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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薛松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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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14 09: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薛松爽,男,70后。生活工作于河南的一个小县城。写诗多年。

精品展读

●塞尚

他在母亲去世的下午还在作画,
他一刻不改变自己肩部微微倾斜的姿势。
将面对的坚固、完整、静穆搬移到纸面,
这坚固、完整、静穆的
祭奠、缅怀,与挽歌。


●无词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这样度过:
前半生光芒万丈,直至刺痛了日月的双目;
而后半生,将自己刺瞎
他看不到世界
世界也寻觅不到他
这半生的漆黑、寒冷与虚无
他怎样蝉一样活过?

他是将,所有的词都刺瞎了


●菠菜
  
我在火葬场看到了菠菜。
  
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
要将一场雪哭下来。
  
菠菜那么嫩,那么绿
贴着地皮生长。
  
看门的老头每天拿着镰刀
割上那么几棵。


●流星

我住在这个灰暗的小城。
高速公路的利刃插进一个个饱满的梨子
它是遗弃一旁的皱纹密布的干果。
我在窄街道上走动
想像着去会一个未曾谋面的情人
常常这样。我年纪不大,未老先衰
孤单的影子后,塑料袋随风飘起
孩子和狗擦肩而过
来往的脸孔黯淡,我看到蠕动的白骨。
拐过石牌坊,又看见了那个女疯子
她在雨中歌唱。我默念一声:妈妈
妈妈活着时从没这样


●墨面

我将沉重头颅缓慢转向尘世
我不能称为孝子。母亲已长睡
父亲独居,背影孤独
一个无雪之冬,我忙于治疗
女儿的近视,妻子的散光,自己加深的飞蚊
症。我知道雪会从春天下起,直到盛夏
我自清点猪头和乌鸦
转身。相遇夹缝,悬崖
落日无边。我仍是向日葵
有泪水可以转化
独自变得成熟。从什么时候起
我面对世界的脸开始变黑


●宛城记

现在这座汉的城市终于成了一座巨大的墓地
我的朋友们住在这好风水的地方
每日与宽袍的灵魂聊天
抚摸画砖的粗朴纹理

他们慢慢有了苍凉的颜色
一副泥制的喉咙
他们说出的话语,都有了一种苏醒的
哀音

喜悦如此痛楚,如同裂帛
我的朋友在初春的河岸
让丝丝绿柳穿过身体

他们在深夜都听过一个叫许阿瞿的孩子的哭声
他在黑暗中行走
伸出小小的手

我的朋友已搬到了河流南岸
那里的墓地规格质朴
线条简单
我的朋友有时将月落称为日出
有时将江水唤作马匹


●在龙门

斜阳正向身后疾速坠落。一整面
雕刻的崖壁呈现最后深深浅浅的光芒
兀立的无首塑像,脖颈上的虚空
依然能看出原有的悲喜,一只苍蝇伏在空肩胛上
明亮的翅子与周边的杂草、碎石连成一片
最大的一座塑像,断崖般矗立
她的神秘微笑在夕光中显出一缕苦涩
身旁的弟子、力士已隐入了一团昏暗
不远处崭新空旷的城池,牡丹端举着槎牙枝束
北邙之上,荠麦青如雾霭,无数深色隆起
历代的一座座空冢如衣冠委地
那些石头上刻写的字迹亦开始黯淡
人类的拓印加深了它的暮色。一部完整的
碑文肯定包含了刀子在石头里的转折
以及钟磬、歌哭消隐之后长时间的漶漫与沉默
那时的人们依然像汉代以长歌当泣以远望当归
更幽暗的是下面的流水,犹如一面古老铜镜
接通了那条北方的宽阔浊重的大河
此刻它几乎不流动,抱着沉石、残雪
喑哑的字母和声音。偶尔闪亮的
是标点一样的几只敛翅而立的白鹭


●周游

一根针线穿透了我的中国

我骑着一列虫子
周游各地

和我同一车厢的
必定有怀着孕即将临盆的女人
和预备
金盆洗手的男人

一个古董商
对面坐着
被偷挖去肾的人

窗外的人小如蚂蚁
风吹不去那点灰
我想用草叶描出他们看不见的
眉目
一群送葬的人
举着所有绽放的花朵

原野垂挂
落日
又大又圆

黯淡的星空之下
我的虫子喷出白烟


●槲

我坐在地上
面孔金黄
仿佛我不是人间的孩子
这春天摘净的叶子
剥光的树皮
与我无关
肚皮里草根叫苦
黄水咆哮
我不该来到这个人世
我是一只老虎
在这样的年代
就应该呆在空山
枕着清凉的落叶
慢慢死去
把金黄的皮挂在
坚硬的
树梢上


●一架骷髅

如果给他足够的肉
流畅的筋脉
涌动的血
和包裹全身的一张皮肤
他会不会活过来

再给他眼眸,让他看
给他嘴巴,让他说
给他耳廓,让他倾听
他就重新会坐于世界的风中,一株树下

他会重新活一次
这一次
他会把爱恨编织的毛衣穿在身
把经历的一个个名字烙在肋骨
提前雕刻一座树立的墓碑

他会栽下一棵橡树
养育一群鹭鸟
他敲着铁皮屋顶哭泣
在寂静广场中央默立

他在黑夜写好一封封信笺
蘸着黎明的血液洗手
他看到世界的穹顶
在暴风的顶部发光

群山为他打开一扇门
他会毫不犹豫走进去
他的头发再一次发灰
他重新做了一次父亲

他能否真正成为一个人的父亲
人类的父亲?
他的儿子一个个走出阴影
像站在森林边缘的巨木

他当然会再一次死去
在旅途、刀丛、病床?
世界本来就是一座医院
晃动白黑的弯曲身影

他将死亡写在他的日记上
这一生,他多出了一本书籍
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他成为灰烬,它们历历在目

但此刻,我什么也不能做
他就这样站在这间空房子里
和我面对
一架骷髅
如此干净
像刚从我的身体内出来

随笔

沉默之音

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词。它们是极少的种子。
——所谓的词根。

极少的诗人(策兰、阿米亥等)创造出了一种诗的形式:句段的柱梁,架构出旷野的一间房屋。让流浪的词语居住(即使没有这些词语,它们坚固的大理石般的根基仍会矗立、存在)。不断的,不同的词语轮番住进去。形成一个个家,村落。
他们在不断地创造一种独异的、原生的,新的“词语”。仿佛盐的结晶,一种语言之核。它们照亮诗歌内部的深渊、旷野和残垣断壁。它们衍生出词语。甚至繁衍出乌鸦、河流,谷物和一座粮仓。它们是古老的种子,原始的面孔,最初的生殖图腾。

旷野依然生存着麟象。那真正的冲行天地的原始的生命感,那简陋的坚固屋顶,那最初的质朴情感,依然等待着我们。

决定一首诗的,不仅是说出的部分,更是没说出或者,没法说出的部分。一首诗最高的音律是沉默,一首诗最好的状态是混沌。
任何诗都有一个黑暗的母体。如同脐带剪断,婴儿呱呱坠地——母亲的空旷。

一首诗中,字与字之间,词与词之间,句子与句子之间,段落与段落之间,的停顿,都是结构、气息、语言的一部分。它暗含着生命。暗含着没有发现的生命。

诗歌的沉默,对峙于时代的喧嚣,这是一种力量。浊流远去,清音自现。沉默乃至高之音。古诗虽自有韵律,但在各个时代,韵脚自有不同,音响音质亦不相同。唐诗是铿锵,魏晋是绝响,现在的时代的注脚乃是沉默。

黑暗总是巨大的。沉没于黑暗中的事物构成了不可知的岩层。诗人和诗歌是最易埋没的灰烬。但他们的价值就是以自己的埋没构成了黑暗的母体,正是由了他们,才有了光明的可能。

有一个混沌、完整的世界。犹如带着尘滓、种子漂浮的冰山。痛楚、欢欣、困惑......种种冰封于内。当我们为每一种情感命名,它就会被一束阳光照亮。然而,我们永无可能为一整座冰山命名,为一座沉没于深水的混沌而透明的沉重世界命名。我们所有的词语、文字,每一首诗,都只是刺穿冰山的努力。面对巨大的隐秘和未知,我们是无力的,亦是幸运的。我们在向黑暗基座——那个永恒母体挨近的同时,也被生命的灵性的阳光照亮。这乃是人的魅力,诗歌的魅力,生命的魅力,文明的魅力。

我写得很慢。仿佛我已经写了几千年。春秋、汉魏、唐宋、明清,现代。我没有留下一句相传的诗句。但在每一行汉字的身影后,都有我的影子。我柔弱而坚韧,在每一个身影后,每一个名词后。也许,我本身就是阴影:汉语的阴影-那没有表达出的部分,无法表达的部分。因为无以表达,它永远活着。因为无以命名,我永远活着。

一首诗的倒影,或者阴影;一写词,一首诗,携带了阴影行走、静坐。
通过一首诗,读到阴影的清凉,读到阴影里的面容、血、历史、一瞥。
重重叠叠的阴影。无数首诗。历史轮回,树影婆娑。
有时候,一首诗没有影子,它透明、清澈,或者炫目——它将影子推向了一边。
有时候,一首诗没有影子,它结实、拙朴,像一颗石头——倒影在内部,它涵纳了自己的影子。

每一首诗,也许都是一个伤疤。即使看起来已经光洁如初,而最深的颤栗,依旧藏在里面。

反观、反省、反思,体察、体认、体悟,在矛盾中深入,在悖论中成长,在纠结中强大。
一个诗人应该这样度过余生。
这是一个人的信仰。也是诗歌贯穿一生的经验。
当你觉悟了,圆满了,平和了,你就成为美学家、生活家,你就失去了诗人的资格。
这就是我们未老先衰的原因。我们停止了生长。
停止了那种源源不绝的深处的颤栗和痛苦。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病院。而写作是一场漫长的治疗。

一座耸立的教堂,由一个人受难的石块垒成。
由一个人的肋骨撑起,由忍耐、自省、忏悔、欣悦而收拢了透亮的圆形穹顶。

诗人的一生,都是在写着一封书信。一首首的诗,都是不完整的片段。直到最后,它们还是不能最终完成。所有的信笺都是无尽之书。

我所有写出的诗都是清明诗;
我所有还没有写出的诗都是清明诗;
我所有无法写出的诗都是清明诗。

延伸阅读

  冰雪词典

之一

冰雪

……这些草木、鸥鹭、楼房、人群,亲人、父母、孩子……都像是洒在人世巨大雪野的墨迹。我看到他们灼热的肉身(将自己烧成点点灰烬),看到肉身中隐藏的冰雪,它们永不消融(头顶的黯淡星辰)……


经雪的世间

……有时候,望出去,错落的城池,高低的树木,起伏的山冈,走动的羊群,奔忙的人类……在阳光下闪光或阴云下沉默。你会忽然在僻静的街角的屋脊,或一个迎面走来的脸庞上……发现雪。是的,雪,无处不在。人世的无数枝条,都隐藏着化不掉的积雪。一个被雪淘洗的世界,你随时会在偶尔的光和哭声里看到它的形状,看到它正在融化的的沙盘和针尖。仿佛时光的绵羊,留下点点的蹄迹……


消失的雪

我不相信,那些雪真的消失了,消失于墓碑、树背、野地、狂风……它们只是进入了它们的身体,内部,在另一段时光,另一个地方,它们会重新长出来:老树生出苔藓,墓碑生出阴凉,大地生出青草,狂风生出火焰,父亲生出白发……


最后的雪

旷野中最后余下的,在野沟底部,墓碑座后,老树背部……它们融化得如此缓慢,洁白的肉体里有一根骨头在支撑着。白天,它们被阳光的野狗舔舐,越来越单薄;而在夜晚,星空坠下的寒意给它们结了一层硬痂,让它们更难以吞咽。这些剩余的白,远远望去,像是谁褪下的一件白衣。而脱下衣衫的人呢?混入了人群,走入了泥土。耸立的碑石可是他们讲台或书桌站立的姿势?这些剩余者有时会一直撑到春天。这时候,花朵已经绽放,它们忽然消失了踪影。它们站立的地方,一层细细的土粒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无边无际的清晨和黄昏

在清晨的胞衣里,世界和每一个人,都会出生一次。
每天人类都要死亡一次。装进黑夜的棺木。
人啊,无边的痛苦与欢欣。


白日之闪

在白昼,乌鸦的翅尖在头顶扇动,它们掠过稀薄的空气,仿佛一道亮光自大地一闪而过。


河流

河流开始了自己的磨骨之旅。
滚石在怀中翻滚、碰撞,碎裂。在陡厉的中游,浊流浑黄,日光混在里面,犹如血浆。
接近下游,河流缓慢,宽阔,连细碎的骨粒也化为了浑浊的滔滔江水(谁胸中流淌着这样一条河流?失心之人,丧家亡国之人。他的心已被摘去,只留下空空的胸腔,装着一江春水的浊泪)。
而江海相接,水天一色,吐出了一轮明月。


冬雨

冬雨里裹着一段段的指节。
与雨水一起坠落。敲击封锁的坚硬之门。
指节在地上跳跃。
比大地硬,比雨水白。
它们发出碎裂的声音。
大地上没有风声。冬雨落的时候
没有门缝。


朝露

春风将桦树的叶子吹翻,露出白色的背面。
宿醉未醒。莫兰迪的瓶子,灌满了二锅头。风吹我,满怀的破棉絮和碎银。
不敢登高。风拨开云雾,河流闪闪流淌。我看到人世我的形状:一枚回形针,向尘土屈膝。
星辰流转。人世的钢针向上,挑起头颅的朝露!


苦根

世界经过一场大雪的淘洗,就会刷掉一些破布般的生命。他们早已经被北风吹走了形。他们的一个个散落的孩子,将蒲公英的苦根,深深扎进融雪的土地。


苹果花永不凋谢

苹果花一开放,就永不凋谢。
粉红的花瓣,在日光里,黑暗中,微微透明。
果实长出,它们打坐在果实里。
在伤口,夜空,孩子、女人、男子、老人的体内,都有一朵苹果花绽放。
在枯枝、洞窟,肉体、寺庙,山崖、河流,雪、血,脚尖、歌声,空碗、兽骨,废墟、日光之城,在另一朵苹果花上,它们熠熠绽放。
一朵朵,一树树苹果花。风中颤动。


羊毛

在人间,我低头走路。拣选果实,拨开落叶,寻觅着遗落的一根根羊
它们柔软,洁白。洁白来自青草地,来自于雨水洗净的天空。洁白里含有微微的血的膻腥。它们其实来源于一只小羊,静静啃草的小羊。羊毛细细从柔软的内心长出。
一只小羊没有老虎的威猛,却有老虎没有的谦卑。
一根羊毛没有黄金的贵重,却有黄金没有的温度。
我不停寻找着,在大地之上,在典籍之间,在蔚蓝的浩大天空里。
我不停书写着。书写自己的柔软,谦卑,书写自己的暗淡的光芒。
在新鲜的内心里,在干净的骨头上,我不停书写着。
皮肤上显现一缕缕血的微痕。
也许,在油灯闪耀下,它的背面,已经布满了细密洁白的羊毛
在油灯下,它们洁白,散发一缕缕的温暖和光芒。


北山

外面的世界隆隆作响。走出来,我们上车,回转头
——北山轻轻晃动,一件青色的胞衣——
刚才,我们坐在里面。


南山

南山在地平上蜿蜒,一抹蔚蓝,仿佛气体凝结而成。小时候,天晴时,我对妈妈说,我看到一个采药人,背着竹篓,蚂蚁般爬动。这么多年,在大地上穿梭,一次次,我都想走进它,却始终没能够。
现在,我坐在老家的墙头,又一次看到它,看到它蔚蓝的殿堂和屋瓦。
这么多年的大风,都没有将它吹走。


兰草的蕾

日光里有大片的黑暗。野草,山川,白鹭,人群,都有同等的黑暗。我看到了这些。诗人是将根须扎到黑暗中的人。吸取着里面的痛楚、血液、毒素。没有黑暗中的挣扎和迷惘,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说出,或哑默。
头颅暴露在风中,裂开,一束兰草的蕾。


续家谱者

5月5日,午后2点,骄阳直射。参加完一场葬礼回家。遇两位续家谱的老乡。一个自老家来(衣上粘着泥土),一个从县城的建筑工地出来(脚上沙灰泥浆)。我们一户户敲开门,打听那个薛氏族人。一个同姓,有着共同的祖先,将一起留名在发黄的家谱上……炎阳炙烤着三个同姓同祖的人。三株低矮的植物,影子缠住脚跟,在水泥地上移动……薛,雪?太阳要将影子融化,渗入泥土。大街上车流呼啸,尘烟弥漫。远处的故土,原野宁静,墓草青青。雪,在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相连相牵,相濡以沫,融化在一起。……漫天的一场雪,会落在低处,大地之上,卷册之中。大地上奔波流汗的三个续家谱者,分手告别,念着那个姓薛的名字,分头到各处的人群中寻找……


落日

落日与我们对应。
我们不再幼小,新鲜,当我们满脸疲惫,带着锈迹、空洞、暗伤,躺倒大地之床,谁为我输入血液、沸泉、浓黑的药水?


暴雨

白亮的雨点赤裸、浑圆、热烈,从天上跳下。一颗与另一颗拥抱、融合,成为更大更亮的一颗。
暴雨是脱去衣服的雨。暴雨撑破了自己的衣服,撕裂了自己的衣服。白亮的身体从乌云里裸露出来。暴雨露出了光洁的乳房,在大地上奔跑。
我想挣脱枷锁,在雨水里舞蹈,吟唱。我想与另一个赤裸的身体相拥,成为一个庞大的躯体。
生下一群圆润光洁的孩子。


六月雪

明亮的大理石柱廊和台阶下面,那群围着乌棺静坐的黑色人群,头上都包裹着白布。


一只鸟在长河上飞

一只鸟,紧贴长河的水面疾飞。倾斜的翅膀,吹翻的羽毛,在宏大的波澜之上。
春天,水绿如软玉,里面有薄冰滑行。
乌云盖顶,或大雾漫天的日子,大河会从大地上消失,我们甚至听不到它的喘息。
那么多脚步纷乱,尸骨枕籍。黑土之上,秋白茫茫。
多少年,我们看不到那只鸟。我们的身躯笨重,与阴影牢牢捆在一起。狂风吹起沙尘,吹烂字纸,黄沙磨亮了铁,磨白了骨头。
今夜,浩瀚的大河之上,水波像明镜缓缓流淌。一只鸟冲出来,展翅飞翔,那么近,那么低,贴紧水面。
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只白鹭

我和女儿来到河流边。我们看见了一只白鹭。只有一只。秋已深,风已冷。一丝丝穿透衣服,钻进骨头缝里。岸上成片的杨树林,哗哗落着叶子,满地灰黄的叶片。一片啪的一下,抽在我的脸上。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缓缓流远,留下一片宽阔的青黄相接的滩涂。在夏天,河流里有许多洗衣服的女人,花花绿绿的被面衣服在水里扯动。孩子们飞快奔跑,羊群低头啃草。现在它们都回家了。灰白的天空青色的云层垂下来。这只白鹭站在那里,不时用长喙啄一下草穗。它怎么没有飞走呢?它的同伴们呢?我们走进一些,它扬起脖子,看了一下。挪动一下脚步。过一会,展开翅膀,飞到远一点的地方。那里的草比别的地方绿一些,水也更清澈一些。它站在那里,像一点融不掉的积雪。水流淌着,我感到凉意。这时,草滩上,一群群的麻雀喜气洋洋地啄食着草籽,跳跃,鸣叫,云彩般不停在低空盘旋,哗啦啦飞起,哗啦啦降落。


马首

大雪中一具巨大的马首!
绛紫如深厚土地。它的眼睛深邃,湿润,像黑色的井。纷乱的鬃毛垂下来。它一动不动,四蹄立于雪地。纷纷的雪花穿过马首的陡峭山岩。
每一粒雪花都提着一盏小灯,像一个个白色的灵魂。马首的内部也嘶嘶燃烧着一盏马灯。红光从薄薄皮肤内透出来,将热汽传递到漫天风雪之中。
赶车人在大地上沉沉睡去。那么平静,仿佛睡在风暴的眼中。
马首一动不动,纷纷大雪要将马首包裹!


向上的河流

每一株草木内都流淌着一条河流。
根须深入大地,吸取血液。沙粒与雪粒,穿过脉管的峡谷,输往春天的青空。
也吸取了深厚的黑暗。黑暗从草木中升腾出来,弥漫了整个大地和天空。
带着星辰的杂质。
有时,在黑暗的头顶,会呈现草籽,鱼籽,沙石,舍利,兽骨与人骨的亮影。
同时,一条向下的浩浩荡荡的河流,光明和灿烂沿着黑色的根须,输进无限的泥土。
我们踩在大地的皮肤上,脚下一条璀璨的光辉河流。


如果……

如果我是火锅店门口拴着的那头驴,尾巴赶着灰白腹部的苍蝇,大眼睛的泪痕没有干过;
如果我是站在破烂讲桌旁的教师,小儿子病着,干瘪的土豆尚未削完,下面的脏脸孔一齐扬起盯着我;
如果我是炉子里捧出的一把仍热的骨灰,装在黑盒子里,蒙着一块红布,被儿女紧紧抱在怀里;
如果我是黑暗地底升起的魂灵。在草丛中寻找一副洁净的骨架,寻觅干净的血肉,馒头,一缕扬尘的南风;
如果我是黄昏蜿蜒向远方的白色小路,在呼啸的北风里,大雪降临的昏暗天底,在枯草上瑟瑟有声;
如果我是一只蜻蜓,被石子击中,漆满鲜血的身体被蚂蚁啃食,透明的翅子独自在蔚蓝下闪耀……


万物的牙齿

万物向我显露了牙齿:楼房、钢铁、夕阳、流水、乌鸦,草木、羔羊,人群和亲人……
锋利的,迟钝的,柔弱的……我被刺伤,被缓缓咀嚼。我的皮肤,骨骼,被慢慢带走。而我最终余下的,肯定是一颗心。它柔软而坚韧,充满温暖和泪水,令万物无法入口。它在寒霜的大地上游荡,裹着单薄的阴影袈裟。身边的万物蓬勃,它们的牙齿如此执着……


之二

荣耀

从身体出走的影子,会带着伤痛,重新一个个回到身体。我们重新回到母亲的病榻。世界,唯有母亲不死!众鸟飞尽,天空盈满。此刻,母亲就在空气中,触手可及。她拥抱我们,并再一次生出我们。


悲伤

在黑色的纸面。他删去枷锁,手印,血迹,删去一场场风雪,直到一片空白。而背部的墨痕:悲伤的青峰,那强韧的力,镇住了整张白纸,让他跌落于大地泥泞。


薄霜

遍地的白霜,严寒结下的广袤皮肤。隐藏着巨大的痛。一些呼喊没有出声。只有针尖的霜点密布。日出之前,一匹马从上面疾驰而过。不着痕迹。


自然的意义

我们终会找到血脉之源,找到沉睡的松林和埋下忠骨的绵延青山,在额顶打上明月烙印。


苦杏仁

我熟悉你们,咀嚼名字如同果皮。和我一样熟悉而陌生。我们,遗弃的苦杏仁,遗骸被黑暗重新裹起。
手成为凿子,凿开自己的额角,凿开岩层,积雪,和黑暗之心。让光流出裂缝。
那带灯的小人儿,满面皱纹,站立门口。


血的秕谷

为了捉住(诗歌)大雪中那剩余的鸟,你要敞开胸膛撒下血的秕谷。


世界医院

病毒将我们赶到这里,在这个白色的地方,我们开始相濡以沫,捂住棺材一般温暖的黑。


庙宇

万物之内,都有自己的一道永恒的伤口和一座端坐其上的洁净庙宇。


告别

最终,我的皮肤会离我而去。狂风在它里面,撕咬,捶打。它被胀满。变成各种形状。
那赤红的人,仍在炙热的日光下,低头寻找。




雪进入弓刀、烈马、巨石,雪进入飞鸟、屋顶、坟墓,雪进入黑夜,从血到雪……


落雨之树

当我离去后,我留在世界的影子回来寻找我。它们有着相似的黑暗和形体,它们是兄弟姊妹。它们最终会走拢一起,站在同一株黑色的树上,互相盯看,落下雨水。


内心积雪的人

有时我会贴近一棵树,倾听它体内的风声,如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有时我会抱起一个孩子,用茂密的胡茬扎他,听他哭泣或格格地笑;有时我甩去了手中攥紧的东西,一个人沿着河流向上走,一个劲走到日头熄灭,天空被鸦翅抹黑,河水变成银色。我能否到达清凉的源头?与卧在兰草中的野兽十指相扣,坐在一起望月?我总是不停回头,在大街走来走去,寻觅那些和我一样,身体内有厚厚积雪的人。


独山

在街道和办公室之间漂浮。灰尘在身体上写字。脸庞光滑,没有皱褶(我一直试图在制造一条裂谷)。我写出的蚂蚁已经死掉,诅咒的乌鸦也成了一团乌云。我走来走去,携带身份证和身体。胸口隐隐作痛:亲人葬在这里。这里有一座座亲人的坟。我埋首公文,在复印机的嘶嘶声中为亲人守灵。傍晚,我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开昏暗的北窗,铺开纸张,彤云转暗。一场大雪悬于头顶。我看到了它:一座巨大的坟(殷红的核)。浑圆的轮廓亘于灰暗的天空,触手可及。我坐在楼层,一只不会飞翔的落羽的鸟。它,坐于对面,硕大的块根深入大地之下。


伤疤:我的盆地故土

我看到地图上的故乡:群山围拢的一片平原,只留下一个缺口(灌进呼啸的北风和雪)。绵延的山系在纸面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疤,还带着针线的足迹,像极了一条蜈蚣。盆地中央,一条河流流过。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缓缓的流速使它更像血液的河流。无处不在的拦河坝让它停顿,混沌,血液凝出了紫斑……我看到了那些影子:走着,跑着,躺着,像撒下的一地钉子和钢针,带着自己的细线,风与雪,寒与暖,交织在一起…..黑色的蚁,在伤口上靡集……


道路

雪粒似箭簇从巨大的黑暗虚空射向额头的方正广场。你第一次听到了大地的音响:瑟瑟,瑟瑟啊,广大而细碎。眼前的道路如粗大的脉管横亘。它在纷纷的碎雪里发出黑色微光。走在上面,头顶是雪的涡流,身边是更暗的土地。那声响使黑暗更加深邃,丰富。闪着黯淡光亮道路的两边,是混沌的黑暗,光秃的杨树,断掉的手掌,化为泥土的血迹,以及绞架,灰发,破纸,含着骨粒的浊泪,和陈旧的石桥,耸立的塔寺……


母亲来过了

我打开老屋的门,知道,母亲来过了。尽管灰尘没有印迹,花发依旧塞在墙缝,黑漆木床一声不响……但我知道,母亲已经来过了。她坐了这把椅子,她用了这柄枣木梳子,她翻了这本诗集,上面有我写给她的一首诗。她一页页地翻看,枯瘦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这里的一切已经有了改变:那些纱布、棉絮她带走了,那张医院检查单她带走了,那些苦,微弱的光芒她带走了;她还带走了一些旧衣服,老相片,和一些旧的空气……母亲来了又走了,像一场雪,在亲人的心底,留下细微的印迹,活着的我们靠它来彼此感知,相认…….


树枝

冬天,我看到旷野中的一棵树。唯一。灰色的幕布上,它的黑色树枝清晰地拓印下来。每一个结节、走向,都清晰而沉实,像把光芒关起的黑色走廊。
我也看到一束束的枝条,在融雪之后,愈发深黑。顶端有透明的冰珠。一根根的枝条,在冰里蜿蜒,后面是大块的蔚蓝。
当春来,蔚蓝透青之时,那些树枝开始柔软。明月升起,乌鸦飞离。只有树枝的内部发出了一群呼喊。仿佛一个幼儿园关在里面。


初雪

细小的火焰,燃着针尖的光芒,黑暗中一点点闪现。
越过伸展的枝柯。摩擦着,想要点燃这一根根冻僵的蜡烛。
越过成束的枝条,跳着火焰之舞。
坚硬的树枝要将这洁白、细小的火焰之声,谱成细小而宏大的一曲交响。

它们有的独立,踮着更洁净的足尖。
有的张开怀抱,抱牢在一起。
黑暗的幕布下,有一双手,将它们拢起。像拢起一堆羽毛,一只天鹅,一只鹤。
而那细小孤独的精灵,带着更加细小而孤独的一颗心,扑向自己的沧海。

暮晚。深夜。呼啸的风中,它们张开了刺一般的羽毛。
它们都有一只黑色的眼眸。无人能够看见。
它们跳着自己的回旋之舞,无人能够捕捉。
树枝忠实于自己的命运,忠实于自己的笔尖。蜡烛已灭,它用指尖书写,蘸着夜的浓黑墨水。

细雪无声。扑向大地,白骨、兽迹、树根、种籽的大地。
人与兽在大地沉睡。而第一个婴儿即将在黎明的第一线晨光中呱呱落地。
初雪,是他,第一声的呼喊。


暴风雪

风停息于更深的地方。沉默的地方风声更加猛烈。
石头、树木、皮肤、大地的深处响着风声。一个人的身体内,风卷着雪粒,击打它的内心。他的心脏如同字纸,瑟瑟作响。
在大海深处,龙卷风的巨柱就要矗立。它要在青天下竖一座石碑,刻上闪光的鳞的碑文。
在乌鸦的翅底,一场旋风揪着一团乌云扭打,像撕碎一个虚假的纸人,降下一场鹅毛的大雪。
在土坟之内,风好像睡了。一个守墓人,抱着自己的木头。木头内,风也垂下了灰色的翅膀。
而在青石上面,那楔入的颜体字迹内部,风高举着大纛,端着闪亮的刺刀,率领呼啸的马队,用雪与血,来反复清洗。


一张纸

一张纸里有最深的黑夜。
要穿过它,抵达清白黎明,要用上一生的光阴。
有的人一生穿不过一张薄纸。
有的人永世迈不过纸的门槛。
有的人,写了一辈子字,都写在了虚空里。
穿过一张纸,也就是穿过了一生的黑暗,大雪、烈焰、河流、山岳,罪与罚,羞愧与卑贱,高尚和伟大,也就是穿过了一生的昼与夜。
这张纸就成了你的皮肤。
上面记着你的密码,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跳蚤、芝麻。
它裹起你,带着你飞翔。瞬间,沉重的身体无比轻盈。
双翅展开,洁白,无字。


冬天的老虎

老虎在冬天变得苍黄。皮肤与落叶、泥土日渐一致。
它安卧大地,犹如一个臃肿的婴儿。

嬉戏,走动,饮水。在平坦的洼地,清晨的阳光稀薄。披着的条纹病号服,刚从世界医院出来。

它卧在那里。腹部以下的白,与冰雪连在一体。
冰雪在生长。长出枝条,长出锔刺,长出繁茂蓬松的毛发。

它是唯一被捆绑,被烙伤的;它是唯一藏起了刀尖的。
踏雪无声。它的悲伤被乌云和闪电之衣包裹。

梦见有人剥它的皮。斑斓毛皮耸立椅背。他端坐那里,俯视。
它的肉体,在他的里面。

泪痕。一小片死海嵌于面部。
年龄加深,湖底也加深。

积雪的连绵山脉,露出腰身的破絮和黑色骨尖。灰色天空垂下亘古的沉寂。
浓黑夜色从后山升起,依然明亮的垂直阳坡,一只虎从上面走下。

每天它踏上山顶,望一望,然后慢慢下来。
大地铺着自己的皮。

锐利的脚爪清洁,寂静。风不再从背后的山谷涌出。
冰雪上绽放的蔚蓝的一颗心,脚爪上萦绕的音乐。

黑夜惊醒的村庄。它耸立的身影高过了屋脊。
依然有血。

朝日傅粉,清流发黑。四头小兽,抵角嬉戏。

它看到漆黑的天空和燃烧的星斗。
这世界的广阔皮肤,又一次裹紧了它。


黑夜灿烂

黑是一个整体。一团的黑色气体,一潭的黑色液体,一块的黑色固体。
黑得密不透风,消融了多少事物:飞鸟,野兽,荷叶,流水,脚印,运河,城墙……
以及白昼,卷册、历史,阴谋、爱情、仇恨……
而亮光凸显!黑暗中,油灯燃烧,萤火点亮。星辰高悬,灿烂坚硬。银河横贯,流星飞逝!

黑暗的严寒中,那一点点凝结的白露、繁霜、雪粒,黑夜驰来的白马,蒙面的骑手,出鞘的利刃……
当我们入定,完全沉入黑暗,看到另一种灿烂:夜行的刺猬踩着落叶,猫头鹰展翅滑翔,一头来历不明的兽类,悄悄走下山岗,碗大的脚印,将黑暗踏出伤疤……

那比黑暗更黑的黑,此刻都亮了起来:乌鸦反剪双翅,立定枝头;黑马竖耳凝神,立于马厩;黑郁金香,裂开了花苞;复仇者,裹紧紧身缁衣…..

黑暗之中,一棵树,又一棵树,一群树抱在一起!树根粗大而深黑…..


热爱

隆冬,深夜,我独自面对一张白纸,说出:热爱——
窗外的黑暗里,路灯已经熄灭。我无数次看到千万只飞虫围着灯光跳舞,如今它们都已死去,尸体雪灰般堆在地上。我爱着这些残损的尸体啊,即使垃圾一样被清扫掉……
池塘里,枯荷朝夜空伸出舌头。在白日我曾为它们一一命名:屈原,陶渊明,龚自珍……现在,我更爱那下面腥黑的淤泥,我愿伸出我冻肿的光足,在深厚的清凉里取暖……
打着鼾声的人们,清醒着的人们……我伤害的人,我深深忏悔,伤害我的人,我依然祝福,我也爱着你们,我爱你们加给我的伤,这是我在世间赢得的东西。我会带着玫瑰和霜雪,含笑扑进最后的熊熊烈火。
灯光下,白纸洁白,字迹漆黑。我懂得了,热爱,这两个字有多热,多重,浇在心上,心会冒烟;写在纸上,纸会化为灰烬——


唱诗班

它们站成一排乐器。气息拂动,发出原木和光的声音。
在旷野,天幕低垂,它们的肉体,雪一般融化。


素描

孤独就是辽阔的祖国。它的低矮的原树上栖满了乌鸦,它们用噪叫呼唤一场大雪。
不要那座石桥,不要那些脚印,只留下母语的寒风,吹起团团雪雾,裹紧那个满怀破絮离家出走的人,用白,裹紧他的小路和墓碑,裹住那座枣核般晶莹的坟。


之三

舍利

中年的寂寞。我看到青山的白骨,耳闻树木的韶乐。清霜白露雪,烈焰坐其中。黑色的焰心里有舞蹈的神灵。
万物终为灰烬。我触到了化身舍利之人。


时光

风一点点带走了身体的血,肉,骨头,他慢慢蹙缩,弯曲。而浑浊的眼眸看到——
冉冉红日内蠕动的粉红的婴儿……


血痕

早年我们滴在纸页的血迹,已经陈旧,置换为远处透明的连绵山脉。隐隐,依然黏在一起,风雨难以溶解。而风雨之后,它们显露了更加清晰的印痕和纹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它们那隆起的淡淡线条下面,埋葬着什么。


大陆

婴儿哭着,吮吸死去黑母亲垂吊着的乳房的汁水。
世界辽阔。青天的碑面依然缓缓立起,铭刻了闪光的字母。


爱的屋檐

我的仁爱像不断伸展的屋檐,将风雨中飘摇的人、鸟、牲畜,饥寒交迫者,流离失所者,劳累者,孤独者,贩夫与走卒,大哲与小偷…..一一揽入怀中。
我的屋檐从我的内心长出,从我的骨骼和皮肤长出。鳞鳞的瓦啊,有自己身体的温度。像一张皮肤,一件棉衣,一片翎羽。渗泪走雨的瓦,覆盖仇恨痛楚的瓦,沾惹飞絮燕泥的瓦啊。
不要庞大的国度,不要煊赫的太阳,我只要这一方低矮的屋檐。
光辉氤氲,草木葱茏,圣哲诵读,人民安居。
加上一轮新生的明月。


明月下的蚂蚁

明月照耀一只只蚂蚁。照出了它们的骨骼和米粒。秋风中,它们没有被吹动,紧贴于大地的肌肤。它们钻入了大地的皮肤。那里,月光也不能到达。明月照出了蚂蚁的走动,照出了一丝丝的痛苦。它们失去了袈裟,赤裸得只剩了骨头。它们在乌黑的大地爬行,仿佛爬行于灼热的锅底。所有的蔽体之物都已消融,连皮肤也炙贴于骨骼之上!枯干的肚皮附着于地皮,纤细的腿如同扭曲的铁丝。大地漆黑。它们的穴如一股黑泉,或火焰。它们像黑色泉水,或黑色花瓣,源源不断地涌出,渗落。它们在秋天灼热的大地爬行,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墓地,庞大的尸体正在腐烂。明月之下,它们显出一点点清凉。没有一只飞翔,没有一只叫痛,抱着自己的阴影,在日益单薄的大地上独行。


抬头可见的灵魂

我看见灵魂的形状,在我抬头的白墙上。黑胡子,白胡子,灰胡子。光下巴的,一抹淡的月光。灯光打在墙壁,它们从里面走出来:像穿过栅栏的流水,也像大地上一股冒出的泉。


一棵树

旷野的一株黑色之树。天空在后面扯起灰白幕布。
它有父亲的肋骨,我的肋骨,也有儿子的肋骨(什么样的风暴摇撼?什么样的风沙打磨?)
闪电从天空垂下。泉水自地下涌起。穿过它的身体(它长着一头麋鹿的角)。
无数种声音如同蝗阵,横陈于天际。侧面一层清淡的光辉(枝丫上一块悬石)。
宽阔幕布的一张脸。一颗牙齿从口里吐出。


一头熊

我是熊。
庞大而孤独,一座移动的山丘,在人世愈加笨重。我以爪子刨土,刨出一个个深坑,种上树,石头,人,一株叫兰的草药。我挖出过多少淤泥,埋下了多少落日。薄暮,当我的身躯晃下山来,你会看到嘴脸和牙齿;银光下离开,背影像一堵推不倒的熏黑的烟墙。我吞吃人间多少东西,粮食,寒战,甚至见不到人的梦境。我知道你们会将我笼住,用大号针筒抽走浓稠胆汁,剁掉硕大爪子。你们还需要蒙盖那张乌云般的庞大之皮。——是的,你们需要这些。


巨鲸

巨鲸停泊我们中间,而我们看不到它。
盲目时代。我们穿梭于干枯的海底,脸孔亮着心底一样的荒凉。我们吃喝,谈笑,行走,自以为是地思考,五官趋向一致,皮肤蒙着一层盐白。林立的高楼间穿行,玻璃幕墙的光斑打在额头。街道日夜交叉,人影簇拥摇晃。
一头巨鲸横亘大街中央。也许我们已走入它的口腹,但我们无法父子般相认。我们失去了手中的灯盏,在这个盲目的白夜。
巨鲸在我们中间。它的巨大的鳞片也在我们中间。我们手托着闪光的空碗,对这些视而不见。


青山的褶皱

在我眼中,人生的变故和一根枝桠的伸展是相同的,而时代的风暴,清晰如青山的一条裂缝。


蚯蚓

在路上,一截斩断的蚯蚓痛苦地翻滚,卷曲,有一会它的半截残躯竖成了泥土上的一座小小的塔影。而它最终带着这柔软的半截塔身隐入泥土。那时候,它会重新开始成长,慢慢变得完整。


羞惭之词

面对人间物事,比如一株开着白花的槐树,我会羞惭,低下头颅,而我的身体的某些部分,常常因羞惭生出新鲜尖锐的犄角。


广陵散

我站立人群中。唯一倾听的一个。
你白衣,长身。怀抱古琴,如岩石拥抱流水。
乐音断绝,天底无声。乌云将头颅牢牢封住。

无数个时代,在沉默的长匣内。

乌云开裂,光辉流泻。
那时候你沉醉。你投向我的,不,我们的,最后一瞥
犹如初雪,降临人类的广场。


集结号

这凉意中无边的蛩鸣,是大地吹响的集结号。它们开始了大撤退,集体退入草根,泥土,让霜结了头颅,泥堵了喉咙。杂沓之音带走了悠久的历史动荡,留下白茫茫一片大地。而我知道,一定还有一支小分队,一定还有一个残余之人,在山坳后面坚守。在这个明亮的时代,他早已又聋又瞎。一切寂静之后,他会拖着半截断腿,积雪斑驳中踏上寻访之途。暮色合围内心,他这块唯一走动着的墓碑,慢慢用残损的手掌,抚摸重新站起的身躯。那么多的等身碑石,在遍地白雪中,奏响了嘹亮的无声旋律。


那个人破了

我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破了。一个人会像一口碗那样破掉吗?一条裂缝慢慢伸展,终于贯穿了他。在裂缝扩展的时刻,我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也许他的呼喊隐藏于他的心底?他是土做的,经高温淬火而成。当还是泥土之时,他裂纹密布;当成为器皿,痛楚也一层层加深。他盛水,盛米,盛火,盛土。但他现在破了,开始漏水,漏米,漏火,漏土。终于有一天,他发出一声嘹亮的呼喊,碎了。他的身体裂成一片片。盛着的大雪一下子崩散开来。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清明了。他成了碎词,被沉默的大地收起。




每一个人,每一种事物,都是大地的一部分,深或浅,大与小,黑和白。每一种生命都在挖掘自己,掘出最深处的那一道泉水。
鸟儿展翅在天空飞翔,泉水在展开的翼翅上流淌。当群鸟翱翔,你会看到天空的闪光。
一朵花吐出花蕊,一脉泉水也默默泻出。一株花树,就是一树哗哗流响的瀑布。
而人类,我常常在经过的众多面孔上,看到土地干裂,池水混沌。人类被自己带来的杂物堵塞了泉源,看不到自己的面貌和影子。那些开掘了自己清泉的人,走在大地之上,像一面新开的镜子,和绿树繁花,世界万物相互照耀。


正午

正午。人类升至一眼深井。阳光垂直,有一刻我们甚至消失了影子。我们盯视彼此,陌生得忘记了名字,忘了我们身处最深的寂静,最广大的黑暗。孤独的火药,如青苔覆盖我们灼热的躯体。危险寂静的空气,触手可及。


白夜

这暴风雪之夜如一颗巨大的头颅,旋转着发出白色的光芒。几片粘连的人影,单薄如灰纸,在头颅的中心静止-----
呼啸的内部,纷降的白色酿出更大的宁静。只有这灰纸的火,再一次瑟瑟燃烧,发出嗥叫……


融雪

雪融了。地面深一块浅一块,仿佛伤口初愈。
雪变成了别的事物:水?云朵?花蕊?蔚蓝天空的飘坠的一片片皮肤?
我看到它站起来,成为苔藓和树;飞起来,成为羽毛与鸟;动起来,成为飞禽、走兽。
树们慢慢站直,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儿。风中迅速长大,变得粗壮,黝黑。它们带着自己的小树在世界走动。步子里带着雪。
鸟飞来飞去。麻雀、紫燕、黄鹂,剪影投进蓝天新磨的铜镜。喜鹊飞翔,翅尖蒙雪。凤凰又一次飞越头顶,你感到了它带动的漩涡和霓虹…..
兽,在平原,在山脉,跳跃,扑剪,咆哮……空气愈加寒凉。皮肤裹紧了它们。雪自腹部长起,一直长到猛虎的身体,骨肉里。
我看到那些人。人群中显出黑色。骨骼里有雪,心坎里有雪。在他的生涯里,雪一刻不停地飘落,消融。落在他的额顶、指间、眼瞳里,翻卷的书页上…..
每日,有人生,有人死,雪落,雪融,一场接着一场。雪,新鲜而古老。
我看到山脉蜿蜒,树枝伸展,村庄安卧。脚印里盛满了雪,在人世行走。
一只雪鸟在头顶引路。


暮晚

烟尘腾起的土路上蹄坑处处,云霞烂漫的天空慢慢变黑。
赶牛人走动成灰暗的剪影。
这一幕场景已不再出现------赶牛人将自己赶入残损的牛皮。

云霞依旧灿烂。他在另一处出现-----
拧完螺丝,安全帽在竖起的高楼上反射出最后一点光亮。
暮色笼罩。他们的腰间藏着相同的肾。他们的地层里埋着一样腐烂的土豆。


天空的裂缝

我看到了天空的裂缝。
灿烂的空中,它被撕裂,像撕裂一块肉,一匹布帛,或一整块的山岩。
隐隐的撕裂之音,在我们心底。
大团的蓝涌出如同血液。
多少时间了啊,它存在,深度一直在加深。
它已经成为一条裂谷。草木生满岩壁。平坦之处,有宁静的墓园,埋着我们的部族,祖先和亲人。
岩洞中藏着一千部书,记载我们的语言与文字,神话与诗经。
最深的谷底深不可测。那里,可有清澈的溪水,和一座烂漫的桃园?
一只鸟梭子般,无济事地缝补;一头鹰,仿佛悬空的坠石。
它们,也永不可能到达谷底。
而我,正朝它坠下去。自我看到这条裂谷,我就始终在坠落的途中,经历黑夜、虚空、燃烧,经历鹰隼、陨石、清风……


俯身

总有人弯腰在大地上捡拾。
沉重的腰身牵连着我们,和那些麦穗、煤核、废铁、旧纸;

道路上烟尘弥漫。每一粒都如此相似,多少年的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黄昏飞翔的鸟群,融入一片血红。

大地里面缓慢旋转的坛子,装满暗哑的白银——


真实

蹒跚着行走,我越来越感到自身的真实。行止之间,身体的脉络逐渐清晰。仿佛在痛苦的浆水里,我一点点在这个世界上浇注成型。我有一根脊柱,撑起沉甸甸的头颅;我有两排肋骨,仿佛弯曲的明亮金属。我有一颗心,是埋藏于泥土中央的陶罐,盛着苦涩的清泉,暗哑地发光。手臂树枝般伸展,悬挂果实和飞鸟。月光下,我的眼眸睁开了,鼻梁隆起了,双耳也树叶般开始了颤动。我是大地上的一株白杨,摇动满身的叶子和雪粒,与蓝天的深井相互吐纳。影子也愈来愈浓重,像我褪下的一片皮肤,布满了我的脉络和字迹。我们青山般在大地缓缓移动,抚慰了每一块土粒和白银……


见证者

就像裹着时代尸身的长长麻布,说出血污,伤口、病痛,说出漫漫的羞辱和牢狱;
就像一支高于水面的荷花,说出洁白与乌黑,清洁与腥臭,说出挺直躯干内的一脉相通;
就像一只燕子,说出春天,花园中央的茅屋,旁边的新坟,坟里的馅,花圈和花朵同一种颜色;
就像一个男孩,说出人群,人群之上的国王,说出它的一丝不挂,和后面紧跟的步伐和赞美;
就像大海汹涌,说出人类的短暂,肮脏,说出日夜的循环吞吐,说出深邃与深蓝,以及宁静如深夜的深长呼吸……


之四

  光芒

  飞翔之物,翅翼上都驮着一通石碑。
  羽毛倒生之隼,重负使它下坠;灌木寄生之雀,口含一截尖刺。
  ——它们的背梁朝向青天,向大理石碑面运送字迹。


  夜行

  我已谙熟了黑暗中众多附身的事物。血液涌起颈项,头颅低缓垂落。它们以坚固的黯淡和别的事物区分。
  深蓝无声的磨盘,在头顶缓慢旋转。


  新月

  我的老杜甫父亲会认出我的这一首诗,犹如认出烟尘大道的一个孤儿。
  我们以共同的声音恸哭。
  他自黑暗的远古看着我,目光越过无数死者连绵的柔和肩头。
  如沉落的新月之光。看着我们。


  喜鹊

  隔着一座平原,听到了喜鹊,驾驾——,仿佛驱赶一辆默默行进的旧车。立于河岸的枯草,我给诗人打着电话,明亮之音在身上不停敲啄。现在是一月底,从积雪到春风,要经历一段必然的破败。杨树的秃枝裹着灰色雾霭,天空阴晴不定,河流凝止,道路上的母亲,留下血迹。
  这黑白相间的鸟儿,依然无止歇地飞鸣,在墓园和学园头顶,对一切事物保持着,不可遏制的惊异。


  母亲

  和人群一样,我也停下来。天色昏黑,看不清面孔。人们围成一个肿大的圈子,我立在圈子边缘。
  年老的母亲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她的腰身是臃肿的,头发在昏暗中显出一团灰白。她不再叫累,不再嫌冷,躺在大地上一动不动。血液之毯在她身下。
  没有人认出。她失去了姓氏!一位母亲。


  洗澡

  洗澡时,感觉同时洗着儿子的身体,也洗着衰老的老父的身体,以及更多的年轻和衰老的亲人的身体。在水流里,我们默不作声,皮肤泛红,冒出共同的蒸汽;在水流里,我们粗糙稚嫩的肌肤亲近,相连,慢慢融为一体。


  宽容

  宽容就是连血气也散尽了,内心的坡地慢慢显露出来。将一株槐树种在雪地。也许,这些树木也消失了自己的名字。
  万物皆为一体:在布谷鸟里看到一个婴儿,在尘土上看出自己的相貌,一条流淌的河流,带走了一切,也带来了一切……


  日出

  黑铁般错杂枝条烙印宁静的大理石天幕。日出前这湿润的曙色,仿佛敞开穹顶的庄严殿堂,吸纳了人间善恶和黑暗中的悲苦挣扎。时代混浊而绛红的一刻依然展现,尘路上冉冉升起静穆之音......


  种子

  天空依然飘着破絮。病弱的身躯缩小,雪的籽粒填满了碗口。古槐发黑,粮仓的铜锁沉实。古老天空坠下的丝丝银白,正缠裹着半边的脸庞。
  它收拢起大地的尸骨。给我们带来惊醒,以及生存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微火

  那在黄昏的光中点燃自己的人,会继续燃烧下去。像一株死去的古木那样清凉地燃烧。
  你会在一些小路的尽头遇到他。静静站立,满身黑色,被内部的光照亮。


  不死

  黑暗中无数的形体舞动。颤抖的焰心,只打坐着一个暗黑者。
  无数个他在外面的黑暗中舞蹈。影子们抱在一起。他是哑者,瞽者,沉默者,孕育者。
  他透过光明来照看,葬在光明的坟墓里。


  祖国与语言

  坐在门口的冬日阳光里,想到祖国这个名词。新年将近,空气中浮动隐隐的火药味。枯草中有腊梅开放。祖国是一个切肤之词,我想。以最真诚的语言反映世俗生活,以最准确的文字表现人之存在,以最旷远的神思展示心灵印痕。一位断指之人,他的伤痕平滑如初,然而疼痛已深入骨髓血液。以语言来传达身体的痛和爱,就是他的祖国的时日。


  万物之门

  每一种事物都隐藏着一扇门。
  它们紧闭。关闭着自己的黑暗。
  也许,只有手持同样的黑暗打造的一把钥匙,你才能真正打开它。
  飞鸟,岩石,群山,以及天空,它们会裂开树根般的一道缝隙。
  你如何走入自己的那扇门?你如何找到父亲,母亲,找到暗藏的一个个自己?你如何石门关闭之前,找到那条返回的路径?


  雪原

  从封闭的室内,看到外面云朵般的绿树。两只灰鸠在枝间跳跃,啄食。树木如泉水般自大地升起。鸟儿的热血裹在灰羽毛的皮肤内。尘埃浮动。
  高楼拔起。人群在黑色的柏油路面跋涉。没有声音,没有面孔。只有焦灼的一截炭的身影。车身烫人。烂尾楼张着豁口。十字路口温度骤升。天桥上有人叫卖梳子和盗版《史记》。
  而我看到雪原,隐隐。在一切的背后。那广袤无垠的泛着白光的磐石之野。


  建房

  他们在稀薄的阳光下,打地基,夯土,刷白灰
  支起木头,他们建起一座座的房子。
  每一座房子都有一座地宫。他们向下深挖,挖出淤泥,挖出青铜,挖出蚯蚓。一道水汩汩,冒出来。
  每一座地宫都曾住过一些人。每一座地宫也都紧邻着一间空宅。
  有根穿入。
  他们的房子在阳光中成长。长出筋肉,脊柱;长出面孔,眼睛。一座刀疤脸的房子。
  他们燃火,跳舞,念诵。他们从房梁上请下神。
  有的房子中途停止了生长。于是,它就停驻在童年。
  它还没有学会人话。
  每一座房子都在转动。在大海上漂浮。我躺在屋顶看星星。夜露垂降。
  在磐石里。有人,攥着我的手。


  泉

  每一个人,每一种事物,都是大地的一部分,深或浅,大与小,黑和白。每一种生命都在挖掘自己,掘出自己最深处的那一道泉水。
  鸟儿展翅在天空飞翔,泉水在展开的翼翅上流淌。当群鸟翱翔,你会看到天空的闪光。
  一朵花吐出花蕊,一脉泉水也默默泻出。一株花树,就是一树哗哗流响的瀑布。
  而人类,我常常在经过的众多面孔上,看到土地干裂,池水混沌。人类被自己带来的杂物堵塞了泉源,看不到自己的面貌和影子。那些开掘了自己清泉的人,走在大地之上,像一面新开的镜子,和绿树繁花,世界万物相互照耀。


  悬铃木

  春天的悬铃木旧皮开裂,变干,褪掉。嫩青斑白的部分露出来。指甲可以掐出印痕。一些名字长在上面,变大,变丑。
  我们也曾如此痛苦与欢欣。在春天的混沌之夜,我们审视着自己,盯视皮肤那些清晰的绳索般的痕迹,默默享受着蜕变的痛与痒。昏暗中,一轮明月升起。我们在心底尖叫起来。
  身体如碑,慢慢壮大,树立。风沙弥进眼底,打磨黑白的字迹。


  风吹柏

  原野上只有这一株柏树。黑色的柏树。北风吹过旷野,将一切压在身下。风吹柏树,没有声响。仿佛已遗忘了这个世界,遗忘了世间万物。以更黑的根站立,仿佛大地深处所有阴影投下的一个深影。磐石的阴影。没有风能够穿透。也没有光能够穿透,然而在高处,一点碎雪颤动了。它被吹落,几丝白痕。细微的瑟瑟之声。仿佛来自于大地深处,宇宙的深处。我听到了那隐秘之音——那颤动的瑟瑟之声,在裂开的黑色叶片中,在吐露的地泉暗香中,更浓黑的身影里,缩紧的一颗心中。……风吹柏。原野上,惟一的一株黑色柏树,惟一的一座坟墓…….


  丧礼

  他们在白日点亮蜡烛。引领那被黑暗锁住的人。那从乌云里盯着我们的眼睛和脸庞。他们是一群瞎子。跌跌撞撞。所有的路都是不平的,布满了门槛。他们跪成一片,如同一群病鹤。脏羽毛零落一地。响器代替他们吐出心胸的尖锐之音。那音响似鹤嘴叩响大地,啄开泥土。要在大地的胸口啄出一个坑。清理出淤血的肺腑,将一缕细弱的游魂埋进去。长出青草和梅花。现在他们开始集体恸哭,肩胛耸动。一列山系开裂,打开了北风之门。大雪灌满,将一切完整地封起。蜡烛在高处闪闪跳个不停。细细的灯芯深入墨色深处。洞窟形的头颅一直在燃烧。


  朗读

  朗读。在隆冬。
  用一只蹙缩的干果读出埋入泥土的炸弹,读出弹开圆月的弯枝。读出深沉的黯哑,读出清凉的光辉。读出白色包裹的母亲,她的锦与灰,笑与泪。
  用一截棘针读出一段充血的喉咙,读出一只完整的鸟和一片鸟群。读出垂落的乌云,乌云里的眼珠和雨滴。
  用一片雪地读出坚硬的石头,读出没有窗户的牢笼和一列闷罐火车。读出头顶的磐石和一点梅花。长长的裂帛和一封写不完的书信。
  朗读。在深夜。
  一本黑夜之书。一张漆黑脸庞。黑色的果实。沉默与飞翔。
  朗读,用结冰的黑色河流。用肋骨间雪亮冰刀。用砂纸打磨的天空。用残破如絮的语言。用日益稀薄的词语。
  用元声。无声。


  卵石

  或许真的有一枚卵。打开,跳出野鸭、灰雀?亦或巨嘴的恐龙,它见风成长,扫荡动植物,在大地踏出伤疤。
  或许是一颗胆。苦胆。让人类颤抖的苦。亦或压扁的月亮,埋入黑泥,埋入柴灰,被一个孩子的手掌,捧出来。
  其实是一颗心。鸟?兽?人?长颈鹿的心悬于高处?麒麟是否有心?它的心是六角形的?毫无疑问,它是你遗落之心。浑圆,粗糙,无法下口。它和我们已分离了五百年。
  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缩成了孩子,缩成了石头。它依然枕着蓝天,一颗又一颗,像结石结于肉体。一个人,一个包袱。包着心,胆,包着经历的人与鸟,草与木,父与母,包着监牢、狱卒,颤栗、坚韧,包着不绝的泪水和一场场鹅毛飞雪。


  巨鲸

  巨鲸停泊我们中间,而我们看不到它。
  盲目的时代。我们穿梭于干枯的海底,脸孔亮着心底一样的荒凉。我们吃喝,谈笑,行走,自以为是地思考,五官趋向一致,皮肤蒙着一层盐白。我们在林立的高楼间穿行,玻璃幕墙的光斑打在额头。街道日夜交叉,人影簇拥摇晃。
  一头巨鲸横亘大街中央。也许我们已走入它的口腹,但我们无法父子般相认。我们失去了手中的灯盏,在这个巨大的盲目的白夜里。
  巨鲸在我们中间。它的巨大的鳞片也在我们中间。我们手托着闪光的空碗,对这些视而不见。


  大鸟

  我相信它的存在.
  在冬天的林梢,春日庞大而丑陋的城市上空,自我的头顶,一闪而过。
  我看不到它的真正模样,它飞掠麦田的乌云的翅翼。
  我知道它将自己撕碎了。碎成一只只鸟,碎成一个个孩子。
  自冬至春,那群鸟停泊在荆棘上不停鸣叫,孩子们从身边呼啸而过。
  这么多年,我低头在人间寻觅,将一颗颗碎粒拾起装进口袋,像拾起遗落世界各个角落的一个个破碎的自己。
  然而那一根彩色的羽毛,我一直没有捡起。
  当深夜,我一个人睡熟,它就会走近来。眸子盯着我的窗口,看着床上蜷曲的婴儿般的身体,和里面珍藏的暗自闪亮的东西。
  它的眸子,浑圆而巨大,在我的窗外缓缓转动。


  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只鸟

  在尘世,一个人有自己的一只鸟。
  早年,它在自己的血液里泅渡,肋骨间做巢,胸腔里啼叫。清晨我们提着它在大街疾走。中年,渴盼风雨的鸟,用头撞击我们糊紧的皮肤,尖利的翅膀拍打着分割而成的笼壁,强韧的足爪不停扭打,撕扯。
  直到一天,我们的身体绽露空洞,躯体泥一般倒下,这只鸟便穿破身体而出!飞得又高又远,像一点小小的灰烬,粘着血迹的羽尖,在青山夕阳中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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