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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师力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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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8 14:36: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师力斌,笔名晋力,诗人,评论家,文学博士,《北京文学》副主编。1991年毕业于山西大学政治学系,200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93年开始发表诗歌,曾获全国首届新田园诗大赛、巨龙杯首届高校诗歌大赛、第三届名广杯诗歌大奖等奖项。作品入选《诗歌北大》《中国当代实力诗人作品展》《中国诗歌民刊年选》《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2013年中国新诗排行榜》《2014年中国新诗排行榜》等。主要从事文学评论和文化研究,著有《逐鹿春晚——当代中国大众文化和领导权问题》《杜甫与新诗》,评论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环球时报》《中国文艺评论》《艺术评论》《当代作家评论》《文艺理论与批评》《诗探索》《山花》等刊物。编有《全球华语小说大系•海外华人卷》(张颐武主编)《北漂诗篇》(与安琪合编)《北漂诗篇2018卷》(与安琪合编)《后窗“四人谈”——北京文学评论集》(参编)。



精品展读


城市夜空的月亮

城市  即使你如此丑恶
我为什么仍然爱你

此时
我站在一条垃圾捅挤的巷内
田园时代已经结束
月亮  你喝醉了啤酒和饮料
你的夜空的床上已睡满了
工厂的烟尘和几个市民吵架的声音

我无法逃脱命运
就像无法逃脱你的照耀
尽管你挣扎着呼救
虽然你丰满的嘴唇已经弯曲

千百年来诗的主题
此时已经暗淡
当我心爱的人对镜梳妆
一道火车的伤疤开进了
月亮的脸中
1997.1

故宫博物院

这里白天阳光普照
夜里却是一座鬼魂的集中营
多少个芳名在玉兰树下聚首呵
鬼的气息多么芬芳

墙的气息,珍宝的气息
玉辇过后丝绸的气息
下人们小心翼翼,像芳草一样
他们全躲在宫墙的缝里

这里充满了香消玉殒
阴谋与爱情曾经胡乱地搅在一起
多少个侠士曾信誓旦旦
多少个军机处的章京在此奔忙

而现在,皇家已成皇冢
皇帝,一个威严的名字被随便叫着,嚼着
像一块口香糖
历史的味道常常被我们迅速遗忘

御花园的迎春花依然盛开
联军的后裔们依然纷至沓来
跨越历史如此容易,仅靠一张门票
就可以翻越曾经森然壁垒的宫墙

2000.4

电视里看中东以巴战火又起,感慨之极,讽笔书之

炮火是假的,硝烟是假的
倒塌的房屋会变成别墅

流血是假的,眼泪是假的
死去的难民将换成明星

看看而已,新闻之后你要回到卧室
那里是你温暖的祖国

面粉从市场来。电照常供应
饭店里等着酒肉朋友
你不能耽误晚上的约会

偶尔的地震不是灾祸,过去的战争不叫战争
因为民航依然是民航
边疆依然在遥远的边疆

以色列是假的,伊拉克是假的
圆明园的大火是一件文物

美国是假的,日本是假的
苦难的历史只是插图

2009.1.4

生活关键词:电梯


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
电梯里

命运难以预料
开关会出问题

视野狭窄。因为缺乏想象
刚长出来的翅膀迅速消失

面对铁皮,面对玻璃,面对水泥
天天面对钢铁的心已经不适应天空

人是人自己的笼子。人是人自己的老虎。人是人自己的
看守所

好不容易进来的活人
像个敌人


2014.1.9

替代
    ——绿园散步,万木枯耸,百鸟欢叫,遂有诗意,记之。

鸟鸣替代我们说话
风筝替代我们飞翔

光秃秃的槐树替代我们挺立
我们替代树木迎来春天

狗替代主人探路,炫耀财富
模特替代大众拔高身材

明星替代容貌
广告替代心声

性欲替代爱情
金钱替代良心

卡替代脆弱的信誉
车替代大腿的缺陷

臃肿的城市替代单纯的农村
辉煌的高楼替代暗淡的拆迁

美容后的买卖替代赤裸裸的战争
大片美国轻盈地替代笨重的工业苏联

有人以上帝替代父亲,纯属走投无路
有人逢庙必捐,以交易的方式安抚心灵

假牙身价百倍
真诚不名一文

电脑替代人脑
小时代替代五千年

面对浩瀚文明,鱼龙混杂的文物替代了历史
争吵不休的房产替代了古老国度的遗产

只有劳动无法替代
那个推车清扫的园丁我每天必见


2014.2.13

看丹路所见

父母在接孩子的时候
最美

下午偶到此地
坐在幼儿园外的街椅上
落日坐在首经贸附小的红楼顶
一棵老槐,两株山桃花
三个巨大的塔吊俯视我们
红色的马自达驶过来
幸福地接走一家人

城市陌生于我的时候
最美

2015.3.24

中科院力学所微雨中捡枣
    ——教师节偶遇

真正统治这个世界的是
意外,它比庸常还多见
今天上午,忙于赚钱的全球并不知道
有甜蜜掉落大地

一层头破血流的红枣
平铺在京城的水泥地面
残缺不全的红色肉体,既是土著
又是从天而降的难民

你恰好路过
电视里的欧洲边境
前来越境的人群纷乱如蚁
罪魁祸首的来历却一向不明

每一种生命都有归宿
但如此密集地碰到你,肯定是天启
呵,你这四十五岁的幸福孩子
顺手把它们捡起,却无法递给饥饿的兄弟

2015.9.10

樱桃

一颗心变成百颗心
一捧红表达上万亩果林

世界粗制滥造
你如此精致,像修炼了千年

当我用牙齿咬你
你就用羞涩吃我

呵,你滑腻的脸,爱的王后
这人世间我舍不下的,小小果实

我娇惯你,把你放在白瓷碗的水中
让你占据爱情的长河

2017.6.17

我用诗歌来折磨生活

房价掉下来的时候
焦虑没有掉下来
我用诗歌来折磨生活

汽车指标到手的时候
幸福指标没有到手
我用诗歌来折磨生活

一下午,我阅读佳作
那些痛彻心扉的句子
竟然带给我快乐!

城市,你虚构我
我竭力周旋
我们之间有一场离不完的婚恋

呵,多么热爱那些绝望的句子
那些充满愤怒的句子
那些搞笑的段子之后,流出的泪水

呵,多么陌生的网络
多么纠结的办公桌
你竟然和我生活了二十年

你对人间不置一词
却感觉你在微信里走来走去
距离还是那么近

我用诗歌来折磨生活
这个中年以后的沉重收获
伴我不断渡过危机


2017.6.7


春之声

花蕾与你合唱时
你的小嘴唇鼓得像条小溪

那野菜的心事在流水旁
淙淙有声

风从远方来,向枝头去
你的腰肢欢乐摇曳

呵,揽住你
像这岸揽住春水

2018.3.29


诗论

对新时代诗歌的憧憬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一时代也有一时代之诗歌。经过百年探索,新诗进入了新时代。新时代的诗歌是什么样的诗歌?无人能在历史之前给出答案,但也挡不住人们的憧憬、期冀和想象。
     今天,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正向我们敞开。新诗站在两千年的历史交叉点上。这是新诗的福气,也是挑战。文学队伍大众化,文学思潮多元化,发表机制多极化,审美标准现代化。今天,任何框定诗歌的企图都是徒劳的。诗歌大潮浩荡不羁,汪洋恣肆。诗是海洋,没有河岸;诗是狂飙,绝无定型。
     但我们还是对它抱以深切的期待,特别是在苦寻千年诗歌的传统之后。仿佛可以窥见新诗这样的一些历史线索:是西方诗歌的产儿,也应是古诗的血脉;是思想莽撞的少年,也应是形式靓丽的成人;是大众化的狂欢,也应是精英者的沉思;是零门槛的文化消费,也应是高海拔的语言艺术;是发泄的,也应是承担的;是痛心疾首地批判的,也应是热血奔腾地热爱的;是形骸放浪的,也应是精神严肃的;是个人的,也是国家的;是历史的,也是时代的;是世界的,也是民族的;是思想的更新,也是技术的探寻……
     五四文学革命的好处,是解放了诗歌。我手写我口。话怎么说,诗就怎么写。自新诗诞生之日起,自由便是新诗的本质。所谓自由诗,更多指向思想精神层面。新诗的初心便是挣脱古诗的重重枷锁,奔向自由的天地,将古诗的平仄、对仗、押韵尽可能抛弃。诗体的大解放,也是一次精神的大解放。重读郭沫若《女神》,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兴奋与激情。100年来,新诗复古主义不绝于耳,在理论上可能还遮遮掩掩,诸如各种格律体尝试,形式均齐构想,不断出现在新诗的建筑工地上。表面上是新形式探寻,骨子里恐怕还是古诗的流韵在作祟。学古没有问题,但复古一定是趟历史倒车。新诗无论有多少不足,但自由一条是最最宝贵的。
     且慢,自由不是散漫,而是比格律对仗更高的难度。如果古诗是制服,任一个人穿一身,都不会有大错,新诗则是时装,每一套都需量身定做。新诗的缺陷在于经典形式的匮乏,新诗的魅力也在个性化的、多样而灵活的形式美。网络诗歌流行以来,诗歌门槛降至零,诗歌评价标准几乎失范,致使人们错误地认为,新诗没有标准,新诗可以胡来。这纯粹是一种无知。新诗没有统一标准,但好诗却有标准。好诗要有真挚而现代的情感,恰如其分的形式,新颖别致的境界。诗可以随意写,好诗是有难度的,其难度一点都不次于古典诗歌。写诗是容易的,好诗是艰难的。优秀的诗歌有巨大的难度,伟大的诗歌则难上加难。
     中国百年现代化进程中,诗歌是现代化的一部分。唐诗宋词再怎么辉煌,也是少数人的事业,甚至是富贵者的事业。而如今,写作和发表一首诗歌,成本为零。传播速度以分秒计,且分分钟遍及全国。有手机处便有诗。在小说、电影、戏剧、书法、旅游、购物等诸多门类中,新诗真正成为平民的、大众的文化消费方式。诗歌是当今中国最便宜的精神消费。它可以爱,可以恨,可以兴观群怨,可以喜怒哀乐,不花一毛钱。新世纪以来,网络诗歌的流行,微信诗歌的火爆,都是新诗大众化的有力证据。快递员、厨师、菜农、画家、收银员、小业主都可以是诗人,都享有文化表达的权利和资源。人们拿新诗当话筒、福利、奖金、啤酒、可乐、煎饼、花卉、镇静剂安眠药……我诗故我在。诗生活。新诗真正大众化了。
     但新诗不应仅仅如此。如果大众化是新诗可以达到的广度,那么精英化则是新诗应有的深度。新诗还需要承担语言创造的功能、文化更新的功能、思想探索的功能。发泄一下,大吼两声,或低吟,或浅诵,都未尝不可。但是,若能探测灵魂的更深处,把握时代更广阔的心理,表达我们民族最新的精神体验,不是更值得期待吗?新诗不可无限拔高自己,但也不可自我放逐,囿于个人小天地而不自拔。诗的弹性是无限的,其大小取决于思想和心灵的半径。在诗的观念上,我热情拥抱大众化,这是五四先贤重要的精神遗产,在诗的思想上,我特别渴望新诗表达民族精神体验,体现民族文化精髓。
     无论怎样,新诗都无法割断古诗的血脉。毕竟是中国文化的土地上长出来的。100年来,新诗决绝地反对传统,但这反对终究是揪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地球。今天,新诗应当步入继承传统新境界的时候了。如果以古诗集大成的“诗圣”杜甫为例,对仗、平仄、格律反倒在其次。人与自然的深度融合,时代性的敏锐捕捉,社会景象的丰富摄入,对于当代生活的大胆呈现,语言的高度凝练,意象的生动,空间感的运用,炼字、句法、章法,种种诗歌的技巧,杜甫这些繁复的因素,都可能是新诗的营养品。然而,新诗这方面的成绩令人汗颜。新诗学习传统,并非让“死灰复燃”,也非“子曰诗云”,而是要推陈出新,为我所用。学习传统,最忌讳把已经固化的“传统”从地下挖出来,供上神坛。新诗不应做传统的搬运工。在我看来,杜甫于新诗而言,既是诗法严谨的格律诗人,更是自由创造的先锋诗人;他的作品既是私人化的抒情,更是大众化的书写。而这自由和创造、个人和时代的辩证结合的传统,才是新诗要心领神会的。
     (原载《文艺报》2018年12月28日)

访谈
解放诗歌的想象力



1、花语:师力斌老师好,很荣幸采访北大的文学博士!您毕业于山西大学政治学系,2001-2008年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攻读硕士、博士学位,从政治系到北大文学博士,再到北京文学副主编,经历了怎样的思想历程?

师力斌:感谢你给我一个机会哈。从政治学到文学,这在我的确是一个专业蹦极。虽然大学本科学的是政治,到工作中我才发现,自己对政治没有一点天赋,可谓理论与实践相脱节,而且多年的机关工作让我对政治倍感厌倦。入北大读书,我的本意是想远离政治,亲近文学。出乎意料的是,北大在两个方向上同时破灭了我的幻想。一是中文系不培养作家,这是流传于中文系的名言。世纪初,我在中文系读书的重要体会就是,中文系重理论,轻创作。不搞创作,还是什么文学?这个是我很长时间的疑惑。二是文学即政治。在入北大读研之前,我一直认为政治与文学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领域,但北大的文学教授们在课堂上彻底颠覆了我的这种观念。他们让我深刻体会到,文学即政治,文学是意识形态,文学离不开政治。风行一时的文化研究,实际上依然是意识形态研究,是政治研究。可以说,我通过在北大读文学,由政治到文学,再由文学到政治,认识上经历了一个螺旋式上升,精神上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受。北大七年,最大的收获让我摆脱了纯文学的幻想。现在我看待文学,看待诗歌,都少不了政治的维度。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忘了初心?


2、花语:尽管是老生常谈,但还是要问,您因何与诗结缘,最初写于何年,有崇拜的偶像吗?

师力斌:与诗结缘,是非常偶然的因素。1987-1991年我在山西大学政治学系读书期间,尚属八十年代诗歌的辉煌时代,但热闹的诗坛于我完全陌生。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北岛、海子为何人。1991年参加工作以后,有一个同事段瑞忠,喜爱诗歌,他的诗激发了我的兴趣。从此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当时我发表诗歌的园地主要是《太原日报》双塔副刊,编辑黄海波、唐晋、陈建祖等人持续编发了我不少诗歌,对我是巨大的鼓励。对这些编辑的感谢,我至今都没有向他们表达过,甚至没有和他们吃过一次饭,但我的感激之情深藏内心。现在我对各地的报纸副刊,都怀有一种特殊的好感。说到偶像,最初我喜欢的诗人,是汪国真、席慕蓉,之后是余光中、北岛等。真正谈得上崇拜的,是杜甫,这已经是最近几年的事了。越老越喜爱杜甫,远甚于李白。这是我的深切体会。

3、花语:从博士论文到春晚研究、到编辑工作的小说评论、再到个人化的诗歌创作,您让我有一脚从地球跨到火星的感觉。这么跨界挺有意思,但是反复高速的变频,不分裂吗?

师力斌:仔细想来,我的确是一个分裂的人。博士论文研究春晚,工作中写得最多的是小说评论,而诗歌写作则遍布我的私人生活。表面上在不断变化,但诗歌写作是我近三十年来不曾间断的爱好,且越老越爱,现在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方式。长期的磨合之后,学术、评论、诗歌这三样爱好,学术开阔我的视野,评论逼迫我关注现实,诗歌训练我的语言,三者不再相互对抗消解,而变得互相促进了。这让我很受用。


4、花语:故乡是孕育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生命的词根,请说说您的故乡和成长经历!

师力斌:你得道早呵。我是最近几年才意识到故乡的重要性,之前,我一直信奉好男儿志在四方的信条。现在看来,这是个轻浮的观念。我是在山西太行山区成长的,十四岁考入长治太行中学之前,一直在农村。我的故乡姬家岭,20户人家,村小偏僻,交通不便,但环境很好,成为我心目中美丽乡村的典范。松柏奇多,黄土崖上皆是,觉得美极了。我儿童时期,跑遍了村子四周的沟沟岔岔,喜爱跟大人一起放羊,闻羊的味道,摘各种野果,躺在山坡草丛中看白云漂荡,在村外的河中摸鱼。沟底下就住我们一家,门前有小溪,雨季时节,可以溪水中洗菜,这个感觉现在想起来太奢侈了。我家房前屋后的果树,不下十几种,还有一种君迁子,黑色的果实香甜绵软,弹性十足。秋天,我天天坐在海棠树上吃果,无忧无虑。我的童年生活跟现在的孩子只会看电脑玩手机相比,幸福何止一万倍。我的故乡记忆,使我成为一个坚定的乡土主义者。我十分认同梁漱溟的乡土观念,也特别能理解梁鸿《中国在梁庄》的情感。这些记忆和情感成为我在诗歌当中进行城市批判和反思的最主要支撑。十四岁进入城市之后,读书,工作,成家,在长治生活3年,太原生活14年,来北京16年,对城市生活的感受越来越不妙。故乡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内心深处越来越清晰。现在,我几乎每天都要回忆乡村生活的恬淡,安静,疏朗。种菜、种树、种花的冲动,时常产生。没办法,我活在现在,也活在过去。我对现在的城市生活相当不满。

5、花语:必答题,好诗的标准!

师力斌:大言不惭地说,这个算问对人啦。人们大都对好诗标准持机会主义的态度,或者玩弄诡辩论。我之前也是其中的一员。但四十岁以后,坚定地认为,杜甫就是好诗的标准。我在研究杜甫的长篇文章中,将杜甫的诗歌标准分解为这样五个方面:宇宙意识,家国情怀,人道主义,草根情结,高度技巧,这五方面或者其中几个方面的完美结合,就是好诗。比如,在百年新诗当中,最与杜甫相近的诗人,是艾青。这个我写了专门的文章讨论。

6、花语:您曾于2013在《诗品》发表诗歌评论《昌耀是个大诗人》,在您眼中,昌耀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力斌:昌耀是个大诗人。是个苦哈哈的不得志者。我总觉得,昌耀是可以理解杜甫的。昌耀在他长期生活的西部,将他不得志的人生经验与西部高原的壮美,结合得令人心生敬意。他是那样的孤独,又是那样的浪漫。套用徐迟评价梭罗的话,他的一生是如此简单而馥郁,又如此孤独而芬芳。

7、花语:您曾写过诗歌评论《娜夜:那些危险而陡峭的分行》,娜夜也是我本人比较喜欢的诗人,请问她的诗歌有何特质?

师力斌:娜夜是我非常喜欢的女诗人,她的《在这苍茫的人世上》一诗我可以背诵。娜夜以抒情短诗见长,属于才华型诗人。她让我动心的地方在于,将坚硬的思想和柔软的感情完美融合在了一起,这极大提升了当代抒情诗的艺术水准。三段式结构加结尾的点睛之笔,是娜夜诗歌结构的突出特点。她的诗往往可以划分为3个段落,第一段落是事物本身,第二段落是对事物的思考,第三段落是点题。

8、花语:您算是诗人、诗评家里比较接地气的,您曾著有《逐鹿春晚——当代中国大众文化和领导权问题》,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一年不如一年的央视春晚,又如何看待当下各地的诗歌春晚?

师力斌:央视春晚是当今中国最大的电视文艺节目,已经成为一种新民俗,在当代中国文艺史上具有无可替代的位置和作用。尽管年年难办年年办,每年都有不少争议,但它的巨大影响力不能忽视。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机器,它的文化功能已经深入到中国社会的世俗层面。它是当代文化领导权争夺的一个重要平台,是各种文化力量表达诉求的一个场域。当前春晚最突出的问题,是其功能的严重超载,需要减负,方可复兴,否则会适得其反。各地的诗歌春晚不外乎是对央视春晚的借鉴,是诗歌在新媒体时代的创造性传播。不敢说它对诗歌艺术有多大促进,最起码为诗歌的大众化贡献了新的方式和途径。

9、花语:您在从事诗歌写作、诗歌评论的同时还在进行学术研究,请问:学术研究和评论写作是怎样一种对应关系?

师力斌:如果是以前,我会以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加深,越来越分不清他们的界限了。我现在对世界就是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学术研究是生活方式,我通过它搞懂某一类问题,比如,我要搞懂春晚,搞懂杜甫,搞懂蒋峰和石一峰的小说,搞懂薛之谦,需要通过学术研究的方式。评论也是生活方式,以表达我对某个问题的看法,等于用文字和读者聊天,没有那么高深。唯一的不同是,学术研究讲究求真,让我明白某某东西是什么,不能含糊,更不能胡说。比如,在研究杜甫之前,以为胡适是个很严谨的学者,研究了杜甫之后却发现,胡适有时候会“胡说”,甚至会忽悠。比如胡适是新诗的倡导者,反对旧诗最力,对于旧诗首魁杜甫,他竟然认为,杜甫最大的特色就是白话,最大的诀窍就是作诗如说话,读杜诗的诀窍就是将之读成打油诗,“后人崇拜老杜,不敢说这种诗是打油诗,都不知道这一点便是读杜诗的诀窍;不能赏识老杜的打油诗,便根本不能了解老杜的真好处。” (参见《胡适文集 4》第十四章《杜甫》,第217-24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原来这么简单,就是做打油诗。原来中国最伟大的诗,就是像说话一样写出来。胡适的杜甫说是明目张胆的扭曲,是典型的以偏概全,是实足的忽悠、“胡说”。

10、花语:您近期在《雨花》发表组诗《宅男主义》,我好奇的是,您心中的宅男是怎样的?您很宅吗?

师力斌:我有很强的宅男色彩,我甚至很认同这个身份。比起马云、刘强东等成功商人、京城无数个活跃的社会活动家、以及全中国千百万处级以上干部,这些长于与社会和市场打交道,并在其中胜出的人,我肯定是一枚宅在家里的准宅男,洗衣,做饭,管孩子。在九十年代以来的成功学标准参照下,我这样的男人是失败者的典型。然而,我自己并不这么看。社会分工不同,家务总要有人干,宅男并非低人一等。所以,我想用诗歌来表达宅男的美学,甚至建立宅男的尊严。我好像听说,欧洲国家男人照看孩子成风,且多以为幸福。这恐怕就是文化差异。

11、花语:诗歌是很感性的东西,但是学术研究很理性,二者的写作是否矛盾?

师力斌:我在北大读书的七年中,这个问题曾经困扰我,学术思维和诗歌思维一度在我的头脑中扭打了多年,但现在,他们和平共处了,甚至成了情人关系。学术使诗歌深沉,开阔,而诗歌使学术灵动,漂亮。

12、花语:您写诗多年并始终如一坚持到现在,请问诗歌在您的生命中占有怎样的位置?

师力斌:诗就是我的生活,生活就是我的一首首诗。人到中年,既没升官,也没发财,如果没有那一首首陪伴岁月的诗歌,我的人生几乎就是空白。从2014年元月起至今,我几乎每天一首,以诗纪录生活,内心充实。得一首诗,就像得了一支绩优股。

13、花语:2017正值中国新诗走过百年之际,请您谈谈当代诗歌在中国文学中的历史地位和价值!

师力斌:真是个有气魄的好问题。在许多人那里,当代诗歌是否能进文学史,好像还得打问号呢。我要理直气壮地说,当代诗歌是中国文学史中的奇葩,无愧于中国文学的伟大传统。新文化运动一百年来,我们那些新文化,其实许多都是旧的,戏曲是旧的,书法是旧的,国画是旧的,油画是国外的旧的,电影是国外的旧的,话剧是国外的旧的,旧体诗是旧的,小说是国外的旧的,散文更是旧已有之,唯有新诗,既非古诗,又非西方,是全新的新生儿,而且越写越好,产生了一大批优秀的名家诗作。更让我自豪的是,只有在当下,中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王国,微信、微博、博客、各种网络平台,诗歌的海量生产,使诗歌史无前例地进入到真正意义上的大众化、平民化时代。这是当年梁启超企盼过的。许多人不承认当代新诗的成就,主要是强大的偏见使然。我经过近几年对百年诗歌的大量阅读,越发相信我的判断,新诗进入了史无前例的黄金时代,比唐朝还要黄金。

14、花语:在诗歌、评论、学术研究之外,您是否是个有趣的人?

师力斌:我自己觉得挺无趣的,动不动就跟人谈杜甫,谈艾青,尤其在饭桌上,那些预先储备的笑话、段子会迅速离我而去,非常令我无语。

15、花语:您曾获全国首届新田园诗大赛、巨龙杯首届高校诗歌大赛、第三届名广杯诗歌大奖等多项大奖,对于文学,您是否还有未竞的目标?

师力斌:实际上,圈内的人都比较清楚,诗歌获奖跟小说获奖、跟抓彩票都是一个道理,是诗歌里的市场操作。未知数太多啦。因此,我更加感谢那些将奖项给我这样无名小辈、又没有资源交换的编辑和老师,但我的写作绝不以获奖为目的。诗就是我的生活,写下了,我就生活过了,就幸福过了,这已经足够,就像一个农民种出粮食一样,足够。至于卖什么价钱,参加什么博览会,完全是另一回事。

16、花语:对于当下层出不穷五花八门的诗歌奖,您怎么看?

师力斌:我基本上持肯定态度。在这个唯钱是举、唯利是图的时代,能给诗歌颁奖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人。需要改进的是,既然给诗歌评奖,就需要在评奖机制上不断探索,更加完善,以便最终使诗歌受益更大。

17、花语:对于当下中国诗歌的各种排行榜,您又怎么看?

师力斌:既然可以有流行歌曲排行榜,有富豪榜,就要允许诗歌排行榜存在,越多越好。标准不一样,选出的诗作不一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世界上不存在哪一个绝对公正、绝对客观的文学标准,诗歌也一样。有人爱李白,有人爱杜甫,有人爱伊沙,有人爱臧棣,就像有人爱菊花,有人爱荷花一样,诗歌的百花园,越多样越好。有点小圈子,有点诗人的个性,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18、花语:从人品到辞锋,一个好的批评家应该具有怎样的特质?

师力斌:这个问题很危险,答不好就是一个坑哈。人品当然是批评家的基础设施,我不相信人品不好的批评家可以写出好的批评。当然,这里的人品主要是指其对待作品的态度,比如不会看人下菜,尽量克服小圈子意识,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对待传统的态度,比如对待古典传统。在这方面,胡适可能是一个不太正面的角色。“辞锋”这个词被你单独挑选出来,在这里有了一种脱颖而出的理论重要性。辞锋当然是批评家的利器。没有辞锋,或许就没有批评。和人品放在一起,辞锋就像大教堂的穹顶,或者艾菲尔铁塔的塔尖。

19、花语:请介绍下您供职的《北京文学》。

师力斌:《北京文学》是我的衣食父母,感情很深。虽然是北京市所属的杂志,但她的视野从来不拘于北京,而是放眼全国。这一点尤让我敬佩。在我去《北京文学》工作之前,这本杂志就已经是享誉全国的名刊。老舍、赵树理、李清泉、浩然、王蒙、刘恒、李陀等一大批名家在此工作,也曾推出过张洁、余华、王安忆、陈建功、汪曾祺、邓友梅、铁凝等一大批著名作家的优秀作品。现任社长杨晓升老师,既是一位实力派作家,也是一位优秀的编辑出版家,他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良师益友,他对刊物的定位、设想、规划以及投入的精力和对事业的执着奉献,都令我受益匪浅。在《北京文学》工作的九年间,我还有一个很深的体会,那就是这个团队温暖如家,我的领导和同事们都特别的好,对我关爱支持有加。前一段时间,我们在网上晒编辑部同事集体练书法的照片,那种场景之震撼、气氛之融洽,竟然有网友怀疑是PS的!我拿人格作担保,千真万确!今年,在北京市政府、市财政的大力支持下,《北京文学》全面扩版,彩色印刷,稿费上涨至千字千元,极大地提升了杂志的品位和吸引力。我热切期待《北京文学》越办越精彩,能有越来越多的读者、作者喜欢她。

20、花语:您从2014元月开始的灵感来袭“每日一诗”,是否坚持到了现在?每天写,是否有写穷的时候?

师力斌:不是坚持,而是持续。实际上,有时不是一天一首,而是多首,那些诗句在脑子里激荡汹涌,不写下来很难受。有时我在散步的路上,诗句来临,就赶紧跑回家,随便抓一张纸,急速写下。有时在地铁上,只好写在手机上。反正到现在,这种状况依然未变。至于将来如何,还是跟着感觉走吧。坚持写诗可能是痛苦,而每天记录诗的灵感,很轻松,也很幸福。

21、花语:您也算最早的北漂,之初是否遭遇过困境,是否有打退堂鼓的时候?

师力斌:我在心态上,一直是个北漂。2003年在北大读研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北京非典,我孩子在北大幼儿园上学,月交费一千,而我每月的补助只有290,所以要挖空心思打工挣钱。在北大,我是拖家带口上大学,那感觉很别扭的。实际上,那时已经是小鲜肉时代。在食堂,师傅叫我老师。在三角地自行车修理铺前,我曾被一名女生喊成师傅,她问我,师傅,你看我这车能不能修?我经常有这样的时刻,黄昏之时,走在路上,顿生漂泊之感:偌大京城,自己却无立身之地,三十多岁的男人,无房无车无工作,老婆孩子一大家,真是让人自惭形秽的人生境况。退堂鼓倒没打过,但革命的前途在哪?当时,我读到了美国人特利尔写的《毛泽东传》,毛泽东在井冈山的艰难遭遇,以及革命领袖的百折不挠的精神,给了我巨大的启示。我从中得到了力量和信念。人在难处,一定要挺住。这是中国历史的一个信念,也是儒家最令我敬佩的人生态度。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我困境中的红宝书――读〈毛泽东传〉》,纪录我这段人生心态,并获得《南方日报》的读书征文一等奖。

22、花语:出于什么创意,您和诗人安琪主编了《北漂诗篇》?

师力斌:这本诗选是文学史上第一部北漂诗选,有填补空白的意义。北漂一族是首都社会的一个巨大群体,数量超过800万,而其中的诗人群体数量相当可观,他们的生活处境和精神状态,值得全社会关注。编《北漂诗选》正是出于这样的动机。资深北漂诗人安琪是本书创意的提出者,而中国言实出版社社长王昕朋先生则是该书出版的热情支持者,他们二位都对北漂群体,特别是北漂诗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这一点让我感动。也许是一种共同的草根情结吧,促使我们走在一起,通力合作,最终促成了这本书。自从编选这本书的消息网上发布以来,得到了广大诗人和朋友们的热情关注支持,心中倍感温暖,因此期待这本书能遇到更多的读者,带给漂泊的人们更多的慰籍。

注:原载中国诗歌网2017年5月17日诗歌访谈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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