的耐心,如在此有墓草的簌簌声或更为扎人的细节到场,诗的韵味无疑更足。

  刘年生于1974年,是当代中国上个世纪70年代出生的诗人中的佼佼者,他的写作的独特、纯粹,来自于他的生活、生命,他的气息和骨头的响动。没有矫情,没有添加物,像一块铁一样真实。他的写作技艺就是打铁的技艺,不争辩,不谈论,不给铁刷修辞的油漆或涂观念的金粉,直接就是。而由于他有过水泥厂工人、焊工和临时编辑等等社会底层的职业经历,苦难,贫困,没有尊严,他因而能够感同身受的贴近生活,把诗歌当成命和宗教一样的东西,最终走上一条殉道者的道路。他关注众生的眼光,悲伤,真切可感,没有学院诗人的矫情,也没有口语派诗人的姿态,是带着人性温度的关切而不是姿态性和观念性的指点。当然,但凡一个诗人的夺目,不在于他的形象、学养和头衔,而在于他的发声方式,诗的声音的辨识度。刘年的诗始终在一个高音区域运作,但他的这个高音,不同于海子的高音,也不同于北岛的高音,它不是蹈空的而是锤子敲击铁发出的具有冲击力的高音。这个高音带着四溅的火花,和另一个大锤协奏。

  刘代福打铁,接受的是那些农民或屠户的订货,他打造的东西是犁头或屠刀;而刘年打铁,打造的是铁之诗,接受心灵的订货。刘年的诗根植于他的个人生活,每一首诗都是他在某时某地的现在进行时之感受呈现,或者个人经验的记忆再现。他始终俯身前行,深情凝视这个世界。他的写作是纯正的中国风格,道法自然,简单明了,直奔核心,击中要害;是独属于他的打铁风格,有铁一般的直接,冷峻。在铁的声音的延时区域,他发展了音域的苍凉和遒劲,甚至雄健,既是生命力的彰显,也是大情怀的发声。在艺术上,他已经形成粗粝而冷峻、雄健而苍凉的风格。他相信诗的疗救的功效,也感激诗歌修改了他的命运。我相信“刘师傅”的铁铺还会不断打造出精湛的铁之诗,有铁的硬度,有银的柔软,又有纯金的光泽。他的诗的声音随着技艺的纯熟和视野的拓展,会发展出更辽阔的音域,尤其是在那一桶淬火之水扩展的地域产生的回声。如果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他在铁的声音停顿之处,不时会忍受不了那个停顿或休止处的空白,从而以来自于大脑的声音接续。当然,这只是技艺问题,他也多次声明他不是天才,他的许多诗一直处于修改状态。
                  
2018.9.6初稿
2019.6.15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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