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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祁十木的诗(17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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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4 02:08: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祁十木 于 2018-7-14 02:12 编辑

祁十木的诗(17首)

《异域来信》

三郎,你将看到来自东京的
最后一封信。我要离开这,尽快回去,
到我们自己的国家去。生活变得更艰难,
这些日子,我已无法准确形容。
三个小时前,我想哭却哭不出。钢笔恰好没了
墨水,本应与眼泪互换。这事并不滑稽,
可又气笑了我。索性停下笔,躺在床上,
透过窗户看街景。东京的傍晚要更凉一些,
木屐声伴随轻风吹来,我听不太清,
在这个小房子里。一天仿佛只有三个小时
许多事物都不同于哈尔滨,但我仍感受到唯一的
美丽:不用痛苦地爬楼梯。灯会被随时关闭,
我的眼前时常浮现变色的海水,反复
摇着我的船,强迫我回忆破碎的旧事。
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这倒提醒我,应当出去走走,
脑海里画上呼兰河畔的雪,一个人去散步。
恐惧抹杀了雪景,我害怕再一次回来,
孤独的生活会更加狰狞。还是继续躺下,喝口凉水,
点一支烟,不让舌尖尝到刺人的苦涩,我还需要舌头
吃中国菜。拿着从国内带来的笔,写信、
写信,不停地、拼命地给你,写信。
你看到我这半年忍受的生离死别,你看到我的头颅
像被一支钢针戳破,左太阳穴痛得厉害。
你千万别笑我,说不说爱,此刻已不重要。
我胡乱写了些话,我恨。人
总是会变,从周先生死后,我的心似乎硬了不少,
真不可思议。先前已让你告诉许女士:
“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你说了吗?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要亲自去墓地。
你会陪我吗?哪怕只是扫一扫先生身后的落叶。
写废太多字,总算说了一些完整的话。到此为止,
全当是天注定。东京这城市,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来,
你帮我,亲切地说声再见,从海的另一边。
我到国内,大概是一月下旬,日子过得真快,
这就一九三七年了。“他妈的,这年头……”*

*引号内文字出自《萧红全集•书信卷》


《明日来信》

我曾路过彼岸,多次
想起她,大概是因为我偏爱
她日益肿胀的胸脯。套上粉色裙子。
某个凌晨,她刚满十八岁,
我拿着围脖站在她家门口发抖

此前,我以敬畏者的名义穿过
七个绿色垃圾桶  光脚的保安
打呼噜的猫  以及飞驰的老鼠
那是一个看见伍尔芙的上午,
同时能看到雪和鱼

但我非常困,困到忘记
修饰你的无,亦忘记了
索取你的隐身之法、索取
青春之哀歌。并没有因十八岁而保留
钥匙。他背上祖传的尘埃……

我又见到了那个女孩,此时我丢失过
自己的旗帜,扮演残余人。她说
十八岁的第一天,北方之夜
没有警笛声,她第一眼看到的
不是我。是门卫阿姨的阳春白雪

我送她的不是围脖,可能是
一本书        我说真的吗?
像发现了新大陆,想伸手轻轻触碰
漂浮的物体,但我不能动。我是
风暴口,是挡住门的鞋子

她重新离开,在后悔药降临时,
我重新学习分别的语言。她的唇动了,
“当时跟你就好了,你是适合结婚的人”
她老舔自己的口红,以此显示她
必须沉沦。互相原谅等于互相自杀

她不懂,诅咒并非是时代的注解,
如同我爱她的一切可能性已被摧毁,
自由随之变小。我一无所有,
像个捡驴粪的人,攒着这硬邦邦的
罪恶,偶尔取一点温暖

走路的人得了眨眼睛的怪病
闭眼前是今天,闭上眼是昨天,再睁开
又是今天。痛苦附身在这眼睛上,
一闭一开。我挣扎一段日子,接着迎接
另一段。浪漫的死亡悄悄来临


《七月来信》

我记得我已离开了河州。来信,
可能源于那份承诺。在拉萨,一个额头出血的姑娘
跪在我面前,“给我点钱,您会幸福的。”
那声音困住我。我仓促丢下一张绿色人民币,
她马上起身。“在七月,您将收到一封信”

我离开拉萨,回到河州,今早又离开了这里。
母亲打来电话,说我走后有封信放在我桌上,
我从未见过它。或许我忘记了,我已习惯
忘记一些人,习惯继续闯入另外一些人。灯光闪烁,
将我拉回现实。此刻,我在这辆列车上

从九十年代开来的车,残存着一些老旧的漆,
我剥下一片又一片,证明我常在这坐着。
这些时间,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写诗,
也没有长久地沉默。我在想象一种惊喜,
那些兴奋的爱人,会送给我们什么

南行或北上。车要经过无数陌生的地方,
它极具耐心,赋予我往日的睡眠。但这是变相压迫,
我挣扎着渐渐苏醒。彻夜未眠的人,大概是半夜上的车
他洗手、上厕所,眼中布满血丝,像藏着一堆即将被淹没
的蚂蚁。我缓缓张口,想对这个陌生人诉说我的梦境

他忙着打理行装,吹着口哨:“想听个故事吗?
一小时前,有个女人打开你的口袋,取走了一封信。
她说她是你的爱人,不想扰乱你的梦境。”我摸着口袋,
她是谁?为什么拿走?怎么会有信?当我说出“信”字时,
他悄然而逝。我敲着窗玻璃,自言自语,“这才是梦?”


《紫禁城》

紫禁城是巨大的形容词,但对于我
它小之又小。并且我肯定这不是幻觉,
我从不会面对无法面对的事
产生幻觉。大概是神经病人众多,
或取决于我是隐藏主意的家伙。

几年前,我似乎来过一次紫禁城,
像所有初次拥吻的女生一样,我胆怯
仿佛要去开刀。匆匆浏览午门、太和殿
以及金水河,我尾随一个陌生的女子,
走过看不清人的广场。

我怀疑它的真实性,是否我真的
到过紫禁城。本质的我与外在的我,
哪一个都行。这不是怪癖。这是艺术的
核心,包括你想到的、未想到的汉字,
包括所有医生无法揣测的病因。

或许我应该探讨口罩的问题,即便我厌恶
这挡住嘴巴的劳什子,它还勒我的耳朵,
一不留神就蒙住我的眼睛。与其追根溯源,
我宁愿怀孕,生下六斤七两的孤独,
送给我要见到的人,一份礼物。

抱着孩子的人,再次穿过紫禁城,
行走在它的核仁中,被无意识地
包裹,处于人群中央。像迁徙的蚂蚁似的,
整齐地排队,不问目的地在何方。我想象,
昆明湖已搬到此处,或可称作太平湖,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散落或漂浮在这小水沟中,
大义凛然。许多人都抱着孩子唱歌,
钻入历史的漩涡,留一片蜻蜓之翼
在荷花上。我可以证明,如果你爱过一个男人,
你就是男人;如果你爱过女人,

你就是一个女人。*当然要逆流而上,但不
奢求一次浪漫的散步。你看你礼拜的地毯,
是否同祖先的朝向一致。不要强硬地扭动脚和手,
你应当遵循轨道的运转方式,要明白紫禁城
本没有玻璃窗,没有透明的门

*改写自马雁《北京城》,原句为:如果你在北池子,就能感觉到/南池子;如果你在钟楼,就能/领会到鼓楼;


《风雪夜归人》

究竟那是什么人?
——张枣《何人斯》

我没时间再做梦(古时候的梦),没时间
在笼子似的校园里互相检查对方的身体。
这是晚餐后的一次远行,在郊外的小路上。
我们看到自由在空气中滑翔,看到雪花如植物般
生长在我们头顶。不需要牵手,就这样
肩并肩走着,雪越下越大,对于南方,
这是不祥之兆。我问他是否记得雪夜上梁山的人,
他没有回答,固执地戴着口罩,他似乎
还能感觉到雾霾。我不清楚这是不是玩笑话,
但我能看到他的后背,突兀地出现在路灯下。
作为雪中行走的人,我们过早地穿上了皇帝的
新装,我们对安徒生童话进行再创造。“灯下黑”,
他悄悄对我说。等我回头,就看到那些高楼的窗户,
朝我们睁开了眼睛。我大概听到了无数人在洗澡,
雪夜,可以抛弃胜利和枷锁,适合洗热水澡。
我想逃离,想要结束渴望已久的散步,这时
我似乎长出了一只猫的眼睛,就算看往日的故事,
秽物也可以穿透我的神经。他被我扔在原地,
这其中存在遗忘的时间,可能发生了一些事。
被利用的夜色,或已被调音。我忘记了
之前写下的诗句,忘记了你所谓的高原和氧气机,
以及那只被你比作父亲的猫。当我走进房间,
我肯定楼道里传来了猫叫声,那声音钻透我的
听力。紧贴着通风口,它将展示三种融化方式,
我困惑于,究竟该拿哪一个
自己出门?就为了执行一次暗杀任务?
滚烫的答案变成问题,我为无数次修改题目而感到
惭愧。以第三种方式反问:我是否真的出过门,
是否在雪夜走过郊区的小路,是否在路灯下停留。


《虚拟术》

一切疲倦开始于我们醒来,在那个阴沉的下午,
接近死亡。潮湿、冰凉、腐烂可以谱出一首曲子,
不和谐的音调,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
我们曾穿过北京,肩并肩走在大地上
发誓,要做最堕落的一个人。对,是一个人。
那些日子,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看风,奢求永远待在一个地方。
你不知道,五六个坏小子揍我,我还不了手,
最锋利的生存方式就是手中的笔,
然而笔也屈服于多变的天气。唯有你的颜色
总保持鲜艳,时常吹我的头发,
诉说一些独立于谎言之外的故事。
你把词掰成两半,从不赋予它们意义,
我们彼此依赖,相当于血滴到水中,喝就是咸的
大多数人的嘴唇开裂,苦涩包含着伪证
小屋被压在挖掘机下,破败荒凉都是一种奢望
记得当年你爱笑、总爱说一句话,
“我们笑笑就散了吧”


《乡村小学》

停车前,他撕下一本书的扉页
1985年的纸张,干脆且无助。
身旁的老人眼球布满血丝,仿佛这孩子
撕掉了他儿子的遗像。如果继续写,
我们将看到他俩下车,请原谅,我无意冒犯
这个饿着肚子的年轻人。他选择紧握命运,

将它死死地拴在内衣里。车窗多了一层薄雾,
年轻人的头忽隐忽现,在乡村小学,
红旗被吹得发抖。山脚下,三五个身穿破旧校服的孩子
在打篮球,他们红蓝相间的衣服滑动在结冰的球场上,
双手通红,每一个投篮动作都要重组一次
肌肉的结构。他始终垂着头,

没有欲望走到他们中间去,倒不是因为冰霜。
今早,他从一场摇晃的梦中醒来,
颓废被滴入一杯热咖啡中。他就这样到达此处,
像书写陌生的数字一样,每一笔都是解除困境,
每一笔又都是走入困境。倒映出这几个孩子
伴随汽车移动的眼睛。他已回到车上,

作为采风团的成员,他们做到了观景和慰问的任务,
在远离村子后,只需再交上一首仓促的诗。
可以毫无意义,写十万大山就好,不必细思
孩子的结局。直至黄昏,乡村公路仍在延伸,
飞溅的石子愈发凶悍,可以将所有的传说
都归结于写作的贪婪。他借由时代之膝盖,

跪下,晚餐确已迟到。真实的印刷术比陈述
爱,更加遥远。我忽略那位绝望的老人,
忽略词语之所以晦涩的无奈。除了表达歉意,
我最后决定写那位年轻人,写他漫长的救赎,抑或是
孤独。可说到底,何人又真正孤独?在琐碎的
记忆中,我可能真的未曾走下车。


《逃亡游戏》

我扎着小辫出门,在分裂的台阶上
跳着走,每一步都划过孤独的
边境。我轻轻触碰,永不陷入
这些可耻又好看的人,你们不回家吗
此刻,午夜十二点,雨落
在我们的两亩三分地里
你们卖水果,西瓜、香蕉、甚至是樱桃
堆起了一座小山,像四季循环
一样忙碌。我从东边跑到西边
抛掷他人创造的词语,他们说这是南部
中国的曼哈顿。我没脾气,暂时停下脚步
遥望那个熟悉的青海女生,她像
邻居家的姑娘。我没爱过
没收到种子。这是二十年来最幸运的事
如果没有爱人,那我也不会失去
所爱之人。活着如此美丽
又怎抵得过我的安全。我想就这样
渡过余生,藏起生离死别的痛感
懦弱地发誓,不爱。我牢记
不爱的时候,曾离去的爱人是否愿意
同步消失。小姑娘别玩弄我的辫子
你不知道我是一只蚂蚁,被北中国吹来的
蚂蚁。再一次找到下雨的理由,
我走进一间网咖,打开游戏,我要
操控卑微的我去爱你


《下雨》

太俗。我是说写下雨比下雨更俗
但我不同,这个动作是我本身
每当我咀嚼哭的欲望,天就要下雨
我省下泪水,我看清自己。

记得八月初,我在一家杂志社实习,
下班要穿过细长的巷子,雨
随时可能来临。它常常准备
几个小时,但就下几分钟了事

那些穿着渔网袜、倚门卖笑的姑娘,
相互搀扶、买菜归来的老夫妻,卖瓜果的小贩,
发传单的学生,抱起流浪猫的情侣,
还有偷车的贼。我们都在等待

下雨。我们都在等待雨停
当我站在某个店铺门口,甩了甩头发后
我有了一种偷情的快感,仿佛那些黑云是我的
情人,那些彩虹是钢琴曲

他们都已离去,脚步匆匆。
这些陌生人,时常敲我的眼睛,
然后转身就走,留下湿漉漉的
我,怀念另一个无眠的晚上

或许世界是雨的另一个名字
我迈开步子,趿拉着沙哑的帆布鞋
就这样走,就这样一个人下雨
一个人听


《上山去》

相对而言,返程更陌生。从停留湖边开始倒退,
回忆被滚动的原因,你是否低声诉说过,自己
是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不能同他们一起飘落,
要重重地砸下。他们未曾看到脚印,重复出现
在山脚。前进与后退基本一致,究竟存在多少
纠结的词汇。直接跳跃到出发前,他没有朝拜
镜子,没有拿出新衣服和旧皮鞋,他享受预言。
脱下适用于人世的忧愁,我们挽着彼此的胳膊
像某一对情侣,上山。此刻永恒,与下山无关。
你可以设置标准,在山腰处挑选某个同行的人,
哪怕只因为他衣着朴素。面对一线天,这母体
与坟墓的分界,宛如少女的秘密,隐藏在风中。
你尽量为此感动,为一次被怀疑的郊游而承受
幸福。往回走,上过梁山和泰山的人在此重逢:
我醉君复乐。*虚构令人冲动的故事,阐释祈祷
词,不论真诚、伪善,上山都已无本有的意义,
即使你憧憬,专属于它的死刑。注视降低速度
滚动的碎石,纷纷砸向车窗。   
                              在此刻,我们行至悬崖边
停下。手中的笔,被现实推向一座悲伤的花园

*出自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原句为“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他死了》

妈妈。出门前,我告诉过你
要换水,那样他就不会轻易死去。
现在他死了,死了,我还走在这路上
有什么用?尽管我知道死必然是死的。
你不要让我习惯陌生的事,习惯
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看他的骨头架子。
我不会习惯,真的,我刻意
不习惯,哪怕你认为这是不孝。
原谅我。你说的甜蜜又悲伤的水源
已消失,他们伟大的日记要压垮我,
我只能继承遗愿。游啊
游。不会过分责备他们,我不会问
他为什么悄然死去。在昨夜,
我又一次看到你,梦境真是只大怪物——
她反复擦拭念珠上的尘土,像刀片似的
切开我。那是孤独的
孤独的一条船,我们不需要尝试任何咒语,
沉默地骑上它,面对白天和黑夜
说再见。妈妈,我想起许多人,
他们漂浮在水中。冷却我,
无数颗星星般的眼睛观察我。趴着,
我爬得太慢,一些奇怪的昆虫从耳中钻出。
瞳孔被免除刑罚,不断聚焦,藏着
那个有故事的孩子。他吃橘子


《礼物》

在青海南部,黄河异常温顺的
地方。我们开车,钻入死胡同
问路时,九月变得鬼魅,
我们这些不幸的人变得固执

父亲和我一起下车,凝视
这里倒像是海岸,缀满了胆怯和移植的
词。还得往前走走,对于民族的秘史
我们充满好奇。这恍惚的秋日

一棵棵白杨树停在路中间,
姿势是镜子。扭曲的身体背后
传来毕业歌,我猜测声音始于
年轻人。躲藏起来

那就不找了,反正我们听不懂
大多数人讲话。跨越了几千年
我想找到年轻的朋友,催出身体的
第一滴雨,化成泉水

从房檐上缓缓流出。那人牵着我
悄悄走进墓园。父亲说,看看去,
他们知道我们是
远方的客人。二十二年又过去

我在这世上,终究没成为可爱的
亲人。我是一阵悲风,人们在河流
源头寻不到。那些无奈的痛苦
一股脑都泻在我身上……


《π》

至尊宝:那个人样子好怪啊
紫霞:我也看到了
至尊宝:他好像条狗啊
——《大话西游》

循环。在最后一刻,盥洗池注满水,他缓缓地
将头泡进去,整个身子弯曲,像一只被煮熟的
虾。这是她的味道,汹涌澎湃,稀释了他的死海,
朝回忆扑来。他憋着气,眼前冒出许多水泡,
反射她的颜色。一颗颗,随着节奏,破碎。
她比他更想活下去,可以什么都不喜欢,可以熄灭
(他们是蚂蚁、是蜘蛛,是卑微的爬行物种)
篝火。她看着他,说生活的本质是建一座房子——
宿命。死死地提前刻在背上,像胎记,
他不能摸。看着,一直看
到她离去。那一天,他刚满二十岁,
夜灯像一块沉甸甸的黄金,让他急着买算盘,
想算算余生究竟还剩多少。他不敢悲伤。
拔出头,水真流了下来,从眼睛、耳朵、嘴巴、
头发、鼻子的所有出口流出。流过他
赤裸的上半身,流过那块胎记。
今早上,买豆浆时碰到小偷,像极了当年
偷他手机的那个。那一年,他还牵着她的手,
她不停地按着他的心脏。他们坐车,
与小偷打架,第一次穿过地皮上的国都。
她不在了,没人会偷他,放心吃早餐吧
低头时,看到她坐在对面,硬要他喂一口
他习惯了,但又不得不擦干净眼睛。
晚上的风特冷,他坐在窗口抽烟,要披件
外套。万宝路,是他写给她的那首诗,
是一条路,从未被改过。后悔的事不多,
为什么没多做一件后悔的事?哪怕是一件。
你看,你说的遗憾。你好,
你的九月。我们照着那预言走了,但我总希望
它出错。你说得对,我没出息,我不敢
爱。


《凌晨,灯下读马骅》

在红色的湖边
你用整整一夜磨一个词
碎石飞溅
像此前的生活一样。肮脏

你抬起手,指着发光的第一片叶子
数着冬天和春天,哦,还有夏和秋。

有一个男孩在对岸扔石子,
名字沉到湖中时,你看完了这场电影

出门前,一颗露珠开始融化
我想听你讲的故事很慢

用一页泛黄的纸
我就能缅怀我自己


《夏至风景区》

记得我给你写诗,拆解
每颗字。静静地躺着,
现在我,抚摸它们。整天都荒废
在清理自己的内存上,这些汉字
拥有和逃犯相同的属性

几小时前,我脱下黑色衬衫,
找到一枚硬币。那天你抛起它,
在扔掉信纸之后,你说,“正面
你走,反面我走。”我说,
它可能立起来。这朴素的概率太小

你的咒语不公平。一切已结束,
比夏天的晚间新闻结束得更早。
我磨好咖啡豆,却始终触不到
你的睡眠。挥动锄头,
彻底涂黑了窗户

大多数诗人在我的年纪都已经死了,
或者正准备死去,
那是比革命史更悠久的自杀史。
我仰视他们,把自己降到零度以下,
抛弃性欲和政治学的经典文献

人世有我无我都他妈一个样,
你不知道。分别后,我睡过大街,
追着看过日出。在昼夜交替时,
等你泼洒颜料。哪怕是一场游戏,
我也奢望相遇,不出声,只听你

小道消息应该早早就传了过去,
是的,有人化作诡谲的岛屿,
以身体触碰地平线。我想念
父亲和母亲,同时想念你,亲爱的
故人啊,你抵达湿润,你长满刺


《新风景区》

不觉间,你开始习惯曾经厌恶的事,
兴奋地跳入二十一世纪的尘埃。
当一个语文教员,从归去来兮
讲到天尽头。人群中,

浪花涌动,挥着手告别
往日。追逐你能听懂的秘密,
呦,你成了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
一生中最想送走的玫瑰就此绽放。

我羞愧,已显露出中年人的
疲态,像父亲一样心事重重。
按按太阳穴,在秋末的中国
南方,我从你身旁飘落。

哪里能缝合我们的遗憾呢?我买了
去小镇的票,据说铁路不久将会开通,
载着全部的荒凉的孩子,驶向严格的梦。
我们二十二岁了。这是你的新生活


《卑微的造物》
——献给马骅

双语者。信任东方与西方的距离,
    用一串小小的波纹连接纪念日,
    以此证明,你是沉默的叙述源泉,
    你是欲望之翅。在精致的生活内部,

拯救与被拯救的人,隔着一勺水。
    这是湖边的傍晚,你在人间四月,
    芳菲尽。她已成彼岸,整日抽烟。
    余烬深处,爱可以放大亦能缩小,

小到石榴都可以被她绣在短裙上,
    你从未和她一起吃过那石榴,或许是她
    不记得。被造物必将毁灭于自身的水,必将颠倒
    时针与秒针的位置。是否只因厌倦,

而短暂分离。一些情节可以被忘记,如同
    一些卑微的情绪,当然不该怀念。
    最孱弱的你,仅为这一丁点蜡烛,
    不值得再去整理日记、清理菜地。

“我们可以走了”,你喊她的名字,这是离别前的
    最后一个黄昏,你写短促的句子给她,只祈求
    她不要在冬天睡去,不要在
    脆弱的灯盏下落泪。她早年曾给你借过一些经典,

那是她的造物主降示的词语。她多次分享,
    劝你不要忧伤,不要将年轻看作死亡的代名词。
    现在她奔跑在岸边,唱一句委婉的歌,你没注意
    她踩折了不少稚嫩的花茎。

同样,你差点弄折独木舟的桨,朝着岸边
    用力划。那些更难舍的日子已在身后
    逝去,伴随着身体的逐渐冰凉。她离你
    越来越近,像陡峭的山峰一样

忽隐忽现。在水的强压下,
    沉没等同于礼赞,那些苔藓湿润的气味
    立马扑上来。除了欣赏这灿烂的风景,
    你的爱人,还能传诵离奇的故事。不排除

另一种可能,你抵达彼岸,一只蝙蝠委屈的
飞过。那片湖水瞬间染上你牛仔裤的颜色,
她没有喜悦的泪水,挽着你的胳膊:
“再往那边走走”,一条林中小路镶嵌

在脚下。你疑惑,“我们是否到了湖的终点?
我们迷路了?”,在可以忽略鸟语的地方,
你将怀疑的角度反转,悬挂在已靠岸的船上。
这时,一只匿名的鞋在移动。你失去了

祈祷词,弓着腰,躺在她怀里。
    想象也如此艰难,没什么能够告诉她,
    没什么能让我们像一对乞丐。你拉着她的袖子,数
    落在地上的碎树皮。藏在害羞的月光背后,

你说终于可以展示苦涩的青苹果,她相信
    那辆远去的列车注定带走云。同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走出
    人世,在一幅古老的中国画里,遍布断气的灰烬。她终究
    要采撷这迷人的果实,终究要铭记路过的人。

独自行走的是何人?性别无法确定,但那就是一人。
你曾渴望自己深爱的人,不要死在你前面,她永恒地
处于火焰中,将亚洲坟全部铲平。道路尽头
不存在尽头,她曾因负罪的温柔而倒地,忠诚于

牢牢抓住你的枷锁。盖住一根老式的
    黑色根须,凸出死者的眉毛,她真的回家了。
    那是一间木板屋,写诗或看雪都被原谅,同时允许
    被压低的树枝杂乱得遮住窗户。

窗外偶尔会出现一次时髦的阳光,但它无法融化
    你们捏出的雪球,像一辆公共汽车停滞不前。
    她打算将一夜的记忆都丢在枕头上,起身使劲往衣橱里
    掏,一件又一件衣服,留住往日喘息的味道,

继续躺下。在扎人的凉席上,一场葬礼已迫不及待。
    她看到天花板固定着男人瘦削的面容,像这房子的木门
    吱吱作响。她关上,关上你对那土地的爱抚,裸露在
    透明的绞刑架下。那将是整个的她,是全部的你和你。

简介:祁十木,1995年生于甘肃河州,写诗写小说。在《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诗歌月刊》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入选多种选本。曾获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提名、“华文青年诗人奖”提名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卑微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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