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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获奖作品丨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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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3 14:28: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陶杰,生于1977年,贵州赫章人。1998年毕业于毕节师范学校,在家乡农村学校任教12年,2010年考调进赫章县第二中学,任教至今。习诗近20年,主要作品有“喻体”系列120多首、“古诗重构”系列110首、长诗《一个家族的味觉史》等。有少量诗作发表于纸刊,入选各种年度选本。《诗歌周刊》2014年度诗人,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第一部诗集奖获得者。诗集《液态人》(未出版)入选韩庆成主编的“异类诗库”,即将在澳大利亚出版。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原甘肃省副省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连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社长王焰教授为第一部诗集奖获得者陶杰颁奖


陶杰作品授奖辞
陶杰是个“异类”。他把自己隐匿在日常话语中,在他平淡的叙述里常常遇到“惊险”的语境,在看似性别视角的怪诞中掩藏超越表面语句的唯美和哲思;他仿佛故意营造某种“萝莉”效果,制造言语“阴谋”,但是打开他近乎荒诞的表象,能够感受到他对生命存在形式的新颖和个性化表现。

他用汪洋恣意的臆想罗织了一个非常的“王国”,他在这里称王称霸,将言语自由发挥得淋漓尽致,引诱着读者进入他神秘的领地,凸显他对语言的掌控和支配。

诗集《喻体》是罕有的一部成人童话,风格别致,将虚拟与现实水乳交融,犹如在悬崖边行走,时时有跌进深渊的危险,却让人看到与日常迥异的风景。

鉴于陶杰《喻体》对当代汉语诗的重要贡献,经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评审委员会评定,授予第一部诗集奖。
陶杰作品《喻体》选读

●喻体

“明月朦胧”。十三四岁,她的身体
刚好呈现出此病句之美。
她把水弹到我的脸上,命令我
不许说话不许动,然后
飞快地跑开。她还没长到
嘴巴让我做个木头人心里却
盼着我去追的年龄。
嗯,我不动,我静下来
听着泉水“叮叮咚咚”地从身上流过
幻想自己被某种飞行物镇住了。
如果她大一点,芒果晃动,我就会
像狗一样胡乱在墙上蹭痒痒。
芒果渺茫,风吹不动它,手够不着它
我的舌头上有一片海洋。
上午我把它画成圆的,下午
改为椭圆。一会叫它“芒果”
一会叫它“梨”。直到今天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喜欢酸味还是甜味。
算了吧,请来一杯
白开水。要不就练习
望梅止渴。她还小,尚方便
转化为喻体,比作陷阱也正适合跳出跳进。


●挠胳肢窝

她还小,不够丰满,只适合
挠胳肢窝。她笑的时候,一个人
颤动成几个。这年头,
谁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满足自己。
有人从20层楼往下跳,有人躺在一缸水里
将脚伸到龙头下淋浴。我的做法
比较简单:伸出食指
向少女的腋下挺进。
别担心,就像纸飞机
不管怎么飞都能安全着陆。
她笑糊涂了,要我叫她老师
叫她姑姑,叫她企鹅,叫她枫叶。
她语速过快,一天换一身衣服
我抓不住她,跟在她后面,一脸
小毛孩追蝴蝶的呆相。
回到家,我继续说胡话。
妻子让我照镜子,朝我泼冷水
最后她不得不露出白花花的肉,口袋一样
摊开在床上。她一点也不理解
我要在她身上涂一层水彩才能脱光衣服的感受。


●飞溅的样子

最近出现幻听,耳朵里
老是有“哗哗”的流水声,仿佛
我的身体是一截塑料管。
有人劝我用数数来消除幻听。
我从1数到100,又从100
数到1,更像在一根管子里
滑过来滑过去。
我试着和校长聊聊朝鲜人民的性压抑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不明白他用一阵咳嗽作答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玩跳房子,从1跃到3
不理2,管它什么意思!
她让我蒙上眼睛去捉她
我东摸摸,西摸摸,摸不着我就
像狗一样嗅。我听到
“叮叮咚咚”的滴水声。
水滴糊涂,它会
莫名其妙地落到谁的头上。飞溅的样子
就是鸟儿朝着蓝天跃出闷罐车。


●咿哩哇啦

我是个糊涂的人
只相信流水,不相信冰块。
一边吃糖一边把一朵蒲公英
高高举过头顶。
说到少女,我闪烁其辞,甚至
不敢把她们比作一种固定的水果。
不叫名字,让它比梨、比芒果
更辽阔。我一天比一天衰老,她们
“哗啦哗啦”地流走了……
为了缓解孤独,我将“她们”
称作“她”。为了
控制她的长速,让她唱童谣
用手背轻触她而不用手掌
抚摸她。呆头呆脑地
追着她跑。她说“哇”,我也赶紧
跟着说。也许她说的是“呜”,或者“哈”。
“呜”代表什么?
“哈”又代表什么?
扭头看看窗外的大雪,我像哑巴一样吐出一句
“咿哩哇啦”。


●挂在梯子上的人

她早晚会长大,胸脯
像心事一样明显。
我不停地催促她跑,让她晃动出
果汁溢满玻璃杯的样子。
为了保持新鲜感,我屡次
故意失手,一天换一种发式。
夜里睡不着,挖空心思
找一个新奇的比喻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忘了她的名字
正好叫她“安娜”,或“玛丽”。
随你怎么想,这也许是所谓
形而上的需要;也可能
仅仅是因为我喜欢白种女人的浪叫。
我不是那种念一句“芝麻开门”
就能找到好感觉的人。
向她求救:一边舔她,一边叫她
魔术师。怀揣不同的需要
就像挂在一架梯子上,不知道
应该爬上还是爬下。


●从镜子里走出来

渐渐感觉不对劲,仿佛
手持火车票,追赶大巴。
如果停下来,空虚会像你的裸体
突然呈现在售票大厅的镜子里。
继续跑,或者维持跑的幻觉
替代物是必需的。
火车穿过我们的梦呼啸而来,
诸如此类的叙述也是必需的。
如果忘了脚,要记住口令:
“一二一,左右左。”
看见雾中晃动的人影,感觉雾是
甜蜜的,人影也是。
你的甜蜜感会把“他”变成“她”。
她这样,她那样。
抓不住她,就编几个
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我累了,不想再
“叮叮当当”地弄出一些声音
来安慰自己。我希望安静下来
就像一个人想从镜子里走到正在下雪的原野上。


●我摸到一只鸟瘦骨嶙峋的肋骨

为她写一首诗,就像
打喷嚏,得有触发点。仅仅有爱
是不够的。她的皮肤,她的发型,她一穿上
就让我们忘记其姓名的衣物
如何如何,也不够。
她太瘦,我只有
闭上眼睛凑近我的鼻子
变成瞎子的人,容易找到
误入花园的恍惚感。
“她四肢灵活,让人
联想起某种濒临灭绝的鸟。”这样描述
的结果是她的浑身长满了羽毛,我得赶紧
用“乳房”之类的字眼
来替她解围。它太小
还得想办法促使它发育,由名词
转化为动词。她的
乳房还在胸腔里沉睡
她一声尖叫,羽毛
又回来了。我的两手
沾满乱糟糟的味道。如果我说
我摸到一只鸟瘦骨嶙峋的肋骨,你不要以为
这是一首献给鸟类的诗。


●女人的立方根

让她学狗叫,她就学。
樱桃小口“汪汪”叫,仿佛
花园乱了,玫瑰发出兰花香。
她静下来,身体
变得更薄了。桌子上
放一把椅子,让她站上去。
她的臀部星体般升到我的头顶,线条
和凹凸感像一座倾斜的建筑。
她尖叫着,用一个
随时准备扑下来的姿势把我填满了。
我喜欢玩一些小把戏,让她们
变幻出女人的立方根。
这不是爱情,也不是性。第三种,或
第四种,没有名字。在你
打哈欠的嘴张开一半时瞬间
由“啊”过渡到“茄子”的东西。
她站稳了,我一摇
一条瀑布马上出现在我的头上。
我一边摇一边得克服
用一只杯子接住她的念头。


●考场上的和旋

考场上,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仿佛
一滴溅湿了挂钟的露珠。
她的条形码不见了。在晃动中
我不知道用液态还是固态来描述她的身体。
我们手忙脚乱地寻找,同时朝地上
的一张纸弯腰,碰了一下头:一个和旋
在教室里无声地荡漾。
嗯,再弹一下嘛。我的头上
有一根弦。这样的幻想
比老想着自己是一架梯子舒服得多。
有人靠养一只狗来逃避现实
有人靠吃药,有人
上下楼梯都要数一数。
我擅长把杯子里的水立起来,制造瀑布。
在一群弯曲的考生面前,我只能
酝酿结石。“是不是
粘在你的衣服上了?”果然
在袖子上。她笑笑,埋下头
静下来,就像溪水
流进管道。我只好收起
附身凑向一泓清泉的姿势。看上去得像
一株有半截埋在黄沙里的耐旱植物。
其实我更乐意做一头
一伸出舌头就能舔到自己的动物。


●怀揣萤火虫的人

下课后,她反过来要我
叫她老师。她写了一句“莹火虫在天上飞”。
我说萤字错了,她说我是老师
我让你写你就写。我乖乖地
照着写。她将那张纸撕成碎片吹进我的衬衣,让我
闭上眼睛寻找萤火虫飞入身体的感觉。
出了大厅,我远远地避开熟人。一打招呼
你就会发现自己和他们一样长着一双
将裤管绷得紧紧的无聊的腿。校门外
一群花花绿绿的老太太敲着鼓
跟在一辆打广告的车后头。鼓声震耳,阳光
泼在鼓面上钢水一样四处飞溅。她们
敲一下鼓,我就神经质地闭一下眼。我可以
到马路那边去(走在街上,我老是
想着对面更有意思)。我不能跑,我得
像一艘运载瓷器的轮船那样行走。一辆卡车
为了让我占了线,对面驶来的面包车
只好停下来。我扭过头去看第一辆
鸣喇叭的车时,脚没动,看第二辆时
脚下转动了180度。当四面八方
喇叭轰鸣的时候,我有一种
倒下去的冲动。其实我真正想做的是
脱光上衣吹一声哨子对他们做一个
暂停的手势。作为解释我将那些碎纸
撒向天空但我不知道要配上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才不会把我当作精神病人。


●适合用口型表白的女孩

她还小,胸脯藏在胸腔里
花香藏在花苞里。你老是
想着她,宛如一座
牵牛花花架。她喜欢
挠人家痒痒,不必担心
她的体重。你追,她跑
就像捉蝴蝶,抓哪儿
是个问题。故意被树枝挂住,让她
停下来看你,仿佛流水
变成潭水。水面还在
冒泡泡,但你看见了
来自水底的深深的一瞥。你刚刚
像公蜂扎入花蕊那样
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她就过来
朝你的脸上哈气,就像
在你的脸上产卵。你一睁眼
她又飞走了。只能用口型
向她表白。你的眼神恍惚得
仿佛脱离了身体。现实中
一个肥嘟嘟的姑娘,你要
再一次醒来,在手上
焊一把长长的钳子,才够得着她。


●雪花一样突然化掉
  ——悼念辛波斯卡

辛波斯卡死了,我没有
感觉更孤独。我又一次
读她的诗。天黑了
我有些恍惚,仿佛
从另一个世界返回时,道路
被积雪覆盖了。走过来
走过去,脚步声
比双脚更清晰。
置身雪地,我不能
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寻找安慰。
“她的前方,白茫茫一片
身后,同样如此”。
这样的叙述让大雪更辽阔。
我也不相信死去的人
可以从天上垂直地注视人间。
想像自己从她的诗中
以一片雪花的姿势飘落尘世,很美
也很危险,一不小心
这样的人就会像雪花一样突然化掉。


●关于金鱼的猜想

金鱼呆着不动,我不习惯;
它的尾巴摆动得太厉害,我照样不习惯。
为了忘掉它的身体,看它吐泡泡。
泡泡太单调,送它一口
四壁都是镜子的鱼缸。
耳廓晃动,搬鱼缸的时候
大声喘气是必要的。
接下来,总要为摆放的位置争论几句。
眯着一只眼,东敲敲
西敲敲,半日过去了。
从上往下注水的过程,可描述为
“我创造了直立的水”。
黄昏降临,流淌声
渐渐转为滴落声,一群
被一个代替。金鱼
从肚皮里看见自己是灰色的,不承认
鱼缸的固体性,它叫它
四边形。四边形漏水
一条金鱼靠观察自己在镜子里游泳的方式
来渡过旱季。这样的猜想
金鱼和我们都不反对,对不对?


●恍惚

上课铃一响,我的身体
就像一截火车被拽进教室。
我必需轰呜,嘴巴呈汽笛状。
脚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舌头要灵活、有劲,最好是
一通电就能勃起。
我标出方向,但不是
用箭头,而是用
一只吹得胀鼓鼓的气球。
气球满天飞,有人
觉得壮观。但我更喜欢
听它们“噼噼啪啪”地爆炸的声音。
要是我分不出哪个是张三的
哪个是李四的,我要的
就是“啪”的一声炸掉的那个。
当然,你还可以
用许多人排好队一起击破气球的方式
使我重新陷入混乱。


●怪癖

医生,你怎么解释
一个男人希望被人从窗帘后
偷看的怪癖?我站在楼下喊:
“你试一回,我就上楼。”
天黑了。我掏出钥匙
在锁孔里转动。没用。因为
门开着。我敲敲门,但我
不能让妻子明白我这么干
仅仅是为了听听“咚咚”的敲门声。
她也不理解
一个独自赶夜路的人,为什么要
莫名其妙地干咳。
她空虚的时候,也会说
使劲点。我不能像她那样
通过高声尖叫来制造
自己从镜子后面跑出来的幻觉。
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来
抱着酒瓶使劲摇晃。而我
真正想干的是让你将我催眠
然后用加冰块的冷水浇醒。如果你
手忙脚乱让我忍不住担忧,这样的效果
肯定比你慢条斯理好一点。


●打结的舌头

我说话越来越含混不清。
我甚至用幻想自己是一匹狼的方式
来修改声带,但没用。
一张口,依旧
嘟嘟囔囔。没人的时候
我偶尔发出一两声神经质的嚎叫
并不停地吐泡泡,如果这样
还不能打消嘴巴只是一个洞的念头
只能伸出舌头观察它的形状。
没有得出结论就缩回去,舌头
仿佛打了结。我的脸
既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
简单地说成椭圆真他妈叫人沮丧。
我在街上接通一个电话,
我这边“嗯嗯啊啊”,他那边
也“嗯嗯啊啊”,这让我
产生陷入一堆气球找不着北的感觉。
一只气球飘到东边
你犹豫地等待着,如果它“啪”地一声炸掉
你就会一点头直接说:东边!


●头疼也是对头的一种肯定

我说东边的意思是,气球
在东边炸掉了。这是一个
比气球本身更明确的事实。
那只拿过气球的手空了
却固执地举着,就像
猎猎作响的旗帜间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那样尖锐
多好。可惜它垂下去了
我也是,要手指上
缠满扎气球的线才好意思举起来
还要在背上大大地写上:
我是树,别理我!
我当然不是树,但这样
可以避免人家一会叫你张三
一会叫你李四,叫得你
老是怀疑自己头上戴着几顶帽子。
我现在明白了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不停地
晃动脑袋,他们甚至认为
头疼也是对头的一种肯定。


●死鱼眼

我是老师,不可以
随便晃动脑袋。既不表示摇头
也不表示点头,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仅仅是
像晃动鼠标防止电脑休眠那样
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而已。
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头像,他们先是争论
那是谁的脑袋,最后得出结论
那是一个有点变形的西瓜。
有时候我急了真想捏一个雪团
扔过去。最后我将它
对准自己的后脑勺磕碎了,雪掉在
脖子里的感觉清晰得
就像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只鹰
在通过一面镜子认字的身影。
很快,雪会化成水,我可以
潜到水底继续保持这种幻觉。但不能
为了练习憋气而把自己
想象成一条对着太阳看也不眨眼的鱼。
我估计长着一双死鱼眼的人
会感觉脸上镶了两颗玻璃珠子,他看见
三只脚的鸟没有嘴用眼睛吃东西的人
有一天还会神秘兮兮地告诉你他是一面哈哈镜。


●喝水的哲学

一口水含在嘴里,我想清楚地
念一声“shui”再咽下去,看喉结滑动
以确认水经过喉咙。过于小心
听不到“咕嘟咕嘟”的声音,耳朵
依旧是干燥的。这可以解释
为什么人泡在浴缸里脚还要
伸到水龙头下去淋浴。
在洗车场,为了向一个司机证明
我的身份,我用水枪射向天空
并请他观赏我制造的彩虹。
这种矫情的做法影响了我的心情,接下来
我会小心翼翼几个星期不提彩虹。
为了找到把水声喝下去的感觉我闭上眼睛
甚至把自己关在黑洞洞的屋子里,仰起脖子
往嘴里灌水。这样做
忽略了肚皮的感受,仿佛
塞进了一只动物的胃。时不时
我会跳一跳,以避免
因顾虑重重不知道用哪种方式
喝水而导致水在嘴里变成胶水。


●耳语就是在耳朵上产卵

水搞成了胶水,我有些
厌倦了。仿佛垂柳。
东风来了,摆一摆;西风来了
也摆一摆。不是
指南针拿不定主意。
跟随一只狗,它要小便,你就
倚着栏杆等一等。它打转转
徘徊不前,你就伸出五指,插入
并理理它带着体温的毛。
下雨了,抬头看看天,像别人那样
朝着家奔跑。雨滴打在河面
不要猜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一口水在嘴里,不想喝
就吐掉,不要观察
舌头在水中和空气中有什么不同。
辣,就说辣,麻
就说麻,或者说
一种黄莲混合着音乐的味道。
我喜欢凑近小姑娘,听她
“咿哩哇啦”地耳语。她像产卵一样
把气哈在你的耳朵上。

●遭遇大山

经过一座大山,忍不住
想哭。群山苍茫,将你撞成一张
拾不起来的蛛网。暮色像一块
巨大的橡皮。咳嗽一声
找回嘴,打个响指
找回手,你得赶紧
把自己拼凑在一起。
晚年像挡风玻璃前方的落叶
迎面扑来。车声,人面
仿佛去年。黑夜将一群人
变成一个,将一个人
变成四壁通风的房子。
你在纸上画舌头,然后
用纸去补那些漏洞。
你的味蕾一失灵,它们
又开始“呼呼”地漏风。
风深渊一般,灌满你的耳朵,从里面
摇晃你。你把洗脚叫浇水。
为了将体内正在发炎的U盘说成发芽
你不停地舞动四肢以迷惑自己。

●垂柳的方向

垂柳朝上,还是朝下
生长?在课堂上,我不能说
C才是我中意的选项。
我伸出一根食指又故意
让它弯曲,他们
像等待指南针的摆动停下来那样
等着我宣布:A,还是B。
相信A的一心想
飞到天上,相信B的只希望
像土拨鼠那样呆在地下。
我将一口茶久久地含在嘴里,准备
在它变凉之前再来一口。
有人等得不耐烦,跑上来
在我的左脸上标明S极,另一个
在我的右脸上标明N极。两只眼珠
各自转朝一边,看什么
都只有半个。有时
我想用杨柳来代替垂柳,或者干脆
用一把斧头来解决。其实
懒得说话的时候我只想
做一株垂柳风来了就晃一晃我用鼻子吸气
我管它叫气息而不是什么东南西北风。


●方向感

流水是线形的,哗哗的流水声
是扇形的。我的头
是圆的,缺少方向感。
他们问:长方形,还是
正方形?我马上
被杂乱的枝叶覆盖,而不是
那个站在林中把一棵树
吸到肺里又吐出来的人。
你不要指望用分辨酒精和汽油的方法
来使我清醒。凉衣绳上
挂满花花绿绿的衣物,你可以
一把火烧光。也可以
让她们躲在这些衣物后面,一个
变成一群。如果我摸过来
摸过去突然四仰八叉地
摔倒在地上,就会一下子看见头顶上
黑魆魆的天空。如果
非得自我安慰一下,我宁愿说
我透过锁眼看到一片星星而不说
我站在旷野看到一颗星星鱼钩一样垂下来。


●铁环的模样

一个只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
让我想起一根两头尖尖的钢筋。
回答这样的问题,就像
随手扔掉这些钢筋一样让人不放心。
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害怕
做恶梦,只好爬起来
将它扳成一个看不见两端的铁环。
滚过来。滚过去。我喜欢
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动的样子。
学生不喜欢。他们希望
答案简洁明了,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如果你刚点头,马上
又摇头,他们就会陷入混乱。
你只好把铁环拆成钢筋,让他们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说到
左边的时候你伸出左手,说到
右边的时候伸出右手。你不停地唠叨
一根钢筋有啥好看的,你们只需
认识一下铁环的模样。你想同时
伸出两只手比一个完整的圆给他们看
他们不看你骂一句去你妈的然后
离开教室气愤得走路都失去平衡
仿佛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只是半个人。


●打不出喷嚏

一个小女孩一边吃糖一边
追一张糖纸,仿佛
两张糖纸一起飞。我用胡言乱语
代替吃糖。我说姑姑
那只小狗想吃你的糖。她指着旁边
汪汪叫的大狗说,它爸爸
不许它吃。妈妈来一句
狗不会吃糖叔叔在哄你。
又来了!狗回到毛皮,人回到布,
两只手,各回各的裤兜。
我像扳弯一支箭一样让自己
弯下腰去。我说,快。
我让她用叶子拂我的鼻子,然后
对着我的鼻孔吹气。不行,还是
打不出喷嚏。她不理解
一个打不出喷嚏的人为什么会
突然多出一个洞;他为什么要
心急火燎地找一个人刺激自己。
我想运动,但我不是老头
不能靠“噼噼啪啪”地拍巴掌
来忘记其他感官。也不能
用不停地捡球来忘记打球和捡球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做出疯狂的举动我
怎么给他们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打喷嚏。


●尖酸的三角形

如果你让孩子有机会和一只流浪猫
亲密接触却不愿养猫,就得做好
从窗子里伸出头去和自己打招呼的准备。
听音乐,音量太大,仿佛
一些大块大块的固体塞满了房间,你认为
还有用吗?反过来
如果旋律过于轻柔,马上就会
因为被你当成水和风而飞快地漏掉。
用左脚不停地跳可以忘掉孩子
苦苦哀求的脸,用右脚跳
可以忘掉小猫“喵喵”的号叫。
我不敢肯定芭蕾舞演员陀螺一样旋转
能不能甩掉更多不愉快的记忆。
我不行,双脚一静止,脑袋里
就像置入尖酸的三角形。这时候
打开电视就是用一个四边形
代替脑袋里的三角形。你可以
捏着鼻子学猫叫逗孩子发笑,完了
又跑到街上去寻找一只猫让它
围着你打转像蹭妈妈一样蹭你的裤脚。
要是他(它)们懒得理你你只好像装义肢的人那样
走回家去把孩子和猫画在一张纸上聊以自慰。


●断裂

来自十年后的一声断裂,肯定
与我今天下午打的一个盹有关,这种想法
让我有些紧张。一半
坐了下来,还有一半
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我跑起来会不会比站着不动
更能吸引她们的眼球?
也许是。但只要我一想我跑的时候
双腿什么样上身什么样,它们就会
马上分开各跑各的。如果
你想用胶皮之类的联想来解决问题
只会适得其反,以此类推
你的身上还会出现轮胎钳子锯子
下水道化粪池瞭望塔控制室合成车间等等
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我
是一棵树你们不要以为我真的
那么喜欢树。我累了。不管你叫小玉
还是玛丽,让我们一起来
模拟人工呼吸的场景。我的样子
适合扮演昏迷的那个,我闭上眼睛
左等右等没有人来我只好把自己当成一棵树
植物不像人那样动不动就说我很沮丧。


●动物眼里没有直线

从操场的东边到西边,我不是
直接穿过操场,而是
踩着边上白色的线绕过去。
老是踩着线走路让我幻想自己是一列火车
一有人挡道嘴巴就发出汽笛鸣叫的声音。
我还喜欢用线形的东西打比方,比如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和某某
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的手盖住了某物如果我
一想到手指和树枝的相似性它马上
就会从指缝间漏掉。有人建议我
服用致幻剂:爬在铁轨上
听潺潺的流水声,不分东西
只剩原野。走向一条河,恍惚得
忘记了转弯,直接涉水而过
从另一边湿淋淋地走出来。一边走
一边叮叮咚咚地滴水是不是更容易
让人联想到一头毛皮厚厚的动物,它们喜欢
把生殖器露在外面以保持平衡。


●睡眠就是箭回到竹子

我累了。是那种
胆汁老是悬空的累。
我写诗,一会把自己比作这个
一会比作那个,就是想
让自己像傻瓜打瞌睡那样垂下去。
理想的状态是,他还会
像水在沟渠里流淌那样
滑到地上。我不行,睡不
安稳,仿佛我射中了一头动物
但它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一心想知道那是一头
多大的动物,关键是
它带着我的箭跑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四分
我要睡了,我希望它为了我
休眠一会儿,那支箭
退回竹子,乖乖地
呆在竹林里。即使偶尔有一阵风
掠过我的睡梦,也不过是
发出风吹竹林的沙沙声而已。


●模仿猴子

有时候,我喜欢像猴子那样
伸手到镜子后面去摸。我知道
摸不着什么。瞧,我生气了,这也是
假装的。像我这样的人,甚至
扮不出一个像样的鬼脸。
我不能动不动就掐自己一下
以增强龇牙咧嘴的效果。这样做
肯定不是为了看起来像一只
真正的猴子。但我相信
猴子被自己生气的样子吓跑的那一分钟
绝对不会相信镜子后面是空的。
做一只猴子的好处是,它不需要
砸碎镜子来安慰自己。如果
一块碎片飞过来恰好击中脸部
这样的效果会不会更好?
疼的感觉是具体的特别是当它不停地往外冒
湿漉漉黏稠稠红通通的时候。
最终一块白得耀眼的纱布成功地
遮住了满脸的空虚。不用怕,如果你
是一个理智的人或者一个缩头缩脑的
胆小鬼,我们可以将自己当猴子然后继续
玩一些模仿人的游戏。要是你是一只真正的猴子
你就不会为像不像的问题伤脑筋。


●闲得发炎

我想通过观看一部影片来寻找
幸福感。我现在就像一只
漏了底要倾斜身子才能盛住一点水的容器。
比如升国旗的时候,我需要
抖动一条腿来保持平衡,以避免
自己莫名其妙地吹起口哨来。
安慰一个年轻寡妇,大家都说
“玛丽,请节哀顺变!”这么一句话
张三说了,李四说。就像五十只鸽子
从她面前飞过,灰扑扑一片。
如果有人用灼热的指尖按按她的掌心
也许能在她的梦中种下一只火鸟的影子。
轮到我了,我鼓了鼓勇气
还是像鸽子一样飞了过去。
啊,别了,玛丽!别了,露茜!
别了小雯小玉小静……
我将那截闲得发炎的指头一会含在嘴里一会
浸在凉水中,我不想走在大街上
像个被烫的人那样剧烈地甩手,但也不喜欢
想象自己是一只呆头呆脑的木桶。


●胸大肌

和我聊QQ的女人都喜欢问
你叫什么名字,她们不理解
一个男人偶尔需要忘掉自己的姓名。
不仅仅是落叶掉在
花坛上,米粒躺在口袋里。
小姑娘不辨方向,她的眼里
花枝乱晃。我吐泡泡逗她,她说
“傻瓜,嘴里不能含肥皂。”
我说我不叫傻瓜,我叫熊二。
但我不能说服一个干燥剂一样寂寞的女人
让她相信我叫熊二。接下来
她又问你是干什么的。你说
你是教师,她发了个表示惊叹的表情给你,并赞美
教师是个光辉的职业。你说
这个职业的光辉之处在于方便找到性幻想的对象,她说
教师怎么也开这种玩笑?你被她严肃的口气
震住了再也不敢随便说话更不敢提出
请她打开视频让你亮亮你的胸大肌。


●为什么写诗

很久没写诗,感觉就像
五官挤在一条鱼的肚子里,
穿着丝丝缕缕的衣服
钻过灌木丛。要是我裸奔
汽车的喇叭和小贩的叫卖声
肯定追不上我。
但是,我敢吗?
风铃在一只胶桶里发出闷响。
耳朵贴上去,眼睛凑近去
用鼻子嗅,用舌头舔
两手抱着使劲摇晃,都不行,
听不到清脆的声音。
喝啤酒,然后
砸瓶子。如果我喝醉了
指着一样东西“嗯嗯啊啊”半天
叫不出它的名称来,请直接
将一杯冰冻的啤酒从我的头上浇下去
让我像受到刺激的动物那样
叫出来。每隔一久,我就会把自己
想像成一头动物并模仿它的声音
给打了结的舌头消消毒。


●一个人过生日

三十六岁生日这天,我一个人
先敲门,自己喊
“请进!”,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在屋里转了半天,找到一只苍蝇,抓住它
又放掉。黄昏时分,我希望
有一只猫围着我打转,蹭我的裤管。
这比玩一只苍蝇让我感觉和世界关系更密切。
要是有一条小狗也不赖:
你叫它过来,它就过来。
我喜欢被一条湿濡濡热乎乎的舌头添。
我建议每个疯人院都养几条温驯的狗来治疗精神病人。
我不适合养狗。在路上
如果有一只狗愿意和我
亲近几分钟又不要求我
记住它,它肯定是一只
快乐的狗狗。没有因为多出一个人
而影响它作为狗的生活:
起草,啃骨头。它不会出现
和一条狗在一起却感觉好似
与猫相处你汪汪他喵喵之类的鸟问题。


●和门把手告别

妻子在看偶像剧,儿子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玩游戏。
我嘬起嘴唇学画眉鸟叫,用手机
录下来又放给自己听。
我把一个枕头朝她扔过去,然后
等着她扔回来。她不理我
我想将枕头撕开把里面的棉花从十七楼
撒下去,制造下雪的气氛。
我是一个理智的人,我有自己
宣泄的方式,比如我喜欢
看河水奔流,把自己的名字
写在一张纸上让水漂走。
但我无法让这张纸
漂进茫茫的大海,我老是
担心它被一根沾满泡沫的树枝
挂住了。每次怀着这样的心情出门
我都像一个即将迷失在雪原上
的人那样站在门外握住门把手和它告别。


●洞是个好东西

我被卡住是因为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洞。
洞是个好东西。
有时我累的够呛,打开电视
看看那些翘臀的妞。
不管电视里的,还是大街上的,
她们高高翘起的屁股
对我这种容易伤感的人,都有一种
夕阳的味道:很快就会
落下去。我也会
很快老去,记不起
那些太阳一样照耀过我的
臀部。就像霍金晚年
只有一根指头能够勃起。
不过他将它,插入
天宇。但我现在
还很躁动噪音大一点都会有
头绳缠身的感觉。这样的时候
我喜欢幻想像一只蚂蚁呆在
管道里,最好是一截废弃的管道。


●我的洞

楼上的电钻一天都在叫
“突突突,突突突”,搞得我
神经都快崩溃了。我从客厅
逃到卧室,从卧室
逃到厨房,都没有用。将耳朵
挂在窗外也不行。
我想用一种神奇的力量在天花板上
瞬间弄出一个洞,一个
电钻怎么也打不出来的洞。然后
猛地伸出头,吓得那个家伙
从此不再相信电钻。
相反的情况是,他看我一眼,甚至
看都不看,埋头工作。而我
有可能被卡在那个洞口,上不去
下不来。我会喊,师傅,帮帮我!
接下来我们一起咒骂那个洞。
现在,我骂一声洞,再骂一声
电钻。医生说,骂两样相反的东西
有利于治腿瘸。我站稳了。他说
预备,走!我问:向前,还是后退?
我不停地原地跳动,说明我
对生活还是抱有一些幻想的。


●麒麟胃

我累了,提到神马,吐个泡泡。
提到浮云,也吐个泡泡。
别烦我,我不是
神经兮兮的指南针。
不管云向东还是向西,都是
在天上。她继续追问
白云还是乌云?我懒得搭理她。
她想从我脸上欢喜或忧伤的神情
来判断我看见的是白云还是乌云。
我必须保持恍惚的状态。过于
肯定或否定的语气都会
影响我的胃。我甚至
不敢肯定胃本身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能说,我的身体里有一只
麒麟的胃。她反对
用这种影都没见过的东西打比方,这不利于
解决生理上的问题。
什么鸟问题?我乐于
把“湖里有一片蓝色的天”说成是
“天上有一座蓝色的湖”。


●不同主义

我服药。洗胃。喝温水。
画一只鸟啄食一只胃又在那张纸的背面
庄严地写道:“我不是普罗米修斯”。
医生,我的胃里有好多种
不同的声音。医生说
饿了吧?不是,吃饱了
也叫。哦,那就是打嗝了。
我没有打嗝。这时候,医生
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
他没有笑出声来,他只是
放了一个屁。
我的胃又叫了。我赶紧
跑到洗手间去朝脸上浇冷水,避免自己
将头伏在一个护士蓝色的肩膀上。
她的晃动让我联想到
一个微波荡漾的湖泊。呵呵,这是
浪漫主义。我还知道,女人和水
都会让人窒息。这又是
什么主义?心情烦躁的时候
我喜欢朝湖中投入几颗石子然后观看
不同的波纹慢慢地融合在一起。


●第三只苹果

亲爱的,给我一只苹果。对不起
再来一只。第三只
我的左手和右手,争过来
抢过去。你看我
像不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吃过苹果,来到果园
做深呼吸。将一棵树
吸到肺里的感觉真不错。
你得理解这样的怪癖,这证明我
确实是一个容易感到空虚的人。
小时候,某个夜晚突然让我意识到
我有一个像破窗子那样漏风的脊背。我不停地
晃动手电筒,它的光
在晃动中像一群护士一哄而散,而不是
像手术刀那样划破黑夜的肚皮。在这个比喻里,
护士是孤独的。
手术刀是孤独的。而黑夜
是一颗被手术刀遗弃的肿瘤。
第一只苹果给护士,第二只
给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第三只
被扔回来。如果你不知道
放在哪只手里好你可以让它们互相争抢。


●吞下种子

我这种人,不适合
伸开双臂模仿鸟儿。
我知道鸟儿能飞是因为
它们从镜子里看得见羽毛看不见
自己的脸。有几次,我也唱
“太阳出来罗儿”。
但飞不起来。他们说
仅仅忘掉五官是不够的,你还得
忘掉你的胃,忘掉它
“唧唧咕咕”的叫声,不要猜
“唧唧”指什么,“咕咕”指什么。
我做不到,它一叫
我的身体就有反应。
苹果,还是香蕉?有时候
它什么也不要,我只需
坐在花坛上,目光
与少女们汹涌的臀部保持一个
容易被溅湿的角度。有时候
我得吞下一粒种子安慰胃,不管它
在肚子里发芽还是发炎都能让它暂时安静下来。


●模棱两可

拿跳高来说吧。早些年,如果跳不过
我会直接从竹竿下钻过去。
要么过,要么没过。
上,或者下。轻或者重。
大对小,远对近,黑夜对白天。现在
如果那棵竹竿和我的腰一样高,我会产生
两脚跨越腰部或者头低于腰的
撕裂感。当然
弥补生活的方式也可以
多一些幻想的成分,比如
戴两顶相同的帽子寻找
猴子般遗世独立的感觉。
我肯定会在帽子里藏一张纸条:
其实我不想做猴子。
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
就像一根橡皮或阴茎。
想法多了,仿佛身上长了赘肉
观望的姿势模棱两可:一只船在茫茫的天际,它正在
驶近,它正在
离去。


●渐渐老去

渐渐老去,女人的身体
开始变成适宜于阐释的东西。
想把房子建在山上,说明你
需要几个只有阳光照得进来的
空房间,不用转弯
就能走到门边。一个人
踢着松球,把直线
走成曲径。
逆流而上,就像沿着一条腿
摸上去。可以说
你见到了源头,把头浸进水中
可以忘掉,也可以看清
水中的气泡,就像站在高高的山巅
那些云是向你聚拢还是
离你远去,全由你解释。
你懒得解释只想脱光衣服
把岸上的一半也投入水中。


●斜视眼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
自己是斜视眼,两只眼睛
各行其是。一只
视线较远。看得见的地方
不叫远方。我想去西藏,去不了我可以
用一个比西藏远的地方安慰自己。
它的虚幻性,适合我这种
喜欢用手试体温的糊涂虫。
粉红的花是甜蜜的。
雪白的花是甜蜜的。
盲人眼中的花,最甜蜜。
另一只小心翼翼地照看着
三尺以内的钉子和薄冰。一个水洼
跳过去还是绕过去,一个表决
点头还是摇头,小数点后
保留几位数?咬破嘴唇
我都不敢骂一句“去你妈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上去
有些怪异,我便围着足球场用单脚跳
直到发出一个肌肉男“嗨嗨”的喊叫声。


●沮丧

网上报道,一个基层公务员
为了寻找活着的感觉,每天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办公桌。
如果他不小心打翻一杯水,
如果那只杯子最后掉到地上,
我想效果会更好。热水
胜过冷水。瓷杯和玻璃杯
胜过轻飘飘的塑料杯。
一只杯子从甲的手上传到乙的手上,而我
渴望和它建立更深的关系。
我不想在喝水的时候老是幻想自己
吞下了那只杯子。如果它
从我的手上摔下去,“啪”的一声
摔碎了,那只涟漪荡漾的手
仿佛刚刚往湖中扔了一颗石子。
摔杯子是坏孩子的想法,我通常是
吹胀两个气球,然后
找一种新鲜的方法弄破它们。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搞破坏的人,我想
将耷拉在下巴上的气球,吹成各种雄性动物
生殖器的样子。我吹出一个葫芦,继续
吹出一个更大的葫芦以摆脱第一个带来的沮丧。


●一个晃动的影子

想到竹子钻几个孔就能
成为笛子,泥巴放在火里烧一烧就会
变成陶器,这事儿
多少让人有些沮丧。
据说人体由24种化学元素构成,全身共有
大小206块骨头。像我这种人
不吸烟不喝酒不信邪教,血管里
还流淌着若干升纯净的血液。毛发浓密
肌肉结实不长痘痘该勃起时
绝不会让人扫兴。你看得出
作为一种材料,我没有理由
自暴自弃。但是,最好不要将笛孔和鼻孔
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流出音乐,一个
流出鼾声和鼻涕。我老是
静不下来,也不适合
将自己和一只陶器联系在一起。
走路的时候,我爱想像
别人眼中我走路的样子。而这个
只能从橱窗玻璃上一个晃动的影子去推测。


●为烟花鼓掌

过节就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地
将篮子举过头顶。当然
有些篮子是空的,有些人
根本就没有篮子。
我没有。两手空空。主观上
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一只
什么都没装的陶罐。巴不得
自己被塞满的应该是
口袋和寡妇,而不是陶罐。
实际上我没法静下来。我一会
跑到东边,一会跑到西边。你能想象
将两串铃铛绑在腿上有多么
抢眼和悲壮。怀着屈辱
坐下来。你来一句
“圣诞快乐”,我回一句
“圣诞快乐”。就像两条鱼
吐泡泡。我们不是鱼我们应该
摩擦出更快的心律并深入对方
喉咙里鲜红的孤岛。我是一个
善于自我调节的人,我可以
对着电视里满天绽放的烟花热烈鼓掌。


●鼻子过于灵敏

一只狗在马路上沿“S”形巡进,它并非
迷恋图案之美。它听从
鼻子的指挥。
红色还是绿色?正方形还是
长方形?之类的问题
会让一只狗仿佛置身于
一间四壁都是镜子的屋子。
哈,这世界真不赖,闻起来
像一根香喷喷的骨头。或者它说
鼻塞让星空晕眩,都说明
这只狗还不需要心理医生。
我的问题是,我也有一只
灵敏的鼻子。过桥的时候,我得
捂住鼻子才能保持身体平衡。
要捂住鼻子,我看上去
才像一个正常的人。否则
背绕口令要打喷嚏,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要打喷嚏,把一根骨头
形容成一朵云要打喷嚏……
把这种现象简单地理解为感冒,
就像给一只忧郁的狗穿上一件衣裳。


●直接取物

新年伊始,立下宏愿:
直接取物。就像
狗奔向骨头,手伸向
裸睡的妻子。而不是
用隐喻去勾引一个女孩。围着她
转了十八圈,头发都没碰到。
回到住处对着她的照片狠狠地
摩擦自己,怎么看
都像抓住一个可笑的把柄。
如果骨头渺茫,我希望
碰到一条抢骨头的狗,不管它
摇尾巴还是呲牙齿。这样
至少可以找到游泳不成而被一场大雨
淋湿的感觉。实际情况是
那只手在途中。有手,没手臂
有手指,没方向。一个指头
到另一个指头的距离是
两个醉汉之间的距离。一只手
成了“它们”。要在突然被烫的时候
它们才会朝着一个方向一起甩动。


●种手

当我喊“预备,起”,大拇指
冲着天空原地跳跃;食指
像标枪一样射了出去;中指
只想躺下来和人家一比长短;小指
退到一旁当起了啦啦队;无名指
呆头呆脑地问:我干啥子?
是的,干啥子?
呆坐两小时而无任何生理需要
是一件可怕的事。小便
用去五分钟(注:甩干净
用了三分钟),刷牙
又用去五分钟。接下来,痒
但找不到地方。管它的,就当是
耳朵里发出的声音。将掏耳勺
深深地探进去,这是一个
适宜展开想象的动作。我常常
在掏完耳朵后看到墙壁白得像一片
只有一双眼睛注视的雪。下雪天
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化掉后
我不想将手装进手套或裤兜,而是
将它埋在雪地里。如果你不喜欢
“埋”这个词你可以称之为“种手”。


陶杰获奖感言

各位朋友、各位来宾:

大家晚上好!

感谢北京文艺网,感谢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感谢各位评委!感谢你们给了我这个奖,获得这个奖,让我找到了一个来北京的正当理由。说实话,我是第一次来北京。对于一个贵州人来说,北京实在是太偏远了。北京到底有多远呢?远得超出了我妈的想象。她说听说北京很冷,会不会已经结冰了?我说不可能,最多下点雪。我妈让我带三条秋裤,我没听她的,只带了两条。为了领这个诗歌奖,我千里迢迢地赶来了。以前常听人家说诗意能让人抵达远方,我想说诗歌奖的效果更好。

有几次有人说我是著名诗人,我说著名个屁,连我们村的人都不知道我。在我们村,连我爸都比我有名。他是个木匠,认识他的人比认识我的人多得多。有时候人家搞不清我是谁,我还得说我是某某的儿子。对我们村人来说,我写诗不写诗在他们眼里都一个样。

我们学校倒是有几个知道我写诗的同事,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没写诗的同事也没啥区别。

我和我们村人一样,和我们同事一样,我们都有一张卑微而模糊的面孔,我们都戴着一张和我们的脸合二为一的面具。

偶尔照照镜子,会被吓一跳。那张脸空洞,陌生,死气沉沉。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脸,而像一张人群中的脸,广场上的脸,千千万万张一闪而过悄无声息的脸。那是一张在水面晃来晃去的脸,可以叫他张三,也可以叫他李四。我想看清我的脸,先得让它停止晃动。要让一张在水面晃来晃去的脸清晰起来,先得让它倒映其中的水变得安静、清澈,让水中的泥沙沉下去,让水中的泡沫浮起来,让流水变成潭水。

小时候我们相信一种叫定身法的神奇咒语,一念,人就动弹不得。我也希望自己会念这种咒语,念一句妈咪妈咪哄,那个比我大老欺负我的孩子就变成了木偶,我就可以靠近他,看看他嘴巴大张两眼圆睁的蠢样,还可以数一数他脸上深深浅浅的麻子,测一测他眼底虚虚实实的深渊。

也许正是小时候对咒语的这种向往与痴迷激发了我对语言的好奇和敏感。突然有一天,我感觉自己找到了那种咒语,它可以让存在之流暂时静止,让你拥有澄明的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水面停止晃动,水面的那张脸像雕塑一样清晰可辨。就在那个瞬间,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指着千千万万个面具中的一个说:我!当你说“我”的时候,我相信你看见的不是一张粗陋或精致的面具,而是一张表情生动的脸。

也许,这种咒语就叫诗。

写诗就是一个为语言着魔的人对着这个世界念咒语。当我轻声念出我的咒语的时候,那个当年欺负过我现在仍在欺负我的人依旧挥舞着他的拳头作威作福,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依旧在前赴后继地模仿僵尸,这个凶险混乱的世界依旧在作死。

当我写下一首诗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因我而改变,天上没有多下一滴雨,地上没有多开一朵花,人间没有因此减少一个骗子。一万首诗也不能阻挡一辆前进的坦克。

一个迷信咒语的人其实就是一个中了符咒的人,诗人就是中了符咒的人。自己中了符咒,于是梦想用咒语改变世界。我对着人群念咒,希望他们脸上的面具像铁锈一样纷纷往下掉。

世界依旧,我发现我的咒语只是改变了我自己。在人群中,我依旧戴着面具。我们村人、我的同事看见的依然是我的面具,但我知道面具后面还有一张真实的脸,在我喃喃低语的时候我见过它,那些咒语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有一瞬间,它照亮了这张脸。

偶尔,我看见这张被咒语照亮过的脸,像种子破土一样从我的面具深处浮现出来。


陶杰作品评语:

陶杰的诗歌,用叙事手法,在细致的场景描写中,呈现出生活的原状,表达一位现代青年矛盾的内心世界,如喻体一、五,描写我对一位女孩子的爱慕,甜蜜中怀着忧伤;四十四节中,描写一个小公务员与水杯的辨证关系,对程式化的生活采用戏谑的嘲讽等等。《喩体》这组诗内涵丰富,具有寓言的味道。

——赵宏兴(《清明》副主编、中国诗歌流派网评审委员)

“喻体”是一种世界关系,从现实中将逃离,但又是由现实的“本体”产生出来的。陶杰的《喻体》系列写现实的诗,正是昭示出这种“本体”与“喻体”对接与命名的失败。于此,“喻体”让我想到了韦伯的“理想类型”,可见“喻体”只是一个只能接近、却永远达不到的境界。结构主义将社会看作一道巨型语码,这里,个体和事物只是一个“代数”,“喻体”与“本体”互为吞吐着巨大的容量,陶杰由此完成对汉语诗歌刺探现实的极限的罕见的实验方式。在陶杰这里,有方向的写作有效地化合了现实的芜杂,“喻体”并非修辞的意味,而是将现实还给了现实,所有的现实指向同一个现实。

——方文竹(《宣城日报》主任编辑、中国诗歌流派网学术委员)

读陶杰的诗,感觉诗人在用一把锐利的、带血的刀子,切割着生活、切割着命运、切割着社会,也切割着固有的艺术规约。这不是简单的解构,而是直面灵魂的重塑。当然,他能做到的只是提供一个巨大的“喻体”,他选取了那些细碎的、微小的心象作为切口,籍此获得了广阔的视野。游走在他构建的诗歌镜像里,仿佛坠入万花筒的迷宫,四处折射的五彩光芒令人目眩,但我们的双脚是踏实的,我们知道他提供和激发出的所有诗意都令我们更加清醒。他仿佛异类,但他以自己的才华和激情为诗歌做着不朽的注脚。

——马启代(《山东诗人》主编、中国诗歌流派网评审委员)

“喻体”是陶杰个人化的诗标题总命名,与“无题”虽说相差无几,诗歌“喻”的特质却进一步被揭示出来。不过,在他的“喻体”麾下,其实有各式色彩的旗子标识。其中,校园经验、情感块垒应该是他感悟的重心,此外,如过节、网上报道、QQ聊天等也是他的创作契机。他擅于在生活进行时中发现诗意,而且能够触及、辐射到出其不意的诗趣。

更重要的是,他的诗是较纯的文人现代书写。揭示现代人的茫然处境与生存尴尬,现代生活的荒谬与悖论,以及文化习惯负面带来的种种问题,均有价值,包括社会的,审美的。

通过叙事实现个性化表达,也是他的诗歌经营的娴熟方式。当然,特别是他诗中顺畅而别致的理路,还有微妙意象及其跳跃性关联,均耐人寻味,有启示意义。

——张无为(《诗歌周刊》执行主编、赤峰学院文学院教授)

我不得不说我一开始就被陶杰这组《喻体》吸引住了,一直顺着他的勾勒向下读,体味他“性幻想的对象”,进入他“喉咙里的孤岛”,看他诗中的“少女”,观他诗中的“桃花”,品人世的是非成败,察人生的悲欢离合……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是久违的感觉。其实陶杰在生活中撷取的这些场景,就如舞台上的戏一样,只是一个小小的“喻体”,这里面有更广大的世界,是对我们整个人世的隐喻。我们的世界不过是个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曲终人散后空留下“喻体”。

——曹谁(《诗歌周刊》执行编辑、青年诗人、编剧)

陶杰对汉语诗歌的悟性在于:在景象的递进中缓缓推开诗意的栅栏。他用耳朵和眼睛辨析生活,在细小的无聊中穿行。面对世界的根本性幻觉,他有时置身其中,谨慎地为可疑的生活标上印记。有时他又抽身而走,像一尾鱼潜入深水,并不停地吐出气泡。他在气泡中分裂,几乎不费任何气力就抓住了生活的全部真谛。他没有说出声,他看见天空的白云和水中的白云是一样的。这是多么庸常的一件事。所以他一转身,抛出一片砾石,他要在天空和水面制造一些涟漪,让真相和幻像互相纠缠,永无宁日。你看:“喻体”的大行其道,就像笛管中的松风,把韵律寄托在野鸟的和鸣中。

——高月明(中国诗歌流派网评审委员)

喻体是中介,但也是意义附丽生长的地方。诗歌艺术坐落在幽远的喻体之中,它显然能够把我们的阅读欲望领入更加广大、活跃的空间,这里喻体焕发了层次分明的神采——陶杰先生将《喻体》这一组诗与真正的喻体选择结合一体,每一首《喻体》里面网状静脉血管都有其汩汩流淌的走向:从豆芽般娇嫩的少年爱情到沏茶与喝茶的人的前面、后面的心理过渡,以及手与笔引申出的追问,种种虚幻和实在相浃的状态,涉猎甚广的场景与立意,追逐思路的跳跃,蕴含时间与时间里被诗人逮住的表象,意义就在这些刻画的有点松散的经验世界中摇曳生辉。

——盛敏(《滴撒诗歌》主编)

贵州70后诗人陶杰的诗歌,语言恣意、鲜活,感觉丰富、敏锐,联想怪奇、诡异,修辞曲折、跳荡。大型系列诗歌《喻体》,百感交集,万象纷呈:实写和曲笔交织,现实和梦幻交汇;变抽象情感为具体事物,化具体事物为玄妙情感;传递日常生活之种种悲苦,虚拟精神疆域之点点欢愉;反讽异化世界和扭曲现象,趋向独立意识和自由精神;理性和感性交相辉映,“形而上”和“形而下”融为一体。陶杰的《喻体》系列诗歌,向读者呈现出了诗人蓬勃的表现力、旺盛的想象力、深邃的思考力。

——王征珂(《诗歌周刊》副主编)

喻体是对本体特征的有效并形象的修饰,通过精妙的构思来彰显诗意。喻体诗起源于《诗经》,千百年来,诗人们运用喻体诗的形式或讽喻,或规劝,或言志,或抒情,唤起人们丰富的联想,以此增强诗歌的艺术魅力。和那些直述其事的诗相比,喻体诗更显得跌宕有致,寄意遥深。陶杰的喻体诗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不但诗体自由、喻意广泛、思想深刻,而且笔法练达,细节鲜活生动。且更注重“对人物心理的挖掘”,更“凸显一种在场感、存在感”,更“在乎个体和世界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给我们造成的影响”。

——王法(《诗歌周刊》执行编辑、中国诗歌流派网副主编)

《喻体》呈现出的与众不同的味道令我久已麻木的味蕾又活泛起来,这个曾在农村学校任教12年的贵州诗人,以他独特的思维方式与口语化的叙事风格毫不留情地剥开人性与现实虚伪的外衣,“直接取物。就像/狗奔向骨头,手伸向/裸睡的妻子。而不是/用隐喻去勾引一个女孩”。他凭藉着对现实世界的直观感受以众多的“喻体”完成了对现实的重构与批判,同时也安放了他孤独挣扎的灵魂。

——宫白云(《诗歌周刊》执行编辑、中国诗歌流派网副主编)

诗人需要沉默也需要唠叨,用飞起来的想象和幻觉填补现实的孤寂和漏洞,这是读陶杰诗歌的第一印象。他的诗歌细碎,充满对生活和性的幻想,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和魅力,他的内心是一个比现实生活更加丰富的世界,而他更善于抓住那个世界里情感细微的晃动和对事物真相的无情揭示。他的诗歌像一个调皮的少年在平衡木上耍双截棍,充肆着不确定性和暴力的美,而他只管把这种感官的刺激以文字后面,电波的形式传递给读者,却对你因此而产生的潮红和战栗不负一点责任,最后我想说的是,他无疑是一个杰出的诗人,亦正亦邪,虽然我们不熟悉,但因为读他的诗,也不是很陌生,衷心的祝贺他,陶杰先生!

——王丽颖(《诗歌周刊》执行编辑、中国诗歌流派网编委)

“冥思”是诗歌最本质的存在状态与表达方式之一。鸟翔于天,龙潜于水,它的高、深与广阔度,取决于冥思的力量。陶杰正是具有较强冥思力量的年轻诗人之一。跟众多的浮于表面、流于喧嚣、急于功利的诗歌形成反差,他的诗歌在冥思中沉潜,就像地下水,它呈现的是一种深度的、隐性的汹涌与澎湃。特别是他的《喻体》,意识流丰沛浩大,笔法不拘常规,想象多有奇特之处,主旨破抵现代人精神黑箱内部,是一组具有较强探索品质的优秀之作。如果陶杰还要把《喻体》进行下去,我建议要进一步考虑它的整体性、粗砺度及与现实保持某种更具质感的关系。

——冷铜声(《诗歌周刊》执行编辑、《刀锋》诗刊主编)

很早就在博客上读到了陶杰《喻体》系列,他把自己的生活作为喻体,展示出独特的思考和诗写方式。特别喜欢这样一些唯美的句子,如“我不停地催促她跑,让她晃动出/果汁溢满玻璃杯的样子”、“就像被一群少女蒙住眼,你懒得想/是谁用哪根手指挠了你的胳肢窝”。而喻体是一种对本体特征的有效并极形象的修饰,鉴于是把修饰作为出发点,感觉难免有一种局限和表象化,让读者难有余味无穷和深层触痛的感受。现在他又开始古诗词的重构系列,祝愿他在诗歌创作道路上更上一层楼。

——西沈(《诗歌周刊》副主编)

超越传统,打破常规,对当代综合病症有较为锐利的透视,多角度讽喻,曲折背后隐藏了诗者的温度、苍凉、诚实以及释放的人性考量。陶杰文字个人研读得并不很多,但之前《诗日历》发表《喻体》作品,阅读后颇有印象。诗作现代感极强,个性辨识度很高。以毫无粉饰的语辞,粗纤维的格调,变异的语言嫁接,急促的节奏和气息,直击并立体呈现了现实社会、现代人存在的功利、焦虑、无措、冷漠、伪装和本性的扼杀。文字的线条与质地,有着峻岭般的高耸与沟壑般的深刻纹理。

——子青悠然(《诗日历》编辑、中国诗歌流派网论坛主持人)

追踪椰子的味道

陶杰

喜欢对事物的味道刨根究底,是一种病。

碰到一种没吃过的东西,一般人最多就是放在嘴里尝尝,说声好吃,或不好吃。我不仅要用舌头尝味道,我还希望这条舌头能说出尝到的味道。

我常常是一桌人中最爱呆碗的那个。夹菜的动作凝固在中途,满脸茫然,两眼呆直,一口菜在嘴里嚼了又嚼,或者吞下去了还在不停地咂摸。对别人来说,食物嚼碎就能消化,对我来说,形容词才是最好的消化腺。可笑的是,有几次当我终于找到满意的形容词时,已经没有东西可供我消化了。

追寻一种东西最原本的味道,比辨别不同东西的味道有趣得多。我追踪过椰子的味道。

三十岁以前,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椰树,也没有喝过天然的椰汁。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贵州人,我只和椰树发生过间接关系。我喝过杯盛的椰奶,喝过瓶装和罐装的椰子汁。和多数人工勾兑的饮料一样,它们都甜,都有香精的味道,程度不同而已。我还吃过椰糕和夹有椰肉的面包,它们也有这种安慰我们舌头的甜味和香味。我不喜欢甜食,但我对天然的椰汁充满甜蜜的幻想。

我们小区楼下开了个大超市,我终于有了一睹椰子芳容的机会。说实话,结果让人失望。它个头太大,皮肤暗褐,毛茸茸的样子,让人不敢相信它有温柔的果汁。我没买椰子,称了三斤美丽的红富士。

有一天,儿子自作主张买了一个椰子,气喘吁吁地抱回家来。他用削铅笔的小刀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就是打不开。我试了试,它的壳比我想象的坚硬得多。

我不得不动用更具杀伤力的菜刀,用平常切菜用不上而一直保持锋利的刀尖,好不容易才凿开一个钱币大小的洞。那是一个黑洞洞的洞,我一只眼睛像做人工呼吸一样贴上去,但什么都没看到。我把一根细长的吸管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我屏气凝神,仿佛马上要触探到的,是这个世界最隐秘最核心的部位。好长一阵子,我的手什么都没感觉到,吸管陷入了一片巨大的黑暗和空虚。

终于触到底了。黑暗和空虚的那边,同样是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壳。

我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有点酸,有点涩,有点怪,当然,也有点淡淡的甜。甜味很薄,像一缕幽魂。

儿子问,什么味道?

我说,自己尝。我给他倒了半杯。

几乎是透明的,这一点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儿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一点都不甜,他说。

有点甜的,我说,你再尝尝。

他又抿了一口,然后摇摇头,把手中的杯子递给我。我一仰头就把它喝了,又倒了半杯。

你不是不喜欢喝饮料吗?他有些惊讶。

这种我喜欢。

为什么?他说,又不甜。

真实,我说。那点淡淡的甜,也是真实的。

他满脸困惑地看着我,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喜欢甜味,也是真实的。

小家伙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

从那么远的地方运来,放了那么长时间,说不定已经变味了。

也就是说,我尝到的不一定是椰子最真实的味道。

2008年7月,我到海南岛参加一个民间诗歌活动。之前一些类似的活动我都没参与,这次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对我来说,最富有诗意的不是那些和诗歌有关的活动,而是那蔚蓝的大海、金黄的沙滩,以及在海风中摇曳的椰树。

第一天到达海南时天色已晚,第二天照例是颁奖、开会。见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人,听了很多不痛不痒的话,领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奖。一切都是我不喜欢的味道。吃的几乎是海鲜,不喜欢,没吃饱。溜到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又咸又甜,只吃了两口。

出了面馆,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海边而去。

让喜欢开会的人开会去。我是为了追踪椰子的味道而来的,也是为了呼吸大海的味道而来。

终于到了海边。大海在我的想像中,没有唾液一样的泡沫;沙滩也不是金黄的,而是暗黄的。家乡的树,多数都长得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这里的椰树天天面对大海,面对比大海辽阔的风,长得高高的,树干光秃秃,遗世独立的样子。但它在最高的地方长出了枝叶,结出了果实。

只有椰树的孤傲是高贵的,它是为了结出最好的果实。

我颇为得意地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卖椰子的老头儿。他和这些椰树一样,都是这座岛上的土著。他种了几十年的椰树。

我买了两个椰子,我要尝尝它们不同的味道。

这个要酸一点,这个要甜一点,我说,它们是不同的树上结的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树说,都是那棵树结的。

为什么味道不一样呢?

我也不懂,他淡淡地说,这个酸那个甜,都是人的看法。

他的手往上指了指,接着说:

那些椰子,有的大有的小,还有的快烂了,椰树一视同仁,只要它们还挂在树上,它都要供给它们养分。你刚才说这些树孤傲,我只见过人孤傲。其实有些人也不是孤傲,是挑剔,比如买了椰子,打开过还要拿回来换,说味道不好。所谓不好,其实是不喜欢。我只保证椰子新鲜,至于它是什么味道我可管不了。

他见我听得专心,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说:

这一点,人不如树。树不孤傲,也不挑剔。他用下巴朝大海示意了一下,你敢喝海水吗?

我笑笑。他说椰树就不怕海水,没有淡水,海水浇灌也行。也许椰树能生长在海边,还能结出果子,就和它不拒绝海水有关系。

我说,所以椰树成了一种能和大海相提并论的树。

我走到最近的一棵椰树下,久久地抚摸着树干。抬头看看,这棵树就像一根从天上垂下的巨大的输液管。

回去的路上,我想今天晚上还是应该尝尝海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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