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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赵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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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1 09:4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赵俊,青年诗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于莫干山镇,毕业于浙江传媒学院,定居深圳。出版诗集《莫干少年,在南方》。曾在《诗刊》、《中国作家》、《上海文学》《解放军文艺》、《红岩》、《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青春》、《诗潮》、《诗林》、《江南诗》、《草堂》、《西湖》、《作品》、《中西诗歌》等刊物重点栏目发表组诗及诗歌随笔,并入选多个选本。莫干山国际诗歌节发起人。

作品选读:


纳税单

在梦中德克萨斯的家中
作为农场主的我,用直升机
喷洒完整个农场后,我收到一张
邮差送过来的单据

我把他放在储物柜里的保险箱
开始拼命地吃土豆泥
这个夏天,蝗虫开始蔓延
我开始担心收成,和农场的去处

我时常从马厩中牵出一匹
瘦弱的马驹。坐在他的背上
我在德州的阳光下,播撒种子
直到暮色吞没我和马匹的影子

当我醒来,我收到福田税务局
送来的纳税单。通过财务的手
它来到我的身边,它没有将我的梦
绑架并撕开一道通向现实世界的口子

我将这张打印着铅字的纸,夹进了
一部美国小说。我做梦了么?
还是我真的进入了这部小说?
就像,我同那个作者,一起完成

这最后的章节,审视着广袤的原野
一个征税的官员,走过麦田
那里的少年,困顿中露出鄙夷的眼目
蓝调的乡村音乐飘散在草垛的上方

小镇的雨

在一个陌生的小镇
雨滴像不请自来的亲戚
拍打在被寒风吹皱的脸庞
它在祈祷上帝撒下的分币
为灿烂的季节购买休止符

然后,你走进陌生的旅馆
被复制的寒冷,仍在刻苦地
钻进锁孔。诺曼底的纪录片
正在重复人类萧瑟的极致
而你到达孤独的顶端了么?

你弥望窗外被遗忘的街道
像在哀悼巷战后的余生
雨成为惯偷,扔在蚕食你
仅存的睡意。在翌日的晨曦
到来之前,它的权柄闪耀着寒光

U形转弯
       
让汤普森瞪羚跳脱猎豹的
不是它的耐力,也并非速度
在于它在关键时刻的转弯
它尾部的皮肤,已被豹子咬下
那些灼热的阳光。正在烘烤着
这些伤口。也像是在为这次
意外的转弯,佩戴勋章

那头气喘吁吁的猎豹。在树荫底下
琢磨着捕猎机巧的失败。罔顾着自己
已经受伤的大腿。一头雄狮
缓缓走进它的视线。此刻,它的幼仔
正在吸食着它的乳头。猎豹生命中
转弯的时刻已经到来。像不远处
长颈鹿可以伸缩的脖子,也像那群
水牛,或者鬣狗排成的字母形状:U

1996年的《吉赛尔》

他们将一场芭蕾舞
定格在胶片上。以此凝固
舞者们最盛放的青春
在真实的生活中,他们的青春
已经在二十年后面临着枯萎
就像他们演出时收到的百合
在几天后就失去了水分

当IMAX的巨大褶皱银幕
展示他们蹁跹的脚尖
清晰度的缺失一览无遗
那些颗粒作为年代的释义
长期存在。这种粗粝明显带着
上世纪的质地。一种技术的老去
比人们的衰老的速度更为迅疾

只有那个谢幕时的首席指挥
满头银发,可能现在
还躲在幕后,指挥着新的
小提琴手,他们的微笑
被注入青春的激素
含苞欲放的舞者扬起马蹄铁
践踏着躲在角落的退役者
他们一直踮着脚尖。连追光灯
都不愿意捕捉他们的皱纹。事实上
他们没有看到未来的舞台

深夜写作者

一个深夜写作的人
在孤独和舌头溃烂之间
跳着文字的舞蹈
他并没有睡着,钟声
在墙壁上敲打着时间
也敲打着寄居在时间里的人

你在文字的篱笆内探望
往事,知识,因为想象而
构建的未来。他们成为果蔬
有些等待攀缘,有些快要枯黄
面临着采摘的结果
你的手一抖,修剪出无数种
结果。就像失败的排列组合
成为一道难解的代数题

你并不知道,有多少会被
带进今夜的梦里。在那里
一切都是未开垦的处女地
所有的写作,都指向一片
虚无的苍穹。蔚蓝在梦里
并不存在。黑色的深渊当然
也不会造访。你为你自己
设定一个脚本。在你入睡的时候
将面临无数次的修改
在这里,文字被翻译成
巴别塔里的唯一语言
方言的边界消失了
深夜泅渡了无数文字的子民

关于乡愁的定位

沉默的街道。在智能手机里穿行
我停住在这里。等待喜鹊的叫声
钻进形而上的口袋。在冬天隐藏
一点喜悦。捂暖失去故乡的人

而故乡在手机里迁移,当我用
支付宝购买樱桃。想领取优惠券却无法
导航出深圳的店铺。手机将我顽固地
自定义在故乡。我将同时失去现居地么?

现代科技策划的返乡之旅,最终演变为
生硬的演出。喜鹊在边境线上来回盘旋
它罔顾边界的涵义。让迁徙成为日常行为
我们也从机翼的摇摆中,学到这一课

而我们要比它更忙碌。它用唾沫和树叶
搭建巢穴。我们在楼宇之间要借助
同类的力量。成为精密仪器上的螺丝
成为某个轴承,甚至是抛光后的表皮

而它是粗糙的第一代产品。是石器时代
遗留的文物。当手机拍下它飞翔的姿态
万里之外的乡党,并没有觉察到乡愁的气流
他的手机定位,被标注在在蓝色星球的另一端

红树林

当虚无的命题,一再回到
夕阳下的浅滩。远处的跨海大桥
在薄雾中,就更真实地站立
它蜿蜒地连接两种平行的社会

当匀速的车辆穿梭其中
只有通过海洋和天空相连的状态
被修改。这不是苏伊士运河
它带有更真实的土地气味

你能想象,对岸的山峦同样
散发着光芒。双手入侵幽深的洞穴
就需要数倍的光源,来解救视觉的盲区
不要以为海水就隔断,远处的国度

除了海陆空有形的绑绳,我们的世界
还有第四条道路。当布罗茨基告别
他身后的世界。他并不知道某一天
无形的锁链,正在将我们打包给上帝

冬天之诗

整个冬天,只有两件事情让我动容
那个被截肢的女人,诞下
健康的婴儿。那棵被雷电袭击的枯木
在严冬中抽出新芽

一只喜鹊像往常一样报信
它飞翔了很远,最终成为
又一个马拉松。在冰雪里
它的尸体像雕塑一样
成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而那些正在赶来的昆虫
将瓜分它的尸体。一些菌类
正在积蓄力量

在这个冬天,此事并不能让我动容
对于一只喜鹊的死亡
造物主像上一个冬天一样隐忍不发

遗忘

父亲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事实上,他漂亮的字体
只能书写少数认识的字
那样,他的故事将通过
自己进行修改。而现在
那些他生命中的过往
只能通过我的回忆来重现
从此拥有了完全的改编权

在他的年代,如果要记录
一个人的影像。必须借助
一部摄影机。九十年代的电影
主角们都会反复播放故人的影像
此后决定实施复仇计划
而我该向谁复仇呢?夺走他生命的
是心肌梗塞,直接向死神宣战?
况且,他并不知自己的死期
他也没有特意准备影像供我缅怀

到如今,他的声音也已依稀
像猛犸象在地球上最后的叫声
他的容貌,我需要借助
各个时期的相片,才得以拼凑
我将是这个世上最晚忘记他的人
等我的记忆里他完全湮灭
那时候他将真的死去

他曾留存于世的证据将失踪
多年以后如果有人翻看这些相片
像是在欣赏文物。而不会记得
他曾在一个少年的心里埋藏了
这么多的记忆:关于温情和别离
关于和解和梳离。最后变成
唯一命题:铭记和遗忘
父子关系螺旋上升般的轨迹
如果量子理论成立,将在天空中永存

祖父的莫干山

纵使你身披甲胄,依然无法
回到动荡的年份。在阴山街的
夕阳之中,在松月庐的第一缕
晨曦之中。你依然执拗地卸下

所有开朗的线装书。它们匕首般的
微笑透着寒光。在山顶的月光下
用狞笑迎接着拉丁文字。刺破
黑色的铅。流出知识的胆汁

暮晚在夕照的呵护下悄然退场
卷起书本的少年,要在外祖母
烹煮的食物中,摄取足够的养分
以补充你天才或白痴的头脑

永恒的生物学命题:近亲婚配
导致的基因灾难时常发生。罹患
耳疾的妹妹,不幸夭折的胞弟
都在扩大命题的觳纹。当你以

健康的完整之躯出现,外祖母
像得到一道太初时的光。硝烟
弥漫在人间。被硝烟冲散的人
快步躲进新婚时的幽居。长久被

商贾和政客占据的山。拥有更多的
表达的欲望。它削弱你的懵懂
黑色衫布下,埋伏众多持枪者
他们的铜板帽,移植上海滩的神秘

这是隐藏的通道。在你生命的波涛里
涌进更多产卵的鱼类。全新的布局:
你内心的生态系统变得繁杂。像智人
走进一片蛮荒之地。在人影的叠加中

全新世界的遥控器正在被打开。缓缓
亮起斑斓的屏幕。四周的山水开始挣脱
原始的表达。他们从俚语换成学名
进入你内心的百科全书。你正在设法

用就业的打印机,将他们印刷出来
去拥有更广阔的天地。踩着山路
你摆脱对丹墀的愚忠。撕碎演义小说
发黄的页码。当一批批西洋的书籍

在挑夫的肩膀上被绑定。枪声哑火
警戒哨开始布满山岗,鹰隼般注视着
入夜后的山,你注定无法走出郑振铎
构筑的世界。当你从阴山街走向

山下群体的世界,你将泯然于众人
在农业的藤蔓中,你是被攀援的物体
当你在竹子和水稻中穿梭,你唯一和村民
区分的标识,是偶尔从嘴边滑落的诗句

创作谈:


转换背景下的深圳写作

赵俊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谈论改革开放的相关事宜,而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无疑成为了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同样的,现代诗四十年的发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和深圳的发展是同步的。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市,这样的华丽转身,就和深圳的一个著名景点——锦绣中华一样,具有高度浓缩的意味。

可是,也许是“深圳速度”在经济领域里的标志性意味太强,以致于人们对这座城市具有了某种抵触。好比一个遗老看到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总会指手画脚。在谈及深圳时,人们总会将“文化沙漠”这样的帽子扣到深圳的头上。关于这点,我是极其不认同的。深圳作为一个兼容并包的城市,展现出了它最大的善意。在诗歌领域,更可以说,深圳代表了某一种向度。在改革开放初期,《深圳青年报》和《诗歌报》一起合办的“86大展”,就是中国诗歌的一个里程碑事件。那时候就来深的徐敬亚、王小妮伉俪和同学吕贵品,已经为中国诗歌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后来的打工诗歌,也为中国的诗歌提供了一种新的言说方式。在引领现代性走向时,“深圳”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样本。我们可以错过十八世纪的波士顿,十九世纪的上海,但当现代性的触角延伸到20世纪的深圳,那将是不容错过的。那种车间的逼仄和疼痛感,使词语变得焦虑,但也同时孕育着希望。当然,因为我从未在工厂中打拼过,对于这一部分,我的参与感并不是很强。因为在这同时,深圳的产业也开始转向,于是,诗歌迎来了多元化的可能。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工业深圳”变成了“商业深圳”。我的一首名为《三个深圳》诗歌里曾经展现过这个命题:我甚至没有读过他的诗句/就搭乘一架轻轨/再转摇晃的巴士/从商业深圳到工业深圳/几个人在私语/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最近又发生了凶杀案/这是工业深圳的体表特征/在工业深圳,我看到一些蔬菜/从农业深圳运输而来/摆放在他不足20平米的出租屋/马上将成为工业深圳的美味/他的妻子,代表了工业深圳的强度/加班一夜后,在小房间酣睡/在客厅,交谈中得知/他是一个老师,不仅写诗/还帮助那些孩子/从工业深圳,走向商业深圳/然后,三个深圳的很多诗人/聚在一起,用一些粗糙的酒/弥合着三个深圳的距离/所制造的精致伤口/事实上,我们不知道农业深圳的诗人/是怎么来到这个聚会现场的/但往往,大家还会朗诵诗句/在诗人们,快要忘掉/深圳是个什么城市的时候。

通过这首诗,我必须说到一个命题:新城市诗学的构建。中国城市化、城镇化方兴未艾,而上海是中国首个现代化的城市,城市生活丰富多彩,许多生活内容与形式已经在根本上超越农业文明、田园隐逸的范畴,对包括诗歌在内的艺术形式提出了挑战。实际上,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已经有诗人开始在自觉地表现它,八十年代在上海就读大学的宋琳、张小波等明确提出了“要为中国城市诗的发展提供一个温床”的口号,并开始了城市诗的创作实践,越来越多的诗人也加入了这个大合唱。那时候,宋琳、张小波等四人出版《城市人》,并先后在“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展”和《中国当代文学思潮》杂志上提出了鲜明的“城市诗”诗学主张,后来他们被学者称为中国“城市诗”派,标志着“中国城市诗学的确立”。前面已经提到19世纪开始壮大的上海,那么20世纪中国发展最迅猛的无疑就是深圳,这类似于接力棒。我在《三个深圳》这首诗当中,就把农业、工业到商业,通过诗人聚会的场景串联起来了。在这场聚会中,“三个深圳”都是在场的,而最重要的是“弥合三个深圳的距离”,也许,只有诗歌才能具有这样神奇的功效——放下我们彼此的社会身份,在诗歌的名义下,聚集在一起,并且,不分彼此。

其实“三个深圳”也是我的一座小型诗歌博物馆。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于浙江省湖州市德清县的莫干山镇一个叫“山路”的小山村,我的童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在1994年的某个冬夜,我用方格纸在六十瓦白炽灯下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诗。那是一种全新的辨认,它让我区别于周边的人。那时候毛竹的长势和价格才是他们最关心的,这是农业时代人们内心的写照。在我这些年的作品中,这些经历也是诗歌的源泉,只是经过后来的洗礼,我的题材虽然依然停留在那里,但视角已经有了全新的改变。我尝试着用更多的现代性思维去解释那些农业的部分。比如,如今我的家乡有着全国最一流的民宿,上次和诗人潘维在其中一个民宿谈及这个问题,我提出一个观点:“如果还是用农业视角去经营它们,断不会出现‘洋家乐’这个抱团的民宿品牌。这是现代性的全面入侵,在这里,消费时代的一切元素都可以

被展现。汽车俱乐部、探索发现基地、直升机场、地暖……所以描写这里,并不是农业时代最后的挽歌,而是一种现代视线下的山野,它是新的变种,在诗歌中展现出来的话,将会有更多有趣的元素。”

莫干山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诗歌的图腾。而工业化的县城武康,引领我进入另一个维度。这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在这座新崛起的县城里,有着无数的书本,也有着改革开放进入深层次阶段后的某种野蛮生长。我的父亲,就是在此工作并永远将自己的心跳定格在了2000年的情人节。在我的第一本诗集中,我在《头发》一诗中描写了我父亲去世后,我被传统束缚着不能洗头,最后在“五七”才得以解脱的事件,这首诗被我放在了压轴的最后一篇,那是我人生的分水岭。在90年代的狂飙突进中,我丢失了我的父亲。他死于工业化的过程中,这似乎在昭示着,我要跳出这里,在更宽广的地方,找到诗歌更广袤的原野。

于是,在2009年,我就来到了深圳。这是从工业到商业的转变,那时候,已经完成工业化的深圳,成为了一个活脱脱的商业城市,尤其在我居住的罗湖和工作的福田,就显得更加摩登。新城市诗学的构建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如果一个居住在中心城区的人天天写“打工诗歌”无疑是值得可疑的。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的抒情诗人》这样写道:“看得到而听不到得人比听得到而看不到的人更不安,这里包含着大城市社会学特有的东西。大城市的人际关系明显地表现在眼的活动大大超越耳的活动。公共交通手段是主要原因。在汽车、火车、电车得到发展的十九世纪以前,人们是不能相视数十分钟,甚至数消失而不攀谈的。”也许,这就是深圳之于武康的区别。从我1995年进入城市生活后,工业和商业的区别还是一目了然的。也许,武康的过度是适当的,它不仅使我有了跳板,也使我的写作更为丰富。

比如,在我当年进入武康镇之后,周遭还是低矮的社区,这就给我在的社区写作提供了某种可能。如果我直接从法国的乡下进入本雅明笔下的巴黎,我可能会变成兰波那样乖戾的人,而从武康再进入深圳,我的不适感会有所消退,在武康的经历,可以用一个俏皮的“小镇诗学”来概括,是城市诗学的滥觞。而在2018年,我写了一组名为《与深圳有关》的诗,其中第一首,叫做《深圳故事》 “忘掉自己的乳名,栖身于/城市的肋骨。这是一个女孩/能给予新居所最大的善意/在蚁穴中提炼出气味的秘笈/蒸馏不适感的水杯,盛满了/被放逐的孤独。天花板上挂着/突兀的哀愁。一阵乡音的电话/就能成为一场地震,砸中如今的/英文名。穿着笔挺的淑女装/在人潮中,用自信做成的铠甲/并不能迎来一个个花木兰/睫毛膏组成的堤坝,常常被泪水/无情地冲垮。在夹竹桃来临的时刻/毒素成为街道议题的中心。在回避/成为开心周末蛋卷的夹心层。”我想,正是有了这种停顿,才使我的人生和创作没有陷入到孤立无援之中,而是在急剧变化的时代中,找到了“最大的善意”。

评论:


窄门里的声音

李建周

赵俊的诗歌弥漫在一种特殊的声音氛围中,有着自成一体的音调和音色,在同代人的诗歌中留下了风格化的印记。这种平和安静的声音,在诗歌话语场中或许直击人心的力量略显不足,但是却体现了诗人对诗歌的内在追求和独特领悟。在一种氤氲氛围的蔓延与笼罩中,几乎没有青春期的叛逆与绝对,没有斩钉截铁的气势与不容分说的言说欲望,没有故作姿态的高深或者表演性的歇斯底里,而是多了一种沉浸与忧伤、滞重与迟疑。

这种自足的声音,使得赵俊的诗歌收束在一种良好的控制中,质朴中有一种难得的真淳。相比高昂的声调和铿锵的节奏,那些娓娓道来的细节与日常生活若即若离,冷静中携带着一种文化浸润的精神底背。浙江的明山秀水自然不同于北方的苦寒之地,江南烟雨多少会冲洗诗人心头的愤激,桑园吟唱别有一种淡然面对万事万物的情致。没有了为生计奔波的困顿与疲惫,自然萌生的诗意情怀呈现出一种精神的放松与释怀,别有一种拒绝凡俗的生活意趣。

诗歌的音调是和诗人的内在精神状态相呼应的。这种介于沉入与迟疑之间的状态,可能在精神爆发力的强度上不够,但是在深入事物层理的深度和密度方面却具有很大优势。精神的迟疑与徘徊实际上意味着某种不确定性,对于当代诗歌来说这一点是可贵的。这样一种诗歌姿势,比那些表演化的身份姿势和文化姿态,在历史感的建构上显得更为审慎和成熟。80后诗人开始在创作上显露头角的时候,往往被现实秩序巨大的支配性力量所左右,缺乏历史深处的纵深感和明晰感。现实逻辑的不可动摇使得他们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和利益驱动下的奋激,这反而加剧了对现实秩序的认同。反抗的无力感很快被物质实利的追求所取代,随波逐流的沧桑心态自然出现。当理想主义的预期变得遥不可及的时候,会有一种自我解放式的失重感,在现实面前,理想变成了历史的幻影。这种状况下,赵俊的声音与当下生活节奏的变化有着更为内在的对应关系。

身份感的建构体现了诗人和时代的复杂关系。对于处在上升期的诗人来说,意识到自己的边缘人身份并非坏事,更重要的是在文本中以书写行动做出必要回应。在现实利益的诱惑下,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的书写转化为时代的尖刺。面对个人青春的迷茫与失落,时代价值的悬空与倒置,诗人需要在内心搭建起另外一片空地,寻找精神安居之所,承载忧郁和彷徨。赵俊很少在诗歌中表现出激烈的批判锋芒,而是在沉浸与出走、投入与撤出之间寻求精神的平衡。不过,这样的诗歌方式更需要耐心和毅力,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生活的点缀和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意义空转和词语把玩的游戏。

好在赵俊对此是清醒的,他把自己的诗歌写作方式称为“语言的化疗”。他如是写道:“诗歌看似清澈的语句,是一次关于语言的化疗”。可见,赵俊已经意识到陈词滥调是当下诗歌的巨大阻碍,这一点在信息泛滥的时代表现得异常明显。在网络传媒对文化的不断改写中,人们发现诗歌语言的自由组装会迅速失去创新的意义,变成一种能指嬉戏的填词游戏,很快出现大量新鲜的“旧词”。在此意义上,语言的化疗体现了极为重要的语言意识的觉醒。赵俊建构的诗歌花园有意抵挡外部世界的浮躁,有着自我净化的功效。由于普遍的黑暗意识的笼罩,这种内在的诗性体验在新诗史上发育并不充分。同时由于现代性体验的非理性色彩,也使得这一略带传统审美意蕴的诗歌方式,难以在新文化建构过程中获得更大的有效性。

诗歌语言的化疗,是一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写作方式,需要诗人在文本经验和生活经验之间保持足够的张力。

赵俊诗歌中的生活经验更多的来自日常生活空间的转换。在城乡的对峙书写中,他的诗歌并不刻意追求一种刻骨铭心的城市生活经验以及由此衍生的现代性体验,而是更多的从自身体验出发摸索适合自身的表达方式,着力追求一种“悬而未决”的语言与审美风格。《擦皮鞋的人》中的外来务工者,在哈哈镜般奇妙的城市拼搏。他在城市的“爬行”,并不低于也不高于其他任何人。无论是享受成功的泡沫还是体味辛劳的日子,都没有过激的情感宣泄,而是一种更为普遍的当下人们对于城市的体验。即使在“被流放的日子”,在远别故乡的孤寂行程中,赵俊体会到的仍然是一种日常生活情趣和淡然的心境,是一种更为纯粹自如的审美状态:“他们无法校准你的方向。无法/提供种植的欢乐。偶尔出差的地点/在故乡的圆心周围浮动。无数根/虚线的半径,都指向不停赶路的星球”。(《赶路的人》)精致的形式更多带来的是美学上的快感,所谓“乡愁”被进行了非常大的改写,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日常生活状态,更是一种超越具体情境的审美带来的精神抚慰。

个人历史记忆和当下生活的并置,是赵俊诗歌中生活经验的另一重要方面。《插钢笔的人》显示出一种与个人历史对话的可能,只不过这里的历史其实更多的是个人生活记忆,很难和历史总体性产生深刻的关联。已经成为陈迹的旧时的墨水,只有孤独的人才有可能深入体会,进而将情感的触角深入进去。这里诗人和历史的对话没有成为新的图腾,书写的意义更多和个人有关,是将个人的历史装束收入心灵博物馆,期待与更多心灵的共振。《送别》深入到更为隐秘的情感生活。面对儿时伙伴的死亡,赵俊的笔触保持了足够的克制和耐心,将令人悲痛的送别场面转化为更为内在的生命体验。受制于沉疴的羁绊,文本一直在孩提时不染纤尘的游戏和长大后明争暗斗的货币战争之间展开。山峦上的追逐、竹笋的清香都在回忆的幕布上中散发出温情,但是友人体内癌细胞的花蕊也在这样的情绪中生长。在文本空间游荡的不仅是过往的生活,更是透过成长看到的历史的变迁。或许在大历史面前,人们能够做的仅仅是在游戏中对黑暗的抵抗,在城市高楼的窗口回望和书写乡村尘埃中的灯火。

赵俊曾经把自己的诗歌写作称为“现世中的一道狭窄的门缝”。这是一种在诗歌文字内探望人的特有精神空间的方式,同时也是一个不断修正自我的过程,是一个精神不断裂变和生长的过程。只有通过艰苦卓绝的劳动,一个广阔的精神世界才会在诗歌中生成。有抱负的诗歌写作者,会把自己命定的窄门转化为特有的文本标识。对于赵俊来说,这道窄门是“在孤独和舌头溃烂之间/跳着文字的舞蹈”。在内心的孤独与语言的泛滥之间寻求诗歌的可能性,并且在两者之间建构一种诗歌的联结方式和评判尺度,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探险之旅,是清洗遭受污染的语言的重要方式。

最具冲击力的声音是隐约出现的较为尖厉的浙江式的尖音。这也体现了赵俊诗歌特殊的文化地理学色彩。语言的管道直接关联着诗人的痛感神经,在和官话对举的场景中异常明显。不过赵俊的用意是对语言帝国的核心区域进行某种偏移和改写,而不是有意对抗或者对峙。这一点在《尖音》中表现得非常明显。面对播音腔的冲击,孩子们为自己的地方性语音感到困惑,而生活中或许连尖音的残渣都难以寻觅。更多的时候,赵俊试图将自己熟悉的生活从陈词滥调的包围中拯救出来。在《再宿枫华乡村会所》中,赵俊熟悉的莫干山的阳光、清晨的牧曲、山间的灵气、竹梢的矩阵等等,都被概念化的定义和书写所掩盖,从而失去了诗性本质,变成某种现代化的注脚。这些事物被重重围困无处逃遁,陷入新的蒙昧主义的窠臼,重新书写或者重构他们的意义,犹如第一次面对事物的古人一样困难重重,诗歌的价值和意义也正在这里。

不过总体来看,浙江式的尖音在赵俊的诗歌中并不是特别突出,而是逐渐消融在特定的诗歌语调中。诗人慢慢发现,在往事与未来之间自我修改的过程是艰难的,“所有的写作,都指向一片/虚无的苍穹。”作为美学的偏科生,赵俊似乎徘徊于风格的两难状态。一方面有着强烈的对日常生活的反抗意愿,有对自由的向往和追求;另一方面又由于缺乏内在精神依据和行动的热忱,随着压力感的消失而变得似乎有些轻飘,对语言的破坏也转向留恋光景式的捕捉。

与这一精神姿势相应,赵俊有时会在自然语流中强行断句,造成音调迟疑的效果。不过精神深层的张力并没有因为这个节奏而被有效呈现出来。强行断句造成的不清晰仅仅是语言上的不清晰,没有在诗歌中构成一种内在的整体感,有的甚至是为了断句而断句。这种断句方式更多是一种句法练习或者文本实验,不足以支撑一种“悬而未决的美”。或许,更多音调的自如转换和复杂变化,是赵俊诗歌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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