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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获奖作品|于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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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3 14:21: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于贵锋,男,1968年生于甘肃天水三阳川,1989年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兰州工作,企业员工。 获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三等奖、第二届甘肃省黄河文学诗歌一等奖、第二届《飞天》文学十年奖等奖项。是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成员之一。著有诗集《深处的盐》、《雪根》(自印)。



诗歌理论家、作家出版社编审唐晓渡为三等奖获得者于贵锋颁奖(委托周梦潇女士代为领奖)


于贵锋作品授奖辞
于贵锋的诗写得异常诚实。相对于当代诗歌的审美时尚,这样的诚实似乎有落伍之嫌。但其实,这种诗的诚实恰恰需要一个诗人对其与时代和生活的关系保持高度的省察能力。在语言表达方面,于贵锋的诗歌修辞偏于清晰的呈现;通过朴素的风格,他努力将他对生活的复杂的感受投影在诗性的明晰之中。他很少会提高他的诗歌音量,他更信任用安静的心灵对话的方式来展示诗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他而言,诗的见证不是建立在居高临下的批判立场之上的,而是建立在对生存的暧昧的伟大的同情之上的。

鉴于于贵锋诗歌对当代汉语诗的贡献,经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评审委员会评定,授予三等奖。

于贵锋作品展读——拟书简(50首)

●花腔

心埋在一杯酒里
钟藏在一粒米中

试着抓起一把积雪,干冷的旧日子
刷疼苇叶的瘦脸

律师鱼贯入牢里
沮丧像震动的铁砧

──怎么躲闪都有一只猩红的铁钩子
──声音怎么改写亦然用同样的喉咙

你给我挖根南方的笋
我给你邮包北方的枣

种植就像一门吃的艺术
而喜欢群居是人的天性

就像修辞少一个花腔
躯体有了相同的结果

酿造是另一门艺术,黑暗和光明各怀绝技
一根光线环绕于脖,上有头颅下有长躯

我半信半疑但没有反对你
用雪反对雪,用雪反对花

这都没有意思。用铁反对铁
用冬眠反对时间,冰反对水

更没有意思。说晚安吧。不说爱
不说人间。不说人间外。说晚安


●乌鸦肉

出生地早被当地人与外来人挖烂了
迟早,所有的坟堆也会被一一挖掉

这没有什么,托体同山阿就这意思
这真的没有什么,此心安处即故乡

而心又是什么?是另一个出生地吗
它让我在安与不安之间有一身之地

在身体与身体的空隙里生长。
这是我人间的命运。是不是你的呢

是不是草根的,云朵的,乌鸦的呢
我毫不知晓,似乎也无知晓的必要

出生地飞出的乌鸦就一定是雪白的吗
或有更紧迫的一问:乌鸦肉必定黑吗


●鹅的叫声

粗大,神经质,鹅的叫声并不好听
空旷的公园里鹅也可能需要存在感

鹅听见笑声了吗?亭之南的鲤鱼群
偶然飘来被传说烹饪的味道

但我并不知道在公园的最后一日
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鹅想到了谁

冰就像会生长的刀片,印证着冬日
并非我虚构:你可以飞过来

你可以潜到湖水的里面假寐
万般寂静后看你的脸的上方

不,面对日常,我早不再惊叫
走过冻住的桥,不安还未碎裂

生命在于流动,从来是好办法
就像斗转星移,从来令人遐想


●钢琴课

身后放着一架属于儿子的钢琴
黑沉黑沉中有一排雪白的隐喻

(其实它早被放弃了)
我和妻子暗自希望有一天

他会突然坐到琴凳上弹着他的过去的时光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半拉开的玻璃斜斜照进

“有钢无琴,像身体越长越高,眼里却
没了灵性”, 你这样打比方,我会装作

没有听到后半句:“像失去理想的时代”。
时代会承认吗?音乐在内心的成长

或者说任何个体的成型,和它有
说不清的关系?可能吗,时代眼里

会有个体?时代会为个体低下它坚硬的头?
多空啊,时代!但时代是一个绝对音!

掌握这个音的是少数。大多数被这个音
所放弃。被内心的沮丧控制住。

被黑与白一个音一个音地定义
像是肉体的钢琴也被发明出来在大街上奏响

不。一架又一架钢琴在大街上在时间中滚动
但谁又知道让它滚动或停止滚动的力量来自

哪一双手?钢琴不会自弹自唱,但时代会。
时代雌雄同体,而所有的音包括半音,盲音

分散又集中在个体。个体就像一个循规蹈矩
的演员,每次演出前在镜子里努力藏匿自己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反映论就像讨厌湖水
一脸的无辜。沉默也是一种反映,就像

它也是钢琴的一部分。钢琴从结构坏掉
从内部坏掉,音被时间和灰尘轻易松动

钢琴有许多条喉咙,但任何一个音都可以
拧螺丝那样被从喉咙里带着血丝拧出扔掉

正常的情况是:更多的时候钢琴是不存在的
就像更多的时候,音乐并不见容于这个时代


●人间真实得更加魔幻

岁在乙未,资本坚硬,诗脸红,丽达扯下天鹅的底裤
正值冬至,饺子列队,法如雪,人间判决星辰的缓刑

写下这两行,又看了一小段苏明关于西果园的大雪。

这真是魔幻:下楼梯时我悄悄告诫自己不能摔倒
外面正在下应验的雪,重心向前,要摔也不能仰八叉

我果然趴下了,这真是好主意:雁滩宾馆前
卡夫卡的锁链果然高出路面。

下了公交车,过大桥,雪大飘,你知道吗
苍茫的何止是群山与河流。在滑溜的桥面,人人缓行。

不可否认:生活当然是现实,现实当然是
真实的一部分:疼痛的右掌

和疼痛的左小腿。而春天到来以后,幻觉才更真实:雪
被彻底吸收,叙说的声音里飘着干燥的灰,干燥的光。

还有更魔幻的,魔幻得根本将发生的无法改写:
那是在后来,那是雪再次到来,试图用茫然擦掉河流


●巧克力的判决

请还原死亡的背景:人性弱
请删掉死亡的细节:甜有罪

让我们用愤怒豁免自己
然后混在愤怒的人群中

直到我们咒骂着导演,那个
时代一样的隐身者

那个被自己的制造物淹没的造物主
再次指导我们如何豁免积雪

然后去睡,去存在
然后被另一块巧克力堵住喉咙

而现实突然变成童话
演一出时间的戏中戏

比如羞辱变关爱,跳改成飞
天空被颁发了安全的希望通行证

比如沙子没有把爱磨成一把刀子
而爆米花没有爆出一堆惊喜的愤怒

比如死亡不会与数学达成任何协议
而根据积雪能够算出冬天到春天的距离

……我们也终于背会咒语的台词被放回
震颤着回忆一列火车行驶在头顶的大桥上


●乙未之根


那条铁链
一个小孩轻轻一跳过去了
它绊倒了我

母牛的天空被抄袭
星光流到大地之前
比喻的牛奶上粘满了尘土

而月亮
像词根和一些时间
再次出现在树梢

早晨自乙未之根分杈
黄昏堆积在湖面的冰上
白雪像一块发黄的油彩

落日刚刚走过人间
公园寂静
几个学生嬉闹得更空旷

很快
雪下面的冰变得更黑
更冷了

必须小心穿过马路
天黑之前
写一个分号

必须说出经历的
像拿起那根铁链
把它的声音抖出来


●仿佛我囚禁在内心的一群影子

世界安静了下来
因为我安静了下来

但任何具体事都难以作为逻辑的起点
在泥土里化为无有

来自天空的雪变成了石头
石头难以变成雪

如同追忆在追忆的不会是现实
更不会是未来从河水里被捞起

稻草湿漉漉的经验不适合人影
当影子能被拧出水来

也证明不了天空在下雪。不停地下雪
更证明不了悲伤沾满黑泥

干燥是空的,饿长着鸟脸
这也并非悲伤的全部

当影子纷纷回到各自身体的牢笼
它们还会将捕获的一束光磨成一面镜子

它们还会将镜子打碎
渴望被多种锋利的可能性所照耀


●新年

杯盘狼藉影响了我的快乐
影子
不洗脸刷牙就睡了

仿佛来自末日的衣物
残汤剩羹还在梦外散发
生活日常的气味

把天空咬些虚拟的透气孔
呼吸,呼吸
结构一个新早晨我们能做到

来日如往日
没有新空气
没有新语言

更不见新人──
跨过门槛时他们
生出新的禁忌


●非两地书

长山之南,寿山之北,三阳川双水流银
白塔山和兰山的中间,黄河穿过兰州城

过去与现在之间,长着“自我”的空间
但时间从来不是跟随我作恶行善的证人

借助田野与云影,我拥有了我的大自然
借助制度的围墙,我看见了流星的永恒

借助眼睛和耳朵,爱能够
分辨具体的爱与抽象的爱

借助意料内与意外,我认识并理解了死亡
借助内心,我爱上了拆除栅栏以后的生活

生命有旷野,而人没有,这是一个写作者的语境
这就是多年来我想改变而无从改变的,语言的根


●青盐

春天从失眠开始
但挑破梦后针去了哪里呢

而杜甫比雪白更像一种谴责
结冰路比屋檐雨更接近真实

到达后时间开始拆桥撕云
靠天吃饭的人在听河刮骨

启明星早就虚设了自己的光
“像虚妄是无所不在的青盐”

鼠毛抢先占据了昨日的心
超验坠入经验寒潭荡了荡

月亮被冻得无唇了?
应景的说法:独醒虫虫!


●深镜子

时间像一道悬崖
一翻身
今生成了前世

心也终于成为一面深镜子
里面堆满玻璃渣和水银

身体在外面虚妄地生长

红蕊喑缩梅怕寒,如同今晨
我再无需回到乡村的一个院子里证明

我无需从水泥里掏出几颗洋芋
放在火炉腰部的抽屉里

身体里积累的黑暗
驱散还是保存,更无需再问

摔一跤
就怕今生已是来世


●词根:春

春天也从已不存在的一排房子后面开始
太阳照,白土更白
一棵小小的芨芨菜像是在自己母亲的怀里

春天若从桃树上开始
桃花就在骨头里开
灼灼其上,失去了就长大了

其实在梨花之前春天已开了
一截锁链般的门扣子
新鲜又陈旧

之前,其实在白雪里
春天已长成了词根

但为什么要说呢
洋槐是槐,洋灰是灰吗
火车早就失去了远方

改变阳光的口味
葡萄与葡萄园是后来的事
打井,建水务公司
抽泥土的血给山后的高楼喝
也是在后来


●梦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知道要什么
就像他想建房子
却不知道那房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做梦
甚至能描述梦的外貌
但不知道梦是靠什么
在夜晚存活的

他不知道梦的基本结构
他不知道梦有没有骨头
他不知道梦该静止还是流淌

这就是问题所在:别人给什么
他用什么
别人有什么他努力梦什么

这甚至都不是问题:他从来没有
梦见自己


●金星:我一点不奇怪你说高楼等于花圃

窗帘后有我,就像泥土里有根块
这我必须赶在春天之前说出来
而我一点不奇怪你说高楼等于花圃

就这样吧,让我们隔着窗帘,各自活着
我相信窗帘等于黄昏,泥土等于清晨

在不同时间同一颗星的光落进我们身体
给了我们不等于的原因
也给了我们相等的可能

如何相遇,就是我们的余生


●春灯小传:丙申正月十一随记

黑枸杞在高脚杯里泡出蓝色的水,好看
沙尘在窗户外冷飕飕地吹黄天,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此刻是傍晚房子里的六点钟
明日雨水,阳在阴里,阴在阳里
镜子拥有失败的分身术

梦句:他锁了皮肤,去唱歌
梦句:他说他坐飞机来是要到山谷里背雪

此刻是窗外的七点钟,灯如昼
谜语从黑暗中一条条走到红红的纸上但还没有挂起


●丙申春节及其他

早上馓饭,晚上长寿面,它们之间
不是互相平衡的关系

正月初十,母亲生日,我终于在黄昏时
给她打了个电话

还说到初五、初六大雪,我们躲过了
坐在兰州有暖气的房子看雪,也好

气温忽高忽低,像父亲的脾气和血压
东边的厨房装了抽油烟机也依然如冰窖

但毕竟立春了,在大雪之前,还飘了一丝雨
风吹在脸上已不那么冷了

风吹在雪地,风一下子就过去了,雪还在:
村里谁家有新灵,是在年三十晚知道的
“忠厚传家远,诗书济世长”,在初二上午
我知道写这幅中堂的,景家湾的卢浩若也去世了

初一去看了舅婆,岁在丙申本命,年九十六
微信上那么多的朋友点赞,并祝她长命百岁

说好要给去世的中学同学去上柱香,但最终没去
我心平静,平静下面有正常的悲伤与恍惚

那些田野,那些柿树、槐树、核桃树
在去张元村的路上,它们的样子没有超出时间

我甚至还让母亲给我指了指那棵
长出一个蜂巢的树:在其它几棵树的中间
它被火烧过,黑黑的,但它还在

所有这些树都会发芽,都会长出叶子,会变老
这一点没有什么能改变。而即将改变的
是熄灭堂屋炉火,锅碗移到厨房,饭一天两顿改成三顿

风吹过了,第一场细雨润了润空气后
脱棉袄,穿单衣,绿若有若无,接着
花一朵朵、一树树地开,一个少年在渠埂上健步如飞


●几只麻鸭会把我们拉进现实

来水量在去年偏枯40%的基础上还会减少
这种预测产生的不安当然也在描述事物之间的关系

阔大,细小,都会浓缩在一颗星星的胸腔里
站着看一会儿,几只麻鸭会把我们拉进现实

最紧迫的就是去做对别人无用的事,你的拒绝
证明了它的重要性。但可能依然是一种对内心的虚设

无和有原本就是正面与反面,外表与内心
我是说我们选择了什么,当河水在春天习惯性地上涨

煮花儿这样的事,在上元日还是太粗俗了
而煮鸟蛋,必得从泥土里掏来一大把火焰

影子在大地上有多拥挤,绚烂自天空坠落就有多孤独
而真孤独,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粥,香味四溢,渐凉了


●打滚论

猪在泥水里打滚就像北极熊在雪地里
虚无在政治里打滚就像人在人性里

本喻互换也无不妥
甚至可以说人性在猪堆里打滚就像雪在政治里打滚

当然顾城那个鬼说“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一把纯粹的斧头砍碎月亮后还砍碎了心跳动的结构

不,打滚论就是论历史和现实
就像火车再快还是需要轨道还是要有起点与终点

就像数学计算的是各种关系,打滚本身是圆的
季节的一串气泡在时间里打滚,领头打滚的是花朵

打滚能否成功需要运气,生命有时卡在生死的缝隙
好在,轮回被发明了出来,更有风来自四维的空间


●抽离

当我觉得我陷进人群时
我就会把自己抽出来
像从一捆柴中抽出一根

我把自己扔在灰尘里
等着人群像一捆柴移动向远处

他们去燃烧……
在寒冷中我醒过来

如此一次又一次
我从时间中努力抽出自己的影子
撂在荒野

其余的影子用身上的刺互相抱紧
其余的柴,收缩用火

我用喜悦与霜,这些被抽空的词
这些曾经被细节鼓胀得生疼的词


●小出神•河无我

我沉睡时,河水流走了
我沉思时,河水流走了

临水逐居。望川兴叹。洗影子
━━我死乞白赖与河水套近乎
让它讨厌,让它欢喜,让它爱

给河水下套
河水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无关的事物有了关系
正合我心

一颗有毒的心发芽正合我意
一只月亮出来也正是天意


●“土豆做的漆”

取上那些冲洗好的照片我们便离开了
他没有按说好的时间来
他的按步就班被某种意外中断了
我们在门外等。太阳爬在背上
一小时后我们凉下来的身体
渐渐有了暖意

取上那些冲洗好的照片我们去坐公交
正好,130路车开来了
像是停顿一阵的某件事又开始奔向
下一个环节……

“一个人是从初春开始的。从他的存在
和一把钥匙。”我的胡思乱想
其实不是某件事的一部分
他开门前我已被引入另一件事
“土豆做的漆”,仿佛突现的密码
写在一面墙上。我被它迷住了。

我被它迷住了。我用它开我自己……
一整天我都用它开我自己,直到
夜幕重新降临,星辰卡在齿轮间叫
忽然惊觉:门也是从春天开始虚设的
而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被中断,被关闭
心一开始就给钟声穿上河流的外衣……


●有礼

从阴历进入阳历
他的内心改变了,像慢突然要加快
像一些人继续呆在原来的空间
另一些人一个一个,在他的眼前冒出来
拆卸的生活被再次组装完成,静默,轰鸣

像倒时差。漂浮。阳光刺眼
他喜欢这种短暂的,木头换铁的新鲜感

他高兴在时间之外多了一种时间
他珍惜在热闹的空气中
那泥土的从容,明亮,冰凉

交替之间,人们心生礼物,互赠喜悦
一种伟大的内心在交替中悄悄完成
而过不了多久,一种渴望会油然升起:
阳历进入阴历,阴历推开另一种生活的门

那扇门里,古旧,昏黑,酒香四溢,燕子低飞
木桶里的水结了冰,新衣服在柜子里
火焰在炉膛说话,抹了清油的花卷上粘满荏籽
即将出锅。还会有热腾腾的第二锅……


●深心

铜佛像,金佛像
七百余尊见即锤碎
做香炉出售
他的香炉
与宣铜香炉无二
比哥窑汝窑耐火
远近争购
他是扬州回子
“使回回国
别有地狱,则可”
张岱最后说道

读后我思之再三
《陶庵梦忆》名文
《湖心亭看雪》向排第一
但《甘文台炉》定可与之并列
何也?一茫茫,一混沌
但皆清爽而热烈


●不合本地风俗

奥雷良诺上校的金鱼与博尔赫斯的盲眼
有一种内在的联系
在雨中,不是布谊诺斯艾利斯
而是兰州被修改

早上的恍惚夜晚又想起
在我不是很多,如同这个世界
很破碎但逃走的缝隙不多。即便
夏天临近,闪电在去年的湖水里
继续装死。分裂的影子用树枝命名
并不需要四月承认
四月早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他带来了荒原,但没有带来月亮

这显然不合本地风俗
显然乌鸦喜鹊不会从一个喉咙飞出……

钟声如唤,如幻觉,如汤盆里的鱼
昨日的晚餐
和此刻的切葱之间
也有泪水难以泯灭的味道
但没有谁会相信鹅与石头之间
不只存在一对翅膀的问题,也不像
轻与重生出的星星有那么多的漏洞

但沒有人能穿透──
星星背后有一块无边无际的石头
说铁板也行,──降低叙述难度
语言早习惯了这种不断生出的寂寞

太阳笑眯眯回来,它精于引蛇出洞
快!快!快是一门获得幻觉的艺术


●准确地址

里尔克在慕左倾诉。福楼拜狡辩于鲁昂
策兰在准备成为塞纳河内心的移民
还有茨维塔耶娃,爱几乎停不下来

这些都各自将时间写成了一本厚厚的书
书简的对象也间接地构成了他们
而我,尚未找到一个准确的地址

一想到会有一只蜜蜂闯进油菜花的迷宫
在梦里我笑出了声
一想到蜜蜂停在石头上喘息的样子
我就羞愧不已

停止了对兰州的虚构。一想到
蜜蜂的嘴巴也是我虚构的
我立即拆掉了虚构的蜂箱,死亡的窝

终究,我并未虚构出一对喜欢天空的翅膀
但别以为天各一方是真理,人与人各自孤独:
里尔克请莎乐美代问弗洛伊德好
福楼拜的窗外就是塞纳河,策兰
宣布“我和她睡觉了”,而茨维塔耶娃
成为“三人书简”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也被虚构从泥土中和河水里挖出来
依现实规则钉上了梦的门牌号


●这依然是在公众面前的独语

“就像辍学的孩子,或一棵
春日没有发芽的树
一个人从未进入到夏天“

我知道这依然在试图建立
事物幽微的联系
散发我的自身的气味

我知道这依然是在公众面前的独语
被嘲笑,视而不见,说了等于没说

而再出生一次,再选择一次
我就能够走进失散的队列中
认出水珠,夭折,不再生长的身体吗

我就会成为星群中的一颗
被尘世里我的影子指认吗

村庄之上,旷野之上,在夏天
星星疯玩后安静地睡了

安静在城市里我再也没有见过
和我一路走来的人与物在半路
一个一个地散了:它们再也没有见过我

“写作带有一种巫气,心诚则灵”
我知道公众会用更深刻的思想哼着鼻子
但无论如何,谁都没有超出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所以寂寞依然是移动建筑共同的表情


●荒凉而透明,带着暖意

村庄,工厂,私立学校
破败来得那么快
那么快就生出了各自
最后的秘密

在阳光中
留守者慢慢悠悠巡视各自的领地
相比阴雨天
这幸福的时刻
荒凉而透明且带着暖意

与那些共同的经历者
他们会不会去主动分享
这样的一刻
这五月的晴天丽日中
一群喜悦的麻雀,两只鸽子
骆驼一样伸着脖子的篮球架

这些留守者会不会因某种机缘
聚在一起
说起那些倒掉的土尘
那些从树上或天上飘来的落叶
那些无法描述的阳光

因好久未说话
他们将时间加工成
一块块石头
一堆堆沉默的零件
一盏盏夜晚的灯
对于已然变成依靠内心交流的哑巴
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忙碌何尝不是从容

在工作中用心
也生些生活之外的闲气
年近半百
我以不成熟
证明自己光阴虚度
还没有变老

有的是时间
把该放下的都放下
这让我从焦虑中摆脱
随性而为
即使写作这样严肃的事
我也是东瞧瞧
西看看
我也是从一种事物里出来
进入另一种事物
再三谢绝了
它们发自内心的挽留

有时我会尝试着
做些改变
那真的很有趣
就像蒸米饭和煮水饺
就像睡和醒,普通话和方言

我很清楚
鸡毛蒜皮换来了生活
而生和死,常常互換


●风景颂

确认了河流的消息
水车融入安静的风景

像被取消了思想
一个人不再说话
他穿过公园的时候
河水瞄了瞄他的腰

像被取消了喻义
输水槽在阳光下渐渐干燥
空空的脊椎骨
“我能捏碎它”──风说

看着云朵的眼睛吧
幻觉的雨点说飘就飘
源头向来丰盈如神话

人间的一株株植物
依然在生长出泥土
依然在荣枯的缝隙
长出一根根枝条来

长成没有果实的公园
鲤鱼梦里豢养着河流
虫子豢养着浓绿的风景
连水车也是转动所豢养
它们与麻鸭一起
共同确认了水位线下降的消息


●瀑布不能吃

不管叫引水道或引水沟
树都没有将它神秘掩映
它就像农村浇地时渠上刨开的一个口子

浇灌庄稼的渠水与制造公园的小瀑布
本就没什么不同
除了一个在过去,一个在现在

当然庄稼可以吃,瀑布不能
但能吃不能吃并不是水内心的标准

自己张开嘴巴吸,或挖一条喉咙灌
出这道题的人早在无聊中死去

就像小满的斑鸠绕开城里人
一对透明的翅膀已飞往乡下

没有谁会等着谁:一个人的死
惊扰了另一个人,他就会不死

因此,用死亡惊扰众生的人
会被众生无情地诅咒,不得安睡


●喇叭长了出来

先从一棵榆树
接着是一棵柏树
所有的树

只要我失眠
喇叭就长出来
站在树上说话
对着村庄
也对着夜空

有时像声嘶力竭的阳光
有时像自言自语的雨水

你见过的导游手里的喇叭
是还没有长成大巫的小巫

小喇叭的童音
我们都喜欢听
都希望她是自己清脆的女儿

除了嘴巴
两只电流充满的耳朵
也“喂。喂。喂”地开始试声


●捞鱼和赏雪

洪水过后
在河边浅水中捞鱼的人
当水位再次上涨
他们来了又走了
从急流中
他们捞不到鱼
这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走的时候
他们唱着歌
太阳升到十点钟

十点钟
甘南的朋友们
在赏夏日的雪
雪中的小红花,小黄花
星星点点的,绿和白

在那儿,夏天寒冷而明亮
自然的美,在自然呈现


●肉香

小姨子的大姑子家
偶有小牛犊生不下来
死于牛腹的事发生

去年秋天又一次听闻
便让妻子花200元
买了半条死牛犊
嫩嫩的
太好吃了
以致我后来
对其它的牛肉颇有微词

以致我再三提醒妻子
再有生不下来
为保住母牛而
放弃的小牛
就给我们弄来


●空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并不冲破

又掏空了自己,像上次一样
上次不安与喜悦混杂着

又掏空了自己,像上次一样
从内部到内部
从黑到黑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有坍塌上次没有
上次有雪
这次有泉

这次我能摸见
那结结实实的
水里的空

没有人知道我掏空自己的间歇
越来越短
像一种病

没有人知道我倒掉的药渣中
不安多于喜悦
雨水多于阳光

这次
空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并不冲破

在泉水上面打转
很早以前
蚂蚁压住尖叫它只是

被梦里的光吓坏了跑到了梦外
田野在梦外面发光
田野上的植物和动物也在发光

从一开始
黑来自光
光来自走向田野的那些人的居所

这次,土豆掏空了田野
而黑,再次掏空了黑


●凉爽辞

终有一天当早晨起来
倦怠完完全全浸透了
并教会肉体如何在清醒中沉睡

并用水和(huo)泥
赤身露体
站在记忆的渠泥里不停摇晃
看水如何从双脚渗出
双脚如何越陷越深

所有大开的窗户终于自傍晚
风开始对流
凉爽像一个醒来的水泡儿

吃着西瓜
吮着冰棍
我也无法把它的声音寄给你

我等着下一个水泡儿
在更多的水泡儿冒泡儿之前
瓜子越吐越黑
冰棍只剩下了一堆小棍儿

哪怕闪电照亮了雨
你转来了别人的冰雹
我也不会寄给你雷声


●醒转

你穿过了别人的梦
转身
准备穿过自己的梦
词醒了
词像一叶小舟

不由分说翻过了
时空的波峰
人世是另一个谷底
月光喂养着鲜花的小嘴
香气也喂养着
一根根新鲜的刺


白而尖锐
月光试图
一根根分开它们
又似乎在驱向
某个秘密地

你能够看见白色泥土里
深深的
深深的白细根

白丝
白琴弦
白魔音
这是另一些
在翻身的词


●公园里的水磨坊

身上挂满的玉米多年了
没有磨掉也没有长出新的

童年的玉米地还是一片连一片
我迷失在其中,鸽哨忽近忽远

玉米挂满树身,树身消失了
风景中的玉米风还没有吃掉
一茬茬的鸽子徒劳地啄着

木头变旧,雨一冲就很新鲜
水时有时无。不远处的河忽高忽低
──都像一个人的源头

只有时间咕咕咕地流淌
一茬茬的鸽子,飞来又飞走


●剪影

从流淌的夜里捞出云朵之后
天亮时雨消失了
早起的玉兰树向湖水透明地赞美天空
这群自然的亲戚

屋脊像一个人
右肩站两只鸽子
还有一只鸽子在头顶上
扭头听河水
从上游听来的故事
多么惊险的平衡呀

我突然意识到是一些灵魂
在晒太阳
尤其在逆光中
小小的镜头剪出了真实的剪影

而此刻,一只笼子
空空地挂在身体里,刚停止了摆动

它们要跳舞,等待我离开
它们要飞起来,但不是要飞走


●第一桶语言

只有揭开,你才知道优质商标下面
正是掩盖的梨的伤疤
只有在属于你之后,在准备吃掉之前
你才会揭开事物或事实的标签──你担忧,进入梨心

会有一只胖胖的虫子在等待你吃惊与羞愧的眼睛。
太像了,细看。
仿佛你也是从眼睛开始腐烂

经验像一场雨,会告诉什么是准与不准
什么时候碰过或伤过,在水的梦里沉浮
但或许唯有身体能够检验习惯与重复哪个更接近
你理想中的诗学,而虚和实,是另一套设计严谨的游戏

在内心玩的时候,你和我都不会叫上别人
也没有影子愿意站在孤独旁边奋笔疾书
它的那些墨点像暴雨的箭头,固执地扎在仆倒在地的往昔的脊背

可当喉咙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手和刀子,案板,清水,就都是多余的
唯一可信的,就是甜丝丝的声音从空气的历史中抽出来
这不符合露骨的现代性但接近骨头真实的虚构

多么神奇,此刻,它变成第一桶语言
梨花既然还早,便对着梨树,和一只又黑又大的蚂蚁喷洒


●逻辑的麻药:“她发了疯”

要么衣不蔽体,要么“苍白身躯穿着深色冬衣”。
要么唱歌,薄薄的影子手提一把长刀
要么失语,喝下毒药

不想陷入还是陷入了老鼠的陷阱
秋风像一把铁锨,挖埋完雨点,又挖埋着雪花

混乱的时间,“她发了疯”

她发了疯,但难以一了百了
仿佛我们失去了人性
只能靠逻辑的麻药,唤醒疼痛的起点

一个个数字,山林里的蜘蛛
留下谁的马迹?猪已卖
牛眼瞪着献出全部(还要怎样?)
鸡下了蛋咯咯叫着,沉思的山羊
翘着胡子。到处在疯传:咬碎那些奔跑的铁
咽下去,会填补渴望的坑。──就不停地挤吧
看看那白云的乳汁,是否会喷洒一脸
大声宣判:你是洁白的!

有一点从不曾改变:
谁的名字不在,就不存在,这是制度
谁消失了,时间一笔勾销,归入命运

有一点还是心照不宣:
他人的生命经过某个漏洞,就变成了私有财产
不管在山林还是幕府,自古,为所欲为等于自由

“恶毁了她。从里到外,她杀死了自己。
请善良哭吧,但吝啬你的宽恕。”
请不停地哭:斧子。毒药。绳子
杀死人类的工具唾手可得,亡灵生生不息
祈祷像一个错误的手势,拢住了苍蝇和挂在荆棘上的月亮

烛火跪倒,春天是花朵的另一个麻醉师
预约的长队,从秋天的门口已排到小镇的房后


●史蒂文斯的名言。或诡辩者

飞去又飞回,这是鸽子的长处,也是短处。
难题让诗歌与哲学不停地在月亮的厨柜里互换着身体。
像梦和垃圾的制造者,像解决不了自己问题的人类。
发明一句名言,比如,“时代是一个鸽子窝”,也没有用。
你不能让清澈的眼睛流下混浊的泪水:“瞧,内心已被冲洗”。

飞去又飞回,如同一种未经选择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依然在从自己的角度,小心翼翼接近并观察着。
但从来不是,它们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人类。
让它们还是那么清澈吧,像懂得休息和飞翔的影子。
别逼迫它们毁灭自己,飞向人间的大火。
别逼迫它们计算人脑中的蜘蛛网到底有多长、多重。

学会在黑暗中群居,也学会在明亮里独处
这不仅是鸽子的启示,虽然有时候
人类希望鸽群中的一个,或几个,扮演先知

“善待异类”,先知已经说了
“但这是鸽子,不是先知”,人类像一个诡辩者
像一只能够用翅膀制造出巨大阴影的鹰
他为自己发明了许多语言与逻辑,并谎称懂鸽语
他更愿意在他们自己中间指定先知,并说鸽子已一致同意

“世界都能够翻译,还有什么翻译不了。”
他边翻着风边藏起一个秘密:先知在影子的循环中转生
而生命无法转身,它随着寄居的躯体,生长或萎缩,狼奔豕突
它一直不习惯那根竖在眼前的逻辑的脊梁


●我还是像只文化的鸽子

别纠缠了,藏在树丛的夜里你也不是木马
驮盐的毛驴和士兵来自陡峭的岸边
坠入木桶的星光浮起今晨含混的天光

别咕咕咕地像一只文化的鸽子,这不是特洛伊
在公园里,中国性与希腊性的喷泉落回了水池

天空就别模仿大海来蔚蓝了
虽覆没与淹没都是没顶
没有阿喀琉斯,因为没有战车飞驰的赫克托耳

别听信海伦这件白袍,说吟咏的高山爰上杀伐的刀剑
除了脚踵,身体的其它部位早准备了致命的箭镞

就请移步,牵马走出时间的甬道
盐已变白,清澈早已变黑
秋风一吹,落日的方言回到出生地,不懂也懂了


●风景论:过白塔山不入,并呈臧棣、蒋浩

过山门而不入,山会让耳朵犯错
尤其若听到的不是标准的兰州话
但这正好生出了喜悦的左手和右手
正好在结束以后可以回到我们相遇的起点

说七级八面就是,七级浮屠,八面玲珑
而上尖下圆的另一种意思
则是人性与历史给风景做了顶帽子
白塔也可以在早晨醒来自言自语:
当减肥成功,山离飞起来只差70米
70米,人相差不只千米
而对于风,还是太低了

就像从北岛与截句离开,顾左右而言它
符合诗的散文性:象皮鼓,青铜钟,紫荆树
镇山三宝被一朵旋转的白云镇住
因为轻而有力,白云一直在旋转中上升
上升,而与山与塔,不离不弃──
此后几日在草原上证明
在每一个驿站备好足以醉人的青稞酒的同时
时间也给它选中的人备下了敬意长长的哈达

不远处的九州台的一个水泥井在旋转中下降
并骄傲于在吞进了四库全书的碎片和一些鸟儿的落叶后
变成了旋转着由西向东冲锋的河流
一只虚构的大雁从苇丛中飞起,一只,不孤单也不鸣叫。
“羊皮吹起,渡心过河”,那个重庆海南人你不信
你摸着盐和智慧刮光的头
说游仙南来,游人北往,踪无定
星星像一个喷射光芒的水龙头会把一身汗味的人都淋到
羊过山门而不入,羊在山下的马路上走
风是新风不替我作证
你的眼睛和宽阔作证了你汹涌出神的黄昏

喜悦也生出了桥。从铁桥上走,脚就明白人生百年
上有老,下有小
桥在水中早就预设了天然气变向的通道
脖子向上的命运更像一种虚无而伟大的方向
但路的要求很快熄灭眺望的灯
不,那些千篇一律的灯很快就亮了
各自内心的黑暗与明亮还要被码头的船摇晃

──深情和霸道的酒也在宿醉后刺目的阳光下摇晃
河边戏水的手指,坐在水车旁恍惚的
说“诗歌是师傅”的影子,比影子的肉身更真实。
“师傅,去铁桥咋走?”“师傅,白塔山咋走?”

很快秋深了,很快,很快,风景被风景代替
苍茫洗去芦苇脸上的绿漆
比白塔年轻,也年轻于白云与路过的苍狗
它或许是一个印度人密藏的象牙生长出来的经文
与一双生长出白塔后埋掉的手
可能更是一朵白云分身而存的秘径与秘境
白云白塔,白云飞塔,从耳朵里掏出来的一场白雪
──没错,自古道,“看不如听”:从心出发,心必是风景的故乡
因此我们乐于各行其是,各言其见──
三人行,过山门而不入,三心不会犯二意的错


●神秘的布局

48岁,他读懂了另一个人
36岁写的文章
他为他36岁时没有读懂而欣慰
那时他正在为生存奋斗
一点奋斗的快感也没有
那时他把奋斗和生活
白天与黑夜
存放在两个不同的抽屉
生存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戒律
几乎带有爱胁迫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他若懂了
就会对快乐本身产生恨意
就不会在今天与那个人
像两条不同的路意外相遇:
秋夜,神秘的布局刚行进到一半

一半,已然有星空的轮廓
轮廓之内,众多的光束拥抱、缠绕
慢慢凝成纯粹的实体把空间充满
轮廓之外,黑暗浩瀚,纯净而喜悦


●扎在心上的刺心早已习惯了

百合,梅花,芍药,向日葵
靠南房廊沿下的院子里
种的一些植物
有的移进了花盆
有的,不会再在院子里出现──
我听着,觉得这没有什么
对生活细小的移动,
明的,暗的,早就开始
扎在心上的刺心早已习惯了
院子也只是大一点的花盆
它并非那些植物的出生地
我们移动了植物
并不表明我们对自己也拥有主动权
更不能表明植物能够移动我们
它们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各自想在对方的生命中长出
一种新的生活,有时来得及,有时来不及
有时,刺也会长成另一种植物
这,我们和那些植物都知道
但从来不说,就像星星满天的日子很多
可从来不说,仿佛星星
对有些心是不存在的一样


●所有的事物都不属于自己

将事物绞碎
端上餐桌
绞肉机在每个人的脑袋里
还没有停下来

状如方、圆,三角或,不规则
内含纤维、骨质
半成品,成品,冻,不冻,都被绞碎了

肯定
在喊疼
在求饶
但绞肉机兴奋得
灵魂出窍
刀片旋转出
本能的光

被绞碎了
没有嘴巴
没有喉咙
事物在桌子上
像一种灼热的欲望
像一种难得的美
裹在一缕缕
飘散的味道里

吃之前的味道,吃之后的味道
机器的味道。调料的味道。物自身的味道
人的味道。空气的味道
你所需要,或不需要的味道

你吃的味道


●闻见即喜:花木深

你在微信上晒图
夸给女儿和你自己做的
“老郭料理之酸汤素面”
精细,自足
像秦人的一角锅盔,在广州发光

“天光悦鸟性”。我突然想起
大学毕业时你在我的留言册写的
“潭影空人心”的上句
而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它的下一句

此刻,刚刚入夜,你一边
写着自创的秘方,一边哈哈大笑

像是被惊醒
一个懒起的急匆匆的影子骂骂咧咧
有多少次
月亮离开,黎明未临

老郭,是不是这样
北风南吹,南风北吹
终将一个秦人的“南蛮之地”吹花成城
在一座座禅房里养一大朵一大朵的光

闻见即喜。祝贺你的料理
祝福你。祝福你美丽的女儿
祝福那些听过你的爽朗笑声的人们
同样祝福见过你用花香作画,用光写字和弹琴的人


●一整天都是这样

云开云合
雨和阳光轮番推门出云
光亮照人
我在房子里做一些可做可不做的事
偶尔看看窗外看看远处干净的山和
近处闪亮的树叶及湿了又干了的路

一整天都是这样

一整天
云白一阵灰一阵
天光忽亮忽暗
我手里的事还是那么多也还是那么少
几只鸡在远处的院子里觅食
几个学生在楼下的水泥操场上奔跑
认识不认识的植物的影子
在阳光和雨水反复垂挂下来悄悄变得
草黄如玉的河里淘洗
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开始”这个词
多么新鲜……

一整天都是这样

直到另一个人从街角拐出来
走进公园
他的头顶上,玉兰花一朵又一朵
从时光雕刻出来
从比时间还湿润明亮的细节的树枝
阳光和雨水
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脸上


●抵达

2015年9月,去敦煌的路上,朋友说
大片的油葵过去,再过去,就是焉支山。
但时间紧迫,我只能与它擦身而过。
它写的一首诗,马蹄够疾,颜色够浓
在辽阔和风景之间,悲伤够大

实际上我想抵达另一首诗。
走到焉支山,最多,我变成一粒油葵籽
淹没在一大堆里,被咀嚼。
最好的结果是被埋在土里,
和其他的油葵一起,
给人间提供沉默或呼喊
证明生命轮回,
必须经历愿意经历的和不愿意经历的。
我想抵达另一首诗,但没有完成。

距离焉支山,距离油葵,现在更远了。
我觉得我抵达了风,抵达了雪,抵达了黑,
也几乎抵达了明亮。
金黄我也偶尔抵达过,在某个夏天的正午
阳光炙烤,我的汗流尽了,但依然在走
路滚烫滚烫,路很长很长,我只是走,
像一个心无杂念的影子。
但还是没有抵达我曾想抵达的一首诗。


于贵锋获奖感言
尊敬的各位评委、各位老师、各位朋友:

大家晚上好!2013年前后,被朋友诱惑到了北京文艺网以后,四届诗歌奖都参加了,目睹了“竞争”是多么激烈。因此,这届能获奖,由衷地感到高兴。也正因如此,容许我借此机会,向各位评委,向能让我站在这儿的各位老师、朋友,表示最真挚的感谢!谢谢你们给予诗歌的最大的善意!

熟悉的朋友,都说我固执。固执于诗里有“事”,固执于“多变”,固执于复杂与难度,固执于不再固执“激情的冲击”与“惯常的深刻”。这种潜在的分歧,会导致在阅读诸如《拟书简》等作品时,有不适感。有时候我想,这种不适感,反过来证明,我的写作可能出现了一些新的考量。有人会说,都五十了,写作也该知命了。不错,到这个年龄,一个人能写什么,基本清楚了。但诗歌的魅力,或许就在于,用那同一条喉咙,试着发出不同的声音。我自己不喜欢高音,但在中低音区,我相信存在着新的可能性。

近期呢,一边写一些依托日常生活的、明亮的、整体性强的诗歌,一边就诗歌的真诚以及透明、历史意识等,又胡思乱想了一番。很断裂,但我觉得,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再次变化的“借口”。

我的出生地甘肃天水三阳川,算一个微型盆地,但比较开阔,因此,我并没有在群山里久居过,这或许是缺憾,或许是幸运,谁知道呢。只不过,由于各种原因,进山,出山,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好多次;而由于那些山和生命之间的关系,往往会不知不觉地“位移”,这让在诗歌中写下的山,或许是真实的,或许是一种经验的改写,或许是心像摹写,或许是情景中的虚构等。但每当细辨,会发现那些山,可能都是三阳川的山,都是南山的雨天葱茏,和北山的冬日苍凉。我这样说,不是在强调环境、地域因素对诗歌的影响,而是在说,生命及其质地才是诗歌的核心。

但三阳川不是我当下的生存之地,虽然它事实上一直存在着,是当下存在之地的“一部分”。现在,或者说自1989年开始,兰州作为一个“综合性”的生存之地,负载着诸多生活中的事物,一直在我的写作中。它不仅是现实中的,也是写作的“立场”。或者说,一个看重生命体验的写作者,事物的当下性、过去性,在写作中总会纠缠在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新的关系。这给写作带来了新的“素材”和视角,会引起思维的变化,写作难度无疑也增加了。当然,这难度也可以说源于,生命对语言和写作漫延得还不够,侵蚀得还不够;也可能,是我们意识中的“非此即被”带来的阻隔所造成。生命需要经历,经验在积累,而借助生命和思想的力量,改变固有的意识也是必需的。一种事物,当它进入诗歌的时候,它的“主体性”、独立性需要考虑,同时,也不能忘记它的共时性、空间性等。对时空交叉、内外混同、物我互换等等,作为一种思维方式,可以向对待语言那样,灌注足够的热情。

套用一下艾略特的说法,我觉得当这样“面对”当下时,也许可以获得真正的整体观(对生命、生存以及生活)、历史意识和个人关于“写作传统”的体认。而历史意识,会带来一种整体中的“透明”,打开事物间的阻隔,打碎固有的对立框架,让光亮一下子涌进来;会存在的依然存在,但隐身在一种更大的光亮中;会接近于无,但不是无。不错,虽然看起来“无”更接近于大道,更接近于艺术的最高理想,但“无”确实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无不能附着于“无”上,而是要附着于“有”上。不,我不会陷入现代语境和古典语境交织下的“有无之辩”里,不会在有限无限中纠缠不休,因为古人已经说了“有就是无”;因为王维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因为诗人西渡说,“空,我就看见池塘生春草/阔,我就听见园柳变鸣禽”(《谢灵运》);因为,人无常势,水无常形,变,才是不变的格局;因为走了千山万水,我还是山水的一部分,我依然来自并包含着源头。生活,就是我写作的重要源头;我在生活中,也在写作中;我向内的同时,就已经向外;我开始叙述的时候,一种潜在的对话早就开始。

这样想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正如当我把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打通时,看见的就是听见的,感受到的就是现实存在的,孤立的我就变成了“有关系的我”;当我把1968年,或者再远,更远的年代,和2018年打通的时候,时间也变成了一条河,暗含泥沙,吞吐光影,翻滚木块石头,但充盈,明亮,满怀着热爱。诗歌也是如此。我觉得,这样很好!

只不过,我更相信,诗歌本身说出的,比我们想的和说出来的,永远要多得多!既如此,就让我们继续写吧,并期待着我们在诗歌中再次相遇!谢谢!

于贵峰诗歌评语:

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泥土的芬芳和岁月的喃喃自语,于贵锋的诗如同一匹在喧嚣尘世中我行我素的,悠然而缓慢地在地上划出曲线的蜗牛。这些诗句那么朴素,没有一点?“鹰击长空”式的张扬,也没有一点犹抱琵琶式的忸怩。有的是真切而细微的生活特写,每一个镜头,每一次追忆,每一声喘息,都在诉说过去曾有的渴望、一瞬即逝的无奈,还有一种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思索与感伤;有的是燃烧过后“草木灰”一样的温暖、失落;有的是月光一样的质地和土地一样的沉重。

——叶舒宪

(于贵锋的)诗歌,真的是叫我们感到了切近生存的味道,和远离那种生存之后而终于可以回头审视咂摸的味道。这样的诗歌里面甚至是有着我一直非常喜欢的佛罗斯特的诗歌的味道。那位昔日的美国农场主的诗歌里面有一些“旧”的因素,但就是这样的“旧”让他的诗可以常读常新。它们是更为贴近了生活本身的,贴近了泥土和依存于它的草地,贴近了泥土里隐藏着的水。

诗人明显在语言上有意识进行了间隔的控制,而这样有节奏的流动,使得诗歌本身变得更加干净,诗句相互之间,犹如玻璃和玻璃之间的映照,在那样的光影之间,新的诗歌意味出现了。

诗人也有一些近乎现代的手法。但这些手法的借鉴,并不仅仅是为了诗歌的深邃,而是为了探究现代诗歌理念和大地泥土的间离(间离也是一种相互的映照)和可能的亲近。探究一个泥土之子在城市的加速度之间,能否更为坚定地找到诗歌存在的终极意义。

——人邻

在他的诗歌中,我听到有一种声音,或者说,他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声音,这声音,由于他的持久的耐力与坚守,在众多的杂音与高音都相继疲倦与退场之后,它显得更加清晰与节制。但在我听到他的声音之前与之后,即使在这一听的过程中,我读到的更多的诗歌,即使是极为简单的白话,它们中也是杂音都太多,就像进入了菜市场一样,充斥着各种欲望的叫卖声,甚至有些竭斯底里。这些声音在相互对抗的同时,也在互相抵消。

但他却一直在以适合于他自己的方式在说话,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小心谨慎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声音。他的这种声音与寻找保持了下来,也由此,他的诗歌有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在他的诗歌中,大多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更多时候是沉默到几乎就似不存在的那些事物。更为重要的是,他与这些事物的音高保持严整的一致。而这音高正是属于“这一个地域”和“他自己的”。这是一个诗人对自己与自己生活的世界的诚实,也是“自我庄严”。

他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时刻关注的是“本土”的“这一个”、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让渡来的生活,或者说,不全然是,至少是经过他基于自己的生存辨认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的诗歌中的“音高”与这生活的“音高”的一致。

——杏黄天

于贵锋一直都是在清醒的自我批评和不断否定中寻找作为一个独立诗人的写作途径的,这当然也和他作为一个诗歌评论家所具有的开阔的眼光和卓越的判断力不无关系。毋庸置疑,二十多年坚持不断地写作,终于使他成为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他的诗歌乃是时代暗夜里缓慢生长出来的一束束银白的光线。

——古马

他的诗中是有西部地域特征的意象,但这不是他的诗的内核。他的诗的内在性元素和精神因子是“时间与裂缝”。他写时间是一个轮盘,“时间的轮盘转着:有两个格子/下多少注,皆属枉然”。诗歌生长于时间停顿的某一个间隙,那一瞬间诗的爆发仿佛时间把闪电作为指针。这个指针指向闪电照亮的心灵,在照亮的那刻诗人发现生命的碎裂感。那么,于贵锋的诗就写时间将生命长成了衰老却不衰败的“老荆棘”、长成了一道道“裂缝”。时间如何处理裂缝?或者说裂缝如何面对时间?在广泛的意义上,于贵锋的诗一直探讨这个命题,他用许许多多的“思”和“痛”,告诉时间和裂缝之间的“勾连”。“想着可以放下了/反而放了个钩子/在心里/不停地钩/那一包深处的盐/竟然还在”(《钩》)。于贵锋抒发抽象的情绪和痛感,将其具象化的秘诀是象征主义。他以习见的物事入诗,却半遮半掩地迂回出招,关键时亮出冷峭奇诡的一两句。所以,他的诗是出人意料的,令人经常会发现新的端倪,也形成了幽深冷峻的风格,却并不难懂。

——叶淑媛

不介入,不改变,让记忆到此为止,有意地沉默,尽可能保持旁观的态度或者干脆以物观物,让花椒刺从光的缝隙观望,让云做指导连接天上和地上的事物,尽可能客观地保持遭遇的现场,正是这种平静、淡然或者情感距离的存在,在一般的荒芜、破败、失望、疼痛和放逐的主题表达之外,于贵锋才给他的读者提供了一种更为宏阔、深刻和富有质地的诗意……俯拾即是或者比比皆是的发现和呈现,一如一头老牛在冬日的麦场上的细细反刍,一种一种青草和阳光的复原或弥散,相比于那些更像是表演的前现代或“农家乐”的乡土抒情,于贵锋的诗意建构,真的要更饱满,更健康。

——王元中

于贵锋的(某些)诗歌其实很接近一种医学上近似语言学意义的反介入疗法,它指涉的对象是扭曲的,南辕北辙的,因此是反逻辑的,超出概念和范畴之外。当它被假设为存在,它其实已跳出语言指涉范畴而成为我们所倡导的语言学和视觉效果互相抵触的一种新的诗歌态势。正如依尔福所论证的:标准美人,身上必长满尖锐湿疣。而这些疣,每一颗都价值不菲,这是我们对当代文化和社会进行全面虚构的资本。

——依尔福

于贵锋擅长写作日常生活中的片段,这些被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片段被置放于苍茫广阔的时光现场,能够散发出一种熠熠生辉的诗意。以小见大的能力在诗人的笔下得以准确地彰显,这是他的写作看似漫不经意、却充满回味余地的重要因素。

——张执浩

于贵锋随笔二则

雪人

生死之间就像博尔赫斯说的,无非是一行魏尔兰的诗、一条街、一面镜子、一扇门或几本书设置的界线,它们会被忘记、禁止踏入、关闭、遗弃、合上这些简单的、非常生活化的行为迅速抹掉。存在或者生命就像一个幻觉,诗歌在尽一切可能地捕捉它,企图借助于语言让它具有和艺术一样永恒的形式。

雪人就像我们童年“堆雪人”的记忆,“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它确实存在过,它也将在过去、现在、未来继续存在,无论多么短暂。

就个人而言,无论是诗歌还是生活都十分幸运地眷顾了我。1989年大学毕业后,出人意料地分配到了省会兰州;2002年眼看着原来单位即将发不出工资的时候,生活给我提供了一个“告别过去”的机会,使我重新拥有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虽然生存的压力依然巨大,但总可以喘一口气并暂时拾回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自信。

而就在1997年,当我的狂热变成绝望、写作几乎停止了几年后,一个外国诗人迟到的死讯触动了我,让我将粘满灰尘的笔拾起,写下了《一月》。前四行是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躲起来,在鼹鼠洞。/土豆将嫩芽的注视给予等待/播种时我就害怕寒冷从北方来,如同另一个人/把开始结束,敲打破旧的门板。”这首诗经何来老师推荐发表在次年《飞天》,放在众多的诗歌作品中,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不同的声音,这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是多么的重要。那个外国诗人是布罗茨基:他挺好。当然,在1997年之后,我还碰到了虽然不是很多但切实给予了我足够鼓励和信任的老师、诗人、编辑、朋友,他们使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尽可能避免着一种无意的重复。

但“幸运”并不会消除生活中的挫折和已经在生命中扎根的疼痛,也不会使写作的道路变得更为容易。人性和现实、生存环境和精神指向之间尖锐的矛盾,构成一个隐形的,或曰内在的困境。

“那个雪人,在身后追赶我”,这是所有自觉的写作者挥之不去的焦虑感。

在“雪人”悄无声息的逼近中,写作者必须警惕有人借助堂而皇之的借口对它否定,也必须谛听“那个雪人敲打着窗子”的声音,并将它用语言或梦境传递给沉睡的人。但诗歌却并不提供“出路”。

那个雪人,我们无法躲避。在既定的秩序中,它像雪白的影子。

雪根帖(摘录)

1

无雪。太阳出来了。万物潜伏着。万物,当然包括人。我们都在干自己认为值得干,或不值得但不得不干的事情。有人问你事,你知道的,你说了。你不知道的,也试着去说了。书,有许多书,读了几页,几十页,或读完了上册,就放下了。它们等着我。但不去想。太阳出来,无事,也不想读。消失,经过你的身体,像鸽子在阳光中闪了一下。当然,当然,可能有拯救在进行。你看不见的。你的存在,现在,和拯救无关。又有人打电话,那个人,固执,他存下的号码不是他记下的那人,但他一定是有事,一定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所以,他反复打,昨天,今天,白天,晚上,他看见的只是这一根稻草了。曾经,我把时间当成了稻草。现在,时间已然朽烂,或从手中滑脱。时间对于我,再也不是稻草。我要找出自己的稻草来。

2

人是线性的动物。他走到东,要想到西,就得离开东。人因为有了心,才变得复杂起来。虚伪,掩饰,王顾左右而言他,找乐子,想法子,都是为了延迟面对真相的心理时间。得在悲哀和绝望中安慰自己。得让那悲哀和绝望,减轻到心的弹簧还能够弹起一点,以及肉体里的骨头即便破裂但尚有支撑重物的框架和力度,才行。人在这样的过程,学会了“经营”。学会了布局。起码,学会了补救。人,当然是说其共性。人其实在外在面貌,和生存的方式上,都表现出了千差万别。不同的面貌,为艺术形式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我,你,还有某某,诗歌成为我们无意或有意抓住的稻草。这可不是悬崖边的树。诗歌,和具体的物质之间,存在着有形和无形的差异。即便前卫一点,把文字当成有形物,但要抓住诗歌,让诗歌成为稻草,并非像我们小时候的理想说出口那么简单。

3

独立的事物,比如两棵树之间,必然要互相争夺生存的空间、养分等,放弃争夺就是放弃独立;在争夺中,可能会互相伤害,这是成长的代价。直到高高地跃出灌木丛,它们面向了天空,才发现独立是必需的,而且必需让对方也独立。一个人看到的天空,只能是一个人的,而两棵树的,就属于一片树林。

但伤害也是虚设的。这在考验立场的坚定性。也在测量一个人的深度。实际上,一个从自己的心出发的人,是不会按照别人的立场去做的。哪怕自己发现或意识到并确信问题的存在,解决也是由自己完成的。艺术,包括诗歌,对于作者的作用,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最为突出。不要给我说,写作是为了帮别人解决什么问题,这话我不信。如果真是的,那出发点已然离开自己的心。

4

城市长大的人,好像很少写铁轨,直到高铁出现。我想,这里面主要是速度。交通不便的时候,火车可能还快点,但那种走走停停的感觉,并不能给人日行千里的快感。铁轨属于乡村。铁轨是最不容易腐烂的乡村物事,还闪闪发光。货车,客车,还会时时提醒它的存在。相比麦子、玉米、高粱、洋芋等消失到下次出现的频率,铁轨从忘记到记起之间的空白,几可忽略不计。铁轨通向远方,但生活在乡村。不是没有创造力,所有的乡村写作者都看到了铁轨。是铁轨代表了乡村慵懒而又充满生机的、一种接近理想状态的生活方式吗?从消失的速度看,村庄并不慢。

5

诗歌是个人的,我还是坚持。读者所看见的,和作者内心所想的,多数时候是两回事。我是说,在艺术层面上可能接近,但支撑艺术的生活,全然是另外的、不同的具体样子。如果取得一致,是因为读者和作者都认为,他们对不同事件的本质判断是相同的。老家三阳川的东面出口,你不叫“峡”都不行,渭河在古老的时间和古老的地理中穿行而过,早给它命名。让父亲感触很深的,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在城里当干部,路过村里的时候,去看过他。我不在。我的同学给我没有提起过。大约是2010年春节吧,二十多年后,我和我的这位同学,以及另一位同学,在一个酒吧里喝得烂醉。这位同学的难肠事,他自己不提。还是那么爽朗,黑红的脸庞,黑红的热情。那晚,在生活的岸边,不,在生活的激流里,乌鸦们没有故作高深去思考,而是喝得烂醉。没有什么,我们沉陷在各自的内心。诗歌中有时是另外一回事,需要引而不发,需要张力产生的包容。烂醉会被同情,但沉默式的呈现,会被轻易地滑过。这时候,美学做出了选择。做出了选择,按照我的理解是,呈现实际上也是一种选择,当什么样的事物进入语言,智性的、情感的,甚或直觉的选择依然做出。

6

建筑这个词,不适宜于北方的土屋。同样也要挖地基,同样可能构造复杂,但由于缺乏稳定性,对于建筑一词来说,它们就浮在地面上,而不是被大地牢牢地从深处抓住。它们像是草率地梦出来的,随时会坍塌,随时会被风吹走。

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没有见过“建筑”,这对他们就是最好的建筑,就是宫殿。建完了,他们开始一边欣赏,一边继续依照梦境的样子修补。

或许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现在,在他们巨大的热情和赞颂之间,出现了难以修补的缝隙。更想不到的是,和城市里那些最美的房子一样,空荡荡的,很少有人住,夜晚能听见,灰尘静静下落的声音。

他们不是梦的居住者,而成了梦的守护者。

7

村庄并没有离开,它还是我的生存空间。树,房子,山坡,各种生活在方言中的草,亲人,玩伴,它们都还在,都在一点点消失,但都还在。我在它们的旁边,如同分别很久,但还在旁边,不会因分别而有再次相见的陌生。也就是说,每次我回到的,还是我的现实,还是我内心的原点。这种疼痛的继续,无需我做出价值的判断,更多是一种情感上的割裂:不断消失带来的物我两隔。

悲哀或许在于,在另一个生存的地方,以为的获得,更是一种失去。只不过,由于面对的是各自匆匆的个体,而不去关注或无暇顾及,以及由于,这种消失在表面上带有自我追逐的味道,而更被他人和自己忽略。如果在乡村,还有一点情感温度带来的幻觉的话,在城市,这一点幻觉也不存在了。

生命个体的孤独,是注定的结局。在这迫近的结局中,作为写作者又该如何面对?这取决于我们对“未来”的自我判断,而这判断,构成各自的人生以及写作态度。人最终将生活在技术中,还是最终将得益于技术更接近于自然,是绝望、希望,还是希望中的绝望、绝望中的希望。当然没有这么复杂,人,他用自己每时每刻的行动做着判断,而一个写作者,由于他真诚地忠实于自己,写作本身强行的固化就是一种对内心的违背。

人,写作者,都是在一个过程中,在完成自己,而不是在完成自己后再生活和写作。

8

相比于一个人的生命或经历,诗歌是衍生物,是多余的。没有诗歌,他经历的依然会经历。诗歌的存在,不是在提醒一个人的存在,而是在提醒文字、语言的存在。我曾想,诗歌是生命的一部分,但也许,最多是生活的一部分、经历的一部分。是不是,慢慢感觉到,诗歌可能还是有自己的“目的”,它想独立出来。它不是自然而然成为人的一部分,而是逐渐要求“独立”,具有自己的生命主体。当它讨厌或不满那个人的时候,它会试图影响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就是文本意识呢?

9

她们在你的诗中出现。她们种进了你的诗中吗?她们是你的诗歌的装饰还是根?还是,你把她们唤来,让她们陪那些发臭的或者粗俗的影子玩一玩,继续洁身自好?继续回到自己原来的环境?她们,在你的诗歌中,和在土壤中一样吗?你呼唤着她们的名字,诗歌就具有了自然之美,你就口舌生香吗,就可以重返大自然,诗意地栖居了吗?也或者,仅仅叫着她们的名字,你就满足了?

10

玻璃缸养只乌龟,旁边是一小塑料盆,里面养着几只蝌蚪。一只蝌蚪变成了小青蛙,喜欢静静地竖在水里,而蝌蚪,稍受惊吓,跑得比飞还快。一天,又一只蝌蚪变成了青蛙,那只正在偷偷变大的青蛙死了。儿子把它放在玻璃缸中,乌龟吞吃了它,我们眼看着青蛙的两条腿在乌龟的嘴外面停留了好久。不到两天,正在努力长大的那只小青蛙,也死了。儿子和他妈妈都说是生病了,是水质不好。也可能是饿死的,当然这也是猜测。我说是恐惧,旁边就是吞吃青蛙尸体的乌龟,它应该能闻见那种味道,也能感受到乌龟那种吞吃的喜悦。

不管怎样,第二只青蛙,还是丢给了乌龟吃。似乎,我们已建立起了另一条食物链。或许,在这食物链中,我们决定了蝌蚪的命运,那些活着的蝌蚪,将无未来可言。从将它们抓入瓶子里的那一刻起,它们的未来就决定了。它们自己不知道,但决定它们未来的人,可以看到这全过程。

但据说,所有的这一切,这些日常性,都是写作导致,比如依靠想象产生的,真实的幻觉。

11

气息如幻觉。或者相反,幻觉也是一种气息。

但它不是涂抹上去的,而是由于观察者的情感决定的事物的亮度产生的。

我们有什么理由质疑这种情感呢?这意味着,一个成人对一个小孩说:穿开裆裤是错误的。他忘了自己穿开裆裤的时候,是多么的自在。也就是说,用现在的自己评价过去的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或是否“有意义”地存在,这很可疑。

生命的现在的意义就是来自过去的真诚,来自于在过去,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但我们可以,不管是不是写作者,用现在的一种眼光来判断曾生活过的空间的、现在的状况。不错,对现在的、而非自己曾生活其中的过去的观察,这或许更有意义。

在观察现在的时候,无需有意为之,过去成为一种参照。但仅仅是背景式的参照,它可能影响到现在的亮度,但过去的亮度不能当作、也不是现在的亮度。

那些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的,使我们的观察具有了纵深感。

12

我们的出发点是当下。一个在场的人,才有可能面对当下,如同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才有可能面对生活。相比于时间的漫长,乡村、郊区、城市,都是瞬间,更不用说发生在乡村、城市及其夹缝中的各种事。没有什么事物长久新鲜,没有任何事物永不腐烂。但就是在这些无数的瞬间中,这些易变的事物中,通过艺术承载着我们抓住瞬间的希望。所有的艺术,都是在借助瞬间试图抓住永恒。现代诗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寻找一种恒久不变的载体,比如某种生活方式,比如时间,比如某种精神,又比如爱、美、生命的自由、人性的良善等。世世代代,无论事物如何变化,无论事物如何侵蚀了我们的心,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在极力呵护的。现代诗,和我们所有的努力一样,也是在寻找着一种写作的可能性,一种栖居永恒的、语言艺术的生命体。

13

还是基于自己的生活去写作的好,不要想象、猜测别人的生活。这是经验。据说天才不受限制。实际上,关键在于,我们对自己生活的认知能不能突破经验的层面。往往在这一点上,我们急功近利,急于拔高自己的思想。生活触动自己了,想写,就写下来;不想写,也没什么。一点一点地来,不要慌。和别人有什么好比的,自己的是自己的,别人的是别人的。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哪怕“苹果”发皱、腐烂,但只写出自己看透的部分。这是塞尚老先生教给我的。我试着一直这么做。有时做得好,有时做得不好。有太多的人,从我身边一群一群地走过去,从头顶飞过去,但这有什么可好羡慕的,有什么慌不择路的。我不是他们。

但我不能放弃努力,生活的努力,思考的努力,和写作的努力。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个体是独立的存在,但个体任何时候都不是独自的存在,他的身后,就是时代、文化、地域等不可移易的背景;同样,个体在空间中,也在时间中;在现实中,也在自然中。我们总会在希望的滋养下,看起来充满生机。甚至安静,也是一种生机。当处于希望中,人生的希望,美的希望,艺术的希望,生命自会引导一个人逐步摆脱局限,对或许原本偏狭、局促的生活注入新鲜的空气。生命在生活中不断成长、成熟,不断地再出发,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14

多年前,大约也就是刚来到兰州这座城市不久吧,坐在广场的一个啤酒摊上,要了瓶啤酒,看了好长时间的阳光,似乎在阳光与水泥谁更难受的问题上自我纠缠了一阵,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还没有结婚,还不认识任何一位诗人朋友。认识几个一起从不同的校园来到工厂的,我们总是相约在黄河边的碎石上骑自行车,边骑边说;似乎我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似乎已经在试图控制住速度,试图平衡住自己的身体和空气。

那时,阳光强烈,和现在一样,我总忍不住眯缝起眼睛。

但没有泪。

15

平等/可能性,最近我的脑袋里一直冒出这两个词,我要好好想想,它们是什么意思。

最近我还是穿过公园去上班。心有所动,写了这样几行:“天光散进公园的树和草丛寻找/

落在桥上的雨尤其明亮/大河远去更像一种丰盈的恩赐”。题目叫《一瞬》。紧接着我又写了几行,取名《落叶》:“与雨建立了关系后又与风建立了关系/落叶还会飞旋在一个早晨测试空气里霜的温度/由于与人之间也有关系,它并不孤独”。它们分开的时候,是各自独立的,但我知道,它们之间出现相差不到十分钟。它们似乎在各自否定。它们存在以另一种方式共同存在的可能性?当然,这不是简单的技巧问题,而涉及到观念。比如,我们能承认,一枚落叶与一个飘零的人,是平等的吗?再延伸一步,我们能承认政治与日常是平等的吗?题材的重要性区别等一系列的问题,都会在写作与评论的时候以正确的、真理般的面目出现。包括我,也是如此。那么,对这种正确性有无重新评估的可能?或者说,对于一个诗歌写作者,有无必要试着偏离一下原来的轨道?心理机制,风格或辨识度,语境制约等等,都会考量“平等”这个词在艺术中的必要性,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降低“在平等意识下一种诗学的可能性”。但也没有什么。昨天下雨了,没有拿伞;今天天晴了,我还是带上了伞。我还是在犹豫不决中回到写作。文本,才是一个写作者这个身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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