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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郑茂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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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7 10: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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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茂明,1980年生,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河北唐山。作品在《诗刊》《青年文学》等刊发表,诗作入选多种选本。荣获首届唐山文学奖,多次入围“华文青年诗人奖”。著有诗集《一只胃的诊断书》《忧郁的尘埃》《秋日笔记》,曾参加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

作品选读:


●过  程

先是爱上她的颜色、气息
爱上她的曲线、迷人的深渊

还必须爱上她的小脾气
蛮不讲理的家庭逻辑
爱上日复一日的皱纹、眼袋、老年斑、口臭
争吵、没完没了的唠叨

我还要更深刻地爱下去

这一生将被埋没,这不是一首诗
而是一座坟墓
恰好装下并排躺着的,两个相爱的敌人


●爱情蛋糕

亲爱的,当我们幸福地
舔完表层的奶油,你还会不会对面粉感兴趣
当我们吃完面粉,你还会不会对麦子感兴趣
当生活中再也没有糖,你还会不会对糖纸感兴趣
生活一退再退
接下来,会有很长时间
我们将守着一个空盘子,彼此消磨
直到我们不再需要——甜


●堆  积

她并不和我说话,我们
的话题越来越少
隔着空气

昨天,她帮我拔掉一根白发
我俯下身来
这一生,她赐我生,赐我乳头和怀抱
我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一对
她喜欢我拱在怀中,咬她的乳头
夜里听她唱歌

而现在,她很想多看我一眼
我却在回避

她洗完一个星期的第二次澡
让我看她背部的肉瘤
无意间,我看见那双下垂的乳房
干瘪了

我们都渴望把彼此抱在怀中
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蟋  蟀

在众多虫子繁复的叫声里
一定有复活的尼采

也许只有这个复杂的家伙懂得
摒弃了口器的声音更具感染力

这台清末的老式织布机,似乎不懂得附庸雅好
唧唧相复,像先知反复传递出的预言

一只蟋蟀体内积聚的墨汁,尚不足以照亮夜幕
而持续的振声由美转入麻木,进而令人躁动,疲劳

我们都无法忍受持久的喧闹或孤独
一把嘶嘶发响的锯子切割着光阴,闪着刺眼的缝隙

草木皆为庄子。身在轮回中,却不为轮回所动
我有一个消极的器官,现在,它被取走了

难道要像蟋蟀一样发出持续的振翅声
以打消内心的恐慌吗

我觉得我需要逆着月光打井,提出明晃晃的
冰凉的水来


●落花有声

我常在困倦和暗夜的夹缝中
扶正眼镜,尝试作一首诗
落花在右,一瓣一瓣
仿佛春夜在完美地剥落

寂静中生发的一切具有神意
向我的耳朵递送出轻微的“啵”的脆响
它使春天、夜晚、美与消逝融合
没有消逝之痛,只有美沉静如斯

词语广达之处,唯有心境能够抵达
我相信落花中蓄满海水
在预知的光阴中晃动身影
一盏灯熄灭,而另一盏又重新点亮

落花的分量远没有冥想中纯粹
我拨开一朵,枯萎的花瓣包裹了种子
生命自有通道,圣门打开的一刻
我发现我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埋葬一个男孩

国庆节的前一天
叙利亚仍在内战
一枚炮弹落在平民区
一个小男孩死了
当人们从瓦砾中把他挖出来
鲜血已将他的头发染成了栗色
如果他还活着,他的父亲将抱紧他
喜极而泣
现在他死了
一名自由军士兵抱着他
为他裹上毛毯
送葬的队伍中,有他的父亲
背着枪的自由军士兵
也许还有他的邻居大叔
没有女人,也没有母亲
在另一个地方,他们埋葬了他
如果他还活着
也许会成为律师、教师或者农夫
也许他会成为一名士兵
也许他会抱着另一名男孩的尸体
并把他埋葬


●柠  檬

一个柠檬,摆在桌案上
有着东南亚或热那亚古老的血统
初次相见。您好,金黄色的
孤独的卵
小乔木林里吸饱了阳光的小宇宙
光线旋转、生殖,扎入我的眼睛
酸涩的柠檬,引发一场大雨
汁液鲜嫩的体内
藏着鲸鱼、贝类和软体的船
有我想象不到的东西
想象不到的困境
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已不胜欢喜
我藏起刀锋,咽下口水
手捧亚细亚微晃的大海
等天空降下神圣的矮人


●墙上的钟表

无可遏止地,时间崩塌了
突发的异常令我错愕
摘掉钟表,只剩一面白墙
刺眼的白,像一块空旷的雪地
钟表的圆形躯体,浮现
一个幽灵,令我产生幻觉
指针的咔咔声响彻暗夜
墙面开始抖动,发出机械的震颤
房间旋转、发热
墙壁涌出四散奔逃的蚂蚁
炽热的岩浆。漩涡
——巨大的吸附力
整个宇宙开始坍塌
我大汗淋漓地打开灯
取出另一块钟表,挂回
原来的位置
均匀的咔咔声在房间里回响
正确的律令让我无比安然
世界恢复如常
我的惊魂回到躯体
回到一个俗人,从生到死
匆忙而秩序的一生


●我见过的火山

喷发的火山
寂灭的火山
不知是死是活的火山
蓄势待发的火山
像世间无数的人类
活着的人
死了的人
行将就木的人
装满炸药还未点燃自己的人
他们都有一座火山
压抑,焦虑,心悸,无奈
充满着泡沫
我见过其中一座
它熄灭了自己
捧出蔚蓝的雪水
在山顶上跪了下来
像大地举起的一滴泪


●过潮白河

阳光俯身,在冰面上
磨一把弯刀
刀刃越磨越快
砍向岸边的事物

我从高架桥上驱车而过
一条河被拦腰斩断

前面是七里海
漫无边际的芦苇
扑面而来
亿万花白的头颅
向着刀锋飞奔


意外与殊途


郑茂明


我为什么写诗?大概源于思考和表达的欲望,大概是一种意外,具体说不太清楚。当我幼时在孤陋贫瘠的村庄里,懂得人是会死的,事情有对错,人间多是非,世界由单纯渐渐复杂。幼年也有美的事物打动我:炎夏树阴与鸣蝉,河水的碧波与鱼群,朝阳晨露,青草荒冢,白云在田野上空不断变换形姿,星空渺远,爱与被爱……生活让我承担,我需要说出。当我理解了成长永远是无剧本的直播,人生充满了种种可能,我们不断做出新的选择,每一种都有可能是别样的人生,都是一种意外,由此我们有希望地活着。

我一度沉迷于学生时代古诗词的优美意境,也曾在军营接受艰苦的磨砺,一生中有用的事情固然值得做,一种虚无感时常前来袭扰,当我学会用阅读作为虚无的填充,文字的魅力渐渐感召了我,她唤起了我表达的欲望。一方面是对抗生命中的虚空,一方面她为我开启了另一扇门,我窥探感知世界的路径悄然打开。
在朦胧诗结束、口语诗突起的年代,我偶然机缘买了几本诗歌刊物,有《诗刊》《诗选刊》《星星》三种,一种有别于古诗的诗体鲜活、饱满地呈现于面前,瞬间俘获了我,原来诗歌还有这个样子?已然远远不同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同于“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不同于“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那是一种鲜活的表达,深深感染了我。

当我到唐山工作,遇见诗人东篱,我放弃了散文和军旅题材诗歌。2008年,我逐渐尝试当下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写作,尽管起步时写得浅显而青涩,就这样从模仿开始一步一步迈入诗歌之门。到现在,诗歌写作也有十余年了,期间发表、出版了不少,写得也有了进步,但诗写的困惑时时存在,写作并无半点轻松之感。我常对自己的诗写产生怀疑,我写的这是诗吗?这一首比上一首有进步吗?有时候,诗歌写完并不是预先期望的样子,种种意外使得初步的想法转向它途,我不能控制一首诗的走向。还有的时候,我在预设的框架内操作一首诗歌,使得诗作限制在有限的空间内,逼仄、缺乏想象、打不开,不得深入,我经历无数次这样的失败,一首一首被我删掉或者揉成一团抛进纸篓。我的困境与失败不比初学写诗时少,反而更多。

我想,越是不能,越能激发一个人的欲望,诗歌是一种累积,当你写作多年,经历过写作的痛苦和由此带来的愉悦,你就会渐渐陷入一种神秘的漩涡不能自拔,如同股市,你投入的越多,你越不舍得放弃,诗会把一个人套牢。当一个人写到一定水准,很难再像初写诗那样,任意挥洒,不做更多考量。自我增加难度,超与自我,超越上一首诗是每一个诗人的自觉要求。我也常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有时懊丧不已,丧失掉信心却又心有不甘,如此循环,有如痛苦的自我折磨,习惯后,又沉湎于这种折磨不能自拔。

诗歌写作有时带来一种境遇,明明是企图找到自我,却在写的途中失掉自我,明明是想借助阅读提升诗写,却又陷入诸多知识的框框之中,明明是想深入到某个层面,却又陷入某个更大的层面,现在是进也进不去,出又出不来,仿佛卡在一段黯黑的管道里,既然退却不出,只好奋力向管口亮光处爬。

为此,诗人往往设置诗的理想国,我期望的诗歌创作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我期望写什么样的诗歌?我想,诗人往往都会有这样的自问,以求突破诗写的困境。比如我常阅读并深深喜爱的诗人各有面貌。于坚的口语、开阔与现代性;大解的朴素与神性;李元胜的时空转换自如,技巧的娴熟驾驭;陈先发的植根传统,语言的现代性衍生与洞见;张远伦的精微与以小见大等等都有其自身的独特性……但都不是我的,也都需要学习借鉴,我需要以自我的面貌出现。

我除了对自身诗作的不足深感惶恐外,也觉察到诗坛语言表达上千人一面的雷同,浅尝辄止的表面化写作也在浪费好的诗意,过于知识化的表达的晦涩高深,还有一些标新立异所谓“先锋”诗写等,这都不是好的诗写,源于我们写得太快了,内心太急了。

我们是否具有遇到某种意外并开掘出诗意的能力?当欧阳江河遇到泰姬陵,遇到雕塑“凤凰”时突然产生的诗遇并非完全意外,而是诗人长久的思考和积淀在某一瞬间闪现的光芒打开诗之门。开掘诗意的能力对诗人来说很重要。如果对某一事物没有长久的关注与深度思考,没有任何的潜意识层面的准备,这种意外即便到来,也会瞬间溜掉,不被把握。

诗人的这种准备即是自身诗学上的修为。是意识的、思想的,眼界与格局。一个诗人具备的语言的、写作技巧等基本功外,宏观层面的综合修养、境界决定一首诗的格局,好诗是诗人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产物。

从题材内容上讲,我更偏重于去写当前我所面对的庞杂的现实社会,这是我的场域,当我在工业化环境中观察我所接触到的人、事、工作与生活与行为方式,以及我的阅历所及,社会底层的喧嚣、芜杂、美与沉痛常常搅扰。身处其中,多数时候我不能静下心来思考它们,不能跳出来以身外眼光清醒地认知,因此我没能超出自己。我不能写出诸如史蒂文斯《坛子轶事》这样深刻的哲学美感,但写工业化时代现状、写自身的感受是我当前的一个出发点,我期望我能写出自我,写出一点意外,尽管这需要一段很长的路走。

我常自问,在浅层次上,我的语言基础是否过关?我的诗歌技巧能不能更丰富?在深层次上,我对美学的见解和感知是否有了提升?我在以诗的方式感知和把握事物时是否能抵达本质?我有别与其他诗人的特质在哪儿?每一个疑问都是我所学习和努力追求之处。

当量子学证明意识与物质新的关系时,我在想,巫师的祷词、先知的妄语也许可靠。小时候的爱因斯坦兴味在音乐,苹果砸向牛顿而非诗人,希特勒青年时渴望成为画家……种种意外改变了世界,新的意外每天都在发生,诗人是否保持了作为捕手的警醒与敏锐?

世界上的种种可能都将被证明走向一处。哲学、科学、神学、文学、疯子和无知的盲从者……都在走向一处,它们汇集在茫茫宇宙中主宰世界的真神身上,诗歌亦与此殊途同归,仅仅是意外让它沿途闪现出不同的风景,那便是诗的世界。
诗就在那里,诗是感知与捕捉的艺术。



评 论 摘 录

(一)

郑茂明作为“凤凰诗群”中的“80后”诗人,显然其写作不仅愈发成熟而且个性突出。我这里所指涉的“80后”并非是代际所指,而是在我看来作为年轻群落的诗歌写作他们呈现出的活力、多元和个性恰恰是不应该被忽略,也是诗人一生都应该秉持的可贵质素。如果从代际的角度看,我想“80后”一代的诗歌写作已经不可避免因为时间法则而出现了某些带有共性的征候,当然诗歌对于个人创作而言首先是以个性化为前提的,而对于正在成长和变化的这一代诗歌群体我不可能做出任何判断,我说出的也只能是个人的阅读观感。而目前看来“80后”的一些诗人的写作还更多粘滞于语言、技巧,往往还在表达的冲动中奔跑,个人化的空间有些过度膨胀,诗人的视角也往往限于现实表象,而普遍缺乏个性化的历史想象力,从而诗歌的维度过于单一和执拗,而缺乏容留的视角。在这个诗歌写作、发表、获奖都相当容易也日益问题重重的时代,筛选出诗歌的黄金、水晶,芟除掉蓬勃生长的杂草和刺手的荆棘显然是相当困难的。在博客时代的诗歌写作版图上,每隔三五日便会有“诗人”在数字空间上冒出来,写作的黑暗期和成长期被空前缩短,写作者被加速度“催熟”。面对着如此巨大的青年诗歌写作群体,尤其是早已经引起人们注意的“80后”诗歌做出准确的整体性的评价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我所能做的也许只能是对于正在发展中的“凤凰诗群”中 “80后”的诗歌写作说出我零星的印象和观感。

郑茂明的诗歌更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出生于山东,工作在唐山,这种“外省”的漂泊和异乡感以及山东文化和唐山文化的交融甚至冲撞都使得他的诗歌更具有宽阔的诗学景观。“外省”的漂泊状态和“异乡”的孤独几已成了郑茂明一代人的宿命表征,这种“异乡”之路的开始和心境的变化无疑也开始弥漫在他近期的诗作中。在郑茂明的诗中我发现了诗人在强烈的自我盘诘以及与生存的胶着中所呈现的不断否定和寻找的力量,一种对本源性的精神“故乡”和“出生地”的寻找的冲动,对生命、生存的困惑与质疑。在工业时代的巨大吹拂中,那在黑暗中倒立的分裂的影像无疑是对诗歌、生命状态的最为恰切的象喻。无根的漂泊在无家可归的大水中回旋、打转,有朝一日他们会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故乡和城市双重的陌生人。郑茂明的诗歌同他的为人一样毫不浮躁,沉稳、静思成为其诗歌的明显症候。他更像是一个在工业城市里逆风骑着单车的人,四季的冷暖艰辛在他的前行中都建立了肉贴肉的关系,冷暖自知的况味成就了郑茂明诗歌沉思和自省的质地。他的观察、他的静思、他的审问甚至质疑都与自然、时间、存在建立了相互摩擦的关系,而这种摩擦关系显然使得郑茂明的诗歌知性的质地相当明显,“大风吹过 / 卷起黄土岗上的黄沙 / 树们几乎贴紧了大地 / 我看见风背着几根白骨在飞 / 鸟像沸水里的一片叶子 / 被风卷来卷去,抛上抛下一个季节 / 在一双庞大的翅膀上揪心地扇动 / 有人迎风流泪 / 有人望天长叹 / 千里之外 / 一个城市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 我常看到生活的尘垢 / 在面前的桌案上悄然堆积 / 我并没有看到它们长途跋涉/不曾探究它们的来路”(《大风吹过》)。尽管郑茂明的《在钢铁厂》在整体上是一首优秀的诗作,但是我仍然感到忐忑和担忧,因为在当下的“打工”和“底层”的热潮中这种类型的诗作是很容易被掩埋甚至也很容易被遗忘的诗歌。我的意思是当某种题材的诗歌已经具有了强大的道德优势和主流色彩,这样的诗其写作难度和困境是可想而知的。在“80后”诗人中,我很少能看到像郑茂明这样的悲悯者、反讽者、追忆者和沉痛者,他的诗歌似乎从一开始就不缺乏面对庞大的内心世界和复杂存在场景的勇气甚至决绝的脾性,似乎对个人化生存场景和情感观照下的“时代”和“现实”的清醒认识使得他成了一个过于“成熟”的语言信使和顽健精神的转述者,“寒冷掩盖了湖水腥膻的气味 / 掩盖不了不受保护的野草 / 野草不会死于寒冷、干旱、碾压、镰刀和火 / 只会死于大面积开发 / 我的偏执是 / 野草会毫不做作地给出完整的冬天 / 给出参差的对白,缺憾的本质  /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野草 / 它杂乱无章、荒废并不落寞的样子 / 还原了一个人 / 一个太多粉饰太多虚伪的肉体 / 仿佛雪后的空旷 / 虽有小突兀,但却一尘不染地铺满大地”(《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野草》)。

——摘自《“凤凰诗群”的精神现实和写作场域》   作者:霍俊明

(二)

郑茂明,这位从山东到河北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刚烈之气。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小伙子的热心肠,而现实中的他,的确也是性情、坦荡,还有一股坚韧的侠气。对于诗歌,他也是持有一种道义与伦理,他知道读什么样的诗更适合他,而对什么样的诗,他不喜欢。我主张如此,在艺术上,做一个彻底的包容主义者,那你可能就是一个平庸无奇的人。在诗歌上,让自己的口味更刁钻一点,更有冲突感一些,那样,当来实践写诗之时,或许会有另一番令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精彩。更多时候,郑茂明还是不由自主地介入时代,面对社会,它会刺痛灵魂。诗人经历得多了,思考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一种深度感:“生存之难,俗世之累/余下的均是些以物喜以己悲的小心绪、小情感/我已这样忧闷地虚度了几十年/我的先辈们曾苦于食不果腹、蒙昧无知、光明理想/如今我却在衣食饱暖之后/苦于几个词:本义、引申义、假借义、比喻义……/这个时代,已经不能准确定义一个词/词语在词语的世界里一再斟酌,一再犹豫,一再模糊不定/比如一个人,饭局里滚过,酒精里泡过,桑拿里洗过/钱眼里钻过……往下十八层,就具有了飘忽性/像从身体里走出来两个自己/相互拒绝,相互拉拢/为某个一再重复的错误找个心安的理由/高尚这个词就是这样滑下来的,紧随一个人/于不知不觉中,安于现状、随波流俗”(《一个人的语言学》)反思和觉醒,就是这样产生的,它促使一个人坚持不懈地对世俗的存在作追问,逼出藏于内心的那股暗流。他将自己当作一个标本来审视,那是需要勇气的,当安于现状、随波逐流之后,在诗歌中清醒一次,似乎少有这样的人。但郑茂明不仅以诗歌的名义要挟了自己,而且写出了必要的失败和困境,这对于年轻诗人来说,正是一条精神成人的方向。


——摘自《看,这群唐山人的诗歌世界》   作者:刘波


(三)

在凤凰诗群中,郑茂明也是早慧的诗人。作为80后诗人,他身上没有一般意义上的乖戾和张扬,也没有那种对当下不适应的抱怨,他是平和的,宁静的。都市中的生存挣扎没有消磨掉他对事物的敏感,更没有俘获他高贵的审美。他的灵魂拒绝都市的加速度,而是无限靠近自然的季节,所以,他才会有那么多植物情结。在他的笔下,那些挤在一起的树木是有灵魂的,它们就是他前世今生的兄弟姐妹,即使是掉光了叶子,“纯粹得只剩下骨头”,也会“紧紧攫住大地”(《那么多的树,挤在一起》)这几乎就是他这一代人的生存写照。走出偏见,我们会发现,他们并非我们想当然的自私、轻浮、消极、脆弱,而是有一种抱团取暖的心灵渴望,有一种期待洗礼的灵魂诉求。这是一种强烈的内心生活,它不关功利,远离尘嚣。阅读郑茂明,我有一种复杂的感受,我欣喜于他写作的老道和沉稳:不论是谋篇布局,还是对叙述节奏、情绪节制的把握,郑茂明都是出色的;在他的诗中,你似乎看不到属于青春的青涩、躁动与喘息,更多的是洞悉一切的淡定与释然;这当然是一种健康的人生姿态。然而,对于一个年轻人,这种于荒芜中望见葱茏的心态便有了一种早来的中年况味。包括哪些打磨得光滑细致的诗句,也让人不时怀疑诗人的真实年龄。说实话,相对于郑茂明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我更愿意看到一个还保留着愤青心态的郑茂明。那种激愤与不平,那种骨子里的较真,那种挑战世界的精神,哪怕是椎心的痛苦和泣血的绝望,也自有一种鲜明的棱角和声音。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看法。郑茂明毕竟以他的方式写出了属于他的灵魂律动和精神现场,而且,他已经成功地为青春的伤感打包并邮寄给远方,留下的是生命细腻的肌肤,柔软的善良,以及扎实、自足的现实之路与灵魂之旅。


——摘自《开往远方的灵魂动车》   作者:辛泊平


(四)

郑茂明是那种一上来就接近老道的诗人,这或许得益于他的生活,得益于是他所在城市的诗歌氛围。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诗人郑茂明已经成为一个事实,让你不得不阅读,不得不关注。生活中的郑茂明是谦和的,诗歌中的郑茂明同样有这样的质地。无论是叙述自己的生存状况,还是吟咏灵魂的发现和生命的感动,他都能做到内敛和平和,不乖张,不炫耀,只是那样贴心贴肺地说着,那样自然而然地写着,如流水一样,在缓缓流淌中记录着他生命的印记和思想的战栗。“尘埃里,我的生命短暂如蜉蝣/但我从不放弃撼大树的理想/也不吝惜时间/掸掉翅膀上细小的微尘”(《尘埃里》),这几乎是对这一代人的诗歌命名,从浮躁中沉静下来,终于发现生命的脆弱与无力,然而,即使被折断了翅膀,也不会放弃飞翔的愿望,在充满危险也充满可能的人生之路上,固守青春的渴望和理想,这是生命之所以绚丽的可靠理由。


——摘自《生命出发的步伐和声音》   作者:辛泊平


按代际划分,郑茂明虽为80后,却有60后般的老成持重,为人处事皆有板有眼,走正途,守规则,有责任,敢担当。因为编辑《凤凰》诗刊的缘故,他的诗歌阅读量非常大,眼光比较挑剔,选诗有独到之处,这既训练和提高了他的诗歌审美能力,同时又保证了《凤凰》的刊物品质。

郑茂明也是80后中较早涉猎诗歌理论的人,撰写了《论诗歌的言说方式》、《关于诗歌的几个随想》、《诗言寺解》、《简述诗歌写作中生活经验与文化经验的关系》等多篇颇有见地的文章。虽然,写出好诗与懂得理论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好诗人必然或者终归要有自己独特的理论体系。理论让诗歌写作有了根据和方向,诗歌写作反过来又会弥补和修正理论上的破绽与漏洞。

在诗歌创作中,他崇尚自然与自由,主张呈现(呈现什么永远是诗歌的大道,怎么呈现则为小术)和人性回归。他善于在尘嚣中挖掘和发现诗意,特别对现实的驳杂、浮躁、沉重、黑暗给予人内心的挤压与撕裂有特别强的感受,现场感与疼痛感兼具。比如《在钢铁厂》,写出了坚硬、冰冷的现实重压下人心的异化与激情的殆尽。比如《一头翻江倒海的猪》,是一部肉体与灵魂、欲望与精神的纠葛、对抗、和解的交响乐,激荡与压抑并进,有波心荡的折皱,也有花落去的哀愁。

郑茂明虽有《相见欢》、《着迷》等抒情底色较浓的诗作,但总体来说走的还是介入现实、观察现实、思考现实乃至批判现实的诗路,诗风朴拙、沉稳、扎实、厚重,既有现实的宽度和深度,又有精神向度和高度。“尘埃里,我的生命短暂如蜉蝣/但我从不放弃撼大树的理想”(《尘埃里》),诗中的这种精神指向令人温暖和向上。“好时光快要过去了/树木有它好看的阴影和绿色的微凉”(《树木有它好看的阴影》),所谓“一日春光一日深。眼看芳树绿成阴”。春光易逝固然令人悲伤,但阴阴夏木也有黄鹂鸣啭。

《光阴谣》是郑茂明较有代表性的诗歌作品,贯穿的是“外界种种皆是内心的反应”主题。本诗从身体的疼痛切入,以笸箩里的桔子类比,指明无论内心怎样坚守、都挡不住水分(即时间)的流失后,得出了“光阴如狗啊,牵着人溜”的疼痛领悟,将光阴的强大、诡异、怪诞戏谑化地凸显出。从第四节开始,诗歌有了谣的节奏和趣味,既体现了诗歌抒情的本性,又恰与诗人跌宕起伏的情感契合。“活不起了,还要继续活下去”,表面指向的是活着的无意义感,内里依然是对光阴即时间的追问。

——东篱品诗录
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郑茂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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