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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瓦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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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22 14:2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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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刀,1968年生于山东郯城。曾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文学期刊发表诗歌及随笔,并有作品被译介在国外刊物发表,出版个人诗集《遁入》《泅渡》《瓦刀诗选》等,获多个奖项。

作品选读

◾有时候

有时候,我一睁眼
就看见自己像一件等待寄出的行李
头颅、躯体、四肢
捆扎在一起

我还看见我的嘴上贴着封条
上面赫然写着——
净重:90公斤
小心轻摔,切勿倒置
目的地:不详
收件人:不详
用途:不详

2011年11月17日


◾羞愧

我羞于对一枚词语评头论足
羞于谈论它枯萎的细枝末节
羞于为了证明它鲜为人知的茂密
刨开身后的阳光,让潮湿的根
大白天下

我是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像一枚依附它的助词或副词
惊羡于它无限的张力,如弯月当空
使我乐于从盈亏到盈亏的重复中
忘记羞愧

2012年8月22日


◾壁 虎

“既然今生注定在墙壁上修行
绝不羡慕人类的温床。”
——这是一只壁虎的誓言。
其实,它的内心无限孤独,
孤独得让人一看见它就想流泪。
我只能透过夜色与它相望,
它晶莹的眼睛,布满忧郁。
它害怕亮光,即使白天
我也紧闭着厚厚的窗帘。
我猜测,它一定懂得我的良苦用心,
可让我难以释怀的是
这么多年,它明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却从不对我摇尾乞怜!

2013年3月28日


◾声声慢或与一只鸽子的争议

你说:你可以在我的身体上
颠倒黑白,绝不能惊扰我裸奔的灵魂

秋天的斑马线上,我并没看见
你赤裸的灵魂,表情复杂的河水
在脚下逡巡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只有蝉鸣
声声慢,任凭它躲在摇曳的光影里
喊破自己黝黑渐冷的身体

秋风漫卷的空寂里,我与一只鸽子
在争议,究竟谁该虚度
胸前这一大抱无人认领的光阴

2013年8月27日


◾读心术

泛着微蓝的天,像昨夜雨中
破窗而入的风,道场不在天之上
它在我隆起的胸部种植石头
供养飞禽和走兽;在塌陷的地方
圈养海水,繁殖鱼类
我开阔平坦的腹地,布满绿荫
最适合做梦,却梦见禽兽下山,鱼群上岸
它精通读心术,深谙我不敢翻身
怕铺在身下的日子,败絮外露
它拉开巨大的抽屉,赠我阳光、雨水
夸我是天生的拥趸者,怂恿我
与天下的反对派交恶,互讦
它让我俯首称它为天的时候
我窥见它宽大的衣袖里除了缥缈和虚无
空无一物。我没忍住
不自觉地喊了一声:天——空

2014年2月26日


◾论一只山羊的隐忍

隐忍有术。比如
北海跑马场马厩门前的那只羊
每天看着马匹享用特供的饲料
它选择隐忍
看着衣着光鲜的人打它身边经过
举着手机,争相与马群合影
乌骓、赤兔、白龙一个个马头高昂
它依旧隐忍
它知道自己天生是被宰杀的命
不像一匹匹骏马有人养老送终唱赞歌
可它做梦也没想到
就在乙未初冬
人群中会有一个诗人转身走向它
将替它说出内心无限的悲凉
它再也隐忍不住,肃然起立
挣挣脖子上的锁链,发出
一阵悲喜交集的呜咽

2015年11月16日


◾光阴谣

细雨无骨,照样举着一把锉刀
将伟岸的冷秋,一寸一寸锉短
秋天,终要沉沦在这雨水的绵密里

——不要说自己顶天立地
这尘世还没有一口顶天立地的棺材

枫叶被秋雨反复冲洗,红得狂野
是一棵树暂时的欢娱,不代表秋天

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走了
一个人守着湖光山色,想起了刀光剑影
一根白发,落在黝黑的地板上

2016年10月20日


◾絮语,致妻

十年前,你一气之下
要卖掉我,伍拾万元
不过一件明清瓷器的身价
五年前,你再次发狠
要卖掉我,壹佰万元
一个逐渐衰老的迷路人
标上了宋瓷的价格
终于,我砸在了你的手里
我以为你会后悔
可是你手捧碎瓷,一咬牙
喊出了两佰万元的天价

2017年2月14日


◾在泰山之巅

如果从中天门往上爬
就能邂逅五贤祠、普照寺
到十八盘上义薄云天
如果从红门往上走
就能遇见飞云阁、万山楼
到白龙池里洗心革面
我刚愎的双腿不能自用
只能从南天门出发
穿过天街四处奔涌的人流
绕过碧霞祠拈香叩首的躯体
摩崖石刻前立此存照的众生
一个寻找精神高地的影子
正正衣冠,望向玉皇顶
雨过天净,阳光肃穆如庙宇
每一方岩石上伫立一个神灵
每一尊神灵胸前
都有一处碗口大的伤疤

2017年8月23日


◾笨蝴蝶

天将雨,我尚无归处
一只蝴蝶从枯草中飞出
向着荆棘密布的中年之躯

不是庄子梦见的那只
是我梦里的那只
一直未找到归路的蝴蝶

想起多年前的一声唿哨
至今悻悻地落在原地
残留着一个少年的情窦初开

蝴蝶展翅,我在辨析
它每一道花纹的风雨寥廓
像个老人在地图上搜寻籍贯

2018年8月31日

诗论
乱  弹

瓦刀/文


诗以载道,亦悟道。诗歌是灵魂拨动语言之弦奏出的生命真音,是诗人与神祇交流的密语。

尘世,让我痛心,我却从未寒心,只要我诗骨未寒。不会哭泣的诗写者,不该急着来到尘世,更别谈写诗。

诗歌的门槛很低,诗人的门槛却很高。新诗运动以来,打破了诗歌的标准,降低了诗歌的写作难度,投机者以为跨进诗歌的门槛就成了诗人。其实“诗人”不是称谓,就像“圣人”,没有自封的,是荣誉是桂冠,与个人化的在场写作没有半毛钱关系。

写诗好比唱歌,有美声唱法,有民族唱法,有通俗唱法,还有各种戏曲的唱腔,唱什么怎么唱是由每个人的先天条件和后天素养决定的。选择了摇滚和流行乐,你就是一名歌手或著名歌手,不是歌唱家,不是戏曲表演艺术家。艺术本身无贵贱,不能诽谤和攻击其他唱法,否则,就无知者无畏了。

实践证明,诗歌让我找到了情感或情绪宣泄的出口、窥探世界与万物的窗口、唤醒和解救自己的入口,我写故我在,我手写我心。我的每一首诗都像我的孩子,虽无性别,长幼有序,无论丑俊,个个心疼。她们是我与世界、万物、自然、社会、时代、哲学、美学、人文、传统等等长期纠缠而繁衍的生命体。

谁都没有资格睥睨一个诗歌写作者的卑微。反之,卑微者的微笑,只能有一次,第二次就成了媚笑。

不要过分强调诗人的担当,担当有度,差之则庸,过之则愚。

君子不与羊为伍,是为不群。看那些乐于群而毁于群的人,你会明白:孤独,也是一种美德。写诗的过程,也是遇见知音的过程。遇到了,是两个人的荣幸;遇不到,是一个人的荣幸。
有的人不写诗,却拥有诗人般的境界;有的人写了一辈子诗,境界不如燕雀。所以,诗人不是写出来的,要用一生的光阴修炼自己。 如果没有诗品和人品做支撑,诗歌无法架起诗人之间的桥梁,最多是联结诗人的一条纽带,纽带是经不住时间和重量检验的。

诗人喜欢谈高尚,看对谁?给我一粒米,我能让两只正在亲昵的鸡,反目成仇。诗人终将成为时代的先驱或引领者,凭什么?凭廉价的分行文字?凭自以为是的思想?凭哗众取宠的艺术?这是一个误区。诗人最终要凭品质、德行、境界去影响别人。

思想性,无疑能够提高诗歌文本质量,提高写作难度。但是,跑到前人的脚印上重新踩出个窝,说是你发现了路,终究骗不了别人。诗就是诗,不要硬把诗和哲学扯在一起,哲学之于诗就像情人,可以有可以没有;而情怀与诗有着不可争辩的父子关系,什么样的情怀生产什么样的诗。

情感,是一种立场。当下许多诗人只注重谈技法,而忽略了诗歌的情感指向。个人认为,象征、变形、通感、陌生化……等艺术手法,更应该注重为诗歌的情感服务。即使哲理诗、叙事诗,也应寓情于理,寓情于事,如果意象过度密集,深入深出或深入不出,终将是失败的写作。

写诗为文要杜绝鹦鹉学舌,力求在语言上自主创新。创新,不是词语的胡乱组合,不是闭门造句,是发现是寻找,发现一个事物与另一个事物的内在或外在联系,通过夸张、比喻、拟人、拟物、双关等修辞手段,深入浅出地揭示事物的本质或真相。灵活驾驭语言和使用语言的能力,是指把别人难以理解的事物、道理或情感说得更加直观和形象化,而不是把显而易见的道理和语言写得隐晦和诘屈聱牙。一首好诗的语言,要么具有一定当量的爆破力,要么具有一定重量的承载力。捉词弄句、空泛虚蹈是诗意枯竭的表现。

一首诗的生成,离不开灵感。灵感或是神祇的暗示,是一个人内心或灵魂忽然顿现的某种独有的认知,写诗的人必须具有敏感的神经,才能获取。

绝句,跟一个诗人的修为、智慧密不可分。它是诗人创作中不可多得的灵感火花,也是一个诗人区别于其他诗人的标志。

快写诗吧,从内心出发。从内心出发,就是当客观存在出现在主观意识当中,形成理性或感性的思维,这种思维一旦跟我们内心的事物或知觉碰撞并产生反应,就会催化出某种情感。诗歌就是将这种情感由内向外呈现出来的一个载体。当然,诗歌不是想写就能写的,是内心淌出来的;诗人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是用命熬出来的。

我从不寄希望我这些分行文字去唤醒谁,解救谁谁;但是,她们对我是有效的,是任何形式的宗教所不能取代的。


访谈
访谈:“写作不是口无遮拦”

瓦刀、金戈/文


金戈:瓦刀老师您好,作为您的忠实读者,最近我又读了许多您新的作品,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您一直坚持写诗,对诗的热度和写作的信心来自哪里?因为我们知道很多不错的诗人后来都不写了。

瓦刀:写诗于我,就是劳碌之余的一种休憩。目前,我还没发现比写作和阅读更有效地解放精神的方式。兴趣是最好的导师,所以“坚持”一词并不适用我。

金戈:看来您的确对写诗保持一份深厚的感情,在您的写作生涯中,您认为当代诗坛最大的成功是什么?存在的最大不足又是什么?

瓦刀:这个问题难以评估。个人认为中国的现代诗虽然历经百年,虽然取得了许多令人瞩目的创作成就,也获得了国际诗坛的认可和褒奖,但不能称之为成功。现代诗各种各样的文本试验还将长期在路上。所谓不足,就是在现行的社会、经济、政治体制下,诗歌的创作力得不到更自由地更大空间地释放。另外,诗人群体的良莠不齐也导致了不被社会所公认,常常被视为异类。

金戈:路漫漫其修远兮,探索不会停止。在当今社会的大环境中,有人说诗歌是精英的,也有人认为当代诗歌应放下身段,“多接地气”,您赞成哪种说法?

瓦刀: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在一个良性的意识形态领域中是相辅相成的,二者并不矛盾。诗歌是精英的,也是大众的,归根结底是大众的。所以,诗人应带着精英意识创作出符合大众精神需求的作品。

金戈:您在创作中是如何选择那些看似随意,非常平凡的题材,从而通过诗作与读者产生大众化的连接?

瓦刀:相对来说,我们都身处庞杂社会的底层。我们的父母,我们的亲朋,我们的生活……等等。所以我的生命体验往往就是底层经验,这也是我创作的源泉和根本。我一直对那些跳脱自身、追求高贵的写作或者所谓的神性写作保持警惕。

金戈:大众确实需要您这样接地气的作品。您认为现代诗应注重自我情感表达,还是更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呼唤普遍价值?您创作中更倾向于哪种?

瓦刀:抒情也罢,担当也罢,二者可相互渗透,融合。诗人的情怀毫无疑问是贯穿创作始终的,而诗人的担当则是有度的,差之则庸,过之则愚。

金戈:在当今信息化社会,会不会迎来一个更好的诗歌时代?您觉得什么样的土壤更适合诗歌生长?

瓦刀:汉语诗歌一定会步入一个更加繁荣更加自信的诗歌时代。前提是社会更加包容与开放、制度更加自由与民主、文化更加自信与普适。

金戈:每个时代的诗歌都会产生一些新的因素,您觉得当代诗歌的“新因素”是什么?

瓦刀:新与旧是对立而言的。从创作理念看,在广泛抒情的基础上,哲思与叙事的融入是新的元素;“下半身的崇低意识”较“诗歌的崇高性”而言,是新的元素;现代诗的拒绝押韵也是新的元素。冷抒情、口语叙述,零度写作……等等较过去“喊口号”式的抒情又是新的元素。
从时间概念出发,相比建国后第一代诗人,朦胧诗的语言及对西方象征主义的引进在当时可谓是石破惊天的新元素。继朦胧诗之后,海子、昌耀等一批诗人对深度意象的挖掘与应用是新的元素。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韩东、于坚等诗人倡导的“口语写作”,是新的元素。工业革命以后,诗人对农耕文明的祭奠,对城市化进程的茫然性抒写是新的元素。互联网时代,"网络诗歌”的异军突起可以说为现代诗写作带来了许多新的元素。微信时代,汉语诗歌的写作、传播及朗读,又影响着一代诗人的生活方式和创作理念。
如此看,科技的发展,时代的进步,政治的民主,民众的多元化需求才是促进现代诗不断发展的新的因素。不知我的回答,是否合你意?

金戈:谢谢您对拙问的解答,使学生对当代诗歌“新因素”的认知有了提升。北岛曾说:“中华民族已沦为“物质主义昏梦中”,中国知识界陷入“犬儒化”与“市场化”,文学失去了意义与存在的理由。”您是如何看待诗歌与现实的问题?

瓦刀:北岛所阐述的现象是指特定的历史阶段,极具时间局限性。对他所说的文学失去了意义与存在的理由,我不赞成。只要有人类存在,任何时代都离不开文学的教化和文化的引导。文学之意义,诗必首当其冲。至于诗歌与现实的关系:可根植,可结合,可半离合。当然也可脱离现实。但是,无论超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的写作无非表现在思想、主旨或形式上,究其根本,还是不可能与现实彻底决裂的。

金戈:读了您很多作品,您对现实社会的表述与阐释,会对您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影响吗?

瓦刀:在中国,无论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作家或诗人在具体的创作中,首先要清楚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应遵循的规矩,言论的自由度以及自身的修养或政治觉悟等。写作不是口无遮拦,不是个人极端主义的发泄。我的写作至少目前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不利影响,反而让我的生活更加充实,饱满。

金戈:展望未来,您是否想过在当代诗坛做出某种突破或者说有何“野心”?

瓦刀:写诗这么多年,我确实也见识了不少学养如雾、野心似天的伪诗人。我认为“野心”,只能落实在文本中。我本身只是一个业余写作者,学无止境,对于现代诗歌的探索,我从未也不愿思考未来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跟众多爱诗写诗的人一样,“摸着石头过河”。或许某一天,有人冲我喊:“喂!人家都纷纷上岸了,你还在河里瞎摸啥呀?”我也不会后悔,至少我在汉语诗歌的汪洋里实实在在做过一些努力、一点尝试;至少我没像周围许多人那样喝酒、打牌,挥霍光阴。

金戈:感谢瓦刀老师百忙之中,耐心细致的回答了我的问题,您的许多观点,让学生受益匪浅。期待下一次再向您请教。

以上内容由金戈根据微信点对点问答整理所得。
采访人:金戈,90后,辽宁盘锦人,临沂大学文学院2014级学生。
采访时间:2018年2月6日  

评论

评论:现代诗的智性之光   

——谈瓦刀诗写的个人范式


姚大侠


在中国诗坛越来越看重个我化、差异性的相对主义诗写格局下,了解山东诗人瓦刀并对他的诗歌特征做一次外围性指认,十分必要且适时。因为只有个体诗人及其出色文本所确立的“范式”,才最具探究的价值。
            
文本抽样阅读与评鉴

   
有论者在新世纪诗风、诗潮的嬗替演化中梳理出三大诗写流向:象喻、语感和综合写作。这一界定基本能够覆盖中国目前的诗歌生态,活跃在诗坛前沿的瓦刀种种探索和实验基本与其保持了同步,他的各种诗写样式都找到了自己的表现方式,且都有成功之作,有的还属孤篇横绝,堪当诗教经典。他的“瓦式绝句”更如泉涌井喷,不胜枚举。需要阐明的是,这三种诗写样式既互为对峙,又交互渗透,在具体写作中,往往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他的情形,并非特立独行。几种诗写中,瓦刀的成功之作主要有隐喻——象征体的《动物园实习报告》《三重门》等;语感——口语体的《给女儿的信》《我的人间》等;综合体的《有时候》《无聊志》等。进入瓦刀的诗,你会发现一个显著特征:他之所以能够驾驭这些诗写样式,完全得益于智性之光的照彻,即使运用意象思维,也是在智性统摄下的感性游走。诗人马启代把瓦刀的创作称为“知性书写”,并不完全准确到位,亚里士多德曾把“知性”定义为“被动的理性”,意指它具有一定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极易造成文本的断堑。如是,就不会有许多近现代大诗人喟叹一首诗开始,诗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而瓦刀的诗写自觉,基本把控了诗思的弯道及去向。
他的诗多是缘事而发,不做无端呻吟——历史的、社会的和现实的事物触及了他的痛感,并由此引发了他的诗思。除了缘事,他还同时兼具及物的介入意识和不及物的超然姿态(参见他的《第三次》和《假山颂》);前者关注的是心理事件,走的是感觉路径;后者关注的是常态事件,走的是视觉路径。瓦刀始终坚守诗歌的意涵性功能,力避诗意的空蹈。他曾明确表示:在诗歌的思想内容面前,一切形式和技法都应让路。

他的诗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他不仅善于在总体上用具象来实现抽象的意图(如《读心术》、《莫须有》、《难言之隐》等),而且还善于在局部重建具象与抽象的关系,获得足够的张力(宛如二次加油),并做反向思维,以达到陌生化和出人意料的艺术效果——海量的“瓦式绝句”即由此飞出。

瓦刀的诗,善于造意,更不忘载道;语调沉郁,又充满纯真。他的诗足具所有美学开发的品质——既有传统的风骨,又有现代精神。只有灵魂和良心都同时在场的诗人,才配为时代写下证词!先让我们进入他的一首标志性作品再进行解读和评鉴吧——
  
《动物园实习报告》

驯兽师最威风,他敢放虎归山
每天早晨,他手持麻醉枪
打开山门,狮子老虎按时下山
纷纷回到各自笼子
彩绘师最文艺,每天绕园一周
为脱毛的豹子纹上豹纹
给黑熊抹抹黑、白熊补补白
为能说会道的鹦鹉涂上唇彩
饲养员最辛苦,挑着一桶桶饲料
往返园子的每个角落,看上去
他就像送外卖的武大
我虽然清闲,却出力不讨好
园长指示我:给狗尾续貂
常常惹得狗不高兴,貂也不满意

虽然解构主义关心文本的目的是为了发现意义的存在,我还是愿意把这首诗看作是象征体诗歌:作者用了四组近乎魔幻现实的意象排列,通过不间断的暗示和反复的喻指,最终实现了一次总体的象征。象征体通常都是用意象这一本体元素构成、发生与完型,而象征作为诗的归宿与底蕴,最终达成诗歌由此及彼、言有尽而意未尽的“空框”效应。与众不同和令人惊叹的是,瓦刀在结尾把写作主体放置了进去:“园长指示我/给狗尾续貂/常常惹得狗不高兴/貂也不满意……”不但没有给这一“空框”添乱,反而获得了在场身份,这种针对特定情境的特殊表现方式,极其大胆和机智!所谓“空框”,即象征体诗歌的多意指向,诗人只呈现不揭示,给读者留下再理解的空间,并使之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不同的解读。你可以把彩绘师“给黑熊抹抹黑/白熊补补白”,看成是职场中形式主义的写照;你也可以将“为能说会道的鹦鹉涂上唇彩”,视为官场无所事事及唯上是从的缩影;你更可以把整个动物园当成一个丛林型社会,从中管窥社会各阶层之生态或世象,多么惊世骇俗!这些怪诞离奇的场景在生活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在这里却变成了不可能中的可能——“能说会道”是意,“鹦鹉”是象,作者就像一个玩“连连看”的游戏高手,看似漫不经心,却勾连得十分巧妙,顷刻打通了读者的内心认知,完全符合意象体的对应论。
再来鉴赏一首瓦刀贴近语感的诗写——

《我的人间》

我确信人间之外还有人间
那些灾难中屡屡失踪的人
那些突然就杳无音讯的人
肯定在人间之外
又组建了新的人间
不可言说的含蓄年代
我更热衷于自成人间
一个人的人间多么和谐
我自说自话,所有言论
不会作为呈堂证供
我短暂的沉默
就是与众多人间的一次冷战

我所以称这首诗为贴近语感的诗写,是因为更具诗学意义的语感,作为一个重要范畴,已进入现代诗本体论,而由语感引发的口语诗写作不过是第三代最畅销的下游产品。现实证明,口水的泛滥已经彻底稀释甚至淹没了诗性,而一个失去了诗性的在场身份获得,注定会被诗歌史判为缺席。可贵的是,瓦刀保持住了定力,没有被“拖下水”——他紧紧抓住了口语诗的灵魂:语感。与早先的象喻写作有着潜在对抗的语感写作,在瓦刀这里已获得和解。我前面说过,这几种诗写样式既有对峙,又相互渗透,瓦刀的贡献就是把意象甚至隐喻引进了语感之中。语感,不是语言的字面感觉,它是与生命同构、抵达本真、几近自动的言说——让生命从灵魂深处发出声音。这首诗就像某种压制之下的一次爆发,爆发之后的平静,全诗娓娓道来,带着喘息和换气,也带着追忆和向往……那“人间之外还有人间”的深度意象,“我短暂的沉默/就是与众多人间的一次冷战”的个人立场,让我们感觉到诗人赤子般的纯真!
《我的人间》如果让我们感受到一个赤子的纯真,《给女儿的信》会让我们触摸到父爱的深沉;如果《我的人间》是贴近语感,《给女儿的信》则完全是自由流淌(由于该诗较长,只好部分摘引)。诗人开篇就放低身姿,进行表白——

因为这是写给不懂诗的你
因为,这是一封家书
故不使用意象,拒绝隐喻
以平铺直叙的方式,开门见山

语感诗是一个有机体,没有一点是多余的,包括这段开场白,它是诗人直觉心理状态下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自然外化。紧接着,诗人就沿着挂念——叮嘱——期许的正统脉络一路道来,宛如汩汩山泉,一咏三叹......至于这位父亲对女儿所说的内容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言说的“声音”,此时已经变成所有父亲的心声,诗人不由自主地变成了代言人,这是读者能够接受的身份置换——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跳,独特的频谱,但天下的父爱都如山一样缄默,海一般深沉。人的内心有如天书,难以解读,但人的心声却像“天籁”,完全能被感应,只要你也“心有灵犀”,就会瞬间产生和弦共振——

你有两样贵重的东西不能挥霍
身体是珍贵的,是父母赐予
灵魂是高贵的,属于你自己

这种带有普世性的人之常情,难道不是全人类所有为人父母的心声?作者一人引领,读者齐声唱和!是的,父子之间确实存在独特的心理感应,你的每一个节拍、韵律、甚至于每一个休止符,包括肢体语言的举手投足,都会相互感知。所以说,语感的话外之音,有时会有一种超语义的深刻。瓦刀的语感诗写,弃置了精致的人工化张力,而直接与同构性言语一起自动呈现,并在本体论与语言自觉的高度上深入到俗常体验。如果在语感这一写作路径中,我们看到了李亚伟的戏虐、杨黎的还原、伊沙的油滑,现在又看到了一个——瓦刀的淳真。
相对象喻和语感写作,综合诗写更能统观瓦刀诗歌的全貌。他尝试的形式多种多样:主要有冷抒情的《苍凉之河》,超现实的《无聊志》,变形的《壁虎》和荒诞的《有时候》等。他所涉猎的题材更是十分广泛:有探幽内心的《三重门》、有捕捉城市印象的《不要把白云和蓝天扯在一起》,有试图撞击世道人心的《穿墙术》,有享受孤独的《变形记》,有袒露悲悯的《论一只山羊的隐忍》,有念天地之悠悠的《过青海湖》,还有叙事怀旧的《人民路》、怀古追踪的《武阳村寻文成公主不遇》等等,不一而足。

《无聊志》

阳台上的皮鞋,落满灰尘
记不清多久,反正很久没穿它了
不穿,就不用为它擦油、上光
离开我的脚后,鞋面上的皱褶
好像又密集而深沉了许多

坐在假日的秋阳里,最无聊的事
莫过揣摩一双皮鞋的心思
作为鞋子,它不可能有什么思想
它能够做到的就是——
静静地呆在角落,把灰尘当成沃土

仿佛一帧静物写意,一双皮鞋懒洋洋的躺在斜照里,光线反射出它们强烈的对比,一半光彩照人,一半饱含沧桑——似乎在暗示着主人什么……常人是不会发现此中所蕴含的诗思的,但作为诗人的瓦刀却能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瞬间:作为鞋子/它不可能有什么思想......通过感叹一双皮鞋的无欲无求,揭示这一自在之物的闲适安详,的确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一个思想者是多么孤独和痛苦。瓦刀的智性就体现在他不局限于事物的表象,而是能够持续深入,直到挖出血淋淋的现实或人性之根:它能够做到的就是/静静地呆在角落,把灰尘当成沃土——至此,形而下的皮鞋已不是皮鞋,被瓦刀赋予了形而上的多重意义。这首诗一改传统的托物咏怀,极具现代的造像表意兼具后现代的“嬉皮”风格。尤其诗题的“无聊”二字,带着“瓦式幽默”,给人一种嬉笑不得的悲凉。而最能体现“瓦式幽默”的,还是他的名篇

《有时候》——

有时候,我一睁眼
就看见自己像一件等待寄出的行李
头颅、躯体、四肢
捆扎在一起

我还看见我的嘴上贴着封条
上面赫然写着——
净重:90公斤
小心轻放,切勿倒置
目的地:不详
收件人:不详
用途:不详

这首诗我曾经做过专评,这里只从三个向度上做一读解——首先在思想内涵上,它于不动声色中极具震撼力的呈现了人等同于物、人被异化的社会现状,并对丧失了自我的这一现状暗含了无限的悲哀和无声的抗议;在诗歌艺术上,它以如真如幻的自言自语显现了现代社会的“荒诞不经”,完全不同于芒克《阳光下的向日葵》那种暴力般的投射。它观照的无痕进入,睿智地跨越了口语、纯诗“物我两忘”的陷阱,而直达“物我合一”的境界;
在语言修辞上,它丰富、至少是模糊了隐喻本体和喻体的界限,使二者之间表现出某种平等关系,既无主从、也不分台前幕后。
这首诗虽然短小,但却它是一锅牛奶熬制的奶酪,是包括作者在内的所有诗人都无法二次复制的孤篇。至于瓦刀诗歌中的绝句,更是心灵感应和思想火花相遇而产生的结晶,或者说只有心到意也到才能同时获得神启。所以,“瓦式绝句”中至少包含着三种属性:诗性、智性和神性。如《动物园实习报告》中——
   
园长指示我:给狗尾续貂
常常惹得狗不高兴,貂也不满意

诗性出自张力,而具象与抽象恰好构成张力场域,“狗”和“貂”是具象,“不高兴”和“不满意”是抽象。智性则来自于各个方面:知识、学养、包括智慧本身和经验等,不知道狗尾续貂这一成语的含义,就不能把作者的意图十分巧妙地勾连到这一成语之中。三性中唯有神性无法完全言表,它属于灵验之上的一种超灵性。具体到瓦刀(包括所有)的绝句中,就是“心到意到”的瞬间,获得了灵感——上帝的召唤。
这种表现方式虽然有效,但瓦刀并没有使这一方式成为束缚自己的定式,在同类具象与抽象的张力场的另一首绝句中,诗人却十分机智地做出了反向思维,如——
   
如果我是一粒米
我能让两只正在亲昵的鸡
反目成仇

瓦刀的诗意提取方式不限于此,还有异质意象构成的张力,仅举两段以供参照:
   
假如你的温度太高
引发灰烬二度燃烧
将有以下两种可能:
一、烧死了,你是我的坟墓
二、烧不死,你是我的医生
               ——《灰烬,也是有燃点的》

它曾经高调赞扬她形而上的双乳
也低调批评过她自甘堕落的臀
               ——《旗袍》

对于著有多部诗集的瓦刀而言,笔者手头现有的作品实在是有限,难免挂一漏万。好在这些诗歌都是他的近作,应该能对他的文本做一个大体把握,又好在对诗歌的解读,是“仿佛得之即可”。笔者向来是重文本而不惟文本,事实上也是除了文本,并非一片虚无。我无意也无力探讨文本发生学的各种成因,仅就由诗歌衍射出的多向度精神意义做出价值判断,如思想文化价值、社会认识价值和时代精神价值等等。
               
文本背后还有什么

韩东的一句“写诗就是为了写诗”不知被多少跟风者奉为圭臬,并走火入魔般跟着钻进了象牙塔。从瓦刀的文本分析,显然瓦刀不是为了写诗而写诗,其诗既兴像和风骨,也喻志和载道。
他的《苍凉之河》兴像;《如果我是一场雨》风骨;《一棵被春风刮歪的树》喻志;而载道,几乎贯穿在他所有作品的诗思中。
                                                     
前文已交代,瓦刀是一位山东诗人,齐鲁大地深厚的传统文脉滋养,使他的诗歌笼罩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意识和忧患意识;同时,山东半岛的八面来风,又给瓦刀的诗融入了一种文明理念和现代精神。其实,诗人不用刻意去寻找传统,因为传统就在你的血液里,只有向前看的传统才是活的。江河说过,传统是你向前走的时候会遇到的父亲。越是现代的,越是返璞归真的。
瓦刀的文本不仅渗透了一个诗人的使命意识和悲悯情怀,还透射着现实的沉重和反抗精神。比如,对弱势群体体现人文关怀的《论一只山羊的隐忍》直戳我们的泪腺;《英雄》更能折射出他对社会特殊群体发出关爱的那种无力之惑,拨动着我们的心弦;还有阉割人性的《迁坟记》等等,充分说明了一个真正的诗人不仅仅会言说自己,而是能够替他人或众生代言,这正是人性之美的组成部分,也是文学艺术的美学追求之一。

除了这些,瓦刀文本的背后还给我们留下了人本主义和普世价值的思索。普世性是全球话语背景下人们已经达成高度共识的一个价值理念与精神情怀,普世性有诸多的内涵,但人本主义始终是它的核心,不管瓦刀的诗写有意还是无意都触及到了它——《壁虎》中的壁虎,不靠施舍的独立存在;《人民路》上的“人民”,权利意识的苏醒和诉求等,都记录了中国当下社会的进程,因而也为我们所处的时代写下了证词。是的,诗人看到了社会的病症,却没有给出药方,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一个现代意识觉醒的诗人再去做一个思想家的思想启蒙。瓦刀作为体制内一个业余的写作者,能源源不断将优秀的诗歌文本奉献出来,其精神已经是相当可贵了!

最后再回到文本。我曾说:诗歌既是我的天使,也是我的恶魔。一个很容易被个性化文本俘虏的我,并非看不见瓦刀的不足,如他对有些诗题的随意处理、在诗歌结构上单线条的平直推进、乃至数字入诗的繁复多余等,都需要瓦刀在未来的写作中去思考和避免的,当然这都属于技术层面的问题。而在人类的意识层面,艾略特对叶芝的评价十分中肯,《当你老了》及《死亡之梦》是向现代诗转型的标志性作品,尽管举世公认,但仅仅是匠人的作品,因为诗中人们感觉不到那种为普遍真理提供素材的独特性,直到《被安抚的愚呆》及《亚当的诅咒》人们才看到了某种突破,叶芝在作为一个独特的诗人说话的同时,开始为人类说话了。匠人与大师的距离,有时隔着一座山,有时隔着一个字——当瓦刀把《人民路》中的“人民”改成“公民”的那一天,我深信,中国大师的诞生就为期不远了。

姚大侠(当代诗人、诗评家)

2016-11-27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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