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460|回复: 0

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海男篇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9-5-31 09:4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海男,原名苏丽华,笔名海男。女;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中国女性先锋作家代表人之一。曾获1996年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2005年《诗歌报》年度诗人奖;2008年《诗歌月刊》实力派诗人奖;2009年荣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2014年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海男的跨文本写作《男人传》、《女人传》、《身体传》、《爱情传》等;长篇小说代表作《花纹》、《夜生活》、《马帮城》、《私生活》;散文集《空中花园》、《屏风中的声音》、《我的魔法之旅》、《请男人干杯》等;诗歌集《唇色》、《虚构的玫瑰》、《是什么在背后》等。现为云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作品选读:漫游


星期五的白色泡沬

星期五,将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
使听见了滚桶的声音。在里面,白色的泡沫
人类发明的洗涤剂的泡沫,正洗干净
衣服的领口,这个部位靠头颈
靠近支撑点。就像善恶支撑了躯体
它仰起垂下,朝左右环顾
洗衣机在滚动,人类发明了诸多的泡沫
发明了机器人、手机、电话号码
洗衣机在滚动,白色的泡沫
挟裹着我们衣服上的泥桨
挟裹着黑色的星期五,噢,泡沫
整个下午四点半钟的时间
都在感受洗衣机的滚动
泡沫从塑料管道中再流入下水道
再流入看不见的深渊,去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我隔着洗衣机的盖板,看见了泡沫
来自澜沧江的巨涛泡沫
好吧,我们不再谈论焦虑症中隐蔽的现象
就像男人和女人是两个不同的性别
好吧,在不同的白色泡沫中延伸的词
仿佛暗示我,唯有穿上鞋子的远游
可以结束星期五的黑暗
唯有语词,带我们去看更多变幻无穷的泡沫


请别混淆鱼与水的亲密关系
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
你明明看见了一个人,仿佛似曾见过
你费力的搜索。我们一定会熟悉搜索
这个词,在有云穹尘埃的世界里
我们带着这个词,就像农人手里紧紧
握住了铁铸的锄头。刹那间里
一卷乌云过去了,它到更远的地方漂泊去了
一本书读完了,你低下头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一亩地种上了玉米、荞麦、土豆、水稻之后
过了几十天就看见了幼芽,再过些日子
就看见了不同的面貌。有些东西是无法混淆的
你赤着脚与穿上鞋子在沙砾中行走的感受
是无法混淆的。火车票与飞机票的功能
在两个人手中分别使用后出现了两种境况
火车钻进了深黑色的山中隧洞沿铁轨轰鸣着
飞机盘桓着银白色的双翼模拟着大鸟在飞
请别混淆男人和女人的性别
请别混淆黑与白漫染过的一匹匹绸缎
当我们试图搜索那些存在或不存在的东西时
请别混淆鱼与水的亲密关系
尤其是当我们看见云朵朝头顶涌过来时
请别混淆一只天鹅与云朵的飞翔和飘逸


火焰照亮了一只狐狸的原形
在哀牢山的原始森林里,天很冷
让牙齿开始哆嗦。天黑了,我们点燃了
一堆柴火。你会发现火光中有天蓝色、紫色
还有白色。黑暗,是星际间无法超越的神学
置入其中,顿生虚无。就我个人而言
当牙齿因为靠近了火不再哆嗦后
便在火焰中看见了一只狐狸
在众多的观念中,狐狸就是妖精
妖精,则是火焰中顺着色彩的蜕变
我挚爱那一场场远离哗众取宠的
蜕变。在面对妖精的传说中
总是会看到作为人,我们的颓废和愚蠢
天黑了,哀牢山的原始森林
造就了狐狸的原形。火焰蜕变
顺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处
一只狐狸的原形,正是传说中的妖精
牙齿已不再哆嗦,森林中树影相互移动
似曾看见过的皮毛,听见过的心跳
在蜕变。身心历经了一场人妖的蜕变
蒙难者们不再穿越迷途,开始了
随同一只火焰辉映的狐狸在蜕变


极少数人群中偏西南拐角的花园

这是极少数人群中偏西南拐角的花园
很多人已经躺在花园里做冥休淉
让身体接地气时,能感觉到腐叶在地上
不知不觉就融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
一片片绚烂枝叶的前世了。花园中有白色的
乌糞,颗粒清晰,假若溶入水渠
它们是否会沿着渠流,融入虚无
花园中飘忽着一个比水流雾气更虚幻的影子
她并非外星人,而是我们中间的
一个正在花园中织布的女子
看见了一台木头做成的古老的织布机时
就看见了一只蜘蛛侠的形态
生者离不开意识形态的变化
因为花绽放时,是为了更灿烂的萎谢
极少数人群中的花园,在西南之隅
一只蝴蝶栖在两米外的树枝上
你不敢惊动它,其实是不敢惊动自己的灵魂


请别惊动你的灵魂
请别惊动你的灵魂,请使用语言
使用史前的一道咒语。相隔一道道屏障
才知道牛羊在屏障那边已经找到了牧场
书籍在时光中会变旧,就像器物
携带着暗淡的光泽,将秘密敞开又关闭
这新的一天,总有莫名的
惆怅。哪怕牛车已经从山路中消失了
早读某位女诗人的诗
早读一片冬枝中残留下来的树叶
它仍保留鲜绿色的味道吗
我靠近了这个世界的某部分
往旧日子那一边发送的笺书
我靠近了某位美丽女诗人夜晚写下的诗歌
你还好吗?你们都好吧
哦,请别惊动灵魂,哪怕是在衣柜
箱子、抽屉和橱房中都有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在你旁边,也在别处
在沿着花园小径外更荒芜的小路上
你的灵魂有可能已经来到了澜沧江岸
砾石、黑䴢鹿倒映在江水中的影幻
某块充满花纹的岩壁上
一只巨大的黑蜘蛛侠在此隐居而编织
朋友们,请别惊动你的灵魂
请别惊动黝黑的丛林深处
那些彼此盘桓,携带着生育史的植物
兽群中的肢体语言。请别惊动灵魂
在灵魂这个体系中,它或许正在遭遇着
一场蒙难,它解除了盔甲
缴获了战乱以后遍地的硝烟
直到它们冷却在一个词根之下
哦,请别惊动灵魂,它正在守护自己
秘密的位置,拒绝着全世界的聒噪


恳请你,留下我
恳请你,留下我
像是一把旧壶,仍能在大炉上沸腾
微妙之语,越过灌木丛
我们又造访过了秋天
此际,已进入冬季
恳请你,保留我的痕迹
翠绿墨水般的栏杆困住了我
还好,风声鹤唳,使我缄默
天很蓝,此为书笺
地很厚,方为腹肌
恳请你,照此原貌,为自己礼赞
风,突然间来临又过去
我曾经是它们中间的绳索和缝隙


踏着屑尘过去再过去
免不了遇见屑尘,尤其是在阳光下
你会看见屑尘在光线中跳舞
她翻过了一座山后,醒来了
光线中的灰尘在跳舞,她站在灰尘
跳舞的光线中。融入感,会使味蕾
感受到饥饿。如已进入了绵延不绝的地貌
就会看见一个围着红色三角头巾的妇女
正坐在山坡的果园中吃午饭
她的天空中看不见阳光中萦绕的灰屑
灰沉到果园中去了,那些跳舞的灰尘
尘埃落定下,已找到了它们的家族
我经常想,一座山坡上有沉土植物
人来了,兽群也来了
写下这段文字,我也许会在黑暗中
躺下来,旁边的植物茂密的生长
没有从高空中飞舞落下的鞭子
没有比荆棘更入骨的铭记
没有你的夜晚,山冈上的客栈
有陌生人划亮了火柴
看见火柴盒,就像看见了抽屉中
祖传的银器。虚无是美好的
就像隔着金色的栅栏,看见了野兽在纵横
就像看见一瓶启开的蓝墨水
召唤着一个仆人,去收割田野上的庄稼


野兽和人类如何相爱
又一次走到了灰蓝色的峡谷边
你肯定会喜欢上那些沿着岩石长出来的
深紫色的鸢尾花。就像将面颊探出窗户外
看见了记忆的焰火。告诉你
一个秘密吧,是记忆让生命存在的
在你的心脏中跳动的一个遥远的地名中
有木箱子散发的味道,蝴蝶是飞翔之灵
黑夜是护栏,攀爬着许多绿色的藤蔓
这是作为人最根本的神奇而美妙的存在之谜
现在,空中的长镜头在切换
将忧郁的目光置换到更遥远的原始森林
就像你突然从落地玻璃中看见了
满山遍野的苔藓。兽,人类的另一种伙伴
跨过了荆棘,出现在潮湿的森林中
很长时间了,我喜欢睁开眼
就能看见黄绿色中挟裹着紫光的
一小片光束,它像是超越了饥饿
让我可以远离开玻璃人,忧郁症患者
到一片树林中再睁开双眼,就这样
那些有各种皮毛的野兽们带着四肢下的语言
终于来到了面前。作为人
要怎样融入林中之兽?作为人是否害怕
被地球上比人更高大的野兽吞噬自己
噢,请放下颓丧和死亡的念想
让我们伸出手,去触抚那立在半空中的
一头野兽的皮毛,在那隆起的脊背上下
是我们的房屋,溪水中飘忽着伐木者的味道
风过来了,关键时刻,风就过来了
风改变了云图。野兽们要回家了
那些用四肢行走者,走过了荞麦地
一个庄稼人,正目送着奔跑中的那只狐狸
天要暗下去了,别害怕
无论是落地玻璃窗,还是山冈小木屋
都有一个守护神,让我们品尝
那些除了蜜蜂,所酿蜜之外的
世界上那些比死亡更美丽的传说


好吧!埋掉那些落下的残枝
好吧,趁天还亮着
先埋下那些落下的残枝
在它们碧绿中伸展肢体时
我们或许正在一座座废弃了的火车站
寻找疾驰而逝的一小块幸福的黄手帕
锈铁味混清了奶茶的味道
好吧,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钻进隧洞
每个人都喜欢洞穴,并往里面走
哪怕心惊悚着,也难以割舍朝黑暗尽头
往前探索的宿命。就像舌尖
离不开牙齿。啊,咀嚼
我们的咀嚼,就像水在波浪中奋勇向前
好吧,趁天光依旧
让我们将秘笺埋下,在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那只风铃,终将为你的耳所派遣
去找回独立,自主。仿佛在地上
画一个圆圈,我们在其中炫幻
获得了光明的人生
好吧,我在石缝中投掷了光影
必将索取,那沿弯曲虔诚的经书般
觉醒的道路,去拣回大地上的一粒谷种
好吧,目送着一个古老先知的背影
我终于从尘土弥漫的旷野,看见了一只鸟
替代我,手捧灯盏,朝向深邃的目光
不舍昼夜,去捐出银色的翅膀


脚下移动的尺度
这些腐植叶下面,是褐土
如你伸出手指,往里深挖
只用一点点力量,就能让指甲触摸潮湿的
没有污染的泥土。很多年来
污染这个词,开始流行
面对苍茫,有彻骨的痛楚
但当你将手无意识中伸进腐植土下面
仿佛找到了一个国家版图上循环的气息
脚下移动的尺度,也许是红色的
那些从腐植土下面冒出的一根植物纤维
一小根植物纤维,就像划燃了火柴以后
看见逝去了三十多年的父亲穿过了冥界
从一条回家旅路上扛着甘蔗回来了
这片断,恒久往复,比如,看见移动了
尺度以后的山河盆地,一座废弃了的火车站
从空气中飘来的一张车票
那个手捏着车票的女孩,年仅16岁
她是我的前世。带着叛逆将乘火车去远方
父亲已在三十年前乘着朝向西天的云雾
毫不回头的奔向了冥界
而我的前世,曾经在一座热闹的火车站奔跑
曾经是十六岁的青春,捏着汗淋淋的车票
移动着脚下的尺度,说明你在行走
无论是健步走,还是如野兔般奔跑
变幻无穷的尺度都在改变着你的命运
此刻,一个寂静的正午
因为一只鸟朝林中坡地飞去了
一只鸟乘着蔚蓝天际张开翅膀飞进去了
山坡是隆起的,这是另一个尺度
一只鸟的自由,身体的轻盈
让我们会忽略飞禽野兽们为生存而搏斗的现状
就像在这个远离尘世的正午
她将手伸进了林中地带上厚厚的腐植叶下面
忘记了母亲编织毛衣时的背影
忘记了一只城市流浪狗穿越斑马线的孤独无助
看起来,在脚下移动的尺度
是广袤,如此以来,你将渡他人再渡自己
或者先渡自己,再渡他人
当然,假若在你脚下所移动的尺度中
耸立着冰川峡谷,那么,你将抬起头来
忽略自己的身份和历史上的一场场遭遇
刹哪间,你将是冰川峡谷中的一滴冰雪
或者已在寒川中凝固。你将等待
等待那束融化你身心的光热

           论写作          

海男

首先,写作这件事,并非是任何人可以热爱上的职业,也不可能是像你们想象中那样神秘。写作者的命运都是从生命中的某一天开始的,在我与农艺师的母亲居住在永胜县三川坝时,我的写作就已经开始了,其实,我还是一个幼童,但我所生活的时代,几乎看不到工业文明的影响,永胜是?断山脉中间的区境,是祖国版图中不可割离的云壤,是我的出生地,二十六岁之前的成长地。我的母语除了从课本上、十岁以后偶遇书籍的阅读之外,在那个时期,更多的是对于自然世界和成长地外部世界的阅读和感悟,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说,我的写作早在我七岁那一年就开始了。因为,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有七岁以后的生活直到今天,仍然像一部我自编自导的电影清晰如眼前的波浪,而镜头中的主演者就是我自己。

七岁那一年我在干什么,我们居住在当时的金官公社大院内,门外有一条小河流,不宽不窄,是明代洪武年间的移民们开拓的,用此河流来灌溉良田。一条河流从五百年前穿越在我的六十年代或七十年代,其神性中的流水使我在七岁那一年,寻找到了戏嬉的场景。我和小哥哥们经常赤脚到小河中去游玩,河水不深,刚到足踝,所以,这是一条不会危及到我们生命安全的河流。我用手去捕捉河水中的鱼虾,让它们在我手掌心中游动,再松开手指,让它们游回到卵石青苔之间去……我从那时刻就已经开始写作了,我看到了水的晶莹,鱼虾们的欢娱和自由状态,这条微不足道的河流后来竟然消失了,若干年以后,当我再次返回三川坝时,迫不急待中就去寻访这条河流……它消失了,在小镇的建设规范中消失了,因而,它成为了我的记忆,幸亏世间有记忆,否则这个世界会失去更多抚慰灵魂的东西。

七岁之后,我在假期时会陪同母亲去下乡,母亲将蚕桑养殖带到了这座坝子,所以,每一座村庄都是母亲每天下乡的路线。母亲戴着宽边草帽,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衣,是那个时代的美人,我跟在母亲身后往前走,小鸟们在低矮的天空之上列队飞行,我几乎可以听得见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我想,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写作了,我倾听着小鸟的声音往前走时,感觉到了空气中有鸟翼的味道,这味道与田野上的庄稼融为一体。通往村庄的路会遇到许多扛着锄头,担着篮子的农人,母亲似乎都能叫唤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打招呼时我感觉到人是一种音韵,就像小鸟的叫声那样动人……因此,我相信,从那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写作了。准确的说,是在时间的游移中为写作这件事在作准备。

金沙江短经永胜境内的区域是灼热的,岸上金黄色的沙岸线很漫长,在七岁以前,记忆中有一桩死亡的事件是那么清晰:江岸之上的山坡是父母下放劳动改造的五七干校,当父母在喂猪放羊时,我们这群孩子就像一群狂野的山羊散布在山坡的橄榄树下,并以此制作出一幕幕游戏,男孩子喜欢爬到高高的橄榄树上,并晃动着树枝摇下了许多已经成熟的橄榄。女孩子则在地上拾起了橄榄并馈赠绐那些干活的大人们。那一天,我们顺着铺满砾石的小路突然往江边走去……这件事是必然要呈现的,因为好几天以前一个女人失踪了。那是一个略带轻微精神病的女人。那一天,在热风扑面而来的金沙江畔,我们在江岸沙滩上发生了一具女尸,她的面目已被江水浸泡得像一只乳白色的气球……死亡突如其来,仿佛雷电击中了我们的小身体,我们掉转头就往山坡上奔跑……从那一天开始,死亡太早的在我身体中投下令人恐惧或不安的暗影,因此,我相信,从那天目睹到死亡时,我就已经开始写作了。

法国小说家尤瑟娜尓曾说过:书中所有经历死亡和悲伤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写作者是使用语言来呈现另一个世界的。人这一生面临着两个主题,那就是生与死的碰撞。而在这主题之下演化而来的均由时间所提供的场景,生活无法脱离场景,场景构成了每个人生活的世界。生命无法脱离与他人的关系,也正是他人给我们带来了叙事中的欢乐和悲伤。

那么,一个人到底是在何时选择了写作。我记得在滇西永胜县我的十七岁,我是县城中无数彷徨少女中的一员,有着那个年龄特定的符号:像一朵微微绽放的花蕾,散发出一生中最美的气息。尽管如此,在那个黄昏,我却已经伸手拉窗帘拉上,以此抵制来自二十米之外站在另一道窗户前,那个总是想窥视我的男人的目光。我在合上窗帘之后就坐在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笔记本。事实上,之前我就已经为自己准确好了钢笔墨水笔记本,只是缺少勇气而已。终于,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上了一个短篇小说的名字,然后顺着笔记本的横栏开始写上了分行的文字……在那一时刻,我发现再也听不到外面杂乱无序的声音了,也看不到窗帘外面那个站在窗口窥伺我的男人暧昧的影子了……我第一次开始了用语言建立了一个世界,它就是我写作中的小世界。

写作,必须迎来自己的一场仪式,这仪式是由写作者自己主持的,从一开始就是由自己主持,与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这场仪式需要时间机缘,即灵魂出窍以后弥漫出来的一阵气息,恰巧你身置其中,不写是不可能的,只有写下第一行文字,才会延续像宇宙星宿中那些潜伏或飞翔之翼中的语词。是的,语词就是曾经绽放在你面前的一朵花的绚丽或凋亡的过程;语词就是呈现在你面前的西红柿、果酱、葡萄烈酒的味道;语词就是生死之界中关于地狱和天堂的划分和距离……语词是非常鲜活的故事以及深陷其中的人们玄妙的传说。

我写作已经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犹如梦境一逝,留下来的只是一本本书上的痕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在永胜小县城开始了写作,我呆在那间只有八平方的房间中给自己平静的沏一杯茶水,写作者在开始写作之前永远需要一杯水或者一杯咖啡,我喜欢当时从烟酒茶店里买来的像方块砖形的云南茶叶,那时候的茶叶没有包装,它是裸露的,七十到八十年代的所有成形的食物饮品均将以裸露呈现在眼前:纯白色的棒棒糖是裸露的,制成方块砖的云南茶叶是裸露的,手工坊中熬制出来的红糖是祼露的,盐巴白酒没有包装袋没有器皿也是裸露的……这是一种停滞在贫瘠时间中的裸露。

写作之前为自己沏一杯茶水的习惯一直从八十年代延续到了今天。褐色的茶水滋养着干燥的咽喉,或许是语言的缘故,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书桌上,似乎才会诞生写作的故事。所以,我写了三十多年的文字,同时也喝了三十多年的茶水。多年以后,我的足迹终于来到了云南的茶山,从保山的昌宁到永平茶山,再到临昌的风庆、双江、永德,再到普洱西双版纳的古茶山,我拜谒了在各种海拔中生长的上千年的古茶树,我从树上摘下一片绿色的茶叶放在嘴里轻轻的咀嚼着,一种生涩之后的甜香味使我品尝到了喜悦……啊,喜悦,犹如文字中缔造出的那个属于写作者的世界。

除了茶饮之外,酒也是必须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我写作跨文本散文《男人传》、《女人传》、《爱情传》、《乡村传》的时间,也是写作时间中,为了写作生活得更为自我而纯粹劰时间。在一个个写作之外的黄昏,也是我弥生颓废感伤的时辰,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给每一间房屋都插上了玫瑰、康乃馨、百合花,通常来说,写作的房间里是必须有鲜花相伴的。在永胜写作时,书桌上就有了花瓶,里面有四季中轮回绽放中的鲜花,从花枝中绽放的暗香使我饱受着美意的滋养,尽管如此,花瓶中无论是多么鲜艳的花朵,七八天以后就会凋亡了,我目睹了全部的残枝,默默的将它们送走,再洗干净花瓶,换上新的即将绽放的鲜花。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一个女人,如果想写作的话,除了拥有一间独立自主的房间外,书桌上一定要有你喜欢的鲜花相伴……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因为亲自插放花瓶中的鲜花,我感知到了从绚丽到枯萎的过程……啊,时间,我莫名的忧伤开始在写作中寻找到了另一些延续故事的词汇,同时还寻找到了那些仿佛从波涛中汇集到我耳边的旋律。

酒,装在瓶子里的红酒,并非是一些无生命特征的东西。喜欢上红酒,是因为我曾沿着德饮县域梅里雪山脚下的澜沧江来到了茨中村。这条凸现在地图上的线路,每次回过头去都会再次相逢。首先,澜沧江是除了金沙江之外,令我生命踪迹迷失其中的另外一条江,在神圣的梅里雪山脚下,澜沧江流速很缓慢,它就在你身边,而高空中的碧壤却总是会飞翔着一只或几十只黑色的兀鹫,来自地理中每一局部的现实,在我看来都是一幅画卷,它会使你敞开了触碰那幅图像的生命中的激情。没有深情燃烧的人是不适宜写作的,激情就是挟持我们在黑暗中行走的力量。

沿着澜沧江的羊肠小路我们寻找到了传说中的茨中教堂,它座落在一座干燥而温暖的山坡上。云南的每一座山坡都可以搜寻到通往村舍的小路,而我们就是在那个沿澜沧江行走的午后,倾听到了神意的召唤,从而寻找到了那条通往茨中村的小路。往山坡上走去,就倾听到了来自茨中教堂的声音……山坡上种满了荞麦和葡萄树,一个有拥有传说的地方,必然会诞生与传说相联系的现状,早就听说,来自法国的传教士,在百年以前沿着澜沧江行走后来到了茨中村,之后,便在这座山坡上筑造了教堂并移植来了法国的葡萄苗,种植在茨中村的后花园中,开始酿制了红色的葡萄酒……传说是迷人的,也同时也是被时间所阻隔的。在茨中村的教堂后院,我们发现了生长中的葡萄树,同时也发现了酿酒的地窖……在茨中村的村民家里,我们喝到了他们自酿的葡萄酒。之后,我就喜欢上了在写作外的空隙中,给自己倒一杯红色的葡萄酒。简言之,无论是茶水鲜花葡萄酒,它都是我生命旅遇中的秘使,它们来到了我身边,是为了陪伴我将写作进行下去。

写作者要经历许多事许多人更要走许多路,才可能成为一个作家,这是传统赋予写作者的说法。不错,生活的体验对写作者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为什么那些经历了众多故事的人无法成为作家呢?除了宿命之外,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写作者,他们绝对是游离于芸芸众生的另一群人。写作者与芸芸众生者的区别在于,在一个俗世者看到一朵花的凋亡时,他们看到的仅仅是一堆僵尸而已,而写作者却从一朵玫瑰的凋零声中,倾听到了黑夜中一朵花正在秘密中轮回转世的场景……

那么,如何去解决写作与现实的冲突矛盾,这或许是一个写作者终生所面对的困境之一。逃避现实是不可能的,当花瓶中的鲜花凋零以后,你必须去收拾落在书桌上的残枝,它们会使你的心情黯然神伤。写作者不仅仅是一个人,每个写作者身边都有亲眷和社会的关系……通常来说,写作者走出书屋的那刻开始,与你相遇的就是现实,剥离开现实是不可能的,除非你逃到没有人烟的沙漠上去写作,然而,如果真的当你来到了没有人间烟尘的沙漠写作,用不了三天,你就会因缺少水或食物,还有外在的恐惧而致命。

写作者可以在各种旅途中写作,他们写大海,未见过海洋者,在大海出现时,曾无数次梦见过海洋的面貌,而他们一旦走近大海时,却显示出了难以言喻的安静。海洋和陆地之间的联系,一直是写作者所探索者沉迷的纽带和距离。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生活在云南,因为高山阻隔,云南没有海岸线,云南却有诸多仙境般的湖泊,并将湖泊年称其为海。他们写孤寂,这是众多写作者们所面临的问题,写作就像一个人孤寂的旅途,延续在路上的是疲惫的影幻和手中的旅行箱。

一个经历了漫长时间的写作者,其内心已经熔炼出了三种东西。其一,他们从一开始就与语词相伴,在选择语词时,就像雀鸟在飞行中选择着在哪一座屋檐和树上筑建巢穴。这一只只巢穴就是写作者隐藏自我,呈现语词的小世界。其二,每个写作者都有一座来自黑暗的城堡,他们在其中编织着时间的密码,写一本书,意味着永不止境的在编织密码的过程中消失自己的影子。其三,写作是一条充满苦役的道路,从某种意义上讲选择了写作,就像造择了流亡自己灵与肉的命运,他们更多的是在漫天飞舞着沙尘暴的天宇之间,去会见自己命大海些中寻找的那个神。

并非每个人都可以从事写作这项职业。很多人感觉到作家生活在没有人间烟火的地方。而恰恰相反,作家所置身的世界,是活生生的生活现场。作家是这样一类人,哪怕呆在书房中写作时远离着?面的世界,而他们写下的每一个语词,都是呼啸而来的一场风暴。我曾在四壁林立中写作,每个字逼近笔端时,魂灵已来到了面前,写作就是与无数外在的陌生的灵魂们相遇。在各种寒冷温暖的气候中写作,作家在写作中所耗尽的光阴,经因那些文字的存在,而虚释了现实。

一个写作者从年少时写作,终有一天将会老去……此刻,瓶中的红玫瑰花又已经换了新颜,玫瑰花的绽放,陪同我又来到了语境中:生命因其渺茫,从而获得了大海以上的陆地,因而有触觉眼眸幻影,从而与万灵厮守,与自己的身体朝夕相处。介于两者之间,心灵获得了光阴的馈赠。


    访谈录    
时间是我辗转不尽的魔法
一一海男、海慧对话录

1. 海慧:谈谈你的写作之渊源吧,我知道,你从滇西小镇就开始热爱上文字了。

海男:是的,童年的经验非常重要。我们的童年没有幼儿园,在滇西小镇,我们随做农艺师的母亲开始了生活。那座坝子叫三川坝,是明洪武年间,从中原江南来到云南的移民和将士开耕而出的。三川坝或许是我记忆深外地球上最美的一片版图。田野上有错落有序的沟渠灌溉着农田,天空中飞舞着蜻蜓蝴蝶,更高处有拍击翅膀的雀鸟,我们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去自然中追赶蝴蝶,仰头看着小鸟们的翅膀轻盈而自由的飞翔。这个属于儿时大自然的摇篮,相比一座现时代的幼儿园更能滋养我的心性。直到如今,我仍能感觉到我赤脚穿过田野上小河时的水声。不错,那个时代,一切都是贫乏的,尽管如此,我们所有的生存却是干净而芬芳的,在任何一条沟渠中都可以看到水里有鱼群在戏嬉,凡有屋檐的地方必有小鸟的巢穴,土地上生长着庄稼众树,我们跟着母亲手里捏着票据去排队买粮买猪肉红糖盐巴。就是在这个贫乏的时代里,很幸运的是我们寻找到了自然的乐园,同时还寻找到了书籍,正是阅读让我发现了语音的早期魔力。

2. 海慧:你是怎样在那样一个贫瘠的年代找到书籍可读的?

海男:有一天我突然在小哥哥居住的小阁楼房间里发现了一纸箱中的书,那纸箱应该是装茶叶的,有一种淡雅的茶香使我弯下腰,在床下边我将手伸长,奇迹发生了,一纸箱被我从床底下拖出来,纸箱外面有一层灰,我解开了外面的绳索,轻轻启开,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书来到了我眼帘下,就像我的灵魂来到了我面前。

3. 海慧:发现书籍给你的成长带来了什么?

海男:是的,成长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就像生活是一个问题一样。打开纸箱后,一种从书页中散发的味道扑面而来,很显然,纸箱中的书已不再是新书,因而没有纸质的芬芳,扑面而来的书籍味就像沉醇了很长时间的酒,我从纸箱中取出了《金蔷薇》《小城春秋》《野火春风斗古城》,天啊,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失,之后,在我的书包中就有了书的位置,我不是一个好学生,初一时,上数学课时,我竟然在看小说,我被那一本本留下很多陌生人指纹的书牵引到了另一个世界,于是,在煤油灯下(那个年代常停电)我开始了贪婪的阅读。它改变了我的视觉,以往,家门口台阶下的紫薇和石榴树,仅仅是两棵树而已,而当我开始阅读以后,我看到了两捰树不同的语言,多年以后,这两棵不同色彩的树木成为了我小说中风景,诗歌中的回忆。

4海慧:回忆一下你写作的故事吧!

海男:我的写作是从滇西县城永胜开始的。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上写作?是的,这当然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生命中总有众多的问题与我们相互纠缠,而写作相比其他问题要更充满美意。我写作时开始于一个笔记本,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上了笔记本,那时候只有单色调的笔记本,封面是纯黑色的,在永胜县城的百货公司就可以买到笔记本。我最初是用笔记本来抄写读书中的好词语,抄写很重要,它终于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在笔记本上写上从内心喷涌而出的词语,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在我十七岁的一个春天,窗外飘着雨丝,仿佛是织物中荡起的音韵,我就这样开始拂开笔记本,写上了我内心的文字。

5.海慧:你的写作从永胜县城开始,这是你初期写作的背景,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背景意味着什么?

海男:永胜县城的背景中有当时的电影院,民主广场,古老的街头巷尾着飘逸着芸芸众生之气息。我的青春就是在这座县城度过的,那时候我和青春的伙伴们最大的娱乐就是去电影院看电影,请巷道中租住房屋的上海裁缝缝制时尚的衣装,搭乘波兰大货车去省城昆明,听邓丽君的歌曲等等,还有就是参加别人的婚礼,同时也经历着我青春期的迷茫,这些生活我曾经写在长篇小说《县城》中。背景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就是你存在和他人所存在者的舞台,我们的人生叙事就是从舞台上开始的。永胜县城是我青春时间中一座非常魔幻的舞台,它给了我写作的磁场,从这里我开始了解了世界的生与死,人生的无常。

6海慧:我们曾结伴走过黄河,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属于青春的轶事,只有青春才可能诞生去走黄河的故事。

海男:是的,唯有青春使我们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执念。那一年我二十四岁,你十九岁,我们背上了沉重的旅行包,里边有指南针、药品、笔记本、牛仔裤,我们在昆明乘上了一辆西去的列车。事实上,在之前,我曾独自一人来到了三亚看大海,因为喜欢高更想寻找到塔西提岛。青春永远都是模拟中探索到自己的世界。说实话,我喜欢青春记忆中的绿皮火车,它们很缓慢,坐在窗口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世界,风景缓慢中掠过,我们乘火车来到了青海,之后,又乘淘金人的大货驰过了茫茫无际的四月的荒野,来到了黄河源头的巴颜客拉山下,看到了比眼泪更干净的黄河源头的圣水。这次长旅历经一年,使我们饱经了一条大河流经处的时间之谜。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从青春的藩篱荒野深处走过来的。

7.海慧:谈谈时间吧!我知道你是最爱时间的……倘若追究时间,你愿意回过头去,从时间的哪一段开始叙述与写作相关系的记忆?

海男:时间重又回到了永胜县城,这是我生命中不可能忽略的原乡,我最美的青春就是在这座县城所度过的,直到如今,我仍记得那些与之穿梭不尽的石板小路,空气中飘忽着五百年前从江南中原两广遗民过来的语音……我是一个对语音特别敏感者,那些仿佛捕魂记中微微起伏的音律中,充满着文化和美食的传承,而我则穿过小巷,用我一生中最洁白的牙齿,最为轻盈而自由的脚步,诉说并开始了语言的历程。我就是在这座县城开始了读书或写作一一这条道路从开始就是模糊的,我执迷于模糊这个词汇,它其实就是写作中的人生,因为时间与人生息息相关,我们不过是这个辽阔浩荡星球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人生在时间中变幻莫测……它召唤着我,仿佛我站在永胜县城的电影院门口,手指捏着一张电影票……由于等待,我的指尖很潮湿,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的永胜县城的电影院门口,用我青春中的十八岁,是在等待谁?于是,很多人在那个飘着茉莉花香的黄昏开始上着通往电影院的台阶,我看到了手牵手的恋人,那是一种单纯的幸福,我同时也看到了一对对同床异梦的中年夫妇……我想,当眼前出现了这些众生相的面孔时,我已经开始了写作。而我手中那张汗淋淋的电影票是虚无的,它并没有等来那个陪同我看电影的人,后来,我独自进了电影院,白色的。幕布上飘忽着日本电影《追捕》的画面……这就是时间的模糊,不可确定的魔力,我就这样开始了写作。一

8、海慧:我知道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毕业以后,你就回到了云南,你的很多同学毕业以后都留下了北京,我还记得1991年1月的那个黄昏,我和几个朋友去昆明火车站去接你的场景,你戴着一顶当时很流行的帽子一一颜色是青黛色的,帽子下面是你自然卷曲的略带波浪的卷发,那一年你好像是29岁。火车停下来时,你从窗口探出头来的刹那间里,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个辗转不休的灵魂重又回到了原乡。

海男:是的,1991年1月我重又回到了云南,去了很多地方,仍然觉得我的灵魂应该重新潜回到这西南之隅一一这里有我无法割舍的自然山川,更重要的是有我的灵息上升之地。我是乘绿皮的慢火车回来的,而且是坐硬座回来的,当时很贫穷,只能坐硬座。不过,坐硬座可以看窗外的风景,中间会穿过好几个省份的版图,窗外有不同变幻中的风景,还可以聊天,我觉得乘过去慢版的绿皮火车,每个人都像是电影中的人物,又像是翻开一部长篇小说 跟随叙事往下走。当时从鲁院毕业以后,只想尽快的回到云南,仿佛回到了金沙江的沙砾,沿着一条灼热的小路往两岸的山坡上走,就会摘到垂在树枝上的野生橄榄……火车将我重又载回了云南,这是命中注重的事情,因为在这个地球上,每个人都应该寻找到自己的原生地,何谓原生地,就是寻找到我们出生以后喝到的水源,母亲的腹地,滋养我们生命成长的神秘元素。

9、海慧:你曾沿着云南的版图漫游,实际上是在以个人的方式在行走,你喜欢云南版图中变幻无穷的海拔,在你的笔下,海拔像一层层向上升起的梯形阶梯,非常魔幻,给我们讲讲你笔下自然世界中的几个特定海拔中展现的世界吧!

海男:从香格里拉通往梅里雪山的路上,是在海拔的变幻中前行的,常识告诉我们说,海拔高的的地方必然寒冷,而海抜低的地方气候 温热。当奔子栏小镇一出现在江岸时,我们便拉开了车门,一阵热浪涌来……我喜欢奔子栏小镇,每次去德钦朝拜梅里雪山,都要在奔子栏吃午饭。谈到美食,云南每个县镇都有你想象不到的美食在等待着你。云南美食中最诱人的无疑是野生植物做成的菜肴,那些绿得像琼浆的,红得像鲜血的,紫得像忧郁的,黑得像烈炭的菜肴,一旦来到你面前,必然会使你的味蕾激荡不息。在奔子栏小领吃午饭,可以注视奔腾而下的江水……午饭后继续往前走,海拔渐次上升,只要打开车窗,就可以感受到从公路两边的树林中飘忽而来的寒气,这条路亦是世间最美的路之一,不同的色块闪烁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随同寒冷降临,白马雪山出现在眼前,我们将车停在路边,漫无尽头的野生灌木丛早已被冰雪覆盖……再继续往前走就从车窗中看见了峡谷中的德钦县城……这座城远远看去晶莹剔透,就像一串巨大的佛珠,无论是多么疲惫之心,突然会安顿下来。之后,我们下榻于酒店后,最为重要的是沿着县城的街道行走,去找一家有酥油茶的的小饭馆。几个人聚拢在小饭馆的四方桌前。终于,一把银饰的壶中教发着酥油茶的香味……这当然是久违中的味道,生命中在不同的偶遇中总会与久违的味道再次相遇。第二天,天未亮,我们已来到了梅里雪山脚下,所有到此朝圣者手执香烛,心怀祈愿,朝上仰望着被白雪覆盖的梅里雪山,它是海拔深处变幻无穷的圣境,如果幸运,梅里雪山会在我们的祈念中刹那间露出容颜……海拔在云南是一个伟大地理版图中丰富神秘的境遇,海拔中忽儿会出现热浪中的盆地河谷,挂满芭蕉的山坡;海拔中忽儿又会出现令你神秘颤栗不息的独龙江大峡谷,那是一座极少数人可以抵达的绝境,如果这一生可以去领略独龙江碧蓝色的江水,那么,你的一生都会拥有从梦乡涌来的神咒。云南海拔中变幻着苍山洱海、哀牢山、元阳梯田、碧色寨、玉龙雪山、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鸡足山、博南山古道、抚仙湖、滇越铁路……等数之不尽人文地理的原乡,我曾一次次地漫游在这些神用符咒编织的地址中,行走云南,让我深感个体生命的渺茫,感恩宇宙之间人类创造了如此古老的历史画卷。

10、海慧:谈谈作家的孤独和寂寞吧!我知道你是一个善于在孤独和寂寞中的写作者,培植自己的孤独和寂寞同样需要一种能力,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尝试到了写作中的孤独和寂寞?又是以什么样的力量延续了写作中的孤独和寂寞。

海男: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迎来了作为生命个体的最为漫长的孤独。当一团肉身落在尘埃之中时,你将面临着成长,凡是生命都难以脱离成长的要素。成长意味着摆脱母体,我曾无数次的看见过屋檐、苇草、树篱中央的鸟巢,并用其时间观察一只鸟巢中幼雏们的状态,一只只幼雏在巢中开始移动着身体,移动或爬行都很重要,它是一个小生命开始独立成长的第一步。之后,那些幼鸟便开始仰起头来接受母亲带来的食物,当然,食物也很重要。一只鸟从学会用嘴接受母亲衔来的食物之后,身体就开始朝鸟巢外蹦跳着,之后,是长出羽毛的过程,它们一边长羽毛一边在鸟巢中戏嬉,开始商议何日飞行……这一天终于降临了,一只鸟终于开始越过了温暖的鸟巢开始单飞的过程……人之生命跟幼鸟完全一样,只不过,人的成长期更为漫长,几乎充斥了人的一生。

就写作而言,从我开始写作的第一天开始,就感觉到需要安静。那时候,我在永胜县城开始写作,住在单位的宿舍里,窗户外就是走道。每当心底升起一种隐隐约约中想写作的念头时,我就会拉上窗帘,我感觉到了手拉上窗帘的声音时,内心获得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安静……在这安静中我似乎在等待着一个词语的召唤,是的,仿佛一只鸟在鸟巢中等待着一朵云的召唤……写作是孤独的,它首先是一个人的活动,而且必须由一个人独立完成。拉上窗布,世界暂时神隔离了,尽管加此,在隔离中,写作者所建立的小世界,那个用语言搭建的层层结构开始隐形而上升,这时候,写作者享受着孤独和寂寞所载来的一艘小船,它正载着你的满腹波涛,去往黑暗和明亮之地,去往世界上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从一开始使用语言时,就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培植着自己,承受孤独和寂寞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延续着写作中的明天。

11、海慧:弗吉尼亚.任尔芙说,一个女人如果要写作的话,必须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能跟我们谈谈你对一个女人写作中关于房间的话题吗?

海男:写作中的房间,是我此生呆得最多的地方,它消耗着我的年华和光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写作,这一生,这无限渺茫的一生我到底会去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不,我来到这世间就应该是写作的,当我幼年时在滇西的盆地上追逐着蜻蜓和蝴蝶时,我就已经开始在捜寻语言了,我一边跑,一边喜悦的仰起头来,那时候词语就已经来到了我内心,并猛力的撞击着我的心扉,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用笔记录而已。对我而言,记录是一件始终要发生的事情……我是幸运的,从十七岁开始写作时,就拥有了一间独立的房间,我十六岁工作于永胜县水电局做打字员,用一台八十年代的老式打字机为水电局打水电设计书,后来,因写作又调到了县文化馆,又有了文化馆分的一间单身房间一一我在里面写作读书,直到有一天乘着绿皮火车来到了北京鲁迅文学院,那时候我同中国最优秀的小说家迟子建同屋,我们背对背写作……在一间小屋中生活了近三年的时间,除了听课就是写作……房间很重要,从鲁院华业后来到昆明,我曾在莲花池畔租过房间写作,那是一片九十年代的出租房区域,无数的外省人操着不同嗓音租住在这片城郊结合部,他们在此开始小商业活动,有些人是为了逃避计划生育在比超生孩子。而我,在此租住房间,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对于我来说,是为了写作。一个作家如果此生没有租住过房屋来写作的话,就不会滋生对于房屋的幻想力……在嘈杂的出租屋中,你不仅接触了一个平凡的芸芸众生的世界,你看见了他们的生存状态和复杂的人性结构,同时也开始响往着一间更安静的房间……我对房屋非常执迷,到乡村时,我会幻想在一座乡村古老的土坯屋阁楼上写作,我要透过木格子窗户仰望着星宿写作,我要倾听着家禽们的叫声,嗅着玉米生长的味和牛羊粪的味儿在写作;抵达云南的一座座小镇时,每一次都想驻足而留下,我喜欢云南的每一座从荒僻遥远中伸及到眼前的一座座小镇,它跟县城保持着不远的距离,离乡村又很近,离省城就很远了,远,我一直想远离省城,去找一座小镇筑建小小的藏书阁,拥有自己的写作画室……一个写作者之所以要有独立的房间,这是因为这房间足以装下我们身体中的语词和孤独忧伤……

12、海慧:你写小说、散文、诗歌已经多年,在这几种写作中你是怎样划分写作特性的?

海男:小说,是叙事,我执迷于小说中的叙事已经很久。小说更能显示时间的属性,小说揭示的是故事中的人生,从写下第一行小说的语言时,有一个未知的故事将揭开帷幕。小说,可以穿越时空,很多时刻写作者就是在故事中游起千万层波浪,又将波浪化为潮汐推向岸边的人。散文,是什么?我是在写小说以后开始写散文的,在许多伟大作家的作品中小说中有散文诗歌的特性,如普鲁斯特的巨著《追忆逝水年华》中的叙事中间,就有大量的散文片断,又有许多诗性的语言,也就是说精典而永恒的作品是将三者结为一体的。对我而言,写诗歌时更能追逐到我生命的灵魂,在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我们的个体只是附属在黑暗中的影幻,它仿佛麦浪之上的一束束星光,显得虚无而遥远。

13、海男:是什么力量使你将写作从十七岁延续到了今天?很多人青春期的时代都会喜欢上文学,但后来,随同时间的变化就放弃了文学,

海男:青春时代喜欢文学后来又放弃文学都很正常,因为文学写作只是极少数人可以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力量使我坚持下来了文学写作,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持续性,起初只是偶尔的写作,就像在青春期一样,很多人都会凭着激情热爱上文学,但仅凭青春期的激情荡漾,是很容易凋零的。真正的写作是一种源自生命的需要,就像你口渴时对于水的期待,你走在沙漠中对于绿洲的渴望等等……当我将写作持续的进行下去时,它慢慢就成为了我的生活方式。坚持是需要爱的,只有深深的融入身体中的那种热爱会将写作推向远方。

14、海慧:几年前你开始了绘画,也可以称之为跨界,你的画室座落在原西南联大的校址,画室有订制好的许多布面画框,有成作品以后装上框的画作,2017年6月你还在云南省图书馆举办了一次《色域与抵达》的个人画展,共展出了130幅作品,现在你还画了两百多幅钢笔画作,你的钢笔画也非常迷人,每幅画下面都配上了诗歌……你是在何种境遇中开始绘画的,因为在之前你并没有真正的学过绘画,一个从未学会绘画的人,初次开始绘画时,需要什么样的机缘?

海男:虽然年轻时代我身边有许多绘画的朋友,但我与他们交往时并没有滋生过绘画的念头。那时候,我执迷于在一本本黑色笔记本上写下的诗句,我似乎依赖于那些虚无的诗句在活着。那些分行中的诗句,充满韵律,来自于黑暗,它们基本上耗尽了我迷惘中的青春期。尽管如此,一个梦,关于绘画中的梦从青春期就已经开始埋下了,它在我隐秘的血管中暗自穿越着,直到有一天,我走到了一家订制画框的店里,里面有各种颜科,大小不等的布面画框,就这样我为自己订下了40个画框。之后,又将画框带回了家。那是2013年的黄昏,我在闻一多先生遇难的路上跌了一跤后,就骨折了。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也是一个无助疗伤的冬天,就这样我开始了绘画,因为骨折而开始了绘画。那段时间,每晚梦见的都是色彩,明媚而又灿烂的色彩几乎覆盖了我的整个梦境……之后,绘画便来到了我的现实生活中。一个从未学会绘画的人开始涂鸦后遇到了陌生的领域,就像我当年写作一样,只要我来到画室,总有一种魔力在吸引着我,有时候,我会在画室呆上整整一天,中午就吃点面包,色彩令我着迷,我画原始森林、怒放中的向日葵、池塘、山冈、蝴蝶……我色彩中的世界来自云南的自然景观,正是它们教会了我色彩。如今,我又开始喜欢上了黑白钢笔画……总之,除了写作之外,我又有了另一个小宇宙,我同画布上那些精灵般有形或无形的世界生活在一起的时光忧伤而又饱含着喜悦,人世间所有的艺术功能都是为了提炼过往时间中,我们和这个世界息息相关的秘密轶闻,主宰这个世界的则是我们的灵魂。五月的有一天,我画了两幅不同意境的作品,我默默的站在画室中目视着它们的存在:两个不同块面的星球,出现在天际的另一边,五月是混沌,干燥的旅途,是沿着自己手绘的迹象,出卖灵魂的一个现实。以韧带里的那些砾石下的时间,我再一次寻找到了虚无的在场。而我仿佛感受到了另一种宿命:我在这里,在它乡,在我存在或不存在的地方。无穷无尽的时间赐予了我,明亮黑暗或更多存在或不存在的时间,乃至耗尽这些犹如时间之体的枝条。而我的存在或不砖,都只是一种低诉,如澜沧江面上变幻无穷的美意而已。

神牵引着我的手正在往这片迷途中走去,我知道,写作绘画都是孤独和虚无者所热爱的劳动,我愿意继续往前走,色欲与抵达都是艰难的,但我仍在往前走。

15、海慧:这两年你写了众多的诗歌,好像还写了一部中国远征军在缅北战役中的长篇《野人山》,能谈谈这部长篇的写作吗?

海男:我想写这部书已经有太长时间,我曾一次次的往返于从滇西到缅北战场的路……我曽无数次的与来自缅北战场的仍然活在世间的,为数不多的老兵相遇……这渺茫的宇宙间,唯有心灵可以隐蔽也可以呈现,手眼鼻耳唇都在时间中历经着寒冷的历炼。虽然我们正在逐渐的丧失着记录的潜能,无数高端的科技和文明正在悄无声息中剥离了我们的记忆和缅怀的深情,但我仍坚信语言是这个世界上记录历史传奇和神话的一种魔杖。正是它的存在,让我终于开始面对野人山的原始森林,开始了艰难中的饱含泪水的记录。

生命因其渺茫从而获得了大海以上的陆地,因为有触觉眼眸幻影,从而与万灵所厮守,并与自己的躯体朝夕相处,介于两者之间的神秘关系,心灵获得了光阴的馈赠。

我想写这本书已经有太长时间……它捆绑着我,记录在今天显得如此珍贵,若干世纪以后,钢笔、纸质、墨水将像剪裁术、铧犁、村庄尽头的森林,海拔深处的天鹅逐次的消失于人类创造的每一轮回的泡沫之中,或许有一天,地球人终将迁往另一星球所居住……然而,时间不可能会改变我们大脑的植物神经的漫游,也不可能改变从肉身中产生的触觉区域,以及对疼痛饥饿的体验……更不能割舍并改变称之为灵魂的那种东西,它始终会潜伏在我们体内并携带我们的生命,朝着时间之书的彷徨和巨雾弥漫中走去……
我想写这部书已经有太长时间了……很多次,我拜谒着山冈上的一座座墓地,我拜谒着来自一座座博物馆里的战争遗物,同时我也去看候生活在民间的一个个老兵……我移动着笔触,仿佛移动着来自野人山的天堂或地狱的两种光泽,噢,脆弱,写作中的脆弱,生命变幻莫测中无尽的种种脆弱,它不仅是一种现代人的疾病,也是一种艺术。因此,我感恩世间有小说的文本存在,因为小说,尤其是一部长篇小说,就是我们的人生,里面装满了荒谬、谎言、战乱以及生与死的轮回,众生的迷途和幻想。

时间是最大的魔法师,它给予我们年轮 因果之源。曾经诞生的青春给予我们烈焰、美酒咖啡般的生命寓意,之后的中年给予我们青鸟、岩石、古刹、经书拂开的天地之顿悟。面对时间,我们从一座座空中花园重又辗转到了尘埃之上。所有的时间循环着,仿佛熔炉术,给予我们仰望星空的长夜,在仰首时我们是冥思者,而更多时空我们是来自尘世中的游者,只有在躬身屈膝时,我们才获得了生命的渺茫、羞涩、敬畏于芸芸众生的一束束光芒,也只有触摸到尘埃时,我们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
漫长的黑夜过去后,战争终于结束了……我小说中穿越了野人山的昨天以及现在的时间,我们彼此往返的因果之缘中的磨难终将过去,那些培植我们良知和爱的神意,终将我们的生命引入另一个神圣的世界。我曾在野人山消失了生命的踪迹,我同时也获得了新的轮回,因而,生与死是庄严的,也是日常生活为我们所缔造的事件。我们有前世的历史,也有此世的现实生活,还有来世的因果,不管这个世界将发明多少原子弹核武器,生命的躯体是柔软也是坚韧的,两者的禀性将融为一体,去探索这个星球上不可以被时间所湮灭的爱,只有爱才是永恒的。

战争终于结束了……黄色的硝烟弥漫了
太长的时间,她和他建立的城堡,还有他们的家族
还有那些像蚁族般流离失所的灵魂
都在倍受战争的煎熬。此刻,巨大的帷幕合上后
在舞台后面,他们谢下了战争的容面术
我们将离开座位,前去面对现实中的焦虑
当街道移动着人影,笼子里的鹦鹉仿校着人的声音
我们将怎样从白色的泡沫中找回自己洗干净的衣服
舞台上曾经是掠夺和暗杀者们的血腥味
男人女人被战争推到了舞台的中央
啊,当肉体像黄沙已经在风暴前夕开始呼啸而去
灵魂搭上了什么样的车轭去寻找死去的肉身
战争终于结束了……她想在舞台上拥抱一个人
那月牙儿升起来了,清冷的街景中她倚依到了一棵树
当满地碎片下重又长出了野百合
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着,哀婉的黄手帕舞动在她手下
战争终于结束了,她可以为自己睡上一觉了
以往的战乱,她头顶的帽子总是被战火中的硝烟
吹到崖底,她库存的种子总是在潮湿的雨季
长出了霉迹。战争终于结束了,她解开了警戒线
将衣服上的血腥味洗干净。之后,她又察看了
坍塌的花架,屋顶上是否还潜藏着最后一个敌人
空气中飘来的野百合的香气告诉她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可以将荒芜的小花园
种上玫瑰了,可以为自己做一条漂亮的裙子了
可以让㫳色艳丽,让躲在角落中的妖孽见鬼去了
是的,战争真的结束了,她和她的国土开始渐次美丽起来
她爬上了山冈,在那里,曾经是烽火台,如今变成了天堂

也许,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奇迹就会出现,称之为魔法的那个东西,虽然无法看见,却会从一束光芒中向你奔涌而来。我想写这部书已经有太长时间,世界急速转身,只有你昔日的回忆,犹如掠过耳边的鸟翅,可以带你从原路返回故乡。在某个时刻,你只想绕着过去的痕迹重新走一遍,你只想面对云絮、警戒线,弯下腰做一个安心的朝圣者和祈祷者。

安静,请珍惜神赐予我们的好时光,在安静中你会有时间漫步;在安静中,你才会有时间看到一大片凋亡的花园,在一场春光破晓而来之后,又如何含苞绽放?在安静中,你才会有时间在人类的天空之下,看一群离散之后的孤鸟怎样使用秘密的音律彼此召唤?

而我又将在这本书中怎样与他们再次相遇,并彼此寻找到失散于时间中的灵魂?简言之,这是一本捜魂之书。感官是一种存妙的存在,如果在你的感官之下触抚到了红色,那么,你的心中起伏荡涤中充满了热烈的炫幻……如果你的感官之下有蓝色潮汐般的块状出现,那么,你也许已在旅途中远行……而此刻,我的感官之下出现了深紫色的犹如羽毛拍翅般的旋律……正是它,将我的灵魂牵引到了中国远征军在缅北战争中所撤离的某一个时辰……

尽管如此,我知道,旅者或探索者是想通过自己的行走,以此抵达灵魂深处那座波浪不惊的岛屿。

乐器,它或许正在你怀中静卧,如能以温柔之心怀抱乐器并抚琴者,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享受光阴的秘密使者。

认识自我,要抵达一座座黑暗的堡垒,要抵达忧郁之后,你所看见的一条大河之后,你被蓝色波涛所召唤的那个时辰。因而,这本书,也是抵达之书……人的生命以轮回的不同场景和时间,互相致意,相互缠绕并热爱着那一幕幕为灵魂而幻变的时间之㴹。

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海男篇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wODMyODUxNg==&mid=2650938561&idx=1&sn=0f8700fd53ffe6158995be9f5d765dda&chksm=808638eab7f1b1fc121bf78903d6b4ba6d69462b4e1e40496006054b82280f200a9115aef156&token=1766830538&lang=zh_CN#rd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Register

x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9-10-15 05:03 , Processed in 0.065140 second(s), 2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