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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十首精品展读|湖北青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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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8 11:35: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湖北青蛙,本名龚纯。在湖北江汉平原腹地长大,2000年外出谋生,寓居上海昆山两地。野马渡雅集成员。出版诗集《蛙鸣十三省》《听众,小雨,秋天和国家》。

新诗思考:

诗歌让我们终于有机会极尽一种可能:

在某些时刻,投入全部的身心去完成一首作品,就像在油漆中翻滚,也像在酸液中将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但反而更接近自己真正的心地。写诗一般情况下,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想去做一件伤筋动骨的事。不是为了矫情地使用技艺,而是为了获得自己真实的伤情报告。不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了慰问,而是为了探求真相:人世间存在的本质。而事实上,我们情感上的软弱,理性的不足,常常使得我们前功尽弃,空余一片感叹诗学经历。我时常想在此过程当中挽回一点什么,就是说,横竖都是挫败,不如把挫败当宝贝,收藏起来。

精品展读
   
在黯淡世界不可垂直的表面(诗十首)


●启明星

小时候,我就见过那颗星星
在东方黎明的夜空中。

其他小星无一不远去,只有它自己
留在自己的位置,独守寂静。

澹泊与灿烂交相辉映的时刻
远未到来。天空与大地会为伟大事件作准备。

四十年一晃而过,再见那颗大星浮现天边
我在我的生活里一事无成,已然老去。

希望和指引,乃至想象却仍旧悲伤地
存在于老朽之躯。

光明与热情,将永远献给
这个不停涌来泪光与潮汐的世界。

——我惟一所爱,将永远是
我惟一所爱。在黯淡世界不可垂直的表面。


●布谷鸟在上空

深广的夜里,我在等待这个声音
它曾经是善良的提醒,如今
徘徊四方,它变成孤苦无告的岁月催逼。
由南至北,飞越人类的良田
浓云之中,张开大嘴骤然狂啸——
侧耳听,那狂啸仿佛是律令,又如一声声道歉:
永不复来的爱情
早已埋葬千载,郁郁麦地并无半条人影——
古代的良人在荩草底下睡眠。
只有我当今的友人西辞弹着吉他唱着歌,说夏天的后面
还有夏天
只有我的友人西辞,说,何以销忧
可饲养一条胐胐。
闭着双眼,我能看见剩下的一览无余的三十年
杜鹃破旧而新鲜的回声,响彻天庭
不可拒绝,它仍是吆喝我走上废墟的权威。


●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广种苎麻的那一年

据说那年西方麻料稀缺
外贸局来人像伟大领袖指导昔日的社员,在钟滚垱一带种下
淹没村庄的苎麻。
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整个秋天,都在剥离麻皮
把它们浸入河水。
晚上做梦,我们已经长大了,还在重复那种劳作
河水散发恶臭,麻丝变成城里的衣物。
灰喜鹊大量死去,只有几只野鸽子站在电线杆上咕哝
继续跟我们一起,在村子里生活。
我能感觉到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好的夜晚,黑暗
而平静。有时月亮清亮
好像可以让所有巡逻的树木,悚然站定。
好像可以教人亲吻。
仍然有鸡鸣,像古代中国那样。仍然有牛哞
留下牛屎。
仍然有农妇,喝下农药。仍然有伯劳消失
又归来,大约还认得我们
这些农民的面孔。


●驯马

在一堆平凡、常态的肉体矿藏中
每个人都会有所选择。
伟大的使徒,或者英雄,来到面前
通常也是一具有着奇异、激烈、短暂的
美的幻象的凡胎。
植根于现实的大脑,永无止境地交锋于
所有构成黑暗的时光中,他/她要你
选择提取的金子份额。
他/她要强行获得人类意志的比例关系
——深入体内,建立行进方式
交通规则。
谢克顿《偏远山区》第77页:
“他疯狂地坚持,使他赢得了特别的时刻
她凭这些时刻才活下来……”
无常带着哀悼的成分,一如既往
遍布于南方和北方,并通过半数的大门。
柳梦梅的朋友,因心绞痛
突然在天津女友的床上离世。
他充作政治移民的前妻,在笔记里写道:
“在旅馆,贪婪地等待着鞭笞,求他使劲
我幸福地哭泣,为自己的
小灵魂自我怜惜”。
我知道许多国人有苦涩的反叛
和毁灭的激情,战栗,惊讶,启示
可以一一条陈,这或许更接近真相——
任何享受男女之欢的人
都读过诗歌。


●岁月给我带来很多东西

一个年轻的女孩问我,他是不是坏蛋
事实上她已坠入爱河而他毫无疑问
是狂蜂,花朵上的游客。
他们频繁见面,在草坪假山前
有时沿着湖岸散步,去到小树林中。
亲密关系的痛苦,不是惺惺作态
而是伴随着身体的欣喜与,不由自主。
他们活在全新版本的世界里,爱情
似乎为涉险而存在。
诗歌贡献谜语,源源不断地带来偏爱
伤情与孤独。
此时,2018年5月12日星期六 23:58时
听到布谷鸟鸣叫,在上海,嘉定
安亭,楚国人黄歇安营扎寨的地方。
它远远地问我,中心摇荡,是不是神魂
没有看守。又或者
形同几年后她对他了无挂碍,是不是
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谢克顿作如是想,一个难以平息的
淬炼成钢的意志锐利生成:
我的个人情感没有被最终破坏,仍以碎片
方式得以幸存。即便游客归来
我也会老实作答,她已经永远地离开
岁月给我带来很多东西都已被拿走,但以我
越来越老,作为补偿。


●课题领导小组

整个夜空毫无声息,偶尔一颗流星。
她不在你的轨道上,她不加入你的命运。
她把你变成临时天文物理学家
蒙头大睡,又彻夜无眠——
过夜空外一点,此生将看见她
可作不可回头的无数条直线。直到
无的终点。
你也有无数可能,脱离自己的天性
进入安然无恙的良夜,在低处人寰
仰望群星间无我的天道——告别何曾是
沉寂的风景,毫无痛楚的情感
遍布全身
并一次次确认,旷远即是这种既无轮廓
又无帷幕的苦厄,不再存在和发生。
你将关联众多逝者,回归自己的故土
在永别中过活。


●作品53号

天气很好,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餐
吃莲藕,吃土豆丝。
有个人冲他走过去。此时需不需要描写场景或气氛?
——他将礼物朝里头扔过去
——一百亩乃至一千亩灯火在湖中眨眼,月亮漂在水上
胜过大大小小的快乐。此时
需要再塑人物性格吗?
他突然看见,一只马脚麒麟
在万渡公园,不声不响地吃芍药。
黑暗中麒麟浑身是火,不声不响,大嚼芍药。
此时月亮,不知跑哪儿去了。此时
他能支配的画面很少,惟有孤独与想象力互相交错在一起:
湖面上月亮支离破碎,万渡公园生长芍药
生长玫瑰。
有个不成气候的导演,来到他的院子里,谈他的芍药
谈他的玫瑰,谈他的孤独
谈他的马脚麒麟
吃他的莲藕,吃他的土豆丝。


●春天及其所有

有一天,我站在异国的街边
等我的妻子。
我们第一次,来到油漆般浓稠的异国
阳光下。四周都是东南亚的房屋
色泽明亮,而阳光的色素
沉着在皮肤上。
我觉得,我们来此像烤面包一样
整个身体在发酵,在膨胀
以容纳更多的水份。
整个城市,极其庞大,延伸到天边
伴随着私有制的公路。
私有制的房屋,私有制的树木
私有制的河流,游艇,瓜果
私有制的苦娃鸟在私家花园间
往返不停。
街边别国别人的妻子
坐在地上,同同伴热烈地谈论。
其装扮应是油漆工人。
鸡蛋花和更漫长的黄昏落在地面上
极其容易产生一种兄弟
姐妹般泛滥的同情:无论多么艰难
无论换成什么样的人间
我仍然得以确认,我拥有艺术家
柔软的心肠,我是一名
重视世界风景的老丈夫。
我们在手推车商贩手上,买
加味果汁,将街头抽象画
变成曼谷具象。


●在少男少女们中间

我记得,我和董芬是同桌
和罗振红也同过。
我临摹过罗斌姐姐手绢上仕女的头像
也为其他女同学抄过诗词。
但朱永峰的字远胜于我,李飞的聪明
好相貌远胜于我。
罗大广的袖子如同水袖,在罗老师面前
也会甩一甩。丢一丢。
兴隆河堤上,众多水杉垂挂着夕阳
我们有时会在林中读书
暮色里游泳。
我们有时会在夜自习后的九点半钟
去兴隆河里游泳。
我们能听见聂光群、董振秀、林鸿,还有
隔壁班的女生
说笑着,在河埠上洗她们的衣裙。
我记得替杨前平向女生传递纸条
也被另一女生温柔地叫住过。
我的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好过,后来
再没有那么好。
我们祝福着各自的好运,离开那个
少男少女的集体。像慧星
去寻找自己的命运。我
再未找到那种感觉:在明亮如昼的月夜
在教室前的杉林里
产生唐诗、电流一般的喜悦。
再未得到那种目光:追随着慧星之尾
老师和同学,惊奇地注视。
囊中羞涩,然一点也不可耻
衣裤上缀满补丁,却带着提供能量的荣耀。
有些年我习惯性地坐在异地的窗前
想要回那最为纯净的时间,但都被无情的
岁月拒绝。就像螳螂的头被另一只
那样捧在嘴里
慢慢吃掉。
我们还有同学保留
夹在玻璃板下的毕业照片,还有人一一指认出
杜成海、周方琴、李刚、张玉梅……
男同学,女同学。
只有在这时,只有站在他们中间
我才感觉到自己拖曳着一闪而逝的光焰
是自我心中尚未衰朽的诗人。


●夏日白云的到来

坐在窗前看白云,感觉我们在同行
心里知道,不会同行很久。
开始我以为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缱绻之情——
很多很多,珍贵无比。

就像晚来的白云大面积涌现,落日恢宏
壮丽,如同不可更选的福祉。
一切想象都良善,一切匆匆而过也属好心——
白云自然无法巧取褫夺。

白云自然无法为谁恒守家乡与灵魂
就像提出忽然增多的要求,就像无所适从的圣手
美德与苦行,前后推辞与失矩——
白云在身上移动,人能年轻几岁?

白云并非我们真实的领土,干涉极为愚蠢
故作轻松散去,才可避免颜面扫地。
我曾以为我太过幸运,觉得白云带来深情——
它使天空蓝得要命,就像头破血流人也要站立。

我曾经那样憨直,不着边际——
如今远远地看着,充满怀念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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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23 07:5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在这时,只有站在他们中间
我才感觉到自己拖曳着一闪而逝的光焰
是自我心中尚未衰朽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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