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274|回复: 0

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获奖作品丨黑女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11-13 14:26: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黑女,本名郭艳梅,1970年出生于河南省灵宝市朱阳镇,现在该市教育体育局工作。因为小时候面黑,保姆起名黑女,后来用作了笔名。

中学时开始写诗,也写了不少小说和散文,结集自印文集《跑啊跑》。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到,诗才是自己的宿命,于是十多年来专注于诗和诗评。作品散见于《诗刊》《诗选刊》《十月》《青年文学》《诗潮》《西部》《飞天》等杂志。出版诗集《桃之夭夭》(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年)、《黑女诗稿》(黄河出版传媒集团、阳光出版社。70后印象诗系,2012年)。曾获首届和第三届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百优奖、入围奖,第四届获得一等奖。

就读师范学校期间,读了一些西方哲学,常感人生苦涩、荒谬。2008年开始学习传统文化,体会到,儒家文化以安身立命为基的健德精神正是艺术之道,写了诗论《诗歌的“通灵术”》。在正心、诚意、尽性、知命的修行中,写作逐渐摆脱了个人的、迷惘的、痛苦的音调。近六年来,细读了杜甫、白居易、苏轼、黄庭坚、李商隐和元好问全集,在古典与现代的融通、诗歌精神等层面有了更多体会,此为写作路上的两个折点。



诗人、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评审委员会主席诗人郑愁予教授为一等奖获得者黑女颁奖


黑女作品授奖辞

微观中心性通达到哪里。

无限在局部中有什么样的位置。

主观存在是人类审美的珍贵本能,“准确”与“精确”借助词汇和言语的力量若即若离关联起来,现实生活的“荒谬”在作者的笔下有些调皮的表现。

词汇框定的内涵借助神奇的通感直指秘境,给我们带来新奇无尽的第三界面。她自己的哲学向我们展开小而精密的逻辑体系。她或以反转的视角尝试性别带来的新意。在古典和现代的融通方面,诗人作出难度较高的探索。

诗人黑女能精巧熟练地从日常生活的微小细节中提炼出丰富的精神语言,从爱与亲情出发,延及自然、社会甚至是更高的智性世界。在黑女的诗中,历史性与地域性交织、陌生感与现实感结合,在现代文明之外构筑起一个独特的自我意象群之境。新诗何以调和个人与日常之紧张关系,或许,黑女的诗能给出一种朴素却静智的回答。

鉴于黑女诗歌对当代汉语诗的贡献,经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评审委员会评定,授予一等奖。
黑女作品展读

●轻快的一天

如此轻快的一天——
狗尾巴花升级成狼尾巴,
密密的白绒齐到杨树林的膝盖——
我们早没了膝盖,走路像在花花中游泳。
微小有了规模同样宏大,
千亩荷塘正被挖藕机盘算,
一群白鹅戴着红冠绕圈走场子;
轻快有了规模就生产尖叫——
当莲篷像艺术品那样扛在肩头,
我猛然想起白居易,
“他写过一首关于阌乡县饿死人的诗,
大约就是这一带?”白鹭在远处漫游,
蒲草丛里,草叶被劈成线,织造成一只
大肚小口的绿杯,探头一看,
毛茸茸的几只,却是刚降生的
田鼠,“鸟蛋去哪儿了?”
“也许变成鸟飞走了……”
轻快的一天就此结束,太阳过大,
一阵风导引苇丛翻做绿浪。


●2018年的腊梅

公园里早布满脚印
人们来这里增添上新的——
鸟的脚印在树上,叽喳声只是让雪
增添了两公分白

孩子大笑着仰躺进雪里,
精明者量鞋子吃雪的深度——
雪太深,狭路相逢的人
比两棵披雪的松树还近

嗓子眼里堆满了雪——
如果走近林子,才发现肃穆
和你昨天认识的不同
昨天你只是路人

而今天,你走到腊梅跟前说:
但愿我了解你——那些孤独着
并把孤独当作秘密严守的人

你可以再空些,就像腊梅香

●阁楼
     ——记梦

站好了队,我们鱼贯往上爬,
台阶很高,窄长的过道像一次筛选,
对于利益和得失的计算失灵了。
一对男女坐在长凳上边弹边唱,
男人身子被声音拉直,
脸上挂着一道严肃的悬崖,
——两条试探大地体温的河流,
或者被河风荡起来的柳条。
周围的东西飘起来,又被按下去,
各自找到了更恰当的位置。
就要卸掉我的灰尘和盔甲了,这歌声。

随后过来了井,他仍没有认出我,
我也在琴声中和自己陌生起来。
另一架琴旁,几个女子开始跳舞,
一个人在高音中把身子一仰,
头就伸到凳子底下,柔软的技艺
赢得众人喝采。一阵眩晕般的自惭
我重新考虑每天使用的词,
还没有被更狠地锤炼,也无法凝聚。
这就是未获解放的美或者道德,
离真只差“呯”地一声。

因此我用音乐写信,文字编码的音乐
像天书,读到它们的人又面临新的漩涡。


●找词

诗人找词就像蚂蚁在雨前搬运米粒,
别人的经验已无法使观察怀孕,
它的千疮百孔,它的世外之花……

像一个疑犯为灵魂举证,为每个可疑的
时刻或细节,为了在早晨面对十指,
笃定那么多必至的黄昏。

词风带来天光,词雨则引来
上天的对话。因此需用寻找来固化
松动的牙根。

找到清晰的浑沌,精致的粗粝
失败的经验像栅栏,“修辞就是命运”,
应该庆幸它还在路上


●月光曲

我的职业:为单声道扫烟囱。
如果扫帚羞愧自己的声调,
那就再砍掉棵树,附一纸悼词。
黄杨和风商量:让叶子替我做一次海洋。
它们将枝头磨成炊烟,
重要时刻,星星变成鸟投进密林;
重要的时刻,摸到沉默,就像摸到死亡。

我一直住在北方,
国家最小的城市,等待孩子,侍奉老人,
在过时的展销会上挑选多余的小物件。
没见过灵宝汉绿釉,
估计它们从无感性的烦恼,或者
因悲哀温和,常能微醺……

坏消息一传播就变成故事,
眼看着,损害被上升到众人歌颂的
高度。明亮的封皮多有设计感。
不断涌出的影子收割着真实,
新浪漫主义长出明亮的舌头。

渴望赞颂,却被时事刻薄,
发展了隐喻,失却了温柔敦厚,
喑哑的大多数,数着月亮里的石头
愤怒像是租来的,不合时宜早晚撑破肚皮。

华欧拉尼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还在,
将变成一只丛林漫步的猎豹。
我写字,是因为在和神的距离中
得到了太多


●霍朴夏苓汤说明书

你惊酲:没有苍蝇,
而苍蝇的胜利还在。

他一拂桌子,你就落满头,
你伸手鼓掌,掌中满是它的尸身。

爱的治疗,你深信自己有,
苍蝇对此免疫。

恨的清澈也是一剂良药,
苍蝇当它作繁育壤。

每天的水带来更多的水,
溺死在渴望里,装作没在现场。

平如镜的功课暗含梯子的锋芒,
你不知道这种平衡,是否足以
为万物命名。


●母亲的晚期风格

“去看看孩子吧,她还没睡。”
孩子头埋在被子里抽噎,听到父亲脚步声,
擦干泪闭上眼睛。

孩子们听得多了——他压低声音,
“你们都不小了,理解妈妈吧,
她脾气不好,上班太累……”

灯光不够亮,她让父亲过来穿针,
老四的上衣口袋破了,绣只小鸭子遮住,
老五踢毽子太费鞋,迟早要揍她一顿!

批斗会终于结束了,有同事说她
上班老带孩子。回家来一顿牢骚:
都是被这些小蹄子害的,上辈子欠他们的!

有人状告父亲当了校长还没有入党,
上课从不带课本,学生问题,他只是说:
你翻到第某页,看第某行……

他写诗,吹口琴,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保姆给起的。
有一天他被自己的中学老师拦住:

“你要注意啊,老四在作文里写,
她在外婆家长大,你们都不待见她……”
回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他的痛苦被母亲翻译成阶级论,
老四成了汤锅里一只老鼠:
没良心的家伙,阴谋家!

不理解的事情慢慢会理解,
母亲没有想到,对她的“批斗会”
从六十岁拉开序幕——

“也许这就是报应。”她像孩子那样看着我:
“我年轻时脾气不好,现在活该受你们的气。”
“弟弟是为你好,只是脾气大些。”

我对妹妹讲孔子的“色难”*,
引起更厉害的反击:“我从小就这样
改不掉了。”于是我们吃谷维素、安定片。

双方都感觉到这种悲哀:给她买很多
但避开她想拉住的手。没有办法,
太陌生,像上世的眼泪。

相比于眼泪,我更习惯写字,
近日常感浑身缺点,血管般清晰,
像血管般难以割除,铁屑、镰刀和血痂

我想,因年龄而嫁接的光线到了……
女儿离这一刻还早,她甚至还不明白
我搁置在黑暗中的忏悔

父亲去得太早,无法得知这些消息,
但每年清明节我们都对他说:
放心吧,母亲好,我们也都挺好。

“色难”:学生向孔子问孝,孔子说,做到脸色和悦最难。并说:“今天人们以为孝就是赡养,其实犬马都能养,对父母不尊敬,和养牲畜有什么区别呢?”


●美缝机说明书

痛苦易写愉快难描,
与虚无共鸣招来超然嘲笑。
批判意味力量,赞颂等同腐朽,
——当社会机器出了问题。

爱羞怯,恨大胆,
常识蜷进纸篓荒谬登上红头文件。
素朴像是贫乏,谦逊接近于软弱,
——当答案不在我们身上。

轰轰烈烈的事物像鸦片,
运动变成某些人的精神解放,
生活变成阵仗,带来捆缚的隐身衣。


●漂浮育苗法

这次成果不错,不枉两辆公交和百里多山路
扶贫明白卡上新添两枚红手印,你绝看不出来那是
我的食指和中指。扶贫户在外地打工,
上级的检查明天就到,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贴宣传画,老乡问:
能不能贴到柜子后面?我儿子正在找对象……
当然不能。老乡说:能不能……
也不能啊。

在第十四小组长家里,瞪大眼看他们全家人干活:
水盛在塑料布围的池子里
白泡沫盘漂浮在水里,
烟苗密植在泡沫盘里。
两个人抬出一盘苗来,咔嚓咔嚓剪去苗尖。
这叫什么方法?漂浮育苗。
为什么要剪顶?好晒太阳。

我的第一个扶贫户小名拾命,
当我在树桩凳坐下,他递过来的残废证写着:
壹级残废。记下身份证号,将本子递给他,
当然,他并没有接,我深感惭愧。
由于失明,院子里与他相关的事物不多,
梨树攥紧花骨朵,一只鸡在质问墙角。

大儿子在厂里开车撞了人,儿媳正在闹离婚,
小儿子在城里打零工,弱智的小叔分给他养老。
我打量着屋子,他身后有一面大鼓盖着绸布,
“那时我眼还没瞎,是村里打鼓队的。”
“农忙时,让小儿子回来帮忙吧。”
“现在的年轻人,穷死也不在土里刨食。”

因为有村民告状,所有村子的贫困户推倒重定,
村长将表格递给我们:“拾命大儿子有车,
小儿子有工作,还爱告状。”
我的帮扶对象换成了李转成。

这个矮个儿男人有三个孩子:
侏儒妈妈、弱智妻子和智障小儿。
地里刨完了,他就去砖瓦厂或石料厂、沙厂,
“我马上要去砖厂干活,
我一天能搬八百块砖。”
他感觉自己是在筑社会主义的墙根。
出了门上个小坡就是国道,
大车小车载着光鲜的人们和货物。

我学到一些新词,比如兜底脱贫,
偏正结构,也可看作是联动。
在省里检查团来之前,我必须让他们背过
我的姓名和单位,每送一粒米都要照像,
作为入户扶贫的证明。

那个乡划归工业开发区,我换了现在的山区,
惭愧就像这些被打尖的烟苗,
等待移植进更雄厚的土地。
他们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我也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将扶贫计划和任务顺利完成。


●显影液说明书

女巫从大树兜里掏书
让它们显形吧,我知道他们
说出了一些不安的秘密
不安又欣喜
它们敲打我的门,让月亮
像一潭待收割的秋水
白纸和镜子还不够
相对被喑哑的河流
白日加起来的光还不够

她开始阅读,眼晴用坏了有手指
手指磨光了用膝盖
词语的拓荒者走过去,身后的密林
重新合拢
女巫从一本书中掏出魔杖
走入我们中间看不见

风卷起大树,根原是无处不在
不漂浮,也并不固定在某处
以便随时遇见自己的小女孩


●广场说明书

少有回声,你在挖掘。
安全法则不适用于镶金边的土块,
当一只桶模仿井,
好看的观念害了僵直病。

没有消息,你在挖掘。
像蚯蚓还是蚂蝗?离日光下的生存
何止八百里。小光景装满
大时代的穿堂风。

聚义亭碑文模糊,野史亭主人*
将苦涩换算成清风。
无碑时代,悲哀没有名堂,
味觉上造反已像一个锋利的坏人。

插一根稻草为自己划界:
不同的道让地火缺氧,灾难比人早醒,
我们用空气传递着铅,
对未来的好奇变成疲惫的回忆。

经历过的纪念堆积成遗忘,
传说中的血被概念加工,比血管里的
高一分贝。未来,谁会从巨大的沉默中
掏出愤怒的鸟蛋?

“血月之夜,切记,不可发恨心,不可
动戾气。”你挖掘,石头或地衣。

* 野史亭主人:指元好问。金亡后,隐居不仕,以修史为己任。


●单行道说明书

在雪制造的单行道上,
人们寻找雪花的道。
读童话的人放下书出门,
打量路人的眼窝,认出来
三个隐身魔术师。压断的树枝
在天空制造事故,雪的狂欢里,
露出释放的秘密。踩实雪窝里的童话,
更多的雪教建筑物模仿云朵。

再往前走,似乎能到天堂,
但是雪打断了不切实际的路径,
在眉毛上结冰,模仿泪水的份量。
只有极强的光才能照见铁丝网。
这个国家犯罪率高,罪人挺少,
他也在路上走,需要雪用埋葬
把自己指认。他走过处留下一行字:
到此一濯。

又一个人迎面走来,我一侧身
认出这个雪人——头戴雪峰,
低声对自己说:别急。
他孤身穿过的巨石还在造雪。

黑女获奖感言

各位老师、朋友们:

晚上好。得知自己获这个奖时,我的第一感觉是意外,然后是深深的感激、感谢。感谢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感谢每个给我鼓励的评委,感谢多年来影响我、指导我的各位师友!感谢今晚的工作人员们!

很荣幸能有机会在这里和大家交流。今天的题目是《三问》我出生在灵宝市朱阳镇,那里唐代时禅院寺庙林立,香火旺盛,当我在幽僻的山沟或小庙里端详佛像时,对故土的敬爱就更加强烈。后来走到外乡,用阅读接近别的民族,将这种对故土的情感扩大了,只要有神庙的地方都是我的故乡。因为它们就是人类对幸福的渴念,对自我的理想塑造。凡是怀有这种大希望和大悲愿的人也都是我家乡人,那么在这样的文明和渴念中,我应该如何写诗?

我是一个愚钝的人,但有幸认识了很多老师,每天都能学到新知。儒家经典有句话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就是孔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就是孟子说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也是佛家讲的“时时勤拂拭”,也是道家讲的“大道至简”,“功成而不居”。五年多来,我先后读完了杜甫、白居易、苏轼、黄庭坚、李商隐、元好问的全集和有关评论,写了六篇文章分析他们的晚期创作情况。在这种了解和对话中,我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诗的根本秘密在人。古今诗人实为一体,古今写诗实为一事。 我发现了诗人通贯古今的创造密码,发现了中国诗歌的伟大传统。

我们可以以现代诗的名义变革这个传统,但其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核心不会变。当我读到杜甫的“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陶渊明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元好问的“秋风不用吹华发,沧海横流要此身”这些句子时,一种慷慨豪壮之气充盈身心。我深信,有多少现代感,就会有多少古典感。身为一个中原诗人,只有把自己的写作建立在这样一个体系或者坐标中,才有可能是有效的,那么,我应该如何写诗?

诗人处理的不是诗,而是他和大千世界的关系,体现他安置自己和万物的独特经验。我尽力通过语言让灵魂在闭合中打开,使自己和万物的呼应灵敏、精准。如果我是诚实的,就必然发现诗和生活之间的紧张关系。在现实面前,孤独和失败感已经习以为常。历代诗人都会面临这样的时刻。黄庭坚评价自己的老师苏轼说:“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元好问干脆认为那些“野店鸡号”“嚣叫怒骂”之诗是假冒之作。经常有这种情况:上面在谈一件令人悲哀和愤懑的事,下面来了一篇风花雪月的诗文,这种荒谬感让人立刻想起阿多诺的话“奥斯维新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个老问题依然在拷问我们的良知,但是因为有诗,我想语言的堕落不会再发生,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因为有诗,我睁开眼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再次感谢大家!

黑女作品评语:

诗人黑女立足于中原厚土灵宝小城,熟读经书、诗文,意在贯通古今。新诗古诗在她看来实为一体(一事),下笔才有如神助。黑女的诗正如她自己所写——装满了大时代的穿堂风。

她的诗多从小处、细节入手,小就是从根性出发,从家庭亲情延展至社会伦理,从个人反思、忏悔,触及时代之命题。她的诗风节制,言辞犀利,语境中常透露出古典的夜色,这是长期浸染典籍的结果。她又将目光投射于当下,扫描、揭发表皮,欲从现实世界巨大的沉默中掏出恐龙蛋。因此,她的诗作短句常带有警醒、果敢性,语言的冒险最终如她所愿是人的历险,或如她在诗中所言“修辞就是命运”。有这样的认知、认定,便可承受诗的孤独和所处环境的大气压力,她便“找到清晰的浑沌,精致的粗粝”,并庆幸自己还在诗的长途上……

——森子

在人类精神史上,有哲学家康德和诗人迪金森似的人物,他们一生有着迷人的孤独,诗人黑女的精神属于这一谱系。她最早迷恋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徳格尔,近些年迷恋孔子和中国古典诗词。在她的身上有一个求道的现代性变化过程,这一过程同时作用于她的诗歌写作,因此呈现出一种严谨的思索和内在逻辑。她属于70一代诗人而又不在这一诗歌批评话语的潮流之中,她让我们分明看到了一种外省写作的艰难和可能性,以及文化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开放性。她熟读西方现代诗而以自我存在的方式写作,意外地和我们的时代生活建立起了一种隐秘的关系。现在,她被更多的人发现,这是写作最为古老的,即作者与读者的双重幸运。

——陈家坪

黑女的诗有一种严肃,深入但从容的语调。她善于嵌入奇异、粗涩的因素,制造阅读阻碍,把意境推进到出人意料。黑女诗中的日常性是包含了历史感和人文视野的,生活片断和意象的提取极具方法的意识,因此她的思考是带着体温的,抒情好像编织,具有肌理分明的阅读感觉。黑女的诗是有一定难度的。整体和细节都耐看,出语不凡,但又自然,显然易见是融入了批评的意识。她用质朴而非凡的硬语对汉语进行诊断。她的女性因素藏得很深。但是她的视角很温柔,这泄露了。有些切换,奇异得没法解释,意味深长,但又不露声色,硬朗。比如《金叶》:“她爸爸瞟一眼:是,金叶。/他在对表,顺手把针拨快两分。”《阁楼》:“周围的东西飘起来,又被按下去,/各自找到了更恰当的位置。/就要卸掉我的灰尘和盔甲了,这歌声。”她的语言已抵达某种精妙,正见“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黑女的境界不低,有温度,干净。她成功地在专注于词语、观念重塑的过程中让诗性的品质显露出来。

——李建春

诗歌的“通灵术”

黑女



诗比较于小说、散文等更具有本体性,与诗人的心性、学养、气质息息相关,牵涉到一个诗人的信仰、思想、品格。我曾经把写诗作为修行的工具,这未免狂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语言的限度在根本上是我们生存的限度。

中国古代只有文论,诗学一词出现较晚,但诗学精神不但产生早,而且涵义更阔。在儒释道三家中,道家思想的文学功能观是审美型的,有纯粹的艺术精神,然而从根底上看来,那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神与物游”等观念仍属表象,影响和支撑它们的是“天人合一”理论。再就“天人合一”之论来说,我以为儒家精神中的贵生、健德更贴近艺术精神的内质。它既是最大的浪漫主义,也是最大的现实主义,我所受益的,一是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良方,二是由此引发了对诗、艺术的体悟。

我最初用写字代替说话,是出于宣泄,童年和少年的青涩和怨艾需要一个出口,这样的开端自然本身就是一种贫乏。认真写诗到第五年,笔端常觉枯滞,在存在主义那里逗留了一阵,思想似乎更为混乱。初中时用零花钱买的第一本书是《论语》,但觉得只是方法论,并没有上升到对本体的认识,一个偶然的机缘,读到了熊十力的《新唯识论》,使我一下了解了儒家的下学上达、体用不二、天人不二的义理。那是个周末,坐在阳台上,顿觉眼前廓然开朗,远物近景都亲切起来。随着阅读的深入,那种对物、对事的枯滞感慢慢消融,心底的悲凉也被一种温润代替。

然而对于性善论的认识并非一帆风顺,我还是想从科学方面找到论证。后来我读到达尔文的这段话:

在考虑一切有感觉的生物时,究竟其中悲惨的多呢,还是幸福的多?依照我的看法,显然无疑,幸福占有优势,……如果某一物种的所有个体都经常会承受极大的痛苦,那么它们就不会再去传种繁衍了。

虽然达尔文弱肉强食的机械进化论对中华传统的仁学造成毁灭性打击,但这段话是恰切的。看看自己周围的一切,如果没有生意,世界可能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只是我们对于痛苦和烦恼的体验遮蔽了对于生意的感受。这种生生不息精神与本性的善,就是仁学的基础,因此中国最富于人本和人性的资源。诗是什么?诗和艺术就是唤起和实现人的本质。

有人认为天人合一观空疏而自大,这是因为不了解传统文化对心体的看法。在中国传统哲学中,无论是气在先还是理在先,人的心体都是虚灵的,是天地间“一点灵明”,它是“空故纳万物”的空有,而非现代科学说的真空。它广大无际,因此可以含摄万物。正是从这种本体论意义上,人可以通过体悟和修养身心而与天地参,万物齐,实现儒家所讲的“大化流行、感物遂通”。 对于万物的生息,人拿什么和它对应?那就是道和德,这是每个人生存所要求的,所以大家其实都是天生的儒者,这也是诗人无法推缷的本体。当然对它的体认需要过程,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才能达到真知。

儒家的气概和担当可能是宇宙间最大的生命力,比尼采的强力意志更根本、稳定、从容。读儒学总会使人不自觉地被那种气象打动和提升,感觉自己在时间和空间中都得到了拓展,不再是那个偏狭的小个子,而是可与天地比高的大人。如明儒王阳明所说:目无体,以天地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天地万物之声为体。

彻上彻下的融通,心内心外的无碍,物质与心性的不隔,从此“道”流出的“文”(朱熹言,文皆从道出)也应是融通无碍的,从此“道”出发的诗人无论是感受力还是自身的生命力都是圆润而非分裂的。前不久听到一位诗人谈到自然,说越写大自然,越觉得远离它,我想,这可能是天人二分的观念所导致,这种观念在现代大行其道。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有被撕裂感,但我们的本体是完整的,在这个完整的本体上去体验被撕裂、被扭曲,这才是存在的真义。存在不是在,而近似于传统诗学的“境界”。

赫伯特·里德为“伦敦超现实主义小组”写道:“按照辩证法的说法,我们承认,由人们的各种活动和经济生活组成的感性世界——客观世界与主观的狂想世界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既对立又统一的状态。这种对立派生出一种不安,一种精神上的不平衡,而这正是艺术家有责任去解决的问题。”从混乱到明晰、从分裂到完整,这是诗人应去解决的问题。

天人合一观自然带有天人感应的胎记。现代儒者余东海专文论述:天人感应观,论义理精微高明,有着扎实的经典依据和理论基础;论现象无数无量。就写诗来说,可以把它归于两个字:通灵。

通灵术被古今中外众多艺术家所渴求,一些西方艺术家甚至以吸毒为途。而真正的通灵术是上述那种温润的融通无碍,而非迷狂。在苏格拉底和伊安的对话中,前者认为人的无理性部分不但易于摹仿,而且大众更乐于接受,因此为了讨好群众,摹仿诗人便看重那些容易“激动情感的和容易变动的性格”,而非去摹仿人性中理性的部分。更不可谅解的是,摹仿诗人迎合人性中低劣的成分:“拿旁人的痛苦来让自己取乐,”获得一种审美快感。

迷狂使某些艺术家发挥出耀眼的独创性,但考量一下并不能长久。为艺术而艺术的生命可能都是这样。诗既不是生活现象也不是情感或理念,而是居于二者之间的东西,像一架梯子或桥梁。

在德国诗人哲学家尼采的思想中,也有与天地合一的观念,但与儒学的全然不同(当然,它们本来就是不同时代的不同产物),但从这个节点上,我们恰好可以对比出中西思想和艺术观念的某种特质。

尼采建立起审美形而上学、艺术形而上学,将艺术、审美视作人生的拯救,认为“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未来的形而上活动”(尼采全集第1卷,第18页),那么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对艺术的要求和价值观便意味着构筑而非毁损、矫正而非反映或摹写。

当他进而建立起自己的强力意志,用艺术来反抗真理时,也就将价值判断置于真理判断之上,这其实正如他所批判的“出世和玩世都是生命的自暴自弃”那样,这种观念正是一种理直气壮的逃避。因为美最终并不能赋予人生以意义。

那么,尼采想要的艺术是怎样的呢?他对酒神精神的发明又使我们迷惑了。按他的论述,日神祭给人以美与和谐之感,而酒神祭则是丑与不和谐的大爆发,他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对矛盾呢?难道后者才是他所认为的“美”?要理解这一点,需联系到他的创造观与快乐观。在他看来,人类原始的创造与破坏均是乐,这与儒家的“孔颜之乐”有天壤之别。这种时候的与宇宙本体融为一体的体验当然只能是迷狂。他认为陶醉境界即是与宇宙的交融,这是多么短暂。这种交融的前提是个体的毁灭或暂时消失。

与自己的老师叔本华不同,尼采肯定人生,但他肯定的是人生的负面,由此导出的强力意志也只能是偏颇的,由此导出“自我超越”的“超人”理想,为希特勒扭曲利用。在这里,我们应看到,之所以要自我超越,是因为没有一个正确的“自我”。超越即意味着永不调和。

为了更好地传达思想,尼采将象征引入哲学——“骑在一切象征背上弛向一切真理。”他感到,当自己远离尘嚣,在孤寂中与万物交感之时,存在的秘密敞开了:“这里一切存在的语言和言语之宝库突然为我打开;这里一切存在想变成语言,这里一切生成想从我学习言谈。”“万物都自己合为一体,成为一种象征出现。”所以,象征是人与宇宙本体交融的境界,是从这境界中自然而然涌出的语言。格言、警句、譬喻、象征,因此很多人认为他首先是一位诗人,然后才是哲学家,甚至他只是努力在思考的诗人。

关于迷狂,作为心理学家的弗洛伊德看得很清楚,他这样说道:“人只有学会怎样自由地呼吸,才有可能重新认识艺术。现在,他们把艺术滥用作麻醉剂,好让自己能至少摆脱几个小时的苦痛。艺术对这些人来说无异于烈酒。”

西蒙娜·薇依这样反对迷狂:(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它们表达了对全面放纵的迷狂,这迷狂控制心灵,一头栽进直观性,拒绝所有价值考虑。善是一个磁极,必然地吸引人类的心灵,不只在行动中,而且在一切努力中,包括纯理智的努力。超现实主义者建立一个无方向的思想的模式;他们选择绝对没有价值作为最高价值。放纵永远使人陶醉,这就是为什么,在整个历史上,一座座城市被洗劫。但城市的洗劫并非总能在文学中找到对等物。超现实主义正是这样一种对等物。

好诗人是天地之间稳健的通灵者,他的诗思带着极大的尊严和感情、承担和责任。通灵的功夫落实到写诗中就是“化”,这种化不囿于反映还是表现,现实还是超现实,痛苦还是嚎叫,出神入化的功夫即是心性的功夫,通灵的功夫。

中国古代有快乐诗学,最杰出的例子是明代邵雍。理学家兼诗人的邵雍主张诗从乐出,这种乐并非与“一身之休戚”相关的快乐,而是“乐于万物同其荣”的天乐,即本体之乐、自性之乐。从他的角度看去,那种安身立命和超越物质的快乐与满足感真是无与伦比。朱熹说他的诗“篇篇只管说乐”。这种本体之乐并不排斥忧或愤,而是存大我去小我,表现出一种超然的境界。

那么,从传统哲学导出的人生观和诗学观应有快乐诗学的一席之地,而现代诗充满痛苦和迷惘,很少有愉悦和澄明之境,是现实生活的原因吗?考察邵雍的时代,包括其它快乐哲学家的时代,并非比现当代美好。那么我们可以这么问一句,中国的工业化和现代性与艺术家的现代性体验,哪个发生得更早?我以为二者可能并不是那么同步,因为有一部分人的现代性和黑暗体验是从西方学过来的。如果中华思想(比如儒学)并没有被抛弃得那么彻底,心性学还指导着国人的灵魂,虚无和迷狂并不能主宰国人那么烈。或者可以这么说,某些现代诗人无暇顾及心性,不能从内心中导出澄明之境。我们经常看到迷惑、死亡、悲伤而表现出的原创性,是因为这些更易于被我们体会,感同身受。

马尔库塞提出深度文化一说:后现代文化恰好是拼凑的无深度的消费文化,深度文化应该是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与世界优秀文化相交融的产物,主要特性是它的人文的品格。天人合一的人文性既是传统文化的美好品格,也是诗歌的通灵要术。

歌德说:“每一次健康的努力,都是从内心导向外部世界……”,这样只能陷入由外到内,再由内到外的无穷循环,出来矫正的最后又会演变成被矫正者。正确的是这样:内外不二,体用不二。



通灵一般有两个“通道”,一是对感觉器官的极大解放。二是籍着神话或传说直接进入神怪的世界。后者可以看作是通灵的成果之一。

人因三种事物交出或正在交出自己:宗教、政治、金钱。前两种是理性的,或者可以说是某种文明的异化,后一种则接近非理性,直接表现为人的物化。那些迷失的时刻同样也是自救的前夜,无论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还是浪漫主义、现实主义或现代派,人对自己的发现和矫正像一根风中的柳条,越往后摆动的幅度越大,即面临的困境和获得的救赎都更加令人震撼。但无论是理性对非理性的胜利还是非理性对过度理性的纠正,都伴随着两种回归(解放)——感性的、本真的人的回归和向大自然的回归,就好像疲惫的人要回到家中休养生息,然后再走向新的旅途。

那么,感性,作为原欲的感性或感官意义上的感性,为何能将人扩展到“新人”的境地?原始欲望是人的生物能量,也是人的生命活力之源。性不是直接通向生殖吗?这正如神话人类学家弗雷泽《金枝》中指出的,“原始初民庆贺丰收的仪式图腾的是生殖之神,因为,大自然四季更替直接与生殖神的生死相联系。”还有一种类推:恶是推动社会前进的臂膀,这种说法更接近机械辩证法,因为我们不能为了让社会前进,就容许或制造一些恶。中华古人的说法更科学:恶,善之资。意思是说,从恶那里可以吸取教训,从而完善自我。 童话正如人类的童年,意味着原始的创造力,是人类返归自然(非大自然)的又一途径。

每一次人对自己的发现和解放,都带来创造力高度发展的春天。因为感官的解放即是对想象力、创造力的拓展。对超理性感官的觉察贯穿了浪漫主义到象征主义。理性地来看,超理性正是对异化或物化现象的矫正。唯美主义者瓦特·佩特说:“这个斑驳多姿的世界,我们只得以有限的人生去享用。我们怎样才能以最细致的感官,去穷尽当中所可能展现给我们的全部感受呢?”诗人兰波说: “现在我要尽最大可能使自己狂放无忌。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诗人,并且努力使自己成为通灵者。……此时涉及如何打乱一切感觉意识,以达到不可知。这样的痛苦是骇人听闻的,但是必须做一个强者……”这种激进的解放和迫切的寻觅是狂放执著的——“我要揭开所有的秘密:宗教的神秘,或自然中的神奇,生,死,过去,未来,宇宙肇始,混沌空无。我是施展魔幻奇景的法师”(《地狱之夜》)

由此看来,象征即意味着人对有限个体的超越,这种超越不是居于万物之上,恰恰是与万物一起。从象征主义开始,诗人变成时代和生活的“天线”,与小说家、散文家区别开来。

同理,人的解放不过是人向自己的不断回归,对大自然的发现也是此旅程必不可少的环节。作为对科学主义和机械论的反抗,浪漫主义诗人倾心讴歌大自然,在其中发现人自身的秘密。华兹华斯很快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正是这个洞察使他的大自然之诗充满感情和灵性,技艺反倒成为其次了。波德莱尔认为,是通感使诗人变成一个通灵者,这和儒家在汉代所讲通感如出一辄。汉代讲天人感应,虽然后来成为迷信和一种政治手段,但它同样源起于天人合一的理念。

在中国思想中,对天人一体、物我相与的描述是最富诗意和生机的部分:

人对感官的强调、通感并非唯心主义,而是介于唯心与唯物之间,表达的是心和物的“关系”。然而从一些情况来看,人的主体精神的张扬总是得益于唯心主义思想。从康德、费希特到谢林,“自我”逐渐演变成“心灵”,“谢林创立了所谓‘同一哲学’,他认为事物如能被认识,则必须是主体与客体之间绝对同一,这就意味着思想和存在、物质和精神、主体与客体之间的无差别境界,这就是所谓的‘绝对’。从这种绝对同一出发,谢林以为自然为可见的精神,精神为不可见的自然。所有这些自然的产物,都由一个有创造力的精神结合在一起;自然的各个部分都能促进整体,人是这个整体的最高产物,在整体中其目的是实现自我意识(梯利:《西方哲学史》)。黑格尔更认为精神或心灵是至高无上的,在这个意义上,人才是绝对自由和无限的。

对于神怪的探究和想象是人类精神的一个重要部分。当你把它们作为艺术,尤其是作为籍此寻找题材和想象力的艺术来看待,它就不是有或者无的问题,而是人在大千世界中的位置问题,是能否与宇宙最深处的秘密融洽相处的问题。也是人和自己创造的神话的关系问题。

“神话”在浪漫主义时代崛起后,人们对它的探讨就没有停止过。诺瓦利斯、施莱格尔、谢林都曾提出“神话”的概念。在施莱格尔那里受重视是因着它的媒介——象征和隐喻。他认为人既不能理解、也不能解释宇宙,对世界也无法做出直接的、逻辑的描述,所以“对时代的间接的描写是最高超的。”(《诗人哲学家》89页)

叶芝的探求伴随着一个悖论:一方面信心十足地构建超现实的灵隐世界,一方面出其不意地将其一笔勾销,就像沙上作画或冰上雕花。在《幻象》中,他用异常的智力构筑那个完整而神秘的形而上体系,然后又说道:这一切最终也许只不过是“我的思想的背景,一个绘制下来的景象”。这时我们回过头再去想,它不是一个诗人思想的背景,还能是什么?同样,在《凯尔特的薄暮》中,他机智而详尽地记录了大量神怪故事,但当要考察他是否相信这一切真实存在时,他就由洞子走出来站到了阳光下:

当我挣脱杂乱的争辩之丛后,我告诉自己,仙人们确确实实存在……我们只要能让自己保持单纯本性、不失激情,死后就可以加入它们。但愿死亡把我们与一切传奇相联,但愿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在黛绿群山中与巨龙作战,或者终于领悟:一切传奇,实乃

糅杂了人类在更加恢弘的日子里

将犯罪孽的图像的预言

这个最终的解释将神秘和玄幻轻轻勾销了。

叶芝的悖论使我们了解了他构建那个系统的真正用意,也不难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杰出的艺术家都是一元论者,无论他们在对神灵世界的探究之路上走出多远。

一元论者的神灵,既非宗教的,也非泛神,而是人与外界一种更隐秘的联结。由于这种联结,诗人凭籍着被发展了的想象力而获得更理想的表现力;或者由于这种联结,人与万物实现无障碍对接,实现对时空的超越而进入无限。

可以这样说,当生活给予人类多大的局限,诗就将创造多大的解放。这种天地万物的平衡术,正是东方哲学的“和谐”。

通灵、神秘主义与诗歌是天然的姐妹。当巫术、祭祀已经远去,继承其神秘的诗同时承担起向更深处言说的责任,因此神秘不是诗的技巧,而是诗的本质;神秘主义与万物的对应就像巴蕉扇之于夏天。万物是人的理性不可透知和完全领会的,因此使用象征或隐喻,而非概念和定义,正是对万物的尊重,是通向灵性的写作。因此神秘是诗学原则而非审美或写作手法,就像想象力是对事物的一种认识一样。

诗对想象的依赖带来了对梦境、梦幻的追述,因为梦其实是对现实极度专注的产物,是事物面前一面明镜。

想象力更严苛的发展带来了通灵的另一些特例,比如博尔赫斯的精密、爱伦·坡的荒诞、深奥,甚至暴力和恐惧,用以探索人性的极限和智能的张力。天文学数字般的精确和钟表零件般的精密反而加强了诗意,好比黑色底板上的白花。于是有了博尔赫斯交叉的小径、叶芝的月相轮、爱伦·坡的推理小说。

如果说博尔赫斯的小说是一种变体诗歌,那么他小说中的诗意则是一种变体诗性。他的单调性可以这样来描述:他终其一生将光线会聚到了一个点上;他竭尽全力将所有的虚构集中到了一个词上。这种功力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这种丰富的清澈更加炫目。

“在外表上它们互相排斥,但在它们的对象的深度和纯度方面是相像……”(瓦莱里《走过去的魏尔伦》)。

“一首诗应该是智力的盛大节日。”当然不仅仅如此,诗人对人类精神做出了真正的和深刻的探索。但它还将做出哪些贡献,让时代来回答吧。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Register

x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12-17 17:47 , Processed in 0.056230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