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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刘泽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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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9 16:42: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刘泽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现居四川。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我走进昨日一般的巷子》,曾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民刊《存在诗刊》主要创办者之一,曾策划“新世纪十年川渝诗歌大展”,部分作品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韩国和国内发表,入选多种选本。

作品选读

●忆后海


供暖和雾霾一起降临。带厚布的门洞
吞吐加了热的空气,和人。环湖道路上
影子哆嗦如同金融困难在加剧,一九某个年代
也曾如此,联军靴子打着锃亮的铁钉
穿假军装的人在街上跳舞。那人在卫生间
镜子前洗手,看见几张相似的脸
任何一个镜框,他都曾出入。留声机
已经进化,声音和货币一样可以是数字
在寒冷的十二月份,酒吧亮着客厅的灯光


古代的人热衷比喻和虚拟,今人更擅长此道
在陆地和城市中间
创造不同类型的“海”,一堆房子背后
更广大的、凡人眼睛看不到的国土
数不清的膝盖,那人的宫殿正是缩小的宇宙
他坐在桌子对面,耷拉着松软的肚皮
他曾经吞下整座国家,但他无法
吞下摩肩接踵的人群带来的孤独
再多的人,也抵不住他的孤独
他背影式的存在
在暮色加重的皱纹里,他依然能够回忆往事


而这些,改变不了时间的残酷和严厉
甚至眼前的一杯苦啤酒里,我也无法代替那人
品味出那些他企图不让改动的事物
酒吧继续寥落,冬天发出悲剧力量的干嚎
仿佛一个时代压抑住激动,努力让节奏慢下来
而谁会按下暂停键,像卡住一个时代的喉咙
外地妞、金发人、夹公文包的眼镜
业余演员梦见床
剪掉辫子的人在角落写标语,也写春居杂诗
脑门带疤的老炮只喝二锅头,烈酒让他保持青春


湖上的薄冰,像低级职员涂抹的油脂化妆品
不透明如促销日的打折,画面内容又换了
公园门外,列车员制服式的街道和建筑
圆形立交桥,有轨电车,悠长的鼓声曾从那里传出
枝条被剃得十分干净,岸边石桥上没有灰尘
傍晚的余晖曾在那里游走,那人也是
他后面跟过许多人,但没有今天这么多
他不能用保鲜膜和冰柜将日子储藏起来
湖上的薄冰也不能。永恒,是句空话
那人曾承诺


黑金音箱像半空里的巨兽。我总是饥肠辘辘
如同青春期的痘痘,我差不多游荡完
所有酒吧、弯曲的胡同。旧年招贴像熟人
我不适合在室内,而十二月的空气
啤酒依然让人陶醉,像极那年的夏天
我想起那人,已经在百年前的事情
裹紧大衣的人从外面经过,更多的是
拍照片的外地人。你憎恨把镜头对准人
人并不重要。在黑暗中的事物,没有区别


历史何其相似。供货商明白黑白照片的价值
消费啤酒同时消费时光,而文化没有价值
夜晚像一只大潜艇,适合发生故事
而漂亮的面孔不真实。霜冻洒下银色粉末
凛冽的风像赞美诗一样汹涌,树枝举上屋顶
从夜空看下来,平原上的城市像断了线的珠子
客居的人像轮盘上的骰子,总有一天
会被抛到以外的地方。但你是否
需要思考“这里”和“那里”的意义?
酒精和遗忘适合治疗各种疼痛


那里不再属于任何人。某些东西会让你
始终和它保持一段距离,签署文件的手
与递上酒杯和瓶子的手不一样,熬夜
让她比实际年龄更黑。我梦见
理发师说我的白发越来越多
我看不见脑后的部分,像不愿意看见
带着香烟和清新剂味道的空气
远处冰冻了的湖面像下陷的广场
月光无声地占领那里
这是我和月亮之间孤独而伟大的友谊

●月  蚀
        
“痛苦的视力极糟,死亡在它的眼里
看上去像亚洲模糊的轮廓。”
                  ——布罗茨基《1972》

总之是人们习惯于称谓西部的弧形地带
因雨水在立秋之日漏下
光线的供给也显得贫弱与吝啬
盆地像艘遍体鳞伤的大船
每夜,从它背后的高原滑向黑黢黢的大海
沿着地图册上三角形撒开的航道
沿着周遭青铜武器般冰凉的静默
川西平原上的镇子们
如同被岁月将下肢钉入甲板的水手、舵盘
桅杆、支架、帆布、缆绳
夏日,阳光的热力曾让谷物
体内的胚胎躁动不安
不停地撞击子宫那小小的出口
而八月底了,没有成熟的永远也不必
找到一个理由去成熟
就干瘪地吸吮着雨水、灰雾、尘土
上苍造物时余下的残渣般
跟随着树叶子变黑、变皱的面容
(梅雨,其实是霉雨
霉烂掉所有事物的雨。
一本历书隐约地暗示着)

而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本书
被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无数的手打开着,反复翻阅着
在各种声音和气息此起彼伏的城里
事物的形影不是在白天
而是在夜里才恢复清晰
在凉幽幽的月光下,缓缓张开身子
如同一朵昙花  一层层剥去花瓣、花蕊
如同一篇没有写完的文字
从散文走进诗歌,从长句走进短语
而任何人都清楚
要给一座毫无历史感的城市
以传记般条理分明的叙述有多么艰难
政府大楼可以是一本书的心脏
广场是它平坦而开阔的腹部
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可以是它漂满各种物什的躯干
政客和群众的欲望集中在隐私部位
无数的居民区和工业区则像野草般茂盛的汗孔和体毛
它的眼睛可以是两条分别通往南北或者东西的公路
它的耳朵是城外对称的丘陵和矮山
哦,那些苔藓般小片的村落
以及养育它们的田野
可以是它松散披在身上的外衣
而深入它的腹腔
我们也会发现图书馆、学校、商场之类
并没有多少新意的脏器
如果一座城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一些建筑和场所的混合
那么大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异之物了
当我感觉自己是一本书的时候
其实我和我的城一样
只意味着对世界上某一部分的重复或者虚拟

而我如幽灵一样在这座城里游荡着
许多年   许多年  整夜  整夜
听着郊外草丛里虫子们
不整齐地诵经般合唱
有时,它们在梦里响起来
让我奇怪地觉得是许多蛇在密麻麻地吐着舌头
街道仿佛是透明的
在我眼前显露出粗细不一的骨骼和筋脉
我能够穿过那些窄得如针眼般的缝隙
甚至一直走进人们的梦境里
很多人在呓语中道出了我的存在
也道出了他们自己
有时是前生,有时是来世
逐渐地,从那些秘密的线索里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变故
他们有的是迷途的神仙
有的是还未进化完整的人形灵长目
有的是雄心勃勃的魔鬼
有的是随时等待出发的失魂者
有的是五千年前就困在滴着水的岩洞里的僧侣
有的是通过无数肉体将自己献给上帝的妓女
事实上,我是我的城的守夜人和窥视者
已经厌倦知道得太多
像厌倦整夜游荡带给我的失眠
如果上帝把我变成西比尔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给我永不醒来的睡眠

而我如一个信使
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
寻找一个陌生的地址以及一两个并不存在的人
我的皮包里  始终有一封无法送达的信
是的,我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只有姓名而没有性别、年龄
面目和工作单位的人
那些蛛网一样细密连接的街衢
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搭建起了一个迷宫
有时候,我感觉我已经发现那个人
但有如磁铁正负的两极
我追得越急  他消失得越快
我是一个失败的信使
每次都把那些没有投递之处的信件
锁进自己的抽屉
许多年以后,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以破坏邮政之罪被丢进监狱
而作为一种惩罚  我的工作始终不会结束
狱卒的任务就是逼迫我每时每刻
用回忆和想象去找到每一封信的主人
然后才能从时光的巨大虚无中获释

而我如一个传道者
视力不逮    误入歧途
像头迷路的狮子
在一个月亮被怪兽吞去的夜里
来到这座城市   人们的传说
把我变成一个会在火上舞蹈的杂耍者
我接受了这样的身份和命运
那些具有异域色彩的表演
为我赢得不小的声誉和货币
也包括若干次车轮后的销魂艳遇
我告诉他们时间有一个尽头
如同人早晚会死
实体表象的存在之上还有另一个存在
如同在水里还有另一层水  火里还有另一层火
我告诉他们要信仰
信仰一个将来拯救我们的神
但他们把我的传道也当成杂耍的一部分
而起劲地鼓掌、喝彩、飞吻、掷鲜花
后来  他们腻烦了我喋喋不休的宣讲
腻烦了始终没有新花样的表演
当第一个录像厅在城里出现
并瘟疫样将营地扩展到每寸土地
当刀子和污血、大腿和货币
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
当我被体壮如牛的老板
从旅店二楼赤裸裸地扔到大街上
我不再是个传道者  而是被人尾随
嘲骂、丢石块、吐口水的疯子
后来   我真的疯了
在马路上被一个卤莽的司机
轧断了曾经在火上舞蹈的腿

而我如一个酒徒从一个酒馆
到另一个酒馆地终日流连着
寻找一种名叫“无忧”的酒
传说是一个对红尘绝望的失恋女子
收集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泪水
用九十九种粮食、水果和花瓣酿制而成
饮之可脱去对世间一切痛苦的记忆
我在酒馆里遇见过很多搜寻这种酒的人
形形色色啊   希腊的诗人
省城的图书管理员  犯错误的警察
只会弹一支曲子的园丁  不拉裤链的守门人
宋朝的皮货商人
还有自称来自春秋鲁国的哲学家
酒馆老板都是奸商
杜撰了无数号称“无忧”的假酒
酒徒们趋之若骛  不少人却因为假酒而丧命
或者胃里再也盛不下任何酒液
而我在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豪饮中
喝坏了肝脏和大脑
在医院的病床上   终日浑噩地黯度余生
在我偶尔获得片刻模糊意识的时候
我似乎明白了“无忧”的含义

而我如一个士兵
在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背后
继续着另一场战争
敌人始终都躲在某个隐蔽角落
握着一支枪   或者一把刀
命令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下达
我筋疲力尽   面容枯槁
仿佛一具被内心的仇恨马达驱动的骷髅
闯进满是陷阱和危险的死一般的城
奇怪的是,这座城的结构
如同许多没有尽头的长廊和大厅组成的堡垒
我没有遇到过任何人
但我知道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也在同样的命令下追杀着我
于是  没日没夜的奔跑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内容
以至于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在追逐还是逃亡
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停下来
从长廊的窗口  看见外面黑色的鸟群
在城市——或者更确切讲——城堡
坚硬的灰色外墙之间穿梭
不时突然从窗口掠向长廊和大厅
它们正是我的敌人
早已在时间中羽化为鸟了
于是,我架好弓弩
很认真地把箭一支支地射进它们的身体

而我如一个乞丐
帝王般无拘无束地
在城市拆毁的部分里生活
是的,这里的人们热爱遗忘
所以他们热爱拆迁现成的建筑
然后另修一些面目相似的建筑
仿佛是一种洗钱的勾当
新闻社论每天都会从中发现GDP魔术般的繁殖
把左手的东西卖给右手
然后又用左手的钱从右手把东西买回来
从统计学上讲,交易价值变成了双倍
而我如一个乞丐蹲在屋檐下的灿烂阳光里
微笑着  看着人们怎样玩着把一变成二的游戏
乞丐的哲学是从无中想象出有
从一堆垃圾里想象出一桌珍馐的盛宴
可无论我怎么想象
无始终是无  我肮脏的手心里
如果没有哪个打领带的好心人偶尔光顾一下
它注定只会有尘土和汗粒的结晶
于是,我得出结论
作为一个乞丐  我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人

而我如一个不死的人
已经在这座同上帝造亚当般
严格规定了结构和尺寸的城市里
无休止地换着身份   过了很多世纪
其间  我或许也去过其他地方
但它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秋已经渐渐深了   耽于幻想的人都已经
酿造出幻想的果实
而我还是老样子   我在等待着一个人
他或许是我的儿子
也可能是我在时间中的一个化身
来接替我   将变形的游戏继续下去
我想我已经足够老了  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
我的城像是私有财产般的大院子
我时常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某条小路上  摩擦着石子
我的眼睛早已失明
事实上,我早已不需要眼睛
但我猜想得出他的样子
要么拿着镰刀   要么拿着匕首和毒药
怀着亲密的仇恨
在蚀月不圆满的光线里
大地半明半暗地显出两张脸

●锦  鲤

(一)
于它而言,时间具有某种固定的长度
从窗外亮光开始到室内灯光熄灭
它的世界,在明与暗的交替中
保持静止。它卧在布满
团状和絮状垃圾的水缸底下
仿佛某个蜷缩的老年,而它一年以来
几乎没有长大的身体,仍然
将它停留在童年
它的生命或许将等于收容它的
这个圆形陶瓷水缸的直径
在它从鱼鸟市场搬到这里以后

(二)
一株睡莲,从化妆镜般的水面下
直立着向上跃起,也仿佛
它刚刚扎入水缸。水面
给了大自然以向上和向下
生长的可能,正如世界平行对应的两面
它黄绿色细长的茎
时常被鱼和乌龟当成食物
那条仅剩的锦鲤
习惯了命运的孤独,即使主人
站在旁边凝视,也不能打扰
它停栖在莲叶底下
如同一位悬浮在半空中的隐士
超越了食物和欲望
睡莲穿过它的身体和水
它用思考装下全部的水

(三)
它鼓起的双瞳,仿佛一无所见
如同两枚半透明的镜片,曾经有
两只麻将龟在水缸里
相继失明而饥饿离去。它记得
它们曾怎样相互配合
将伏在缸底的清道夫捕获
以及前后夹击,将另一条锦鲤
变成晚餐。那条名叫“布丁”的泰迪犬
也时常趴在缸边跃跃欲试
而水是它的第二层皮肤,让它
从锦鲤中最小的一条
变成最后一条。它缓缓游上水面
主人抛下食物的位置,一口吞下
然后缓缓回到
它在水下靠记忆恢复视觉的地方
其他的锦鲤正搅动水底
尘土般的碎屑
事实上,它们已经变成花园里的尘土

(四)
这是一条浑身通红的锦鲤
之前它有过乌黑、金黄
以及白花颜色的伙伴
它们喜欢在睡莲的叶子和块茎下面
躲藏。但其余的锦鲤
似乎过于沉迷这单调的游戏
再也不想从游戏中回来。正如某个寓言:
世界诞生或者毁灭于水和火
如今,它是这片水的小镇的唯一火焰
却无法让水缸变成一盏灯笼
缸底画着一条红色的金鱼
它用肚皮去摩擦,用滑动的鳍去拨弄
那条红色的金鱼始终一动不动
它徒劳地把金鱼想象成情侣
但金鱼并不领情。两条红色的鱼
在圆形的陶瓷水缸里
如同一团火苗的浪子到处游荡
而另一团火苗永久地关闭在炉膛里

(五)
我们无法理解一条锦鲤
如同它游过,但水里没有一丝波纹
锦鲤透过水面,也没有看见世界的倒影
蓝天、白云和伞状的树冠
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透明的水中
它仿佛在一个水晶球的世界里
却并不企图带给我们洞察和启示
因而,那缸长久没有更换
日渐减少的水,仿佛
一个没有止境的午夜的隐喻
有多少人曾陷入这样的漆黑和无声
就像锦鲤的发言被禁止
但在那里,一个圆形的陶瓷水缸里
它使水的沉默具有了意义

●谦  卑

我喜欢独自在山间漫步
像累了的手艺人在一堆家具中间小憩
而我只是企图用想象去建造一些东西
而它们始终如同磨旧的老时光
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处
甚至上一次经过的一棵歪倒的皂角树
芭茅灰白的毛须闪烁着银子的光
细长的沿阶草披着山坡向下流淌
红枫在冬日的荒草深处燃烧
夏天还有金黄和黑褐色的向日葵盘绕着山路
仿佛某种指引
每当我感到疲惫
我就会想起山路上的风呼呼响着
似乎也喜欢这孤独的时刻
仿佛山间的农舍,满足于谦卑地隐身
让我也情愿成为其中任意一件
可以俯下身子的事物

●造  物

洪水、沙子、时间,大地的造物者
以冲刷的方式完成它的杰作
让一切光亮的事物在大地尽头出现和消失
如同风沙会在阳光中竖起一面镜子
如同我们落入一个静止的时刻
滩地里掩埋的船体
表明它曾载过天空和大雁的投影
沙漠长出石头玫瑰
沙丘的庇护所收容下不愿迁徙的植物
蚁穴细小洞口外忙碌着顽固的居民
草原粉碎掉曾经喂肥羊群的茂盛茎叶
从地里长出花白的盐碱
神圣和永恒的碎片,饥馑和逃亡的车辕
荒弃的墙垣敞开五个方向的大门,如一只破罐
星辰的驼队亿万年保持行走
正如君主们相信他们是天上不灭的火焰
往昔战绩和力量却被连绵的细沙收回
红柳支棱着鞑靼人的硬胡须
戈壁横陈,朝天边滚去砂砾的波涛
洪水曾让大地不停地损失而在其他地方繁殖
你可以向一本词典加入新的词语
却不能向一座沙漠加入更多黄沙
孤立的红色石头背后卷起白柱
帝国有着夕阳不朽的颜色
造物的主人相信毁灭也可以创造
而它未曾离开,它留下命运和法则

●玻  璃

下了整整一夜和整整一个白天的雨
戛然停止(留给城市西面的一线天空
薄得像刹车片 )
就像是突然停电,事物不得不自己发出光
蓝灰色的天空为玻璃镀上金属光泽的膜
你像一个一直躲在玻璃里的人
不停写下“玻璃”。除了河流是浑浊的
玻璃映出蓝色和灰色的事物,除了马路
仿佛刚刚漆过,还有路边的汽车也像是新的
很少有人从玻璃面前走过,但有一个
他握着裹紧的黑色雨伞,他的身体
像吐出蓝色墨水的笔尖,当他走过玻璃
夏天还未结束,他已开始计划秋天的旅行
“还有一个多月的雨”,天气预报如是说
他从玻璃的闪亮里走过,像墨水瓶
标签上印着的人物。玻璃里面的墙壁上
挂着电影海报,你想不起那部电影的名字
你记得穿西装的男子,他蓝色的背影
从空旷无人的马路一直走进影院
时光容许旧事,仿佛他已背叛多次
但灯光、楼梯和烟囱依然容许他回来

●蝴  蝶

跨过破产的机修厂,钻出铁刺网的蝴蝶
在泥地里收割后的麦梗上空,在城外
高速公路经过的地方,它要穿过汽车与汽车之间
短于一秒的缝隙,仿佛进入梦境堆砌起来的
另一座城市,一副湿雾洗过般的脸
灰白、模糊,表面分布着不均匀的斑痕
它或许闯入一个错误的时间,甚至地点
在深处回响着已经消逝的声音,比羽毛更轻
但那是我们不能忽略的沉寂,就像蝴蝶
将倒退着回到茧壳,幼虫的童年
我曾经目睹过,它们大片地飞过空旷的田野
在公路上,把世界最单薄的美变成粉碎的翷片
满地都是,仿佛落叶的铺满,或者将
公路的漆皮割开,它们会以抹布扫过一样的方式
重新消逝在黑暗里,就像谎言变成现实
但它们依然顽固地,在那条看不见的航线上
撞向飞驰的玻璃、车门、把柄,其中的部分
会在一模一样的另一边的世界,继续飞舞
大地的沉寂也在那里,就像疼痛,没有鲜血
我们也曾这样盲目地,卸下身体里的蝴蝶

●冷  光

衰败的事物才会发出这样的光
没有温度的光,事物表皮裹紧绝望
空旷的街道比白昼漫长,像是光
被压得更薄。我知道,这是只有冬日
才会有的光,它加速了事物衰败的过程
像老年嘶哑的咆哮,田野里的腐烂
像那里的霜和星光,但更冷的光在黑暗里
你看不到的地方,大地下陷的部分
那些来自深处的颤栗。一座椭圆形的工厂
机器停止轰鸣,而它们泛出的光
还在闪烁,如同一个时代不肯停止的言辞
我遭遇过许多足以让我失明的事物
但冬日发出的光,会让更多消失的东西回来
仿佛事物内部交叉的许多条道路
是谁曾经把它们抛弃?是太阳开始石化的时候了
只有,破败的事物
才会吸附住,时间抛下的光。我们在变冷

●冬日之光

我想起那一年冬天,我在俄罗斯街头漫步
白昼的消失比烟草灰烬还要短暂
我仍能回想起橘黄色的窗子
像许多发光的卡片,让拜访者以为
进入某个节日,我看见消瘦的身影
在前面走着,银灰色的头发从旁边飘过
酒店门口抽烟的女孩,踩着积雪的光头青年
我经过一尊深绿色的街头雕像
他生长在一个野蛮年代,却没有一点野心
我似乎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现在
却想不起来。那里有许多不容易记住的地点
像我,一个外地人,没有任何目的
我沿着黄昏的马路行走,帝国在三百年前
就知道他们的马蹄将踏向其余的大陆
我的血液里,酒精车轮企图跟上历史
路边白色粉笔的人形,表明
一些人从这里进入天空
我尝试用英语与一个候车的女孩交谈
她的俄语口音和我的东方口音
创造了另一种英语,如同
我们无法在另一种语言里流浪
仿佛我们从来都是某处的陌生者
一小块殖民地在我们的身体里变成国度
那一年,我在俄罗斯街头寻找流放
但总有一些闪烁的斑点,在我眼前摇晃
如同孤独,发出的火柴般的光
雾气开始吞没广场,灰蓝色的光泽
在尖顶的房子上面散开,最上面
是漆黑一团,当我走到城外
我看见漂浮着的银河,正把大地举起
也包括我

●在码头

在码头,你要做好迎接星光的准备
从童年时代就开始的惊讶和友谊,现在
它们已经把远处的苍山,送上高空
满天细沙一样的寒霜,加厚山顶的积雪
在我逃离的城市里,雾霾把它们丢失
就像我把自己丢失,把青年丢失
但它们依然闪烁在那里,比所有承诺都可靠
波浪打字机敲着岸边石头,码头周围
拆除的废墟像采矿场,冰冷海水里的裸树
远离镇子放大的阴影,在夜间事物的舞台上
风一直呼啸的合唱队,像越来越多的星星
朝我涌来,没有道路在夜里环绕海边
海鸥在洱海中间的白点,连一点微弱反亮
都不呈现,白天,它们全部在天上,此刻
它们像熟睡的码头,从西伯利亚航行过来
就像那些星星的迁徙,将我身体里的指针唤醒
仿佛我命运的部分一直在追随它们
直到那些光,变成道路和向上的斜坡,一直
那么给我信任,从不怀疑和失望
整个夜空都被扛在这些肩膀上,仿佛只有
这些星星可以承担我们无力举起的重量
它们发出时间的轰鸣,在一切之上赞美

散文

我不是异乡人


童年的某个昏暗的傍晚,我和小伙伴们正在马路上玩耍,突然有人指着远处叫起来:快看,着火了!一道红彤彤的火焰正在漆黑的平原上缓慢移动着,乌黑的浓烟从火光里窜向天空。那是城外的一个农场。有一次,我坐车经过那里,看见金黄的麦浪一望无垠地翻滚着。我们还没有电视,报纸也只有大人才能看到,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着火了,还是我们现在在城里经常要抱怨的“烧秸秆”。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机会接近传说中硕大、坚硬的现代农业机械,尽管我已经在作文里无数次讴歌过它们给农民伯伯带来丰收的喜悦。2004年,在美国学习期间,有一次到农场参观,一个推着长长滚臂的红色机器轰鸣着向我们驶来,原来这就是被称作“康拜因”的联合收割机,它在田野里横行的样子让我想起童年时代远远望见的那场大火。

我从小在黑龙江边陲的一个县城长大。我的活动半径从来没有离开机关大院、家属区和学校多远,班上同学的家里基本也是“单位”上的。乡村生活之于我,都是来自逐步成长过程中的阅读转述,或者憧憬式的想象。当它真实而带有某种感情地闯入我记忆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沿着沱江岸边渡口的简易码头向上,一棵顶着巨大华盖的榕树,仿佛已经站立在那里几千年的僧侣,它总在最高处的一梯等候着我们,又将我们送上桐梓坝徐徐伸展的上坡。内江师专的校区就林立在一片葱绿的庄稼和零散的农房之间。三年时光,我有两年半是在农民那里租房子度过的。有时在渡口,有时在坡上,有时在山脚。早晨,上学出门,我跟房东点头道别。夜里,房间的灯光经常充当了晚归恋人们经过的路灯。我一边奋笔书写一行行的诗句,一边侧耳倾听隔壁院子农民的交谈、庄稼地里虫鸣的起伏。

有一阵子,我反复阅读康·巴乌斯托乌斯基的《金蔷薇》和梭罗的《瓦尔登湖》。刚刚从高中时代的单调和乏味解放出来,脱离了家里的管束,我一下子自由得像个野孩子。我整日在校园外的田野闲逛,口袋里装着软皮笔记本和钢笔,随时记下突然冒出来的诗句。那些还散发着刚淋过的粪水味道的厚皮菜、打过霜的莲花白、挂在架子上的黄瓜、绿色灯笼样的甜辣椒,仿佛《金蔷薇》里等待被收集的金子粉末。我装模作样地跟我的第二个房东老修探讨收成和天时。老修的二层楼在学校围墙外的坡地上。对面,沱江刚好弯过身子。不时有两头尖尖的小渔船从那里划过。内江师专的很多学生都有过下午无所事事张望渔民一遍一遍撒网而又一无所获的记忆。老修一边当庄稼汉,一边给一家小饭馆当厨师。他的手艺真不错,放到今天,那是地道的农家乐水准。他经常搓着日益浑圆的肚皮给我讲桐梓坝的前世今生。有一次,与同学在租房里“打平伙”,我受命去偷老修家种的豌豆尖。当我拖着一大口袋的绿色植物逃回房间,大家狠狠把我笑了半天,我居然把豌豆苗长在地上的部分全部给偷了回来,有的甚至还带着挂满泥土的根须。从来没在农村生活过的我,根本不知道豌豆尖到底属于那种植物的哪一部分。

我的第一个房东,是当地一名普通农妇,脸上有些雀斑,身材不高,整天都在忙碌,绿色胶鞋上总是沾满泥巴,我们叫她王姐。物理系的师兄李静波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是以比较低的价格租下了三楼的一间房子。周围住的都是美术系学生。房间墙壁上画着一幅以前租客留下的人物头像素描,我和李静波都在诗里写过这个素描。那里离渡口不远。中文系89级的杨克在最靠近渡口的楼上租了间房子。我们曾经在那里,忍受着寒冬刺骨的冷,整夜谈诗。他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爱上帝,然后随心所欲”。每一次,他与恋人分手,都会邀约人大喝一场,然后在黎明时分,独自踩着泥泞的小路,去某个教堂忏悔。他的那扇窗户一段时间成了整夜不眠的标志。我们在楼下张望,仿佛窗里的书桌旁正端坐着一位浪漫主义时期的欧洲作家。后来,有人在一个深夜把我们楼顶上王姐喂养的鱼全部偷走。后来,旁边租房的美术系学生过来玩,不知是谁顺手拿走了我的随身听,我们去找人打架。后来,我们在一群美术系学生敌视的目光中,迅速逃离仅仅住了只有两个月的房子。今天回想起来,我倒是从王姐那里学到不少关于农作物的知识,比如,打过霜的蔬菜会苦。



我在屋檐下走着
乡间农民漆黑的屋檐下
我走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月光被我看见
大地上   月光斑驳的脸孔
被我一一看见
曾经有一个人
也被我想象着从那里经过
现在   我就走在探望他的路上
仿佛一个幽灵
绕过河水光亮的部分
从暗处   进入无人的深山
向上的梯子很窄
我听得见巢中的鸟
在身旁呼吸
整夜   我也仿佛这呼吸
不停地被带向高处
而我   似乎还躺在这里
一间不大的居室
灯灭着   钢笔在桌上
我恍惚看见另一个人
在黑暗的路上
仿佛幽灵   蹑足
向我的房门走来
               1991年

我和另一个同班同学在后校门的山脚下合租了一间平房。房东有七个儿子。他们家族长着标志性的宽颧骨。房东经常夜里来敲我们的窗子,提醒我们早点熄灯。他总是担心我们会多用他的电,担心我们用自制热水器烧开水。他的儿子们倒喜欢来我们的房间耍。有一次,他们中的某个兄弟跟人从沱江对面的城里打群架回来,在我们房里躲了一夜。他们已经和父亲一代的农民有了很大变化。他们也会下地去干活,但他们更喜欢穿着干净、时髦的衣服,三五成群地在桐梓坝狭窄的街道上转悠,去校园舞会追求女大学生。他们有时口袋里只有十块钱,但总是不想换成零钱,宁愿在杂货店里赊一包烟。寂静的夜里,我们经常听见一阵“嘎、嘎”的尖叫声刺破夜空。起初,我们以为是后面山上的野鸟。我们有时在山上的桔子林里散步。后来,我们发现那是一户邻居圈养的几只狐狸发出的叫声。它们被关在铁丝笼子里,脏乎乎的皮毛,样子十分猥琐。九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我在成都电视台15频道的新闻里,又看见了那张标志性的熟悉面孔。这应该是房东七个儿子中年龄比较小的那一个。他因为牵涉一桩由他挑头引起的命案,在成都火车站被警察抓住。我很难想象,这个当年还在我门前跪着玩游戏的孩子已经长大,并且沦落到这一步。

流  水

当万物沉寂
天空深蓝色的桌布上
星星的餐具   闪闪发亮
什么样的晚餐
将由谁   与我共享

我渴望这样一些流水
在道路消失的地方将道路继续
归巢的鸟   带回灵魂的宁静
犹如隔世之风
展露羽翼   鳞爪
并把唇印柔柔地贴向我
环绕住我的房屋

像世界最后的村落
为一片浩瀚的白光所困
村女   麦田   阴郁的橘子林
隔河相望地秘密隐去
如果我能在此时突然醒来
怎样一尾鱼   将惊骇地游过

在一切都安排停当之后
洗净手掌   穿过
晦暗的房间
我轻轻脱去内心的衣裳
       1991年

我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总是要费很大劲才能分清东南西北,才能找到自己的房子。“你曾经独自在深夜/翻山返回住所/带刺灌木不时挂住裤脚/提醒你夏天流淌的浆果和山野花/而你不敢稍微地停下/暮色越来越浓/向上的空气更加凛冽/冬天搬运走了许多事物/却用落叶将大地装得满满的/一些细小的叶子或者沙粒撞着你的脸/你看不清那些湿漉漉的枝条/夜里的风吹个不停/你听见山谷深处传来的沙沙声/在高处形成石头滚过般的呼啸/擂打着成片摇曳的树冠/许多年你以为那是一个无法穿越的梦境/当你从失去道路的山中/颤抖着突然钻出/当你抬头 满天的星星压过来/仿佛大地的洞箫”(拙作《山谷》)

一天夜里,我正穿过内江教育学院草坪中间的小路回去。我的前面走着一个耸着肩膀的长发青年,走近一看,原来是陶春。我已经把租房换到靠近渡口不远的堰塘边,陶春家里房子搬迁,也临时住在那附近。几年后,他将那段租房生活写成一篇很长的散文。我的新房东也姓刘,开了一家杂货店。1992年元旦的午夜,我与一位诗人朋友每人喝下18瓶啤酒后,从他那里买了一挂鞭炮,借着酒劲,去山上燃放,吓跑诸多情侣。第二天我们去山上寻找朋友遗落的皮靴鞋跟。堰塘里养了很多鱼。秋天的时候,老刘和一大群男人淌着齐胸的水,用一张很大的网捕鱼。一两尺长的雪白身子在渐渐收拢的网里,生龙活虎地跳跃,煞是壮观。去我的租房,要从沿着一堵围墙的小路经过,旁边就是那装满了鱼的堰塘,每次我总是战战兢兢。

我从七姐母亲那里买回一瓶比外面优惠了两毛钱的工农牌高粱酒和一包炸豌豆。她是我的第五个房东。同班的三位同学跟我合租一个套间,每月人均15元,里面是卧室,外面是书房,颇奢侈了。多数时候,他们上晚自习,我在寝室读书。三年师专,我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间屈指可数,出早操加起来大概一周左右。幸好有同学照应,我的考勤记录毫无瑕疵,除了毕业离校前一夜,我用酒瓶砸食堂被带去保卫科。

七姐在供销社上班。她的母亲是个很不错的人,健壮、善谈、和蔼的农村妇女,经常背着一个竹编背篓,有时装满蔬菜,有时背着七姐的女儿。我喜欢跟她唠家常。有意思的是,她对学校里的事情非常了解,很多都与我认识的人有关。她和丈夫住在一楼。我们在夜里高唱唐朝和黑豹的歌,我们在夜里扔装满了小便的啤酒瓶,他们从来都不声张,像整个校园外的村庄一样,安详地沉睡着。这种安详,只属于那些内心满足的人。我在楼下抓过一只鼹鼠,后来想当然地把它写成一只土拔鼠。

毕业几年以后,我带着家人回去。男生宿舍守门的王大爷还能喊出我的名字。五个房东和他们的家人热情地跟我打着招呼,还有桐梓坝我撒过酒疯、赖过酒账的小饭馆老板。江边的芦苇、山坡上的芭茅,都在风中向我招手。

又过了几年,桐梓坝已经变成一个颇有些繁华的地方。许多新建的楼房。渡口被一座现代桥梁取代。年轻学弟学妹小鸟儿一般从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走过。而那些熟悉的庄稼和少数留存下来的农房,还在河边的坡地上顽固地站立着。

青年时代读诗,对韩东《有关大雁塔》之类的名篇不怎么以未然,但那首《温柔的部分》却让我至今印象深刻。“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温柔的部分/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至少我不那么无知/我知道粮食的由来/你看我怎样把清贫的日子过到底/并能从中体会到快乐//而早出晚归的习惯/捡起来还会象锄头那样顺手/只是我再也不能收获些什么/不能重复其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这里永远怀有某种真实的悲哀/就象农民痛哭自己的庄稼”

尽管我曾经在桐梓坝四处游击租房,甚至从来没有参与种下或者收获一株庄稼,也没能成为一名乡村知识分子,但那却是我的真正的、真实的乡村生活。我在那些安静、粗陋的红砖房子里早出晚归,在乡下的田埂和泥路上散步思考,在深夜里阅读写作,我在那些逃学的岁月里阅读了一生最多的书。我有时觉得那是我的“瓦尔登湖”,有时觉得我以居住的方式充当了那里的过客。2014年的一个冬夜,我在成都三环外的街头漫游,习惯性地走进一条充满可疑气息的小巷。我遇到城乡结合部一切可能的人和事。我与巷口卖烧烤的夫妇攀谈。

“他们只是外地人
他们和你一样,只属于这里的夜晚
方言般难以记住名字的
某个已经在城市地图上消失的村子”(拙作《夜行者》)

我也曾在他们中。我不是异乡人。



诗论

网络时代的文字炼金术士

                             
基于一种古老的认识,文字在严肃诗歌写作者那里类似于炼金术过程中被彻夜熬炼的材料,其进入创造的命运,也同各种质地复杂的金属被置于坩埚中搅拌、溶解、细化、提炼、凝结一样,最终需要被熔铸、打制成一片闪光的弧形花瓣,也即精神创造物的有形化。在某种意义上讲,精神创造者都背负着几乎一致的集体命运,即通过某种途径(或者说是天梯的意义,在诗歌那里称之为语言),与精神本体发生着隐秘的联系和沟通,这也就决定了黑暗和匿名之于严肃创造者的基本特征和残酷检验,也肯定了神圣属性在个体生命中的秘密显迹,尽管我们并不一定每个人都会非常清醒地感知到在深夜的寂静里从四方涌来的不同时代的臂膀。以文字为建筑材料和创造工具的诗歌,其言说先后在岩壁、竹简、羊皮、丝帛上发生过,这些单纯而粗糙的载体,使诗歌呈现出某种喻言性的神圣(秘)属性,也即是祷词、谶语的化身,诗者被迫充当了某种代言人的角色。纸张和印刷术的出现,则越来越将个体抛掷出去,交流和参与变成了公众事件。诗歌在时间里被赋予的神圣特征被大众视野排挤为一个少数群体的事情,而诗人的社会化身份问题也日益凸显出来,本雅明曾就波德莱尔的两难处境进行过非常深入的讨论。但不管怎样,诗歌在纸张上发生的命运依然是坚固的、可长久凝视的。载体的第三次变化发生在网络上,当然也就是最近几年才逐渐风行起来的事情,并且正以神话般繁殖的速度迅速蔓延着。有人兴高采烈地称之为自由主义时代的降临,形势一派大好;有人则谓之一场精神灾难。这些针锋相对的观点,表明了传统写作观念的某种变迁,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求文字在诗歌中保有其与永恒有关的诸类价值?在今天,客观地讨论网络时代诗歌写作的种种特征及可能的走向,必然要涉及到或许与具体文本无关的众多领域,需要揭示出其更多的亚文化内涵。毕竟,网络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惯常理解的眼睛与自然、手与文字的天然联系,有着更为丰富的社会学内容,几乎是强迫性地把诗歌纳入一种更为宽广、也更具“专制”色彩的集体享用体制。本文试图从网络时代的诗歌写作状态入手,对在这一虚拟社会语境中,人与自然、文字自身的秩序、人的处境等正在发生着的一些变化,作一番尝试性的探讨。

一、偶像的黄昏

这种情形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过去依赖于书籍、刊物建立起来的以距离为标志的接受关系被动摇了。传统载体提供的接受关系,是一种传递和被动接受的线段关系,接受主体始终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者仰视者而存在。作品—作者,在接受者的眼光里,是一个确定的、近乎膜拜物的对象,质疑在多数情况下,只能在小范围的心灵和交谈中发生。接受者的阅读行为是在引导中盲目进行的。中国历来就有将文字神圣化的传统。在这种古老的阅读关系里,我们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专制,作者与读者之间被一整套发表和传播体制的坚墙截然分开,这也使得作品的发表在许多人看来依然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也就是作者对诗歌文本的优先话语权,至于作者告诉我们的是箴言还是精神鸦片反倒显得不重要了。

网络文化的自由主义特征,从根本上否定了权威和偶像的存在基础。过去,我们对高高在上的文本体制发表愤怒的途径是狭小的,甚至由于专制的编辑和发表体制,这些反对意见几乎无法达到。网络从其功能性来看,无疑更是一种交流平台式的工具,一种社会化的场所。任何人在网络载体发表言论都可以象在私人客厅里,对着镜子向臆想中的事物诉说一样简单、从容。网络的公众属性使诗歌的交流空间变得空前开阔、自由和非个人化起来。以往我们所理解的“介入性”,一般指文学艺术对社会生活的批判性干涉,在网络场所里,“介入性”则变成以“众”为存在的接受群体对作品和诗歌事件的广泛批评。没有哪一个诗歌文本和观念是绝对有效的。多元化真正成为一种事实。同时,由于网络诗歌写作现场的参与者以年龄结构较轻的为主体,青春期的叛逆冲动,也淡化了对“维吉尔”式精神导师的期待。网络诗歌的兴起,在汉语诗歌界的直接影响有如下几个事实:一是老一代诗歌写作者的地位及其作品文本的价值受到了普遍怀疑。最典型莫过于八十年代登上诗坛、后来被打上知识分子烙印的一部分人,他们在无数次绝对缺席的情况下沦为被调侃的对象。这种大规模的集体叛逆,在以往依赖于公开刊物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二是诗歌媒体的迅速转型。中国的诗歌媒体大致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为数很少、公开发行、官方体制的诗刊,另一种是小范围交流、长期埋身于地下的大量民间诗刊。前者在经历了八十年代的桂冠岁月之后,终于沦为市场经济的弃妇,少数敏锐者则开始试图从网络中寻找出路,有的开始创办自己的网站或者网络版、论坛,有的推出网络诗选、专栏,以期博得新读者群的青睐。至于民间诗刊,可以说是网络的最大受益者。相当多的民间诗刊都建立了自己的主页、论坛,其受欢迎程度远非官方诗刊所能比。也正是民间诗刊通过网络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话语空间,才动摇了传统官方刊物的权威地位和发表专制体制,同时也构成了今天纷纭复杂的网络诗歌写作图景;三是新生写作力量开始迅速出场。七0后诗歌写作的被认可,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网络的出现。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是经过了很长时间写作准备的。其写作倾向和丰富的作品文本,显示了强烈的“弑父”野心,比之八十年代写作中的“精神弑父”冲动有着更为明确的目的性。

是的,在网络诗歌沙场中,随着键盘上手指的迅疾奔跑,汉语诗歌沉睡的神经被叩醒、敲痛了。现在不是谁掌握优先话语权的问题,而是同时代人相互之间的批评尺度和批评能力的问题。

至此,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出现了:在一普遍价值怀疑、颠覆的时代,我们如何看待在我们写作之初,甚至整个写作生命中,曾经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经典作品和伟大写作者的作用?如何看待前驱写作的意义及其阴影(尽管他们时常被当成不成功的典范)?诗歌的精神传统、人文情怀及数千年积淀下来的对于永恒价值的理解,是否就想一张写错的稿纸一样需要被丢进历史的废纸篓?

僭越者同样面临被僭越的忧虑和危险,尤其是拔苗助长式超前成熟的一代。

二、里比多的面具

当夜晚匆匆拉响汽笛,欲望街口,一副刚刚逃出日常生活格状空间的面具正逡巡着经过。这张脸,比另一些时间挂在头颅前方的木刻表情更加生动,富有伪足般易变的可塑特征。它毛茸茸的胸膛里,里比多的火焰将肺的高炉烧得通红。它好象才被酒精催入迷幻,摇摇晃晃,手指颤抖地在路旁随便一扇被称为电脑的亮板前按下键盘。那里,仿佛一台不存在任何开端与结尾的戏剧正在上演,它知道自己只是众多演员中的一个,于是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不可否认,写作行为与个人自我彰显的内在企图是有联系的。作品被广泛认可,甚至在诗歌史上留下点名声,对多数写作者而言毕竟不是一个坏结局。顾城在一首诗里写到:“当我们死后,我们的名字还会漂过许多代”(大意如此)。古人也将立言与立德、立功并称不朽三事。肉体结构的人迟早会消失,精神意义的个体则会有更长久地存在。人的意义被从肉体性中抽离出来。这或许是个体有限性对抗时光无限的一个十分有效的工具。人成为一个与高级感官无关的社会学动物。

在网络状态下,人的淘金幻觉很容易获得虚拟性的满足,诸如不成功的个人生活情绪、压抑的欲望冲动,得到合理的病理学疗治。其结果是,这些幻觉堆积了我们的另一部分现实,使我们相信那或许是真的。一种沉嗜于精神鸦片的欲罢不能。

在一些批评家的眼里,当代汉语诗歌如何有什么成就感的话,那就是同西方后现代主义终于有了某种移植性的同步。后现代主义一个重要特征是对肉身世界—肉体性的关注,并使之进入题材。下半身主义,是其狂飙突进运动的一杆大旗。尽管我们都清楚下半身们打开的肉体大门毫无新意可言,并且将肉身处境缩小到一个局部器官的机械运动,实在是哗众取宠,令人顿生厌恶、欲呕之感,但有意思的是,有关下半身的论争,却经常占据着多数网络诗歌论坛的神经兴奋点。这至少表明,我们在腾出一只手竭力维护由经验、秩序建立起的正统经验观念(道德谱系)的同时,另一只手,也在有意识地下滑向隐秘的另一部分,偷偷验证一下它是否存在——虽然多数人绝对非常厌恶(恐惧)肉体属性在意识的手术台上被解剖、肢分、还原为一对终究与欲望实现有关的一团废肉的无情事实。我们是否需要回避内心深处浸泡在里比多酸液里萎缩成一片干皮式的本我面具?或者选择眼光对商场里货柜上不需要的商品的过滤态度?生活常识告诉我们,许多被群众手指围攻的事物,其实与施行者本人内心的隐秘意图是一致的。在指责和攻击中获得反方向和替代性的满足。在这种意义上,下半身们令人作呕的诚实和坦率是有勇气的。

领袖徽章崇拜:占山为王式的封建心理积淀产物。成名学词典里一个重要词条。对诗歌历史狂妄的个人强行进入。其恶性示范结果是,外部表演行为始终大于作品及理论文本自身所能提供的全部内容。骂人与被骂的双簧戏将事件推向前景。同八十年代极为相似的新“圈地运动”。民间诗歌的地下、独立、孤绝品质遭到生态性的破坏。越来越多民刊变成面目越来越一致平庸的复生变体。诗歌写作者的自我肯定和认知能力,在“个人领袖”的阴影之下,受到空前怀疑和质问。

器官暴露癖好:对西方后现代主义身体性的误读。有质感的、可触知的生命经验值改头换面为阳痿式的意淫。题材空间同卑琐的日常生活一道,缩小为一盏街边发廊里的粉红色视觉。健康、美感的因素被从诗歌作品中人为剔除。这或许是对九十年代初期开始泛滥的伪抒情的一种极端反拨,但似乎有些矫枉过正了。它更多唤起了诗人在日常生活里过度缺场、神光褪尽的阴暗心理报复冲动。匆匆扛上一只面具就上路了:自虐、施暴、仇视。男性对女性占有权的社会学变种。然而,这一切都是在无限制的网络诗歌和言论中发生的,其与写作者本人的日常状态多半相去甚远。它暴露了面具的存在意义:不及物。这自然是一种安全的心理疗治手段。

激素催长植物:网络助长了人的自我膨胀意识。一个刚刚开始写诗、展示一两首中规中矩词句的人,也可以获得一种意想不到提前量,而超前“成熟”起来,自以为很有成就感,从而迅速转化为一种棍子式的面具,开始混淆视听,四处作乱。其桂冠幻觉对本人的成长是极为有害的。每个人身上多少都有些才气,这才气需要收敛、培养和不断学习,过早、过度开发,就会变成罗勃特·勃莱所批评的对蛙皮湿润的破坏。

涤虫变体:思想太监。热衷于无理由的跟贴,逢迎拍马,八面玲珑,从无个人立场和评判原则。至多混个演艺圈式的脸熟。其存在基础是对各类所谓成名人物的依附、卑微顺从。网络文字垃圾的主要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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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脸型屏障横亘在人与生活世界之间:面对铆钉一样亮闪闪滚动的荧面,渲泄性的满足弥补了日常生活的不成功、不安全感,对未实现之愿望的假想实现。我们不必在惯常生活视野里维系一个虚伪的诗人身份。古人云:大隐隐于市。这是另一部分生活、不及物的虚拟生活。但文字中的思想如何回到尘土潮湿、粘滞、沉重的引力中去?一个在假想状态中生活太久的人,也是一个迷宫的制造者。长久浸淫于网络生活是危险的,就象沉湎于面具生活的人最终可能会成为面具所指称之物:一堆支离破碎的局部知觉。我们显然需要一种真实的袒露,宛如新生鸟儿的第一声啼叫,递送出自黑夜尽头升起的晨曦。

三、文字工厂

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里写道:一个诗人用一首只有一行的诗歌,浓缩了整个世界。在人与世界之间,语言是镜子般存在的另一空间,其珍贵与神秘之处在于它的命名属性。人类获得语言的能力,同时也是获得自名和他名的能力。我们与世界最本质的联系都可以回溯到语言源头的一汪清水。

而我们对语言作为精神故乡的背离,是在实用化发展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所指逐渐被羽化,成为回忆性的背景,单一功能性的符号化能指填满日常生活黏滞的汗孔。

如果说,八十年代曾经出现过诗歌泛滥的情形的话,在今天,这种状况尤为令人吃惊和担忧。诗歌在一些人手里,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工业制成品式的物件,为了应付论坛上洪水般汹涌覆盖的新帖,而加快诗歌文本的制作速度。一首诗的新生和死亡因素被不负责任地忽略了,大家关心的只是一个人名(网络化名)在网络上存在时间长短。语言的精神属性、智性创造力弱化、褪化为文字躯壳,一堆符号形体。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这本无可厚非。大约在九十年代初期,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英语一年要衍生近万个新单词。而现今网络中对语言的简化、缩写、同音替代等等暴力改造手段,已将珍贵的民族语言搞得面目全非,这也是有目共睹的。我向来认为,一个人写的比思考的、生命感知到的还要多,那肯定是不对头的。高产型的才子令人佩服,也令人怀疑。我担忧的是,在这批量生产的流程中,语言正丧失指向其言说本体,所指在群众大面积心灵分散运动中的溃烂和尊严殆尽。

面对电脑屏幕的阅读,并不是一件有多少快感的事情。其闪亮的荧光,令人头昏眼花,记忆衰退,同时也助长了心灵的惰性,妨碍了对世界的真实感知。这种痛苦的阅读状况,构成了对网络诗歌写作的一个巨大局限:回避深度,限制篇幅。相当多的作品成为眼光的即景、即情扫描和瞬间下意识的神经阵痛,呈现为切割成零碎知觉场景的平面情绪织物,一种缺乏精神延伸能力的意识—词语元素。意识深度、想象能力变得贫弱。语言的尊严遭遇巨大玷污。宏大叙写显得不合时宜。严肃的、有理想的写作,在纷乱的嘈杂环境中,无异于双目失明的悲剧主角。从这种意义上讲,网络诗歌的写作模式,对一些缺乏自我肯定和清醒认知能力的写作者而言,已经构成一场迷途式的精神灾难。诗歌及诗歌中的语言,很快象储存在玻璃罐头里的食品一样过期、失效。写作是一件不严肃、也不诚实的暑期恶作剧,越来越类同于市场推销行为的策略。同体克隆、惯性操作,妨碍了写作者在作品文本中显现其应有的心智水平。

而诗歌作为一门有着精神传统的古老语言技艺,它不仅厌恶重复,也反对与个人生命经验的全然剥离。一首诗同时也是一次性的独立精神创造劳动。

我们有必要站在虚假繁荣的网络诗歌文本制作现场之外,冷静反思与个人创造活动有关的真正意义的写作。不是量的堆积,而是类的意义的自我确立。在旧有语言体系、秩序面临颠覆,文字创造属性日益倾向于交际工具的简约、快捷需要的大溃退背景下,我们的诗歌写作如何回应伟大的精神传统,回到对语言尊严的尊重,重新走向诗歌语言的智性之路?恢复诗歌语言的原初活力、自由维度和精神欢愉或者炼狱般坦呈的鞭影、地火?让曾经建造天梯的手,触摸语言尚未冷却的石料和泥灰?

四、人的场所何在

自由,在极度泛滥的时候,也是一种专制。

在网络中,我们始终受困于大量无用的信息,只剩下一只挤破了眼眶和整个头部的孤立无援的独眼,被各种类型的事件制成品将时间从肉体上一小时一小时地夺走。它是否延伸了我们的感官能力,将世界充满隔绝的“大”,变为一个加速了我们与之融和的场所的“小”?海德格尔关于“远”和“近”的讨论,已经为我们打破了这种一相情愿的幻觉。终究,我们不会在网络中成为真正的邻居,也不会成为其真正的主人。我们只是几乎同现实一样大小的另一体制的短暂住员。而诗者的栖息地何在?人的场所何在?“第一次亲密接触”,这荒谬得可笑的青春期幻觉,怎么可能?一致性比个体性更具体,更安全,更不需要思考的理由。

如果有自由,那就是在网络中比在实在的生活中,不负责任,有更多充实的理由和条件。

面具人从日常生活灰蒙蒙、粘乎乎的雾霭中,将头努力转向网络阴影憧憧的文字丛林,渴望换上一口新鲜的呼吸,其结果是,它加剧了日常生活压抑所带来的精神幽闭症。传统意义的以英雄、哲人、先知面目出现的精神指归性已经消失。聚焦在群众眼光中的依然是时尚人物和时尚景观。人的意义的实现不是投入到对自身解放的精神创造之路,抵抗时光无限的虚无,而是在那个先在给定的舞台上的表演姿态,是否符合时尚标准:统一声部。加缪在解决人存在荒谬的问题上,指出了一条演员的隐喻道路。问题是,我们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网络中,多数情况下,都只充当了演员角色的一种,甚至是终身有效地葬身于体制安置的方形工作匣子里,丝毫体会不到演员在不同情节中的丰富可能。留下的仅有态度是,你必须尽可能把一种角色进行到底,直到与自己全然无关地离开这个世界。

面对被体制格式化、有效组织起来的人的实存境遇,我们必然要继续追问:人的场所何在?个体精神是否仅仅意味了不可承受的轻?个体的偶在性如何在一次性消费的时尚激流中保有其不被磨平的棱角?

人的自我解放和人的意义的实现,依然是一个深刻而具体的问题。它要求一种真正意义的行动哲学,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的实践理性,不可遏止的生命意志力冲动。网络不是天堂,我们的嗅觉也在那里找不到故乡。在尘世的枷锁之下,存在之重是一种生命勇气的验证。对问题的回避不意味着问题的消失或者解答。

五、虚伪的手

我在九五年的一个文论(《面具·虚伪的手——对严肃写作的一次理清和修正》)里,曾剖析过卡夫卡描述的那只在写作时伸向我们的虚伪的手。它使我产生过深刻的怀疑:是什么在引导、支配着我们写作的手,在白纸上撒下成行的黑字?我知道,我得小心翼翼避免重复说教的危险。毕竟诗歌写作最终只能落实到个体性上来。保持对严肃的理想写作的基本敬畏和投入,是必要的。尽管其结局,不可避免要打上伊卡路斯翅膀的烙印。高处无法达到。

在互联网经济已渐渐成为纳斯达克交易板上数字泡沫的尴尬处境下,网络诗歌也同样暴露其不稳固的另一面。尽管技术手段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诗歌文本的储存问题,但改变不了古老的写作与阅读习惯。诗歌永远不可能等同于每日消息报道。它的体内深埋着艺术良知的健康土壤和对生命价值永恒吁请的血液。网络工厂代替不了诗歌在纸张等存在实体上发生的命运。片面依附于技术神话的悲剧已为数不少。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写道:“艺术在机械复制时代失去了它的膜拜基础,因而它的自主性外观也就一去复返了。”这种自主性的丧失,意味着其社会基础的丧失。卢梭则一再慨叹:技术文明根本不可能带给人真正的幸福。我们自然大可不必要有如此绝望的想法。网络毕竟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较少限制的言论空间,同许多初始的事物一样是混乱、庞杂、无序、是非大于事实的,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修正,终究会趋向沉稳、有序、清晰、多元状态下的个性品质。

在这篇文论里,我努力尝试表达个人对网络时代诗歌写作状况的种种忧虑。我想,无论借助于什么样的载体,严肃诗歌写作都有其内在秩序、智性空间和精神指向。我看见许许多多坚持独立写作的诗歌友人,在众口一词的统一声部合唱中,努力寻找、释放出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同荷尔德林在遭遇世界之午夜时的痛苦沉吟是一致的。诗歌写作既是纯粹的个体精神劳动,也是古老精神传统的自动复活。

在此境遇下,我们有足够清醒的必要,对网络诗歌虚假繁荣的嘈杂现场进行无情的清扫、涤荡,象对待围剿了我们心灵与肉体的淤泥生活,给予沉痛的一击。

网络,打开一扇自由的集体享用的大门,同时也拉上一道掩盖了人自身面目和人与世界真实对视的黑幕。我不能忍受一个全然无觉爬行在那些数字程序堆积起来的圆柱、墙壁、大理石地板之间的伪足。这也使我不得不选取警惕地与之保持适当距离的态度,在孤寂、单调、充满负重感的个人生活里感知真实的个体存在。

我深信诗歌语言中生生不息的精神传统依然在延续。那文字炼金术士彻夜不眠的熬炼作坊,精神之火始终在熊熊燃烧,我们只是其中极微弱的一小簇。

人的自名,必将在与自然的真实对视和纯真回应里发生,在语言、在意义的创造中重获其珍贵尊严。这是真实的、可触知的、充满野生生命气息的、自然的、有质感的生命存在,刀锋和淬火在血液中的舞蹈,是天、地、人、神同在的历史谱系,是人的面目永远停留在第一次、可以从容赴死的曙光,是呼唤与一切诋毁人之为人的陈旧、腐烂、衰败、专断体制彻底决裂的诗歌战士的勇敢出场。诗歌道路,在诗者那里,也是人的道路,无限自由的、朝向自身解放的道路。网络或许会改变人的生活,但改变不了人的信仰尊严和诗歌的精神使命。它应该成为一个加速器、一个过滤网、一个可以包容众多什物的健康的胃。

访谈

1、诗歌这种形式在多媒体的包围海洋中,还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吗?它有没有这样一个核心:无论未来多媒体有多么丰富、生动,却始终不能取代诗歌的(诗歌这种形式因为这个核心而永恒)?它是什么?

刘泽球:在人类浩瀚的历史长河里,诗歌曾经经历了各种各样复杂而艰难的时代和境遇,但诗歌始终顽强地存在着。诗歌作为一门最为纯粹的语言艺术,它能够继续下去的最大理由是:诗歌不是为了某种特定的功利和功能需要而存在的。人类可以通过很多手段和途径去获得功利性的满足,但诗歌无法满足。在纷繁的多媒体时代,人类的感官性被无限地打开和延伸了,而倾向于人类心灵的内部追问却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多媒体带给我们的感官性需要和诗歌带给我们的内心需要是两个向度的选择。所以,我相信,诗歌是无法被取代的。诗歌代表着某种与时间同构的秘密共在。
  
2、你认为诗歌生命的关键是什么?是语言、对生命的思考,还是一种更神秘的能量源?最优秀的诗歌通常诞生于最极端的生存打击或不太顺畅的个人命运中,跟这种能量源是什么关系?你能说清楚这种能量源是什么吗?

刘泽球: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给人感觉是用物理化的理论模式来给诗歌的产生以一种定义。很多优秀的诗歌作品的确和写作者本人以及所处时代的命运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在我看来,这种联系是因为人的外部命运为诗歌提供了写作题材和精神背景。这些是诗歌非常重要的构成元素。但对诗歌生命而言,最关键的是它向我们呈现和呈递了什么。如果诗歌的优秀品质与写作者的个体特殊经历构成正比关系的话,那么只有不幸的诗人才能有幸成为优秀的诗人,这个逻辑显然是不合理的。我们始终要相信写作资源的重要性,包括:我们的个人经历、来自阅读和人生经历形成的内心经验、遭遇的特殊情境和心境、对一些事物(如:时间、生命、自然等)的思考等等,但诗歌还要求更多,它要求我们要以一种有意义的自我形式呈现出来,这就是语言的创造。我曾经在一篇文论里讨论过语言的尊严问题:“对一个严肃写作者而言,语言是有尊严的。它不能够容忍自己的死亡。它总是强迫性地通过写作者的喉咙和笔墨去制造一种复活,这复活即是给我们的语言赋予新的意义,使语言在新生的意义找到自己。这种工作不是,也不可能是一次性完成的,语言乃是在反复的死与生的运作中才获得尊严,所有布罗茨基一再强调:诗歌厌恶重复。就本质的实用性而言,一个严肃写作者对语言空间的不断拓宽,正是对人类表面生活境况平面感(或平庸感)的强有力改变,它使人感受到高于日常生活的,之外的另一种完全崭新的鲜活生命力。在那里,人找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光,而当我们听凭这种光的表达的时候,它也就在我们的语言里明亮起来。只有意义的创造者才能在意义的询问之途上与永恒的无限相遇。”

3、有句话是“痛苦出诗人”,你认同吗?在美国诗人史蒂文斯和中国海子这两种貌似不同的命运中(前者是保险公司总裁,后者卧轨),都诞生已被世人承认的伟大诗人和作品,在这种不同中是否有什么是一致的?诗歌是否由这种同一宿命所带来的,它是什么?

刘泽球:“痛苦出诗人”只是个别现象。诗人,最好不要把自己标签化,否则,写作很难呈现出丰富的复杂性和足够的可持续性。史蒂文斯和海子之间没有可比性,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伟大的诗篇。他们之所以作为个案不断被文学史提及,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有作品以外的个人符号因素。史蒂文斯的保险公司总裁身份透漏了诗歌在社会大众视野之外的隐秘存在,也就是说,诗歌不是只为那些具有外在诗人身份的人而准备的,个人身份或者职业对于拥有伟大诗歌创造能力的人而言,是不重要的。大众关心的只是诗人在总裁身上发生的这种不合理性,而这种不合理性在娱乐、社会新闻层面是有价值的。在我看来,对诗歌而言,毫无意义。是否脱下保险公司总裁的外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史蒂文斯的写作本身。海子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他的死使他的个人命运和诗歌地位成为传奇。

4、你认为的“意象”(诗论中常用词)是什么?你所理解的理想中的“口语诗”应该是怎么样的?你如何评价当代诗坛中的一些“口语诗人”,比如赵丽华、杨黎、伊沙、沈浩波等(可自行举例)。你觉得如果真有“口语诗”这种潮流,它的目标应该是什么?

刘泽球:意象是任何一个诗人在写作中都无法绕过的语言现象。我们的想法总是通过物化的渠道来表达。事物在很多时候都是代替我们在思考和存在的。即使是在语言里。诗歌没有什么特定的语言限制。口语进入诗歌也不是今天的事情。在古代,很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实也是非常口语的。按照我的理解,选择口语的语言形式写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本人也不排斥,也在一些诗歌里使用了口语形式,但我不认为口语诗歌写作就一定只反映口语化的生活形态。比较早使用口语写作诗歌的诗人,比如:韩东、于坚等,他们的写作并不刻意追求俗世化的趣味,而是创造口语在诗歌中的特殊活力,韩东的《温柔的部分》,我至今还记得当初阅读时带给我的震动。而现在的一些口语诗人,把口语的语言形式选择和低俗生活的题材选择混为一体,刻意去反映一些龌龊、庸俗、阴暗的题材,以为只要是口语,就一定要使用低俗题材和内容。但口语和低俗肯定是两回事。这和我们当前所处的时代氛围和处境有关,在一时尚英雄辈出的浮躁时代,诗歌的生态环境也难免会受到影响。总有些人会选择比较容易出现在镜头前面的方式去奔跑。

5、说说你的诗歌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影响来自谁、是什么?你怎么看待网络对诗歌的作用?当语言和风格在一种快速网络通道中被接力,它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有什么特点?

刘泽球:在我二十多年的写作生涯里,给我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诗人和作品很多,我们都是从阅读大师的作品中获得力量、资源和信心的。但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存在诗刊》十多年的创办经历和内部同仁的深厚友谊。正是对《存在诗刊》的坚持,使我没有因为工作的疲于应付和和日常生活的繁杂不堪而放弃诗歌,总有一群兄弟式的臂膀簇拥在我的旁边,让我始终坚定对诗歌的信念和执著。诗歌写作,不仅仅是我们在青年时代的冲动释放,也是可以延续我们一生的追求和爱好。

关于网络对于诗歌的影响,2001年,我曾经写下《网络时代的文字炼金术士》,在那篇文章里,我写到:“网络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惯常理解的眼睛与自然、手与文字的天然联系”。那是一篇八千多字的文章,我从网络时代的诗歌写作状态入手,对在这一虚拟社会语境中,人与自然、文字自身的秩序、人的处境等正在发生着的一些变化,进行了尝试性的探讨。时至今日,我对我当时的观点仍然是坚持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直接从网上搜索阅读,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6、你尝试过网络的即兴写作吗(在线敲字、直接发帖、允许修改)?你对此有什么观感?诗歌写作强调“灵感”,这和我们传统教育中写作强调主题有矛盾吗?它们是如何互动的,而你是如何化解的?

刘泽球:没有尝试过网络即兴写作。诗歌不是游戏,而是严肃的精神创造活动。发帖式的诗歌写作,需要才气式的机变,我是没有那个能力,也不会那么去做的。

强调灵感和强调主题之间没有矛盾,甚至可以说是两回事。灵感,是某种特定境况下产生的写作冲动。主题,往往和一定程度的思考有关。主题性写作经常要等待灵感的点亮方能开始。而灵感往往不是为主题性写作而准备的。

7、诗歌写作中哪些元素对你个人最重要:节奏、奇异的句子、想像、语言的完整或优美等(自行例举)?你喜欢修改吗?你认为在成型作品中上述元素哪些可以改善、哪些不行?为什么?

刘泽球:对我来讲,诗歌写作是个完整的过程,词语、节奏等都是诗歌的重要构成元素,但它们只有作为整体存在的时候才有充分的力量。一首诗只靠一两个句子来支撑,是缺乏重量的。我经常进行修改,有时对很多年前的作品也进行修改。

8、写诗对你个人是一种自我救赎,还是自我沉溺,甚至你认为它其实走向自毁?如果它们互相纠缠在一起,你如何考虑你作为诗人的个性、责任和人生?你怎么看待海子在这方面的命运?

刘泽球:自我?自我就那么重要吗?作为一个诗人,他要有起码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要给人、给他所处的时代以希望和理想。诗人,在某种程度讲,扮演了秘密代言人的角色,他要作为时代的良知而存在,他要说出这个时代的真实。诗人通过他的写作,让人们找到更好、更有希望、更有梦想、更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理由。

9、现实中的生存、生存背景对你个人拥有什么样的影响,它通过什么渠道(直接的间接的)去影响你?时代和社会舆论总是在拥戴那些“拥有正义感的诗歌作品(如打工诗歌)”能获得更多理由,你认为这些理由和诗歌本质是一致的吗?你怎么看待它们的关系?

刘泽球:我们所面对的现实生存,无非是你依靠什么活下去。而这只是我们生命和生活的一部分。作为一名循规蹈矩的公务员,我的生活与我的写作几乎是分离的,但它同时也经常从另一个向度提醒我:只有写作,才能还原生活中最真实的那一部分。我不会刻意为了某种价值体系而写作。我的写作与我的生命经历和思考息息相关。我不希望自己的写作被一些外在的价值体系所左右,为了某种集体性的需要而勉强为之。所有的观念都在我的诗歌里发生了,而我不需要刻意去强调它,去标榜它,去符号化它。诗歌写作的无限可能性,就在于它本身具有无限的可能,包括主题和题材。

10、诗歌能不能成为一种课堂教育?你认为诗歌出现在高考卷子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和社会性质?诗歌是能够被考试的吗?如果能,你认为更理想的社会环境和课堂环境应该是什么样的?

刘泽球:诗歌纳入课堂教育是合理和可行的,对于提升学生(未来社会大众)对诗歌的了解和尊重,减少对诗歌的误读和误解,还原诗歌这种古老文字形式的精神和社会意义,是很有意义的。其实,在古代,诗歌本来也是学校教育的一项重要内容。现代教育的实用主义价值取向,使诗歌这种缺乏应用性的文学艺术形式被边缘,以至于屏蔽了。但我反对把诗歌纳入考试的范畴,诗歌的最大意义在于它的精神自由,无法被标准化,而考试的评判,离不开以标准作为基础。将诗歌的评价尺度标准化不啻于是一场灾难。诗歌教育,要从实用教育中解脱出来,还原到人类对于自然、心灵的纯粹注视。但我怀疑现在进行诗歌课堂教育的可能,毕竟我们的体制和老师对诗歌的理解水平无法保证诗歌教育的质量,如果把握不好,对诗歌或许是灾难。

此访谈系第五届珠江国际诗歌节成都站采访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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