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554|回复: 3

[原创贴诗] 王家铭诗选2011-2018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7-15 17:3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mingpippo 于 2018-7-15 17:46 编辑

诗选2011-2018

王家铭,1989年3月生于福建泉州。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文艺学硕士。现居北京。


晚自修

晚自修,贫穷的深意,捍卫。
晚自修,一双鞋子留住了
夏天。晚自修,从书页上
捧不出利剑,从少年的犹豫里
拼写徒劳。晚自修,是明亮的
血肉在泥淖中区分。是路边白楼
泡沫般闷响。无尽的生活
跑向黎明的巢穴,双手也是双耳。
晚自修,疯狂的集市变仓库。
新铁探进荒凉,晚自修。

2018/4/28


在太仓
——赠M.o

我们点了两杯茶,拍了几张照片,
觉得自己像插页上的人物,有光荣的
忧郁。想起初见的时候,龙潭湖公园
野猫儿不肯放松,挣扎在你臂弯。
而今天是晚风轻飘,南方的路面灰蒙,
秋水晃动让人眼花。即使一丝寡欢,
也是短歌的休止,或细腕里的纹路。
而市舶司更开阔了天地,海商凭信用
出港,立行香石碑。这是白日里的
新知识和旧坤舆。骨制的妈祖塑像,
福建也有发现,总是慈眉地提篮。
从南园路到府县街,梅花如剑气般
英俊,瓶鞘里的古镇清泠又轻盈,
显我笨拙、深沉,只剩下道德。
但快乐。快乐是视线阻碍了视线,
你在人群中偷溜儿拍照,爱用黑白
底色。是警惕的小鹿,不被无聊的人
带到无聊的人间,假谈笑。十一月,
这港口滚动着集装箱,我们在南方,
像蜻蜓飞出青草,掠过天台上的望远镜。

2018/1/24


Sonata

更安静了。像一个人从山谷中来,
单色气球贴着峭岩升起。
那为你拂走黑暗的,
不是音乐,
是果实轻坠,
蔓藤花缠在湿头发。

2017/12/28


平安夜速写

甚至一捧塑料花也掩不住假面,谁会因为无聊而自杀?
成为旧居的石门于是被披了灰氅,成为枯干的植物并呼吁对死负责。
叶鞘里丢出来两条线路,虽然胡同的复眼折进了砂纸。
而摩挲的手窃走暧昧,每个商店是小型文库,有人把无聊填满了噪声。

2017/12/25-26


灰暗的心

这些天,写诗的愿望更强烈了……
像是回到了在校的时候。
但工作令我感到辛苦、病恹,
如弓弦架在膏肓的白昼。
只有深宵和花园充满了变化,
把我灰暗的心骤然射回星空。

2017/12/19


忍耐

餐后,离开人群
踩在江南冬天的田埂,
你望向天空——那自闭的钟摆
碾出几道深辙。
苔痕,寒枝,密岭,
白荷,松菌,精柏。
游魂学会忍耐。

2017/11/28


雾中风景

篱笆上结起了柿子,红色的,
在晚风中获得她的形状:
一种内向的纯粹
和绝望的本能。因为目光
是从高处凝聚,像辨认异性面容。
多少理解了,这窗外的灰霾,
这风暴的翻越!

2017/11/22




对于自己
我已经获得了评判的权利。
不是现在,
而是某个遥远的逝去的未眠夜。
是青山对抗严寒,镜中浮现霜雪。
是孤独像情欲绽裂,
是自我空无,如头顶上的小云,
那时刻。
那无数个。

2017/11/18


无端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享有青春耗尽的愉悦。
情愿庸俗而堕落,
像采石工人在乡间酒馆
舒展裸露的四肢。

2017/11/16


偶遇

我看见,榆树林
在激动的车流面前,
形如渊薮。
我不知道,
是何物曾如幽灵垂悬,
在漫长的努力中,
被吸入叶片深处。

2017/11/1


良宵引

我自会珍重,闻落木愀然。
我当醒来,在你寒噤的肩头。
这花园从清晓里
向我涌来一种悲切,
大欲望
使厄洛斯束起了长发。

2017/10/28


雨前

但是阴影指示了肩卧的一侧,回忆晚餐吃过黄桃,
又吐出褶皱手指的皮。吹风机鼓舞一张猫脸,
雷电预警替代黄色高温。以及短讯中电流的秘吻。

但是人形在相片里晾头发,因遥远而忍受羞愧。
我有一扇木门开动在书页,递给你前世小拇指。
如梦中饮水,空瓶里签到,一张废纸翻覆。

我们的身份多么可疑!齿间的火要点燃两次。
师妹从武昌返鄂西,听夏天的云诉苦,早隐身。
而辞格悬在山泉倒出,像金钟收拾沉郁的时刻。

但是午夜滚满了斜坡,玫瑰空掷埋进咸味,
我有渴念飞跑在神像的刨花。为一颗星的城府
为积雨云,为早熟的梦浪。仿佛海水打翻灯盏。

2017/6/29


夜游岳麓山
——兼赠光启、李浩、朱赫

夜晚的长沙沉睡在江流的一段,遥迢的街心无限延伸,
似轻飘飘的记忆,一个到处留下痕迹的梦影
把我们托举到了山脚。书院牌坊,其实是在校园外,
但何处是妙门的界限?隐秘的热量里拧出了水,因为盲目
而多了两分欢愉。这是跟自我话别的时刻,越过石阶翻过山坡我们
团结在初夏的一隅。这是黑暗笼罩却能目视一切的时刻,
凭借谨慎、耐心和勇气,山麓绵绵自低垂的星空流出。
在爱晚亭你把电话拨给了友人,肺腑被凉风灌满像是
蒲草填满了无名的泉潭。还要说起爱人在此读书的岁月
那种感觉,仿佛命运的鼓点把诗歌诞生。仿佛这蓝蓝的星球
只剩下亲密的关系。说如何在一条旧路里辨认出
陌生的惊异,无忧虑的思忖顺着藤蔓爬伸
到小广场,到佛学院的檐铃,使人心情柔和。
然而永恒的童年引领我们上升,就像江右多义士,无名的碑墓
非治史者不知一二。要经历多少失败,
才知道这一生都空落在草木的灰寂里。要迎着犬吠踏上
裸露的黑石,相信前路意味着安全、从容和理解。
这也是清夜里友谊的波轨:“乌溜溜的黑眼珠……”
乌溜溜的鹿蹄通往乱皱皱的阡陌——在三分之二山腰,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月晕层环叠扣,声音流逝之外,
突然闪亮的江对岸竟然把近处的草叶照得靛蓝,
无法克制的泉声注满了耳廓。我倦于寻找下山的路,
斜径如锯齿,水洼合围平地,松林有回声让人幻听,
不如在此等候黎明到来?可有湘地巫觋,采夜游者的魂魄入药?
可有狸猫的影子,优越它的敏捷与视力?
想象白天会议真诚的讨论、顺遂心志的发挥,只好从野路
碰惊险的运气,毕竟要在不断满溢的黑暗里
分辨银河须臾的光亮。亲爱的友人,
你听见我们的脚步
掀起了窸窣涌动的波浪,是踩断枯枝的声音,
是多年黄叶薄脆、优柔。你看见小蟾蜍躲进了保护色,
云彩流经舒缓的天幕,你知道我们心底最后的黯淡消逝了。
临近四点钟,山路在身后恍如梦境,矮平房指着人间近在眼前。
师范大学、图书馆、出版社兀然耸立,楼道的光亮清辉掩映,
终于下山来像是用全部的记忆拨出了又一个号码。
晚班的士把我们带往城市最后的清醒,湖南米粉和疲倦的摊贩
都是这个世界屏息的一瞬里,轻轻扬起的美与温柔。
我突然感到自己理解了某种歧义:多年相识
有真实的满足,不是在修辞里划桨,不是为知识抛出锚尖,
而是像在夜半淋浴,享受欢会后的幽眇——
这如期而至的生活。

2017/5/22


在嵩北公园

请跟随我,在前寒武纪时代
一点儿油迹洒到的衣袂里,在岩层进化为煤炭
野獾出没在积雪的奇迹中,那新踏进的领地,
山韭和嵩刺蒙住了邙岭的眼。上坡的路,
那是我们的虚荣,像一曲挽歌被琵琶弹奏——
她呵气的动作,仿佛在河床里摸到了鹅卵,
提醒山顶微寒,耐心要被消耗掉。
于是松果滚落我们的脑海,快步向前,
追上想象中的
自己。剜开来白石流淌的路径,在摇摇
欲坠的嵩顶北坡,危险的高点,
梦的止境,和峰杪一道克服恐惧。
然而我的一生不是第一次
登临,今天终于被懊悔侵占。相机败坏了
我们的痛苦。至少是我的,体内的草垛,
残茬围成的盛宴,对命运的揣测无声息,
无可望尽的远山包围了村落。下山经过道观,
藜棘勾在裤脚,奔涌的琴弦,早已回到人间。
返程的列车呢,我跟随你。何处停靠,梦无声奔驰;
等小雨初下,有多少变幻,远远超出了
我们知道的世界。

2017/4/9


拉赫玛尼诺夫

直到姜汁涂抹双眼,一个赌徒驱车驶过你额头。
直到有人在邮轮上挥舞双手,不是谁的幽灵骨立在北方。
直到琴声分开了山脊,坛子里装满鳄梨与夹竹桃,
并呈现出深渊:药剂在最后一缕光中看上去像水果。

我焦热的大腿被军舰鸟咬过,为什么不给彼得堡怜悯?
我加州三月无声的弥撒曲呢*。栎树把海岬当成了悬崖,
暗自发声的陨石用尽了精力。骚乱的人群彼此毫无益处,
唯有孤单一吻献给祖先,而乡村教堂在树篱间保留了原样。

2017/3/18

* 拉赫玛尼诺夫于1943年3月在加利福尼亚辞世。


进酒
——为武大同学聚会作,兼自述

墙垣轻抵,南新仓隔开体育场,
庙埕亲历内心细壑。迟到者
罚下一盏白碧,肩穴停缀主位。

茼蒿不辨埂塍,异乡无异兽,
人情比过昙花,还有刺身可流浆。
十八岁有些急躁,上坡踏过黑暗星。

廿七逼近了生日,九年请她又一遍
构陷我。武昌顷刻团结了Morning
Sun,如自我的山石磊磊。
哨声却漫游夕光,看不见你进步。

友人陆续狂野酒林,或借我
软面包,充饷梁椽上。新秩序
吃进了古老蕨类。在樱顶吻过她,
闭眼装作砍树,为诗歌做些努力。

2017/2/22


圣诞夜

今年是在公共汽车上,没有雪
打到紧闭的窗户。冬天在衰退,
就像我摈弃久远的回忆,透过彩色灯枝
看城市纤维伸进了骨径。是否有
柔软的石子被车轮带起,又面临彗星般的坠落和肿胀。
谈话云端席卷的声浪啊两小时后命盘的诱惑与劝导,
都提醒我出发宜迟,筋络全在水银的孤岛。

门德尔松异域喧响在抑郁。我干脆不做声
仿佛七零年代雅尔塔心无鬼胎之人,
触电流饮啤酒摸锈蚀的火机。啊圣诞夜舌苔发白
猫咪整晚做玛瑙杯中的梦。秋葵把尿意带到了草坪,
手抚烟盒陷入腐烂的银河。没有人
因我而麻木,没有人一下子从青春坐进了嘉年华。
情敌分割黄金律,我的视野只看到了荒野,在痛悔的一瞬。

2016/12/26


在海淀教堂

四月底,临近离职的一天,我在公司对面
白色、高大的教堂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
二层礼堂明亮、宽阔,窗外白杨随风喧动,
北方干燥的天气遮蔽了我敏感的私心。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用对了这些形容,
正如墙上摹画的圣经故事,不知用多少词语
才能让人理解混沌的意义。教会的公事人员,
一位阿姨,操着南方口音试图让我
成为他们的一员。是啊,我有多久没有
参加过团契了。然而此刻我更关心这座
教堂的历史,它是如何耸立在这繁华的商区
建造它的人,是否已经死去,
谁在此经历了悲哀的青年时代,最后游进
老年的深海中。宁静与平安,这午后的阳光
均匀布满,洗净了空气的尘埃,仿佛
声音的静电在神秘的语言里冲到了浪尖。
这也是一次散步,喝水的间隙我已经
坐到了教堂一楼。像是下了一个缓坡,
离春天与平原更近。枣红色的长桌里
也许是玫瑰经,我再一次不能确定文字并
无法把握内心。我知道的是,
生活的余音多珍贵,至少我无法独享
孤独和犹豫。至少我所经历的,
都不是层层叠叠的幻影,而是命运的羽迹
轻柔地把我载浮。此刻,在海淀教堂,
我竟然感受到泪水,如同被古老的愿望
带回到孩童时。或归结了
从前恋爱的甜蜜,无修辞的秘密的痛苦。

2016/12/7


为李辉的婚礼作

东湖宾馆第一次记下了
我们的青春。对岸有珞珈山,
几年前的光影似在重现。一早天色灰朦
湖面负担了所有的光亮;友人渐次来到,
在草木强烈的气息中,都成为新鲜的宾客。
长堤,浅滩,林荫,不知觉,静静环绕
扩大了紧密的联系,像一个安静的圆弧
让时间不可测度,让所有人
仿佛都是初次相识。而奇迹正笼罩,
在你们中间。幼年时她就在
你十几年后去到的武大校园
在葱郁的林间,留下了珍贵的影子。
旧照或许会发黄,但阳光永远倾注那一瞬
——永远恣意,盛大,怀抱欣喜
并分洒到了研究生时上海的树叶。

我知道有很多别的时刻,
神秘的僻静包围着世界。比如你在
银行柜台间,承受工作与生活之苦。
这也是我时常体验的。朋友们为此
不断发明着自己深邃的一面。
噢当你在婚礼上留下泪水,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某种激动的颤栗,
它饱含了热烈和亏欠,如我久违的灵感,
时而凝滞,时而流动,有时候什么也不能做
有时候为爱人、朋友付出了全部。
十月的武汉,上午,白昼清晰
合影将留存,仿佛书的一页永远被翻到。
晃漾的餐桌上,食物像情感一样裸露
供给我们,纷扬的意义。

2016/11/4


夜雪

应该预感到,车辆和行人稀少,
归程被阻隔成一个秘密。
公园外,湿漉的地面漂浮着犹豫。
只剩下杉树,自身的寒气被针对,
像野兔子钻进了公寓。

应该分辨不同颜色的时期。
今天是灰白,如腹部的思想
凝视我,把我引入男学生
女学生的旧途。说话时,
枝上落下来我们敌意的世界。

水滴周旋在银杏果,又加强了
身处此地的徬惑。应该不应该,
都是深情的面孔作祟。我让自己
坠入内衣绷紧的虚空。那秘密的
白点,涣散着我们肉体的初衷。

2016/11/22


春日冷雨
——为艾青

春日冷雨,替你守住旧宅
每一滴都像清泪,浸透无名者的尸骨
巴黎何止是异国,渺远的堤岸抽不出新绿
……土地上悬挂着天空,悬挂着
船坞废旧的命运。无数个老父亲
在画展中突然出现,像平静的婚姻
陈词胜过了悲哀……什么在断裂?
锯齿般的人生,划开榆树的冷意
晚春倾坠如秋毫。是否有故交
多年以后递来近海的杯盏?
春日迟迟,冷雨涂洗残碑
在你诗的结尾,红色调低了天幕

2016/10/11


在济南


生活缺少一些秩序,那手动的
蹉跎,活生生一个秘密
踅入我诗的泉眼。而不是泉城,
不是在大明湖找词、折柳,
就能被情侣们带入梦境。

你有你的假意,秋水做成晚饭。
一首诗读过了,像走上台楼
看泉水串起了城扉,哗啦养着
新宿的野鸭。

在一首诗里想下一首。
在济南想着冬天,黑嗓子、红乌鸦
稼轩的词车间。朋友圈传来捷报
快递送到了旧货市场。

送到青年人的旷野中,替思想的羞赧
说出日暮迟迟。为了词不达意,
持有裸体的身影。这语言之干燥
我赠你更多渴意。如山东美术馆
心思缜密,邀约变奏的迷宫。

2016/9/5


归来

起重机在窗外掘出种子,
地上有缺口像是火苗投进去。
我转身,
听她们用低语
漫过餐桌上的荒野,
把银针
刺在奔涌的提琴。
那些瓷器,灰色家具,
长途旅行的期望,深秋的颜色,
在舞会中相互交换
催熟我们成长的原料。
我问情人啊,
谁将学会这苦涩的魔法?

2012/9/25


室内

音乐在耳畔筑起了工厂,
每一堵墙,都把寒冷往外推。

我们局限在房间,
读地方画报。踏不出去
街上新铺的路。

楼道推迟了黎明的出发
洒水车经过窗外,
环卫工人的女儿,从单调中
作平静的呼喊。

一眼就记在了心里。

但是对什么说遗忘?
忍耐让我们
踩下更深的足迹。

茶炊冷在新的一年。

2013/2/10正月初一凌晨


重临
——为2013年回武汉大学作

视野远比前年开阔,山在背后
增添着沉重。暮光里起身,眼睛,
黑色元素,发出一阵酸涩。残梅
早已不在,从何处否定春天的称谓?

旧墙壁躲进了新瓦,屋顶在盘旋,
记忆的回声堆砌着把谈话轰炸。
黄昏和急雨,不断地搬离又重住,
仿佛回到我们出发时的沮丧,
回到那耗尽了青春的旷野中。

剥离的爱的刺冠,友谊的柴薪,
为生活戴上光芒,把诗歌
铆钉扎紧。什么阴影遮住了我,
什么秘闻的夜晚,瞬间大成了
松针。正在寂静中赤裸成高塔。

2013/5/7


夜曲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深入梦境,白色意志在车轮上抖动,
像动物的毛发,漠然卷起了风暴——

电缆探入舌苔,友人提醒撒下面孔之网,
房间开始漂移,伏击更换了地点。

然后指向你,一次冰凉的巡回展览——
唱公路之歌,从每个器官里浮游。

他们在梦里读蝴蝶的文字,你的清醒
是他们的冥河。只有搏斗才能相遇。

2014/3/27


汽车驶过南浦大桥

汽车驶过南浦大桥,
江面在脚下,灯塔架起了盘山
公路。黄杨木,叶子更真切,
在初夏的微光里探进了
每一块落脚之地。
眉目是凉的,那张脸,
在臂膀里越来越低,
脚踝赤裸,小心避开
碎玻璃和脆弱的茎秆。
口中生涩,扭头便是
房屋、空腹的车站、挂在墙上
走了一千里的
山脉的影子。人群稀疏,
涉水的部落
印入瓦片。越来越少
午夜遮住了城市。

雨季将来临,草莓熟透在
敞篷卡车里。
灰色沉降的建筑,
轻易变成了瓶壁上的露珠,
正越来越远。花岗岩
永在户外
镇压了所有叶片的轰响。

2014/5/12凌晨,为一次孤独之旅


二月初一

千里说家事,父亲的自卑
像顶楼的茉莉——
已沏不出一杯花茶。
语言啊,坐在虚空里凿房屋,
撇开我们的身——正把一朵乌云
压在唇上。

七匹香烟,七次
分娩的困难。拥抱过的,
在胸脯上盛开着刀片,
剜三十年前的黄金和酒。
剜少年心气,从家书上呕落。

我曾途经林场,但不追逐你。
我将迷恋异地,感受风暴的屈辱。
一颗星球仿佛樟脑,
春衫却永不悬挂。纷纷洒洒,
把我们抖落精光。

你失去一场友谊,可能有另一个。
你孤独的爱该跟谁讲和呢?
这重负的夜晚,不只是夜晚,
这失神的书,教我何谓缺席。
我几乎学会了刻下
每一句欲飞之言。

父亲,我梦见天空
倒扣了过来,我梦见什么
永远地攫在你手。父亲,
我在你当中,辽阔,赤裸,跳荡,
永远地蔑视未来。

2015/3/21


友人将至

友人将至
而未至。我在黄昏的房间里
细数那渐渐稀白的针秒。
窗外有风物,人群各自繁忙。
夏日很小,天色正缩进楼道。
我回味晚餐的温度,
它像女士清凉的裙子,
应该有多种珍爱的方式。
或许只是变暗了,这一整天,
这漫长阴影里——
罔顾一切的忧虑。
回忆中消逝的时间,摆成了
身体的异域。心的另一个豁口,
始终胆颤着,陈述未及的经验。
友人将至,我看着越来越少的光,
从枝桠平移进枝桠,从一则事实
没入遐想的虚无当中。
五月昏沉,没有什么值得反驳,
一帧映像,它即刻为旧,
抓取了我生命的偶尔。

2015/5/23


东湖
——给黎衡

三点钟,冬日晴朗的一天,
我们出门,珞珈山
突然像针尖一样闪亮,
刺破了东湖满身的湿气。
如你所知,我们正重新成为
昨天散步的人,重新拨开湖边
那雾水织起的门帘。因此当潮湿
漫溯到我们的身体,你我又变成
任意的两颗水珠,分享着东湖
这失眠一般的安静。
我们走着,湖中心开辟出
漫长的甬道,给城市的灯火,
覆上一层薄膜。因此更亮的
是未融的雪,是打湿的鞋子在闪。
五点钟我感觉累,而你的体内
是一群人在走,一些地图拼贴着
飞驰的眼睛。最后还是公共汽车
把我们带回高声部的所在,
我们的色彩在夜色下被抹匀,
均等的呼吸也不能填充
走过的足迹和谈话了。当夜晚
渗入皮肤如同雪意,
你厌倦了陈年的感冒并且
和我一样怀念新雪,
怀念旋转楼梯或者老宿舍楼。
这些时刻一齐明亮又暗下来,
世界快速地收拢,
我们道别,消失如另一片湖景。

2011/1/26


姐姐

这么近,仿佛早已来过,仿佛
一团雾色在水中,一片稻谷
吹着微凉的风。她小心拾起
昨天慵懒的果实,在道路两旁,
收紧口袋像唱出情歌。这平静的
冬日黄昏的降临,不经意的风
拂过前额,都随着身体下沉,
摇晃出潮湿的光。想起不久后
告别的情景,那水鸟的飞翔
也染上一层忧愁的蜡质,烧起来
稀释着薄荷的味道。衣角的白
和皱褶,在掌心的纹路里,
融进了暮色的质地。她往回走,
乡间小路折起,像看不见的水流
瞬间就断了。响声也唤起耳鸣。

2011/3/3


初春

穿过梅园开了一季的浅色,
我们踏进草地眩晕的深里,轻盈
并且溢满了。所有多余的事物
也不能使我们分心,所有遗落的念头
将被重新记起。而谈话的盐粒
要在颤悠的声带上走,在你发梢的
海洋里结成冰晶。无预兆的
这法国梧桐张扬着,像是透过了
器皿的裂缝,让夜色从尖顶泼下墨来,
我们却知道,一阵风可以刮跑它,
正如一次呵气可以让脸颊更凉。
最后初春的味蕾,草木露珠
抱紧了膝盖,低头,呼喊而飞转,
我们却消失在时光的阅读中。

2011/3/5


时辰乐音

永远的那最初的声音留住我,
那寂寞的倾听像广场上逃避雨水的
灰鸽子,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中,
跳跃进我深埋的额头。那声音
越过窗台擦着时光藤蔓的跟踵
灌满了每一条逼仄的,我身体里的廊道。
我向往日追寻,无数个断片坐着又躺下
把足音落成缓慢的鼓槌,在玫瑰色云层
淌过每一片炽热的火焰。我向镜中窥看
无人知晓的,却愈为清晰;新鲜的复述
将绽开如水滴,浸湿我记忆的花丛。
永远的那灰色鸽乘雨而来,在我鼻尖轻点,
丢掉羽翼的流线最后,消散入霞光。
我独向时辰的乐音祈求安眠,
安眠我一再浮现的往日之尘。

2011/5/12


夏天的纪念

在高处,在看不见的
桥的远方,你俯身望向江面,
一条采砂船,缓慢拖过它的尾巴,
消失在淡蓝色窗面上。
身后电车尖叫,行人躲闪,
镜头里留下破碎的剪影,
你也留下了
一帧旧照,在寂静中,
在一次定格的密谋里。

江面倾斜,夏天反复斟饮,
黑色吊顶笼罩向你,
罩向这最平静的日子。
你往前走,灯光在车速里
失去视力。水声浮动,
你的身体仿佛散落的点,
随着雾气布满了。最后的
暮色漫天袭来,
事物抽出透明骨架,
迟来的雨意也催涨了江水。

2011/5/26


暴雨将至

午夜的山楂片
用细细的手指拨开天气,
撑开了屋檐潮湿
但是闪着迅疾的光。

清脆的弧度惊醒梦中人
仿佛一次停电事故——
手术台上充满了乙醚。

旅店老板的女儿美丽
而盘起秀发。谁将打开
黑色的车门献上黑色?
谁在预言里哀悼预言?

我们学习哑语
学习灰色的事物,
向每一次迟到致敬。

2011/6/14


旧诗

树叶围住了天空,一组静物
很凉,我们猜我们数着云朵
的针秒,数到这个夏天消散
在蒸发着谷类作物的田地上
在一个橘子被剥开的无限中
但这些都是遥远,我们尚未
相遇于染着各色布料的云南
作坊里,大片的王莲也没有
把我们裹进水面折起的虹彩
之上。所以我要谈起更多的
季节和植物,预言一株台湾
相思,荫影越过冬天的西岸
隔一片叶便是潮湿和醒来的
白光。要学习孩童观察蚂蚁
发现绿海借用了露珠的比喻
每个事物都毗邻着仿佛相爱
的冷杉。多么完整,永恒是
写下一个名字,近乎海岸的
闪耀,我们等待着彼此渡过

2011/6/24




暴雨打消了我的犹豫
出门仿佛遥远的事
雨落却近在手边
像一本书在桌上
反复地翻开,反复地
亮出它水洗的街道
我在黄昏的房间里
感到饥饿和枯燥
感到一天的情绪
如同冰冷的绳索垂落
大片黑色的树叶
在雨水里发动着
静脉以及冰凉的低语
从来不是宁静
但是我害怕宁静
害怕雨水中断
一条路走到尽头
电影切换画面
突然间忘了谁是谁
谁给我一部小说的结局
和那些沉默的主人公
一起受到了伤害
时间属于勤劳的工作
雨水属于我们
永远是片刻的欢愉
即使雨天侵占了
这一周,侵占了
回忆和等待
失去讯息的灵魂

2011/6/24


纸牌的下午

她们用纸牌堆起这个下午
笑声里弥漫着夏天。
柠檬,香樟,淡蓝色的烟雾,
像一双迟缓的手,用银色长勺
搅动着咖啡和阳光。
我站在窗前,想起了辛波斯卡
诗中的那头母鹿,用以表达喜悦
和复仇的力量。我感到自己
如同小说中的一位人物,
他在雨水中负伤,
脑壳开满了紫色的花
此刻用短暂的意念替代了我。
向人群说再见,礼貌
但不伤感,我在回来的小径上走
是什么携带了我?
孤独,正炫耀着它的言词
带我进入夜晚——这从高空降落的
手工作坊,四面八方的玻璃
让我不断看见自己:
恐惧,遥遥无期,无主宰的审判
都落下了动物般的形状。
我曾经是瘦弱的少年
躬着背走过很长一段路
用脚步连接起小镇
与盛夏的叶子一道蒸发,
这一幕再次穿过了瞳孔和
回忆,如同碎片或者一次惊醒。
夏天无处不在并且
无法对抗,我把白色衬衫
收进橱柜里,来年樟脑的味道
将会填满我悲哀的诗句。

2011/7/1




朋友们都走了。到海边去
进行一次回忆或长谈;
到北方去,寻找那些
消散的白昼。
我面对着,一再到来的午后
感到一切声音的形象
在消逝,像阴影静卧,
季节的弦停止发动。

我写过一些诗句,
粗粝的沙握在手中。
如今事物都褪去光泽,
上帝的言词也复归平静。

我感到疲惫,如果我
更有能力一些,更懂得爱,
学会逃离自己,我能不能
做得更多?注视一个人的内心
就是喊出她的名字
埋到胸口、无处可去?

从不可能开始,无意义的
节拍松动着每一天。
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并排的
虚无和永恒。

2011/7/5

诗观: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表达的,他说:一个人如果25岁以后还想成为诗人,就必须要有“历史的意识”。相比较他所定义的这个年龄,我觉得自己很惭愧,我落后了很多年。
发表于 2018-7-15 18:02:46 | 显示全部楼层
艾略特所谓的历史的意识就是指历史感。但是艾略特自己在中晚期的历史感也出现了偏差,所以才遭到以威廉姆斯为代表的后现代主义主将们的强烈反对。要有历史感就是不能只靠天赋,而需要审视自己所处的诗歌时期在整个诗歌历史中的位置。济慈就是因为有充分健康的历史感和诗观,才能够跨过当时的诗歌问题,越过新古典主义而追溯到莎士比亚弥尔顿的诗歌传统,造就了他正确的诗观和意象凝定的风格。艾略特在早期是借现代主义来复辟古典主义,也就是说现代主义是古典主义改头换面的复兴。他针对当时的浪漫主义诗风中结构松散、抒情泛滥、意象浮泛的毛病,重返古典主义结构的严谨。只可惜在后期他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史实典故的堆砌上,又使用多国文字,显得诗歌界面极不友好,远离生活和自然情感,诗歌的生命被哲学架构得奄奄一息。尽管从诗风的开创,从对现代诗派的影响力来说他毋庸置疑地位极高,但真正就诗歌本身的成就而言,他比不上难以归类、一生诗风多变的叶芝。因为叶芝对浪漫主义的观点没有艾略特那么激烈,比如雪莱,叶芝就很推崇。也就是说艾略特在批判浪漫主义的同时也丢掉了浪漫主义的优点。他抵制浪漫主义的“酸”和“腻”,但同时将诗歌发展到“无色无味”的程度。
发表于 2018-7-17 18: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相应的从容,和自由
发表于 2018-8-1 14:38:34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的身体仿佛散落的点,
随着雾气布满了。最后的
暮色漫天袭来,
事物抽出透明骨架,
迟来的雨意也催涨了江水。

————————————————————
生命中一次轻度挥霍的时光。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10-16 16:40 , Processed in 0.066768 second(s), 2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