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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津渡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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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0 11:3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津渡,湖北天门人,从事诗歌、散文写作,著有童诗集《大象花园》,诗集《穿过沼泽地》《湖山里》,散文集《鸟的光阴》《植物缘》等,现居上海。

作品选读:

●木柴堆场的麻雀

下午是安静的,除了一只麻雀
在木柴堆场蹦跳。
它不叫唤
粉红的脚爪很小。
你给它设计了另外五种舞姿,又用拇指和食指
偷偷瞄准了七次。
它的胸脯很小,嘴巴很小
眼睛也很小,甚至看不出里面盛着高兴
还是忧伤。
在那些放倒的木头中间,它忙碌得
像片椭圆的树叶。
显然,它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走
没有工夫来和你喝上一杯。


●国家剧场里的蟋蟀

它的来历与身世我一无所知。
我能确定的是
它的声音发自内心,清晰、肯定
在众多的排练与表演之后
如此自然。
没有灯光
甚至也不需要任何道具。
空椅子是它的听众
还有我,处在那深沉的黑暗里
偶然的时刻
被叫醒了的昏睡的人。


●在密云水库消暑

如此慢下来的生活,足以令我满意。
看不到火车穿过平原,就看青虫在树叶上爬吧
上不了网,就看蜘蛛结丝吧。
一宿一场小雨,醒来时在鱼刺上撕破鱼皮
竟然感到了云腹摩擦山尖时的隐隐雷意。
而这么多悦耳的鸟声,同样
也不需要按小时计费。
白昼像一汪碧水漂着,但我只愿攫取其中的一滴。
作为一种放大了的闲逸
我可以在水库的大坝上悠闲地散步,并借此
继续发出观望与感慨
如果往后看,那是一九五八年数以万计的民夫同时挥汗的场景
如果往前看,则是忙碌的北京城
天子与庶民,均取一瓢饮。


●塔尔寺晚眺

无边无际的夜空
传送风,向亘古的宇宙边缘传送
伟大的无形。
如信仰之白塔
人类,幼小的灵魂
在岁月的胎息中
静修,亦不能完善自己。

整夜,星星们在山头上徒劳
修补永恒的经卷
砸下一颗又一颗铁钉。
人之所以孤独
在于蒙昧之心,在腐烂之躯里生长
于尘埃中聚合
上升,消逝于微小之物。


●祖母的忌日

祖母从神龛上走下来
轻易地穿过了我们。
她轻手轻脚,参观每个房间
并且扶正了蛋糕上的樱桃。

像她生前一样
我们拥有幸福的生活。
一把香菜,平静地搁在碗口
未关严的龙头淌着水滴。

不仅仅是这些。
下个星期,中秋节来临
我们会集体去动物园
父亲,将抱紧最小的孙子。

而我们呆到很晚,在草坪上
玩扑克牌捉强盗的游戏。
直到节日的焰火点燃,一瞬间
看见整个家族,狂欢的血。

今天,大人们脸色落寞
孩子们挤在一旁吃喝,满嘴奶油。
祖母和胡桃树握完手
不说再见,回到了光的中心。


●谒萧景墓
            ——致育邦、臧北、苏野,并呈米丁、雨来

出现在这首诗里的事物最后都会消失
只有这首诗
将会证明永恒。

就像无穷的加法继续演绎
沼泽地里,摇摆宿年的芦苇,红花蓼,一岁的水葱
和无尽的风,包括午睡时分
从大脑里溜到原野上的积雨云,书生们
肚腹里裹藏的菜汁与意气……

是的,全部
全部的总和
那些原型在一时之间多么可疑,而广大
愈加接近于一个零。

南朝的工匠们在谢世之前,刀口上
精心地剔去时间的腐肉。
当他们离去,那些熟悉的名字,听从宇宙里的呼喊
在空中纷纷丢下衣裳。
而石雕的辟邪,解开胸前的绳索
一千多年来,仍未挣脱大地的底座。

此刻,乌鸦的阵阵怪笑
引来雷霆里的回应
南京郊外,所有的草木积满雨水,哑口噤声。
你,你们,脸色铁青
搜索肚肠,字斟句酌,从柔软唇吻中缓缓吐出音符……

一切不过是徒劳
迎面而来的全部消融。

在我书写此诗之前,我已经死去
在与你们此生相遇之前,分别业已造成。


●关于马鲛鱼的一个童话

厨师从烟囱里望出去,只有一圈云
接着,天色暗下来,铺在马鲛鱼幽蓝的背上

一盆净水,厨师手指上的十块鳞片游动了起来

刀子,迟疑地
向着掀开的两片波浪中插下去

鱼腹剖开后,厨师走进去,找到了铁锚、船桨、三角帆
和巨大的桅杆,然而船长
坐在鱼鳔的交接处抽烟,样子很阴郁

水手们正朝着一个方向使力,拖拉鲜红的鳃耙

从一根直肠,缓慢地摸到胃
厨师冷静地,摸到了老祖母的放大镜


●咸鱼铺子

只有咸鱼们知道,冬天有多么寒冷。
咸鱼们在竹杆上排好队,咬紧了生铁钩子
咸鱼们互相问候,挤紧。

走进来的人低着头,说:咸鱼
走出去的人低着头,也说:咸鱼
咸鱼们眼眶深凹,嵌着窗外的乌云。

开始下雪了,像盐粒一样簌簌地落下。
有人往灶塘里扔咸鱼,用咸鱼取火
有人用柴禾串起咸鱼,在炉子上烧烤。

有一只炊壶里装满了水,咻咻地
喘着粗气,而店老板有事没事
会打开咸鱼皮夹,翻捡里面的纸钞和硬币。

有人用旧报纸包走有文化的咸鱼
有人小心翼翼,用竹篮提着水
带走了一条性感的咸鱼

有人替咸鱼翻了翻身,就放下了。
有人穿着双咸鱼的鞋子,吧哒吧哒
跳过了门前的臭水沟。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天气更加阴冷
红灯区里的红灯,红得滴血。
咸鱼们松开口,放掉了生铁钩子。

咸鱼们溜到了大街上,咸鱼们
像件深色的外套,伏在人们肩上。
咸鱼们伏在屋脊上,一声不吭……

而在最宽阔、最阴冷的海面上
最大的一头咸鱼甩掉了身上的鳞片
咸鱼彻夜难眠,身下的脓汁和血污粘成一片。
这可不关店老板的事。


●小风景
            ——与芦苇岸、雨来、闫云龙饮后作

天一阴,就会关节痛
总有几团树阴
清洁工也无法扫除干净。
一个国家在里面低垂
仍然没有睡醒。

而国王,在溢出的
啤酒花里出现
顶着冲完浪的厨师帽。
夏天的洒水车,盲目乐观
把水箱拖出了城区。

骑鲸的人云游回来
悬浮在低空。
他和跳房子的小姑娘
隔着景观墙相遇。
未来的不可知,各持一端。

在小镇上消磨光阴,读书
带隐疾的一生
需要经常吃药,学会宽容。
喝完酒,有人会拾起
掉在脚下的无花果,匆匆还家。


●大象

盲人摸象,一个传闻已久的故事
但是谁能告诉我:
大象,这神秘的物种
我们真正知晓的又有多少?

从林子边缘缓慢又沉着地走向河谷
一对蒲扇般的巨耳
提醒我们,不得不去倾听它的
每一次重击:
那传导到地幔深处,又从古老地心
传送回来的回应……

大象,四根粗壮的柱子
最终在天底,在河水边停下
它用修长、柔韧的鼻子
饮水,喷洒身体
那浑然一体,饱满的身躯

而水里影子的看到:一个
有如塔座一般的宽大脑门,和比新月
还要光洁的象牙,浓密睫毛
闭合的眼睑,以及
略带羞涩、谦逊的内心

等待黄昏浇铸的那一刻
大象那庞大的身躯,静静地
站在地平线上
告诉我们:大象,是住在地球上
离我们最近的,惟一的神
  
散文:

海岛上的鸟事

津渡

蔡先生到底姓不姓蔡,我记不清了,好像初次见面时介绍是姓蔡,姑且就叫蔡先生吧。

五年前,因为朋友牵线,我与蔡先生谈好价钱,达成协议,每年都由他送我去岛上。以前结伴同行的朋友各自手头上有事忙着,近两年来,我一个人上岛,只是仍然由蔡先生驾船。

三座岛借着相互之间的岬口、海沟与滩涂,连缀成一片,分别是竹筱岛、白塔山岛和马腰岛。蔡先生是农民,也是渔民,他平时并不总是到近海的海岛上去。但有几个月份他是上岛的,一是二月间放鳗鱼苗,二是五月中旬捡鸟蛋,三是九月下旬去逮羊。蔡先生与我互相很不“感冒”,几十分钟柴油船驾驶的期间,我们自始至终不会交谈一言。蔡先生又与我发生过龃龉,在上岛捡鸟蛋的事上,曾经发生过争执。蔡先生是摇橹的把式,身形彪悍,力气很大,他想和我动手,也得掂量一下,我打小是担山柴的把式,搬块大石头栓缆绳轻松得紧,他也吃一惊的。这都没关系,他遵约,守时,有的是力量与蛮干的胆量,即便他天生真的没那么多废话,这都是好做派。我也是。

二月没什么鸟好看。本地的斑鸠、野鸽子近两年多了很多,岛上亦不在少数。白塔山岛那一片断崖下天然形成的走廊上,重重叠叠积攒了无数的屎迹。浙北这边,白头鹎似乎也特别多,成群结队,整天踊跃参军过队伍似的,在人行道上,屋檐下,灌木顶上窜来窜去,况且一天到晚地“喳儿——喳儿~”地不休,我都快有一点厌烦了。八哥、椋鸟和鹡鸰也是“鸟满为患”的样子,这些鸟儿胆子都大得要命,见我过去,还要觑乖卖巧,上下打量我一番,看我是不是真格走过去,然后才决定是否开溜。以前我只是认为伯劳会耍狠,停在我头顶的白杨树枝上,谅我也上不了树,跟我“嚓~嚓——嚓~嚓”地一阵挑衅,现在我发现八哥也断定我是个好脾气的夯货,可以随意欺侮。它把两个枝脚像井栏架一样地叉开,头一扬,眉毛皱紧,圆睁双眼,还能偶尔耍宝似地给我一个白眼。鸫鸟就更多了,品种多,数量也多,现在它们把领地扩大到了近海的村庄和街区。其实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玩笑话,跑到“鸟类俱乐部”的总部来,见到它们愈发壮大的队伍,我心里有说不尽的开心。

蔡先生把我扔在岛上,他到鳗鱼网架上去照料 “软黄金”。谁知道他搞什么玩意儿。别看他闷声不响,事后他会跟牵线的朋友说我神经病,整天呆在岛上像个“欢喜疯子”。有一次,我手舞足蹈,不料在岩罅中扭住了脚,他见了也不理会。他要抓紧余下的时间,去捡泊到岸边的浮木,把那捆湿柴扎得像座山一样驮在背上,然后运到船上。蠢货,我同样会在心里暗暗骂他。

五月中旬,正是金樱子在岛上恣意开放的时候,蝶恋蜂狂,日光煦暖,晒得人也像粘在蜜糖罐壁上,软软的,要融化了一般。大片的紫藤花在山坡上,把一串串摇曳的紫色铃铛四处垂挂。山栀子去年深秋结出的果苞还在,今年又在襟怀里新生了葶苔。我绕着竹筱岛,抬高了腿胯,探索着前行,为的是查看鸟巢里新产下的鸟卵,和被海风吹落在地上破碎的蛋壳。鸟卵大小不一,青绿,青蓝,绿褐,麻黄,赫黄……看得让人着实眼花缭乱。我在坡下,蔡先生在坡上,在我头顶上面走,他这个人,浑身酱紫的皮肤,一脸雀斑,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看出面目,只当作是粉刷墙壁时刮上去的腻子还没抹平打磨,就胡乱地刷上了油漆,刺毛拉呼地一团,只剩下一对眼珠在转。

他跨步的动作很大,膝杆不断地碰折草丛间脆弱的龙葵和美洲商陆,我能想见那翡绿或殷红的茎杆,如何痛苦地一下,仆倒在地上。他居然提着篮子,在草丛间捡鸟蛋,看样子已经有了小半筐。我也顾不上那多,冲上去就拦住了他,气吼吼把篮筐抢夺过来。他和我对峙了一会,额头上和脸上的油汗直淌,看着我把鸟蛋悻悻地倒在草丛里,也不吭气。他把手上的一枚鸟卵捏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举起来,只一捻转,蛋壳就破了,他把蛋清和卵黄迎着太阳光倒进了自己的嘴巴,然后扬长而去。这个野人,居然在日落前开船的时候,还搞来一条菜花蛇,早剐了皮,白练似的蛇肉缠绞在紫赤的手臂上。

九月下旬,蔡先生照例驾了船送我上岛。我喜欢白塔山岛和马腰岛之间那道天然形成的海沟。潮水退下去,一个白昼,海沟两边的滩涂被海风和太阳吹炙,结成硬结的鱼鳞海滩。我尽管放开胆子走下去,一直走到湿泥淤深的地方才停下。我身上穿的是极厚的帆布衣裤,为的是防晒或被岛上的荆棘划伤,只是将胸口的拉链拉开,任凭富含盐分的腥湿与溽热粘结在胸毛之上。蔡先生看了我这样子就冷笑。这个贼汉子,全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他走动时我甚至看得到胯部吊着的家伙。岛上不知从何年起放了几只山羊,不几年就自由恋爱,搞出了一大堆羊子羊孙。由于无人看管,它们野化得十分厉害。秋风一紧就可大发利市,开开杀戒,搞一场羊肉早烧,蔡先生可不管它们那些安居乐业的生活,他有满脑子灰太狼的想法。

我是在海岬边静静地看鸟。午后是鸥鹭休息的时间,大白鹭、小白鹭,还有鸻鹬夹杂其间,沿着海沟两边站上了数百只。日头强劲,水气蒸发得特别厉害,在马腰岛东北坡斜倾下来的海沟背阴面,还可以看到道道水光的蒸腾与晃动。强劲的海风不停地吹过来,吹开了排列成行,鸟儿们胸前的碎羽,那细小的纷乱如同雪霰不断地扬起,又不断地被捋平。而我还可以看到滩涂的湿迹中,数公里长的澄澈的爪痕,以及鼻涕鱼和招潮蟹偶尔一道或是一团地拖划、搅动和洇化,这正是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暗含了中国水墨的意境与意味,在我的心田里潜滋暗润。多年前,我就立志进入自然,期冀能够从中得到些回报,哪怕只是一点领悟。我有时也会抓狂,异想天开:我用大自然平静的力量,来缓冲现代生活日益加快的节奏。

蔡先生回来了,没有羊。他抱来了一大捆鸟网。岛上肯定上来了另外的人,而且是不怀好意的。这次,他对着我傻笑,咧开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把那些劳什子,三下五除二,几下就折断扯烂了。或是我的朋友也对蔡先生讲解了些道理吧,我这样想着,他却把鸟网子和折断的竹篙抱起来,抬腿下了海沟,从齐腰深的淤泥里淌了过来。做柴禾烧,他经过我时说。我还在发怔,他又赤脚笃笃地从滩涂上走回来,再次淌过海沟,进到马腰岛山坡上的林子里去了。不一会,他回来了,抱着一只蹄脚早就用荆条捆扎好的山羊。这狗东西,可真没闲着。我这样在肚子里骂着他,但他吃力地抱着羊泅游过海沟时,我伸出了手。又是夕照成晕的时刻,成群的鸟儿在潮头前飞起,“晏晏,呱呱”抢夺着捕食,海水涨起来了,眼看着就要淹没滩涂。

评论


轻与重,以及自然与童话:论津渡

邵风华

在谈论津渡的诗歌之前,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他的两部散文集:《鸟的光阴》和《植物缘》,我觉得这是理解和进入津渡诗歌的捷径。顾名思义,前者写的是鸟,是诗人在各种场合观鸟的经历和对于鸟的认识与情感。这些鸟,有的经常在他的窗前的花树上鸣啭、盘旋,与他隔窗相望,像是一位位轻灵美妙的睦邻;有的则是他独自或与朋友深入浙北的山林、湖海,像拜访故人一般去探寻、观测。他追随着这些鸟儿,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中,与万物交谈、交融,浑然一体。后者写的是他在家乡与南北湖边种植、观察到的各种花木植物。鸟和花朵,都呈现了大自然最美丽的本质。而鸟的美妙歌喉与飞翔之姿,则无论古今与东西方文化之中,都早已与诗人化为一体。

最典型的莫过于夜莺:“你仍将歌唱,但我却不再听见……你怨诉的歌声/流过草坪,越过幽静的溪水,/溜上山坡”(济慈《夜莺颂》)。所以当博尔赫斯被问到“诗歌有什么用”时,他生气地反问:“夜莺的歌声有什么用?”因为在博尔赫斯看来,夜莺的歌声就是美的代称,与诗歌所唤起的情感是一致的。而津渡经常为了观看林间、湖上和海边的鸟儿,一动不动地一坐就是半天,以致引起农民和渔夫的怀疑与嘲讽。他在观看,他在谛听,无论是鸟儿的歌唱还是林间的风声,都是动人的音乐和诗。鸟儿在天空中飞翔,在草地上漫步,在树巅腾跃,它就是大自然这部音乐剧中跳动的音符。

奥登指出,在任何创造性的艺术家的作品背后,都有三个主要的愿望:制造某种东西的愿望;感知某种东西的愿望(在理性的外部世界里,或是在感觉的内部世界里);还有跟别人交流这些感知的愿望。由此,可以了解津渡大部分诗歌产生的根源性因素。作为大自然的观察者和沉迷者,他需要通过某种介质来抒发自己的情感认与认知,并与朋友们交流——于是,津渡为他钟爱的大自然写下了大量优美而又直击心灵的诗歌。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津渡是一个大自然的赤子,也是大自然的诗歌王子。在他的组诗《山居十八章》《澉浦秋兴之书》《北木山纪事》《南方春天笔记》《澉南新诗》,以及大量以自然为题材的诗中,津渡的这一身份指称得到充分的展露与证实。在诗作《后河,一次森林旅行》中,津渡说:“自然教给我的一切/迄今为止,仍然是最完整的教育。”

在中国当代诗人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津渡那样,以大量的组诗浓墨重彩地为自然造像、吟诵,为自己(人类)在大自然中舒放的心灵而歌。这些诗,抒情而又节制,恬淡而又深沉,不事雕琢,也不铺排张扬,在轻与重、放与收的平衡上拿捏到位,控制得宜,体现了津渡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成熟诗人的深湛功力,没有多年对诗艺的追求,没有对大自然的音乐的深刻理解,没有对诗歌中抒情与叙述因子的熟练掌控,就不可能写出这一大批哪怕放置国际诗歌语境中也光彩熠熠的自然诗章——

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
我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我隔着窗纱
看阶前的花落,小动物们
在林间的小径上出没。我养蚕,写作
给远方的朋友去信,怀念死者。
偶尔晚上出门
我在石头上枯坐,倾听大海朗诵
不可知的喜悦在胸中回落
       (《山居十八章·五月》)

一个隐者的形象跃然纸上,仿佛一位居住在南北湖的约翰·巴勒斯或加里·斯奈德。其实,现实中的津渡入世很深,那是他的职业所需,就像史蒂文斯一直在哈特福德意外事故保险公司任副总裁;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在取得医学博士学位后,终生在他的家乡小城行医,做一名儿科医生。写诗,都他们的业余活动。而津渡不但每天陷于繁重的日常事务中,而且每个月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频繁的出差中度过。东起上海,西到新疆,他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上穿行。很多时候,在高铁上打开一袋肉食,拧开一瓶随身带来的白酒,就是他的休闲时刻。当然,诗歌才是他最好的休憩之所。车窗外闪过的风景,那被阻隔开来的另一个世界,常常在静默中涌入心间,并化为优美的诗句在他的笔端流淌。

而作为一个诗人,津渡又是出世的。他的诗歌,几乎从不涉及他的工作,以及工作中的困扰和劳碌。因此,在我看来,津渡对大自然的钟情,与对诗歌的热爱,都或隐或显有一种逃避现实困境的意图。这种看似消极的态度,其实正是对于世俗生活的积极应对。我所热爱的作家格雷厄姆·格林将他的自传定名为《逃避之路》,就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在序言中,他将自己的写作看作是一种逃避——与旅行一样,他写道:“写作是一种治疗方式;有时我在想,所有那些不写作、不作曲或者不绘画的人们是如何能够设法逃避癫狂、忧郁和恐慌的,这些情绪都是人生固有的。”为此,他还引用奥登的话以为佐证:“人类需要逃避,就像他们需要食物和酣睡那样。”

对津渡而言,这种逃避从来不是盲目的。他对自己的写作有着清晰的认知。“没有体系的诗人是值得怀疑的。”在近期的一篇创作谈中,津渡如此写道。也许只有自觉的、具有明确的哲学意识的写作者才能得得出这样斩钉截铁的结论。这句话,同时也显示出他的骄傲和自负。在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津渡追随过许多大诗人的步履,通过对他们的研究和体悟,去学习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表达情感的技巧,处理题材的手段,乃至如何对生活、对事物保持洋溢的热情……最终,他根据自己的天性和偏好,为自己遴选出最为心仪的诗人系列,他们是:孟浩然、王维、李商隐、R.S·托马斯、詹姆斯·赖特、威廉·埃德加·斯塔福德、罗伯特·弗罗斯特、张枣……也许还要再加上詹姆斯·赖特的老师弗洛斯特——一望而知,他们都是“大自然的诗人”,甚至很多人隐身乡野,他们在山林间徜徉,捕捉着大自然最细微的律动,写下了大量光彩照人的诗篇,成为最美的文学遗产。津渡自陈,他想成为这一类作家(诗人)。无疑,他已在内心深处将自己纳入了这一诗歌谱系之中。我注意到他那首题为《孟浩然》的诗中,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志:“孟浩然在前面走着/头发全白了。……隔得很远/就大声地喊他:孟浩然……直到追上去,抱住他大哭。”

为了实现自己的诗歌抱负,他不仅仔细研读他们的诗歌文本,而且深入探究他们的社会、历史、教育背景和写作源流,以及他们所生活的环境,进而参照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时代语境,在诗歌中、诗学上来架构自己,以使自己能够坦然迈入这一诗人方阵之中。在诗集《山隅集》《穿过沼泽地》和近期的诗作中,我看到他的努力结出了可喜的硕果:他将自己置于一个葱茏葳蕤的世界里,花香和鸟语,美的视觉与听觉,山上的风景与水底的世界……在他伟岸的身躯里蕴含着细小的美。他的领地是自然;他已经融入自己心目中想要成为的那类诗人,成为山野间快乐的漫游者。至此,津渡作为那种似乎已经消失很久的吟游诗人的形象呼之欲出。

山冈清静,有一点小风
石楠,和低处的女贞
每一根枝条,都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歌鸫,趁着清早飞出去
明亮的阳光下
大海涌来无穷的波浪
不远处,几个工人
正在海边搭建新的房子,砖块
一层一层地垒加
直到他们能够放上窗户的框子

              (《海边》)

我如此喜爱这首诗!这首简短的诗歌包含了津渡在诗艺上的大部分追求。山冈上的风、明亮的阳光——大自然一切生命的源泉;石楠、女贞——美丽的植物;歌鸫——歌声婉转悦耳的鸣禽,身处这如画的环境之中,看着远处的海浪和不远处劳作的工人,由近及远,视角的推移,仿佛一架摄像机缓缓扫过眼前的事物,最终在一群劳动着的人身上停住。它不是一首简单的描摹之作,正像摄像机镜头的移动是受到它后面的那双眼睛、那个大脑的支配,在这幅海边画面中,点睛之处仍然是“人”,对“人”的情感与对自然的情感终于在这里出现了差异,而这难分轩轾、几不可辨的差异正是这首诗向我们展示出津渡诗歌中最为重要的一对关系:轻与重。风是轻的,阳光是轻的,歌鸫是轻的,而大海和工人则是重的。事物的轻与重,情感的轻与重,它们的并置、对比、刻画,不仅体现出津渡在诗歌写作上的技巧,更深刻地揭示出津渡的世界观和人性探索。

在《水黾》《木柴堆场的麻雀》这类专门描写幼小生命的诗歌中,津渡并没有像人们惯常所做的那样,将它们赋予什么象征意义;他将自己置于一个观测者——甚至是观测者背后的掌镜者的位置,用精心选择的词语、节奏和内在韵律,展示出大自然的独特气息,将被观测之物放置在一个齐观、平视的地位之上。《水黾》中的“你头部的倒影,额头、眼眶和一部浓密的胡须”,自觉融入水黾飞快滑过的水面;而在《木柴堆场的麻雀》中,“你给它设计了另外五种舞姿,又用拇指和食指/偷偷瞄准了七次”,则将自己作为一个场外指导者和伪装的偷猎者,与之对话和展开游戏。纵然如此,津渡仍然没有放松手中的丝线,他绝不让那些轻盈的情绪像水黾那样滑得过快,像一片羽毛那样飞得太高,从而在一阵风中飘走。正像保罗·瓦雷里说的那样:“应该像鸟儿那样轻,而不是像羽毛。”

但津渡绝不仅仅满足于在“轻”的诗歌上流连,哪怕他已经驾轻就熟,写出大量优秀之作。世界的复杂性,经验的丰富性,情感的错综,词语的纷繁,都为诗歌的“单纯”设置了重重障碍。修辞立其诚。作为一个诗人,不应该避重就轻,删繁就简,而应该诚实地面对这一切,这不仅考验碰上写作者的能力,也关乎写作的基本道德。津渡并不因他的漫游气质而忽略掉对复杂情感的关注。

在写于2004年的《写给女儿的一个明媚的下午》中,那欢快的情感仍然是轻盈的:

肯定是你,解散了皮筋
马尾辫上蜷曲的光线
你的笑,你的呼出的
空中炸亮的气流。

你的快乐,你的铺开的草甸
你的远处银白的树干
仿佛冲起的水柱,泡沫像树冠
果子轻盈,如水滴

此时女儿尚在幼年,活泼可爱,诗人含饴逗女,满心都流溢着爱。这里的爱是“轻”的,诗歌中的意象也都是轻盈的事物:皮筋,马尾辫,光线,泡沫,果子;而那精心设置的一个个“的”字,在阅读中形成了一种欢快的节奏,仿佛山间小溪在蜿蜒流淌中“叮咚”作响,不能不赞叹津渡的匠心和巧思。而当女儿渐渐成长:

十二岁,正是叛逆的开始
听得见拔节的声音。
她的脖颈,就像削了皮的甘蔗一样纤细。
转眼间,穿着我的
宽大的格子衬衣
她开动枣红色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奔跑。
……

             (《和女儿去农场》)

两相对比,对于女儿不同时期的特征的把握准确而细腻,而情感的象征物也渐渐由轻变重:从“光线”“气流”,延伸到突突突地奔跑的“拖拉机”。

当然,最明显的沉重来自对自我的省思:

我母亲只生下过我一次
我一生要写两辈子的诗

在酒精里我与我搏斗
在镜子里我伪装死去

肉体在床榻上忍受鞭笞
灵魂却轻轻跳出了窗子

我在扉页上开始
在封底与我巧遇

一百年前另一个我替我活着
一百年后我替另一个我去活

我活着是为了见证我的多余
我死去后人们会传说我活着

             (《两个我》)

这首在形式上脱胎于英雄双行体的诗,津渡写得十分讲究,它有着整齐的诗句(每节两行,字数相等),音韵自然而跳脱,然而它的沉重也是显而易见的,其中贯穿了对于生命、肉体与灵魂的纠缠的思考和探讨,富有生命哲学的意味。在一首题为《直白》的诗里,他写道:“为了一副棺材/我在银行里开好了户头。/为了死后不被嘲笑/我们阴险地留下了后代。”由痛苦而至于绝望和挣扎,可谓动人心魄。

我注意到,他的诗歌里这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其实很早就开始了:上面引述的两首诗都写于2005年。而这种“死亡意识”,到了2007年则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津渡最后的岁月
他又回到竟陵老家的乡下
秋天的田野上洗劫一空,一个太阳
更加孤独

        (《重逢》)

这首诗写于这一年的年底。而此前一个月,他写下了这首题为《这痛苦》的诗:

这痛苦,就像一只手
使劲地抠进柚子里的果肉。
这痛苦,就像孩子的铅笔芯
使劲地摁断在桌上。
这痛苦,就像一块肥皂
母亲在卫生间里拼命地洗着一条旧内裤。
这痛苦,就像狗
对着天空里漂浮的云朵吠叫
不是热爱,也不是憎恨。

这种撕心裂肺般“直白”地抒写“痛苦”的诗歌,在诗歌史上大概也是比较少见的。我不知道津渡在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使他的诗歌变得如此浓郁顿挫,变得如此之“重”。他不但写到了“津渡的最后岁月”,还明确写到了自己的“遗照”,这不禁让人悚然而惊(津渡曾对我说起他患过较为严重的抑郁症,也许就是在这一时期);在一首写父亲的诗里,他甚至还写到“将来父亲死了”。让人放心的是,在后面这首诗里,他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臆想中的父亲的死亡,他说:“我也会找到他,就像他/随时,也能找到我。”在接下来的段落里,他想象死去后的父亲仍然反复参与进他的生活之中:油灯、酒瓶、楼板、屋瓦、土地……到处可以见到父亲的形象。这种对生命湮灭的坦然而视,证明津渡已经从先前的困境中挣脱出来。我耐心地比对了上述诗歌的写作时间,揣摩着他的诗歌的发生机理——这不仅是一个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在内心深处的关注,也是对诗歌生成机制的探究。我看到,这之后的津渡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时期,他的浪游诗、与友人的酬答之作渐渐多了起来,最终在他的作品中占有相当的比重。正像叶芝曾在诗中宣称的那样:“艺术/不过是现实的一种幻景”。这种对自然与友人的“移情”,大大有助于津渡通过诗歌来缓解现实的焦虑。

然而,对一个诗人来说,现实生活的压制未必总是一件坏事。如果仅仅做一位山水清音般的歌者,或与友人诗酒唱和,那或许只能成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古典诗人,哪怕他的诗中充满了对现实的谴责和哀怨。在诗歌上拯救津渡的,也许正是他在生活中被围困和逼迫的部分——正像那使格雷戈尔·萨姆沙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的事物。“轻”——使津渡获得了诗歌的性灵与古典之美;“重”——才使得津渡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诗人。在津渡 的诗歌里,有一些罕见的耻感:生活给予的无奈、羞辱,虽不甘却只能屈从;实际上,这种现代性的苦闷已经使津渡从某个角度上跨越了他曾经追随的古典诗人。普鲁斯特认为,一切真正的艺术都是古典的,但他仍然觉得“真实并不是由外界强加给精神的,它事先应该让精神类同它赖以产生的那种语言”——在这里,他对于精神与语言关系的理解已在事实上构成了对古典的反驳。在津渡身上,我们很容易找到那些古典主义的投影,甚至任侠使气的古典豪情。他写了大量的寄赠之诗,与友人诗酒酬唱,一咏而三叹,但对现实的体认和内心的挣扎显然已经溢出古典主义的樊篱。

津渡诗歌的复杂性及其对表达方式多样性的自觉追求,无疑会对读者提出一定的要求,但他的那些语句简洁的诗作天然地会引发人们的喜爱。不过,津渡并没有止步于此。正像任何一个在其写作生涯中不断成长的诗人一样,他对于自己的诗歌一直持审慎的批评态度。这是一个严肃的诗人应有的真诚和良知。不唯诗歌,任何艺术都与那些动辄沾沾自喜、一心追名逐利的人无缘。在论述曼德尔斯塔姆时,西默斯·希尼写道:“诗歌也许真的是一项失落的事业……但是每个诗人都必须把他的声音像篡权者的旗帜一样高高举起。……他必须加入到他的词语的方阵之中,开始抵抗。”津渡的词语方阵之中,多的是岛屿、山林、花树、湖海、大大小小的动物、昆虫、飞鸟,亲人以及天南海北的友人。但“追寻自然的踪迹”(米沃什语),只是他的目标之一。他的反抗是隐忍的,是对边界的忍耐和对人性最后的期许。他的悲伤、苦痛和忧郁,都凝结在那些清朗与透明的诗句之中,那是被过滤了的悲伤、苦痛和忧郁:他尚对这个世界保留了最后的好感。他在生活与诗歌之间,施展着艰险的平衡术。令人惊奇且欣喜的是,最终,津渡找到一条更为美妙的路径:将一部分精力转向童诗写作。

也许对津渡而言,根本就不存在“转向”之说,因为钟情于自然的津渡始终葆有一颗童稚之心。在他的最好的“轻型”诗歌里,童话的因素很早就已存在,并为他的诗歌增添了动人的光彩:

每一棵树里
都住着一个木偶
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脱掉树冠的帽子
掀开树皮,走出来

哦,他们在原野上走着

我记得他们天牛翎一样的眉毛
白蜡杆一样的鼻子
我记得,他们喷水壶一样的脸
马蹄铁一样的下巴

就是这样生动的面容
这样冰冷的伤感
这样一颗木头的心,这样永不开口说话

一双木头的腿,走着
像你我,在傍晚的原野上走着

这首写于2006年的《木偶》,是我读到的津渡的第一首诗,那时他刚刚写出来,贴在博客上。我偶然闯进他的博客,看到这首诗,大为惊艳。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这是当代中国诗人所写出的最好的诗歌之一。而那时,我还不知道津渡的名字,他的博客叫“半疯堂”,博主名叫“六六的小木碗”。

如今,津渡那些想象奇丽、语带诙谐的童诗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它们不仅赢得了孩子的喜爱,也让众多诗人为之拍案叫绝。要想取得这样的实绩,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这一方面得益于津渡在诗中自供的“大自然的教育”,使他在心灵上可以直接与孩子们的心相连通;另一方面是,津渡的心中本来就住着一个天真又顽劣的儿童,仿佛“承载着秘密的启示”(金斯堡语)。比如这首《河的长发》:

河的头发很长很长
用了好多好多
拱桥来做发箍

河的长发一直拖到大海
那些小岛
就来给它扎上蝴蝶结

河很开心
一直在歌唱

在朋友们中间,津渡总是笑得最响的那个。他经常会搞点小恶作剧,哪怕未能得逞也开心不已。当然,论酒量,他也是桌上最强大的那个;大部分时候,他的豪爽和酒量成正比——如果他不想故意去看别人的醉态。“四十岁以后,如果我们尚未失去本真的自己,我们将重获孩童时代的快乐。”奥登的这句话,送给津渡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2019年4月23日,黄河口
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津渡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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