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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长诗《干燥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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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3 07: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干燥剂


               “道学在我身上发生得太早了吗?
                 还是我的犹疑和自我反驳的又一次发作? ”




一、黄昏


这时候,不是我一个人
有那么多人,简直要构成一个集体
就像拥挤在国境线上的难民
在编织袋里装好对故乡与异乡的双重乡愁
但我们的心情是好的,感觉也很好
那是被搁浅的感觉。沙子还是温的
随便动一动,就有了一个小沙窝
甚至还有一点水。够了够了
这样就够了,要是我们想感觉一下自己
这样动一动就足够了

正是黄昏,
——像是一个新的黄昏!
这,也像是永恒,或者说
像神话中的一个时刻
总是在分泌意义,又分解成沙子
于是,在临着大海的大漠中
在超意义与无意义的夹层中
这意义的自由领,我们已经是主人了

左手,我们半握印章
另一半力量,支撑着太阳穴
右手,在恰当的疲倦中拿着笔
我们,肖像状态的我们
书写中的我们。
“来看看我吧,我找到了这对象!”

我们还玩身下的每一粒沙子
把人注入它们,又照看它们
如果包浆能不停地加厚
即使捡来的痛苦不也是珍珠胚子吗
看起来,我们总是像被许诺着什么的人
在黄昏,我们自身构成风景
并用这风景反复地自我启示

就这样,我们好像再也用不着世界
也用不着历史,因为历史
在我们这儿不过是子夜的沥青池
所以深渊,总是呈现为镜面
我们围着它,像一群那喀索斯
寻找深渊的人,一中的一切
内在的人,“一种中国人”
这样的中国人在看见自己的时候
哦,那真是乡愁式的一瞥
仿佛,有一个内在的国
不知疲倦地形塑着他们在还乡之路上的身影

而还乡之路是镜中之路
向前走得越远,需要走的路也就越远
于是,便产生了流亡,产生了别处
产生了世界的受害者和对抗者
产生了永恒创伤的历史承担者
背着大包小包的神话脚本
脚步杂沓,认真地微喘,急切得让人不好意思
我看见过他们的背影
正在努力地将自己嵌入某种原型
他们进入甬道,做起灵魂的月子
可是,事情变成了这样,变得很方便
甬道不也因其单调而显得幽深吗?另一个可是,
可是,我们这些生于野地、也生于万径之集合中的人
怎么办?在历史的吝啬与范式的贫困同时出现的中国
我们,怎么办?

“事实不够了!
你们这些窝囊学徒,争气吧,
到一切中去拾零
至少,拾零可以作为你们的队形。”

这是你给我的回声吗?
它来自多远的地方?
它,在你那里已回授为新声
就像,那是我们的创造
一种意外的、因小而贵的收成
——被一本八开的年鉴收留
你是否相信,一部立等可取的文学史?
一间自助照相馆?

也许,事实从未不够,只是比起内在还太小
还未成年,有欠调教,有失唐突
这傻玩意儿,跟核桃似的,有两层皮
剥它一层才有纹彩,才有可把弄的皱纹
但开始时,我们只能下注
我们赌,赌一个传世尤物
将以其卓异的老态教我们作文之道
教我们怎么把大坛子装入小坛子
把最大的装入最小的
装往最深的底部,从坛口
我们凝视,像望着更冷更平的沥青
看我们,那时候如何为一件陶器上铀
在它的黑色上,我们,照见了自己
眼睛对眼睛,鼻孔对鼻孔——
真他妈近啊,近到失焦,然而
深处,似乎还有东西,深可哀伤的东西
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倒影
是遮住了它,还是填满了它
因为世界的空无是可能的
重力何在?头颅何在?一个可能的面容何在?
远方也不能解救,古老也不能解救
这停止了的、穿反了的、血肉模糊的自我
看哪,我们找到了这对象!然而,

这样,时间与空间就能同时内在于我们
地上的事,在心中,不过一粒芥子
地上的事,无不可以包装成举重公仔的话语
我们跪下来接受教诲,向他顶礼
这是黄昏时的礼拜
在建塔的脚手架和书架后面
内心之柱在上升,完美、孤独、哀伤
哀伤的人都知道
“上帝的房子是一座哀伤的房子”
这内在的人,在上帝的房子里摆弄杯盘
像临时的上帝,在他不动的、绝伦的黄昏

“把一切都作为黄昏来领悟吧
领悟这宁静的、超验的悲剧性”
一个充满知性魅力的女声
代言了这种精神的生产与再生产
还有比黄昏更能解放我们的吗?
从一开始就面对结束感,不是太迷人了吗?
不,我们并不盼望新的开始
甚至不盼望真正的结束
只是害怕过程、常态
因为在过程与常态中,我们懦弱,我们不满
真正让我们流连不去的,是前夜的危险气味
因而必须把前夜延长到永恒,必须佯装等待
佯装在准备,佯装最后五十米的冲刺者
为了那莫须有又必须有的强度
我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全神贯注地
为下一次归零数秒,就像在数羊

我们,以黄昏为信仰的人,与无为邻
但不以无为家,那里太黑了
我们内在的人,总需要看见点什么
因而我们需要一个长长的黄昏
需要黄昏的寂静和空旷
来刺激并关照自己失控的内分泌
因为内分泌也能制造深渊
有深渊就有神秘
就有可供说出的话
我们这些诗人啊
终于变成扬弃了世界的法老
不祝福,也不诅咒
但依旧是法老,依旧可以喊:“我就是世界。”

的确,有人喊响了什么
在这样的黄昏,这圆形的空场
有声音沿着它的边墙练习蛙跳
不明不暗的回光在荒废的表盘上闪烁
这是所有的时刻,也是无所有的时刻
黄昏是红的,一会儿又是黄的、黑的、紫的,
从里往外,翻涌出中国的隐痛、心机、长梦和预感
又自我吞噬,塌缩为孤独、厌倦和新的愤怒
在这样的黄昏,我们锻炼着,也休息着
在白日的铁砧和黑夜的锤子之间
重复地折叠,重复地拉伸
但暂时还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
——我们是可变的,完全的。


二、寂静

“将来,你想做什么?”
“旷野的放映员!”
欲望、意外、心理缺失、情史与病史
这些从历史中提纯出来的
被压缩为一部犯罪电影的片花
植入骨灰盒形状的影像装置
在旷野,我们用相同的影像互相扫射
这一装置的玄机
在于投影镜头会不定期切换为摄影镜头
捕获我们的惊恐、出神和乐趣
作为故事工业中植入的股东形象
往各个无名的方向寻求可能的幕布和墙体
有时,穿过大气层,在失落的星系中弯曲
孤单地等待破译、吸收和拥抱
还有一些瞬间,我们的脸与影像重合
在尚可确定的旷野,烧过荆棘的旷野
捧着骨灰盒,排雷兵一样一寸寸扫描大地和对方
期待着,蛇,再次从地下站起来
化作一棵无荫的树,人的悲剧之树
看哪!在反复重演的历史圆周上
鼓出了这哭泣的树
——我们的例外性,我们的美学

当我们把主流排干
共时的泥坑就收容了所有的未知和反例
但主要是为了收容变态和意外
更主要的,是要记得
驱逐“道统”、“治统”、“大一统”
先做了泥浴,再取这坑中之泥
装在随身携带的烧瓶里,作为眼药
陪我们流连在轻声喧哗着的事件自提点
在冬夜,一个自我,冷不丁地抬头
看见高大货柜上方的超级月亮
看见世界精确的阴影和剪影
如同理式世界的古董负片,
我们的偶然性,也是由同样的几何做成
甚至是更原始的几何
一条解释一切也压缩一切的直线
——人性!
人性是什么?“吃人。”
但起先,我们“吃土”
我们总是要吃的,人与人的区别
只是多吃和少吃的问题

我们从没有变成过另一种人,
虽然“比较年轻,也比较有文化”
有的出身也挺苦,工作也不忙
而且通“人性”,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大事
然后,事就这样成了
有很多人都变成了诗人、作家、艺术家
啊,“老三种”,就这么几种人
在“重建人性”的国家工程里其乐融融

算了吧,为“集体”送葬的响器班子,你们,
吹竽吹笙,用两腮演示的地下脸谱;你们,
还在向我们传授实惠的眼泪就像传授精神花粉
一边呼唤向日葵和白桦林,一边准备返城申请
并在回来时顶着十二月党人帽子上的风雪
算了,你我都有可能变成新路线的情绪助手
看看你们的苦难,你们的精神福利
怎样被编织成了一个民族的恐怖童话?
在这个童话的田埂上,长满犯禁的“蓝花”
通过“蓝花”的言说,你们也成了犯禁者
你们的犯禁故事至今已是一个文学题材
一种文学教养,另一个主旋律

文学的人,特别是诗人
终于发现了历史对自己的需要
发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个人”
和一种蒸馏了的人道主义
他们习惯使用的小写字母,像个老成的孩子
总是显得伶俐、讨喜,而且容易养活
他们在“伤痕”中勤快地挖呀,刨呀
一直刨过潼关,刨到黄土高原,刨到西藏
刨到了根——一个万用叙事人参!
那装点它,也装殓它的瓶子
至今仍在抚今追昔的酒桌上传过来传过去
“老先生,抿一口,前后左右大步走;
年轻人,喝一盅,不用点化也成精。”

在批判地继承了各种犯禁想象之后
新诗人就打倒了旧瓶子
逮住了冒充人参的萝卜,贴了商标
并高举萝卜,做起新千年的婆罗门
做起了文体的法人
在广场的转角,一猫腰,拐进了市场街
相比于市场,广场的宏大只能是个笑料
那些从广场出来的人,有一些觉得自己应该“吃屎”
不然自己就要笑出来了
也有人主张:不如我们就笑吧,大大方方的
来创造全民波普的新局面
一个在讽刺与怨恨的通胀中繁荣起来的心理场
不让我撒野,还不让我撒泼吗?
不然,撒个娇总可以吧
这已经是我最后一点行为能力了
也许,还有一种干干的哭
一种qq表情

把责任交给敌人就一劳永逸了吗?
我知道我们的敌人是尽职的敌人
他们,在我们埋头领取了的卑微的自我指认下
完善并强化了自己的敌人属性
于是,有一个敌人的人有福了
在敌人的对面,是越来越抽象的我们
和我们越来越抽象的正当生涯

这一点,我们自己都觉得有意思
当我们说起“我们”,总有一种抽象让人陶醉
让人放心,因而也让人超越“名教”
像一群晚期的“名士”,一群无痛的“散人”
这抽象的正当性呼应着敌人一以贯之的破绽:
迟钝、老朽、僵硬。
这不正是我们所理解的“抽象”吗?
你确定那是敌人的形象?他的背影?
这就不是一种将计就计?
让我们觉得可以轻易地把握它
以助长我们的惰性、无能、优越感
甚至一种眼光放得太远的安全感
在三三两两、讲着段子
埋头捡着批判战利品的时候
我们可曾注意到侧背部吹来的凉风
你的朋友,你的手足,你的外援,你的自我
一个一个被鬼打了墙
在被分割之后原地打转
“游击者恰好不是你,讽刺者!”
你和我都陷入了“间接”的迷魂阵和倒错的游击战
恰好是我们的狼烟太大,旌旗过密
农民会告诉你,那样容易倒伏、减产
“当心啊,聪明人!
你自我许诺的方向不过是被设计的方向。
我开始怀疑你了,你已经变成虚掩的后门
供敌人进出。”

可是,我们是那么想要说话,可是
我们没有语言了,因为我们的语言
也是一种被我们仇视的财产,在语言问题上
我们也成了代工厂,我们想要说出的语言
已经是国有语言:“无产者”

曾经,在工会组织的拔河比赛上
我们喊着号子:
“寂静就是力量!”
“你蹬地啊,蚂蚱腿,使劲儿啊!”
后来我们不再拔河了
那条公用的绳子
部分被承包,部分做成了鞭子
甚至连虚构的岸,都已被撤销

“然而人性如何承受
有一个画好的天堂在尽头
没有一个画好的天堂在尽头”[ 庞德,《比萨诗章》,黄运特译。]
“然而,人性如何承受
有一个尽头在头脑中
没有一个尽头在头脑中”

有什么办法呢?祖国年轻而多产
总有人顶替我们进入摇篮
他们将因无知而变得无罪
而就在昨天,他们仿佛还是全知的
而今他们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
这手刚从政治中解放出来
带着那训练有素的婴儿肥
神经质地什么都想去抓
这与共和国同龄的小手啊,是有福的手
无“派性”的手,接班的手,总是一洗就白
这只首都中学生的白手,从工厂里偷铁,
打造成自由卖给工人、农民和他们的儿子
有时,他们干脆做起能干的作者
开始塑造一种新“真相”
通过回忆录、还原术和档案文学
摇身一变成了继承苦难的语料分配大师
用精心调制的公与私,恩与仇
牧养我们这些野史和秘史读者
我们这些潜台词爱好者,就去买书
买了很多。但有时我们不读
我们在夜里摸它,来确定床头的方向
做梦的风水,接着就结实地打起鼾来

这时,老鼠吃完了盐,从大食堂的厨房
从正门,飞出来,越过庇护着梦境的屋顶
用它们灵敏的耳廓接收着猎物弹回的福音
那已不是我们的耳朵能听到的东西
“吱吱——,没有老鼠了!”
只有牵着祖母与气球的童男童女
在一年一度的安抚大会上表演眺望和倾听
成了控辩双方的共享语料
眼泪测验结果表明:目前,人民体温正常

“让我们去找点工作吧,卖掉工龄。”
“何不去创业,去做单车公墓的守夜人?”
“卖掉工龄?”
“学点金融。找到你的天使。”
“我也有自己的天使?”
“就像每个时代都拥有公用的谎言。”
“谁都可以说?”
“只有谎言是可说的。”
“真相呢?”
“真相不占用语言,只发出噪音。
我们一直活在真相的噪音里!
真相就是我们。听,它的寂静!”

一个老工人的咳嗽,让我们知道
我们还在史上的一夜。历史,
有它的两个轮子,总是在换位的
两只猫,各自佩戴着三十年的褴褛
同一夜,在农民的屋脊上交叉巡逻
有时面对面点头交好,有时背靠背各自守望
这样一对互补色,在色谱上针锋相对,
也我中有你,像太极的两仪,沙漏的两头
彼此填充,在内部,是暴力和狡计的守恒
不时来一个头脚对掉,让时间发出沙沙声

就是这样两只猫,缝合了人民的罪责分歧
并为不明事理的敌我提交了一道相同的创伤
这个“受害人共同体”把问题缝入一只人民内部抱枕
那样子,像是“贫”与“富”的“独联体”
这种缝合的手工感至今都让我们热爱布艺
当你怀着恐惧摸摸它,它就在你嘴上么么哒
这是多妙的恐惧感,抽象,可让人舒服得打颤
呀,生命多可靠,这恐惧就有多可靠
靠着墙,我们抽烟,再也不劝对方“别抽太多”
此刻,当下;当下,此刻,我们都和好了
再也没有这样那样的未来粗笨地执行我们啦

1992年的乡村公路上,我们曾撒把骑车
那是一个春天,我们去了深圳
准备下海清洗青春
可面对这被提前准备好的城市
忽然升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静止的感觉
就像进入了一颗崭新的雪景球
接着,这颗球就疯狂地滚动起来
寂静,开始了

寂静啊寂静
寂静是久已开通的便民心理热线
我们所处的寂静
是道德与政治的双重寂静
我们的寂静是从未有过的
通过制造越来越多的节日
通过随时升起的许愿冲动
我们无风自动,有时左,有时右
也就造业证果,开物成务

当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开车回到当年下水的地点
那个当年的彼岸,现在看来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笑
那些当年的英勇和机巧,轮胎、乒乓球
恍惚间,还漂在跨海大桥底下,
和他一样被送了回来

“那不是彼岸每日为我们推送的呕吐物吗?”
当彼岸主动到来,那里也就不再提供用于参考的消息
我们已不是等着消息的人,我们的脚尖
好久都没有使用过了。
可我们为什么要等待呢?

难道我们不是那终于被世界等到的人
既不是新人,也不是末人,只是永不靠岸的愚人
那既受供养又受驱逐的讽喻侏儒
那被特许的逾矩者,纵浪于横穿有与无的河流之上
我们,不正是消息本身,在世界偶然的一瞥中
把身上的无打扮成不可理喻的干吼与狂笑?


三、新神

也许很早,也许刚刚
有的事情总是糊涂的,比如
从何时起,我们知道
礼俗和禁忌也不过是些知识
而知识不过是隐喻和象征
虽然我们对知识有一种狂热
但更让人兴奋的是对知识的生理分析
有一种敌知识成了我们的新知识
既然老派的知识是伪善的
我们关于老派知识的知识岂不是更道德的知识,
因而也一样是一种道德知识,
因而也需要驱魔?
(不是吗?就在对道德的流放和拘禁中
我们的语言,变成更便携的语言
世界,也成了更便携的世界
——一本小册子,一份投名状)
为我们的新知识、为语言形而上学、为文学的自治
我看穿了新知识的“唯名”面具
它正以“唯名”之名阴养着新的实在
几百年来,它的传单和小册子已经化浆印币
且已流通很久,并超然于我们的现实之上
变成意义的窃贼,价值的独夫

这已经是实在论的时刻
开始于有意无意地落实的“名”
那些激进的哲学老炮给我们的也是金牛犊
偶然、虚无、不可知论,早就在接受供奉
虚无,已经进入实在,进入实体,进入人体
在中国,它进入假结婚和假离婚
为了炒房;有时,为了写出小说或诗
我们让它进入历史题材的翻案术
伦理大数据与道德舆论统计学
于是,大地的正义被个人的权利所代换
我们培育了“懂法”的人
就像一个人招聘一位专门做账的会计
把良心从偷漏逃骗的罪责下解放出来
以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啊!良心,良心!你总是那在无言处被捶打的、
被剥夺了词汇表的前现代喊叫吗?
可是,我还能看见原始的愤怒
让一个受欺侮的孩子边走边冒烟
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地转着电厂的凉水塔
也许,比那些转山的人还要虔诚
他在其中受难的是什么?
到底,你想要对他说点什么?
哦,大暑假,在空旷的、含磷的大暑假
郊区的工厂正在赶印新学年的教科书
再次开学时,恶与受辱都将得到解释
仿佛,没有人还应该在时间中狂怒或祈祷

既然我等“二足而无毛”
又何期“隆礼”重于“隆胸”?
一百年前,一个个子不高的旧青年
不,一个非青年,在青年的预备期
也曾试着维护那些“向上之民”
说什么“伪士当去,迷信可存”
那时候,他比以后的自己更老,更平静:
在古人那里,早已无魅的华夏
开始“慎终追远”,以敦其民
“明鬼”与禁忌本身就是驱魔
而今我们却步入了第四个瓦尔普吉斯之夜
祛魅者之夜,淫祀者之夜

看看我们,怎样在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地方
随时都能礼拜一个活佛,供养一个“小鬼”
在高反频发的商学院修习“放下”经济学
聆听仁波切给我们讲自由和清凉
我们跑到义乌,整吨批发手串和唐卡
在拉萨摆起了地摊
晚上,在民谣酒吧,我们仪式般地呼麻,  
谈着异端、青春和流浪
也谈如何为自己的民宿融资
但我们暂时住在一家充满哥特气息的青旅
在狭长的房间里,我们交流自杀计划
互赠遗物,有时也玩玩笔仙,或者
在最隐秘的角落刻下自己的符号
仿佛自己正蜷身于一个史前洞穴
并在轮回中的某一刻与自己宿命地相逢

恶魔学熬干了老浮士德留在房内的黑蜡烛
也培养了我们这些说奇道怪、
灵性虚肿的隔代书童
培养了地下停车场风格的头脑
有着停车场迷人的晦暗、疏离,以及
对恐惧与回声的精致偏好
重黎的事业,正在被反攻倒算
就好像混沌也期待着重新开始
而现在庇护我们的
正是“个体”及其被经院化、道德化了的失败感
正是失败,成了我们的历史证据

我们已经依赖这失败感
因为它也在提供保护
借着这种失败感和越来越精致的宿命论
通过对失败的主动认领,一种骄傲被确立
仿佛只有不可解救者
才能牵连出神的在场
所以我们坚持错满十次,用我们的自由意志
我们的心坚硬,我们坚硬的心
在恐惧的狂喜中等待着血和蛙
在对惩罚与失败的想象与等待中
证成了这壮烈的主体
如今,连夜续写地洞的深度、小阁楼的深度的
正是我们,像同一废矿上的一口口竖井
幽深而又幽深,把失败敞开给天空
这自在的、自转的、圆满的
——个人,或者,新神。

我们这些个人,这些自我的祭司
已经获得了发明神的权利
我们这里的神,可昵、可佞
像一张撕不掉的面膜渐渐烂在人的脸上
我们这些有了权的人啊
终于看到天和地像大坝一样合龙
就像心智结构中的奇妙反训。我们,
一身精神流浪汉的装束踏上了万神青楼的台阶
而这是人造物的神,可见的神
偶然的神,相对的神,
在深夜的垃圾站读报的荷蒙库鲁斯
在制造了新的火光后,从人的郊区站起来
出现在将现实与禁忌一起弄丢了的人面前
他有着暴躁的欲望——批改作业

这里不曾有过绝对的神
我们需要一个吗?
一个接受言诠,但拒绝理解的神?
要他帮我们抵挡万物的黑暗
像一面墙?黑暗不是更深地吸引着我们、
并成为我们所有新知的根基、新壳上最新的钙质吗?
也许人已经太老,太疲倦
他们曾欣喜于赤裸,如今却觉得冷
就像吃多了不熟的果子
嘴唇发青,又饿得想吃自己的肉
把自己啃得面目全非,这时
他们开始需要神
到了一定的时候,人就转身投奔蒙昧
用一种痴呆收拾心灵,并在狂信中还童
回到混沌里,直到一把斧头见证世界的第一滴血
见证神的重新生成,天和地的重新生成

一个神,意味着必然是远离我们的神,
禁区中的神,无法抵达的神。
只有重启重黎的事业
敬神而远之,人才能在天地间站立
如果神住在人中间,就既没有神,也没有人
如果有光,也要穿过距离来照亮
——这存在的操场,神妓与圣愚之家,失语之家
必须重塑禁忌,因为禁忌就是距离
相信禁忌吧,因为
没有禁忌就没有可以说出的词语
没有词语就没有命运
没有爱,也没有他人
没有他人,我们就是赤贫的人,无人


四、圆厅

我们并不是没有理想
我们的共同理想是做一个少数派
一种“小众”。
“我愿做一个小小的角落
在灯火通明的圆形大厅”
我们的大厅,公共的圆,可供随时提现的0

现在,我们在圆形大厅
寻找着影子和他者,找着角落
甚至寻找着黑暗
因为我们希望是光,渴望黑暗的形塑
根本上说,我们是想成为某种角色
想要戏剧,想要与似是而非的总体发生区别
但区别也是似是而非的,观众就是角色  
那些区别的戏剧在开场白之后就再无内容
舞台的灯光和音效,也不过是
探照灯和“不许动”的爻变效果
省些电吧,在我们这间圆厅
大半的盲目不都是独异性的强光所致吗?

谢幕时,满嘴都是语言跳蚤
让我们的舌头奇痒难忍
最后,只有我们,只剩下我们所有人
静立在圆形大厅,像个不动的流溢者
或者说,一个豆瓣青年
不断地流出价值和意义

最终,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角落
但是,我们找到了世界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
可是很久以来,我们置身其中的是什么?
那曾经给我们带来持续而可靠的感觉的
又为什么开始分裂,而你也开始听不见我的话?
我们看见的痛苦,
已不是我们能够说出的痛苦,因而也就不苦了

又一次,我们不动了
像执行任务时的象罔先生
在扫地机器人幽秘的震动中听出了宇宙音乐
白眼珠的内视大师、通灵者
在这样的出神时刻,找到了在家的感觉
找到了可以等外卖的小房间
在那里,不看窗户,也不问天气
我们每个人大概都需要这样一个小房间吧
用于世界的发现,用于孤独症直播
也用于变形,变大或变小,以便能够谈论世界

谈论世界的窍门
是不要忘了操一口地道的方言
或者用某个小语种
口型越奇怪就越像世界版图
这才能把我们的地方主义推向世界
这也可以解释,我们这些世界主义者的边疆崇拜
少数崇拜,冷知识崇拜
他们都是些找油的人
因为他们贫血的世界主义太缺乏内容
所以必须寻找地方,找到新世界
仿佛这样,知识与文艺的残局就能够推倒重来

而没有一个地方不指望自己嫁给世界
当初,在世界发现地方的时候
正好发现了我们,并从我们这里
进口了散点透视、方块字、水墨和阴阳
又回来倒卖《诗章》、杜尚、宋明的现代性
还有各种让人晕头的“转向”
这也挺好,可是,忽然
地方不够了,他者不够了

我们中原人就问:“这咋弄?”
“问问问!你咋不找个墙旮旯栽死欸?”
这有口无心的人启发了存心找话的人
(找个角落,有网无蛛的角落,
循着那里的灰尘,没准能找到颓壁间的藏书
据以改写古今华夷,正变兴衰)
这人,攒了一点钱,披挂好就上路
爬雪山、走老路,也开新路
没多久,就晒得很黑,又换了袍子
学了一身吹拉弹唱,人多的时候就画符
也掏出不可方、不可圆之物。
行完不可知的礼,这人说:
“有一处地方,渺乎方舆外,不在山海中。”

这人到达时,此地去古未远,不知有美苏
这人,便行大教化,述种种恶,于是
此地,终于从她的古老中解放,并显现为处女
这宽敞的处女,从被抛荒的冰里出来
引我等一窝蜂挤进她被封印的年龄
在她那里,我们治好了自己的老症
我们这些说着话语的舌头
在她身上找到了蜜,
听得了一点野生的蜡,当然,
也找到了新词。

以这些新词
那被我们伤害的也都被我们供奉着、谈论着
农民、树木,还有矿石和传统
我们需要,总是需要
一些不可理解的东西
因为,这太孤单了,在一个如此容易开释的世界上
这种孤单足以让人发疯
让人自我厌恶,厌恶那些不明不白的合理性
为什么,我们总是被原谅?
难道就没有一种绝对的罪孽给我们规定?

留在这个圆形大厅里的每个人
再也没办法爱自己了
我们的新情人,应该没有名字
没有身世,还要和我们一样赤贫、惊慌
她,不可以有任何可被认识的内容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圆形大厅里的每个人
都在疯狂地寻找角落
价值的角落、趣味的角落、修辞的角落
大厅的第三世界,自我以外的东西,意外的东西
尚未成为知识的东西。

(是啊,是啊,
来点野蛮的东西,
来点没道理的东西,
来点不属于人的东西吧
那些支持我们返祖的征兆
难道还不够精密吗?
够了,足够安全,只要们能够掌握这一原则:
适时地返祖,就像适时地更换手机贴膜)

唉,大厅,我们的大厅
在大厅里我们必须总是在说话
我们不说话,这个空间
就和我们一起成为废墟
我们这些圆厅里的人
像举止得体的古罗马长老
在意见的公共浴池
谈论着外省的税务和艺术
内心却享受着斯多亚式的宁静
可是这寂寞,这厌倦
这从头来过的念头
到底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


五、原诗

我写了不纯粹的诗
我写了诗的杂音
作为杂音,我的写作过多地显示了肺部的问题
我搞砸了研讨会
你们都看见过,我怯生生地坐在公民那里
像一个人民,随时准备奔回草莽
在你们的共和之外,也在沙龙和行会之外
但仍在你们当中,一个尴尬的树瘤
一个拒绝继续生长,但又不易摧毁的玩意儿
也可以说,扑克发明初期的小丑
既不善巧,也不笃实
无论在出发点还是在终点
我都被选定为人,而不是诗人,这要求我
追随人心,不追随诗心
入尘入理,咎由自取

从一开始,我就认得那个传统
我的祖先,不是日新其德
是昼短夜长,是拄着棍子哭着鼻子的杨朱
是最后一个葛伯
3000年前的老朋克
用舞蹈症替代祭祀的人
他不也拥有自己的迷狂?
在对自身的否定和放弃中
仍然抓着稻草,抓着美和绝望,
就像抓着古典大麻
他呀,就是那个随便抓把草就乐不可支的先民

我得做一些修剪了,因为我想要果实,朋友们
就像我决定对灵魂的美进行裹胸缠足
我想我已经在自己身上选好了斧柄,我担心
那美中之美,会毁掉我身上的人
因为美,也可能是下流的
就像超越性也会让人迷失
也是一种沉沦
我得回到地面上来,回到更平坦的生活
即使庸俗,也去操心、劳力
并学会休息,清扫自己与事物之间的积水
当我不满,就去呼唤

(有一天,我,
还可以呼唤你们吗?我的亲人。)

我想我们都应该明白
所有风格,都首先因为它是一种赤裸
并且总是在法则之内,自持而且勇猛
古老而且陌生,是一切典范的出发地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全称判断
原谅我说出那些绝对的原则
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你有足够的耐心
我会恭敬地向你解释这些权宜之计
这些不礼貌的表达

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们以后会看见
最后使我们成为个人的,恰恰是一种奴性
未经沉思、不可还原的服从
对戒律与重力的服从
不是服从人们共同编排的
而是从未被编排的基础知觉
服从大地那从不给人启示
而只给予律与法的力量,它让我知道
该从哪里开始退缩,又从哪里起跳
我相信地表,也会尽力深耕

终于,我暴露了自己的小农身份
你们看,我还在相信大地
甚至主要去相信它的野蛮和重力
并因此皈依了从它的重力中衍生的奴性
以及不可避免的指节粗大、静脉曲张、佝偻病
我的五官也被这重力教导
在很大程度上还包括大脑
但是一度,在一些并不十分光彩的动机中
我为自己注射知识和趣味并渐渐上瘾

这种依赖至今还在,因此我还能
不时地领略一下它发作时的小小折磨
我为自己准备了很多镜子
乐于在其中打量自身,
我喜欢自己那被麻醉的五官的拜占庭格调
朋友们,你们,不是也挺喜欢这样的我吗?
喜欢那种神秘的平面感,那七拼八凑的合度感
眼睛似乎总在看着什么,但总是看见
那些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当这种自我折磨升到极值
小自耕农的面孔,
就从因好学而日渐尖刻的脸后钻出来
阅读和思考忽然失去了伦理依据
朋友们,我身上有过量的现实感,
精神里更多。那些大地的具体现实
比写作巨大得多,也严重得多
它们一再地警告我:
“写作是最严重的忤逆和亵渎。”朋友们
我试着告诉你们一个好学自耕农的精神体验
这种灵魂结构中,有一只总想要变成犁的锚
它想要土地,绳索却太短
因而,它悬荡着,跟随人贩子的船
在鱼群 、珊瑚和礁石之间,无所事事

这是自耕农的一面,它的另一面是
阴沉地、安静地、报复性地劳动
嗓子眼里卡着浓痰、不满和诅咒
并不断地从诅咒和自我诅咒中获取力量
对,她们看起来正是——奴性
而这种奴性,仍俯视着权利世界
你能体会吗,一只在水下寻找田野的锚的意志?
这意志奴役我像使唤一头牲口
在语言的婴儿之前,你可曾见过意义的骆驼,
怎样在沙漠里,维持着灵魂的干燥?

朋友们,你们可愿意接受
这支不成体统的小曲儿?
我总还有力气相信,用我的善意相信大家都好
并愿意做我能做的陪伴
哪怕只是在你的斗篷底下、裙边上坐下
像一个黑皴皴的小标点,我也能
生出留恋和依赖,我爱你们。爱你们。

这带着长子的耻感与亏欠的歌,
我愿它也是一首歌,一首不得不投奔人群的歌
我愿望,我愿望,它还算本分
愿它不致因钻空子而被夹坏脑袋
愿它也有长子样的正派、端肃和仁弱
愿它身上,还有可以认出的真心祝福:  

向上!
团结!
好运!

2017.2—2018.6



个人简历:
昆鸟,原名管鹍鹏,1981年生于河南省睢县。出版有诗集《公斯芬克斯》。


诗观:
诗歌应当是为新感受方式赋形的法器。人在诸时代都有自己的知识和价值系统,面临不同的境遇,而人必须让自己的头脑和精神有能力把握世界,而把握世界也是把握自身,以使人免于跌入绝对的黑暗,跌入疯狂。我们应该重新理解诗人与疯狂的古老关系、与通灵的古老关系。诗人的疯狂与通灵,应当意味着诗人在某些方面对旧的表达方式的冲撞,因为惯用的、旧的表达,有可能已经脱离人的真正处境和其感知方式,而出色的诗歌写作总是试图让语言与真实合辙的努力。所以,诗歌是对人的一种疗救,也不断建构着人;进而,诗歌应当是一种语言生成机制。而一首在语言与知解上过于顺滑的诗,不过是体制化的文本产品,诗的新质,正是逸出诗的体制的东西。一首好诗,往往是带着不适、但又合适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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