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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投稿·组诗] 《镜中》(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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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镜中》(组诗30首)
作者:舒丹丹
            

《镜中》


像婴儿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
你举起手,不自觉触摸那冰凉的镜面

那种怔忪、疑虑
仿佛从梅雨季溽热的午睡中醒来
有一刻,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这样的辨识,一生中总该有一次

你盯着镜中的影像,发现她
并不像你想当然的那般熟识

你看见她刚从市场买回三月的艾草
正要洗手做羹汤,却忽然疑心
手里握着的是茵陈蒿

你对这样一个日日揽镜相见的人,所知甚少

当你在江滨散步,她在漆黑的深渊里沉睡
当你仰头寻找北极星,她蜷在白日梦中流泪

你无望地消磨着生活,生活也无情地剥蚀着她
你信仰真与爱,她怀疑假作真时真亦假

你清醒,如同你手里总是握着一枚镍币
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欢喜

她虚假,如同她总是伪装
绝望时,她无所畏惧;幸福中,她一退再退



《树木怎样交谈》


雨后,树木打开清洗过的耳朵——
枝叶是语言,缠绕的根须也是
脉冲电波:语言发射的密码

一棵树站得多高,它的词汇就有多丰富
它们有自己的记忆库,数算着春天的距离
约好在最适宜的天气一起开花
又赶在冬天来临前将自己清零——

它们完美地同步
因它们的脉动同在一个频率

一棵树被砍斫,另一棵树的伤口
也会渗出苦液;一棵树被遮蔽
另一棵树,会重新摆放自己的树枝

当两棵树交谈,会在月光下结出果实
当一群树交谈,造就此地的好天气



《生活碎片》


这可能就是我们生活的空间:雷雨,疲倦的长夏
喧嚣的除草机,后街就要被锯倒的一棵老树
水槽里堆积的碗碟,争吵,新闻爆炸
婴儿的啼哭,总是发呆坐过头的地铁站
久未登录的邮箱,谁遗失了时间的密码?

总想理解这些瞬间,又总以为一切
理所当然——生活的常态
不比你想象的更好,也不比怀疑的更糟
靠着药物活下去,如同靠着责任
让生活继续。遗忘是一种治疗,记忆也是

无论谁比谁活得更好,谁比谁更智慧
老去都是慢慢失去一切,无法逆转
谁能全身而退,免遭割损?——
在这碎片的世界上,唯有把自己磨得
像沙子一样,足够坚硬,足够渺小……



《冬日》


冬日,与父母围炉共坐
安静如老年心境

白瓷缸子。旧相框。比我年长的五屉柜
太多的事物提醒我:记忆

我也是记忆留下的一桩旧物什
像一个梦,由此地启程,奔走在时间深处

寻找,遭遇,记取或遗忘
比此刻一枚落日的重量更真实,或是更虚妄?

我们谈起疾病,衰老,未来生活可能的安排
面对世间最高的秩序,唯一能挪的棋子:顺从

父母老迈,尚能承受流逝的忧惧
我,又能对命运抱怨些什么?

窗外,黄昏的光线如此广阔
我为卧病的母亲,静静削着荸荠



《恩爱》


儿时在乡下邻家的葬礼上
在快要掀掉屋顶的哭声和唢呐声里
我看见,和长顺婶恩爱了一辈子的长顺伯伯
闷头不响把堆在屋后的半墙劈柴劈完了——

“天冷,烤烤火你再上路吧”



《深戏》


如果用线性图演示
在啜饮第一滴咖啡之前
香气的舞步达到顶峰

老树凤凰木细密的枝叶间
光和影子正彼此探索

古筝弹奏,桐叶微微颤抖
“心有所动,即见物哀”
此处的哀,原应包括:唯美的喜悦

白枳花。易谢的紫罗兰
夏日恩宠的麝香蔷薇——据说济慈一生
最大的乐趣,在于观赏花的成长

长着翅膀的珀伽索斯,隐居于灵魂深处
它达达的马蹄每踏一步
蹄印中,泉水汩汩而出



《古村池边独坐》


安静得像只青蛙
芭蕉叶举着浓绿的大扇子,苹婆树开白花
几根枯篱围起一畦菜垄,油麦菜
长得倔强。风和夕光从枝叶间穿过
扰不乱一丁点秩序

你可以听见傍晚的晦暗送来各种声响:
墨绿的池水,像个巨大的敞口坛子
虫鼓,鸟鸣,黑蝙蝠扑翅
青蛙跃进古池里——
完美的疏离,完美的幽寂,而你
静笃如一个内心的听戏者

你是你自己的水面
你是你自己的影子
你可以凝视一个神秘的临波照影
也可以随时起身,或掷一枚小石子
击碎水波的褶皱中你自身的幻象
将风的背影留给广阔的黄昏



《江心洲上》


从一座喧嚣之城来到这片绿地
暮春已逝,浓夏渗入每一片叶子
竹影森森,荔枝悄然挂果
水边的乌榄树已孑立百年

虬曲的躯干上苔痕苍郁
如巨蟒呲牙昂首,让人陡生敬畏
又如山中智者经霜的脸
浑然不觉时令,不理人间苍老如许

连夜暴雨后,江水漫涨
终是要退潮的——
沸腾的涡漩,不宜长久放眼打量
有让人投入其中的晕眩

穿竹林,听江水,乌榄树下
抛掷一个午后。枯叶中一只小兽
正回望林间苍凉的梦境
如暗自抚摸它的前世

丛林隐于寂静,万物皆以其
独有的沉默话语进入新的轮回
夜风中那踽踽独行的人是谁?
你仍是你。你已不是你



《火》


滩岩。一堆中空的篝火
火在其中生长
隆冬里钓鱼的人拢起袖子围站四周
“这样白白烧着,真是可惜
如果烤一条鱼
或在热灰里埋一只红薯
再不济,扔几粒荸荠
也该熟了”。我旁观,暗自叹息——
总是这样,我们的眼睛
只看见那有形的果实,而往往忽视
那让我们身心渐暖的
无形的温度——
假如那火,我也曾烤过



《虚空》


春天里铁树开花
蜗牛拖着重重的身躯翻过巨石
面包屑洒在水面
水底游鱼争抢
柴火灶下枯木作响
转眼冷灰堆
青铜鼎熬不过锈迹斑斑
山泉边陶罐刚好打碎
心灵手巧易遭邻人妒忌
日光下劳碌犹如捕风
黄昏街门次第关闭
胡同里麻将声渐渐衰微
人皆走向他永恒的天家
往来都是哀悼的蝼蚁



《凋零》


郁热令人失去耐心
我变得慵懒,兴致尽失
写诗?画画?在一堆面粉里等待面包成形?
从前我似乎乐此不疲

我起身,在厨房清洗萝卜
咔嚓一刀,仿佛我的心也是一只萝卜
半是辛辣,半是薄脆

我把蘑菇沉入盆底,手一松,它又浮起
好像无法按捺的坏心情

我望向窗外
一棵木兰树正悄悄落叶
没有人知道,除了我——
仿佛沧海桑田,唯有我知情

一日将尽,夕阳在百叶窗隙一闪而过
空气里飘来野果腐烂的气味
我们无法抛弃生活的惯性
但没有谁能敌得过凋零



《夜行》


像只铁甲虫,汽车在迷蒙的城际公路穿行
一个无法剥离的混沌世界
塞着耳机,听一个沧桑的男声唱着
“关住你的忧郁之鸟,你仰望的星光正在降临”

一曲歌诗就能唤来一场漫天秋雨
我们如此信赖,这看似虚无的
精神的魔力,像执着于
某些难以飘散的旧心情

假如这也是不可抗拒的人生——
田地里拔过三次仍不能除根的草
就该让它自由生长,遵从那神秘的意志
哪怕一株不结实的稗子?

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已在这生命里发生
弥补已不可能,遗忘,也不可能
苦厄让心灵变得多么不知所措
仿佛一只先从内部碎裂的枯石榴……

还有什么能对抗人生的厌倦?
在这荒凉的夜的旅途
月亮走,我也走
竭力保持最后一点天真



《秋夜宿山居旅馆》


秋夜薄凉,如一只半透明的墨色玻璃瓶
屋后榛叶林里一只鸟在整晚哀鸣
那啼声,像衔着雨水浸过的小石子
一颗一颗,将瓶子填满……



《教堂的玫瑰》


雅西城郊古教堂外
一座墓碑,静穆在庭院的角落
而它,就开放在那里

在灰暗墓石的罅隙中间
那样浓郁,像一个惊叹骤然跳出
擦亮看花人的眼——

教堂的玫瑰,墓地的玫瑰
长着美德的刺的玫瑰,颤抖着苍白的
眼泪的玫瑰,石缝中
生长出来,开晚了的玫瑰……

被太多的神秘裹挟
被太多的肃穆之气围困
那又如何,谁能责备造物主的手
并不总按常规出牌?
它仍然是,一朵玫瑰

死亡已很古老
悲伤也会慢慢生锈
人世的一切无非陈迹
而它携着火红的,新鲜的生命

在被异化的命运里
遵循内心完成自己,并不在乎
被人赏看,或奉上镀金的祭台

这一刻,我回头看它
仿佛荒芜之地
突然目睹神迹的照临



《囚笼》


从酒店餐厅环绕的落地窗望去
左边玻璃天井里,三只午睡的白虎
右边,一群踱步的火烈鸟

白虎,消瘦如猫
生无可恋,慵懒地卧在假山上
火烈鸟顶一头桀骜红发
在一滩人造水池里迈着伶仃细脚

歆享佳肴的食客,偶尔放下刀叉
对威风扫地的老虎,像佐餐茶点慢加品评
或将一只白眼向天的酷鸟
用长镜头拉近,端详每片愤怒的羽毛

各自为阵,互为映衬
隔着玻璃囚笼,世界安全而稳定
人漠视老虎的痛苦,以忘却自己的困顿
面容僵死的卵石间,火烈鸟们
同人一样,找寻食物和睡眠——

世界呈现和谐的假象:猎物们
安于各自的牢笼,谁也不懂谁的悲哀



《庄园之夜》

  
在从都,山的绵延是蓝墨水的晕染
桂香的尾调拖长了黄昏
隐于丛林的宫殿收藏着时间的秘密
鸟雀歇在余荫,像琉璃嵌在琉璃瓦中

白梅几树点亮沉寂的冬日
晚来天无雪,冰心一片依然自足
独坐亭台的人,用无边的夜色涤洗身心
山水雍容,连咳嗽一声也是唐突

总有一些意念奔涌,像小兽窜出藩篱
风声掀动两个世界:恋恋红尘与内心的梵音
良夜如此,什么也不宜思量——
任月光慢慢沉淀,把谁的梦境拢在怀中



《非典型年度总结》


此刻挂在窗外树杈上的那颗太阳
我知道,不会永远地卡在那里

抵抗抑郁的十八条建议
对我来说,比不过认真做一餐饭
我可以专注地将一个白萝卜
切成一盘银丝线,而不去寻思
例行体检,银行账户,或各大排行榜

也不必盘算,这一年走过怎样的心路
遭遇过哪些不那么好看的嘴脸
不稀奇,无非是口蜜者可以腹剑
大雪中,仍有人送炭

夜读摩诘,“寒山转苍翠”,似有所动
流水不可挽。收藏香椽木
就要有木头开裂的觉悟
悲伤和厌倦不该成为生命的牢狱
引你走出荫谷的杖,正用脚踪叩醒春天

我应当感激,我的诗
替我打了一个激灵,又抖擞上路——



《骨水泥》


对于这个医学术语,我知之甚少:
像糊水泥一样,把折断的骨头黏上?
还是用以疏通,那日渐堰塞的
衰老的骨管?——我打了个寒噤

电话里,母亲反过来安慰我们
“人老了,骨头就像枯枝变脆,正常的”

忽然想起,有一年在寺庙里见到
一棵古老的桂花树——树干已开始中空
枝桠上,仍密密地开着桂花
我惊讶于那木质的裂缝
怎能用铅一般重的水泥填满,支撑

伸出手,仿佛还触在那粗糙的树身
空气中传来隐隐的香气
和隐隐的痛



《初春如鲤,破冰而来》


一尾红色的锦鲤
在厚厚的冰层下游动
像略有杂质的海蓝宝水晶中
一小块移动的红玉髓,活泼,而意外
我尾随它很长时间
我在冰上,它在冰下
时而悠游,时而迅捷
仿佛一种默契,谁也不担心
冰层会突然开裂,或融化
我弯腰俯视,有时赶不上它的速度
但它总在我以为就要消失的地方
又闪现出来,像是引领
又像调皮的等待——是这个晚冬
我第一次看见,深冰之下
仍有暖流,仍有灵动的生命
我觉察到一种快乐,真切又坦然
像鱼儿的,又像是我自己的——
我们都试图唤醒什么,追寻什么
或者,并不知道想要唤醒
想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奥秘》


总是这样:当一颗纽扣掉落
就会感觉,余下的每一颗都松了
或者,棉被才刚晒在太阳底下
抬头望天,就会疑心
每一朵过路的云,都携着随时滴落的雨
奥秘究竟何在?世事总是这样——
人的忧虑千奇百怪
一个细小的闪念就能把人撂倒
我们总是担心,幻觉就要飞离肉身
那搭弓射箭的,总是我们最在意的人


《乡间一日》


桃花谢了,毛桃始出
一夜山雨后,溪流携碎石从山间而下
流水变得沉重
慵懒,迟缓的乡间
春天在遗忘中悄然消逝

那些住在春天里的,似乎不以为意:
卖艾叶糍的农妇在凉棚下劳作
看门狗懒懒趴在门口
木瓜树和芒果树各立庭院一角
并不在彼此的阴影中生长

而那从城里来的穿裙子的女人
在收割一空的油菜田里流连
像是释放疲惫,又像拥抱最后的春天
木桥墩下,她用玻璃瓶汲取的一瓶溪水
有如泥沙俱下的生活
因重力而固形,终于得以沉淀



《缘溪行》


若能由源头掬水而饮
又有谁会抱怨山路迢远
在溪头村,要确信你的脚踪
始终跟随溪流的泠泠之声
确信青山在侧,流水不腐
枝叶永远不会厌倦太阳
当鸟雀的鸣啭穿透阴影
光像果子一样可以采摘

无人知晓你走了多远的路
才能解开身体中隐形的捆缚
像牛尾若无其事地掸走忧郁的飞蝇
像被山石割破又愈合的溪水
一路自由地饮风
将那未经按捺的生命的律动
渗入每一颗生长中的茸桃和青李
让初夏也为你浓郁



《日子这样老去》


光洒在木瓜树的叶隙间
结出一枚枚意外的果实
新割草坪的青气里
似有初生小猫的叫声
瓶中牡丹昨日还花大如团
此刻的凋零,有訇然的寂静

午后,无名的恹懒围困着我
有风透过纱窗
递来干净的初夏的气息
像多年前母亲偏爱封藏在衣橱中的
檀香皂的味道
从旧日子里骤然醒来



《卡萨布兰卡》


没有去过的地方很多
卡萨布兰卡是令人心醉的一个

世上那么多城镇
城镇那么多酒馆——我只想走进你的

香槟还在冒泡,灯火还在幽深的眼神里流淌
夜晚在卡萨布兰卡蒸发出某种味道

是世界的炮声,还是我的心跳?
只有卡萨布兰卡才敢说出这样的情话

年轻时不会知道,玫瑰总是与伤口相伴
一生光阴也可以为某一天而活

在阴影中种植诗行犹如栽培虚空的玫瑰
有谁相信,梦境中造访的人,终生再未相见

——没有去过的地方很多
卡萨布兰卡是令人心碎的一个



《一整天读寺山修司》


看鸟时觉得花是你
看花时觉得树是你

看天鹅时觉得孔雀是你
看孔雀时觉得风筝是你

一想到“流多少眼泪才能养一条比目鱼”
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想到为了岭上看白云,兜过多少弯路
日子就老了——



《金阁寺》


眼前的金阁寺已非室町幕府时代的遗迹
古寺已毁于一场大火
火引据说源自一个口吃的寺院僧徒
对美绝望而嫉妒的复仇——
世间岂容不灭之美?
金阁的幻影岂能永恒而虚无地
辉映于碧蓝的镜湖池中?

那卑陋的纵火的小沙弥
心象阴沉,如那个死亡之夜的天空
永难企及的金阁之美啊
为何总像摒拒你的世界那样令人绝望?

对一个暗黑的时代而言
美已变得不可承受。灵魂中的暴戾
如果不是脱胎于欲望或绝望
便是被一种微妙的颓废所唤醒

爱憎之间,原本只隔着一炬火把
唯有毁灭,或可将它们并置于同一架天平?
疯狂的烈焰不过是向被藐视的痛楚
发出最卑微的呼喊:别轻视我!

当金阁消隐于无形,火中的灰烬
冷漠如一声耻笑:死亡也不能
使金阁之美离你更近
纵使地狱摇曳,美终将君临其上
在烈焰中熠熠生辉



《旅人的京都》


嵯峨野的小火车从《源氏物语》风景里
开出,咣当驶过枫叶和稻田

令人惊奇:老街拐角,两厝木屋之间
赫然一座墓园——生死如此坦然

鸟居无鸟,却是神域之门,那位稻荷大神
是否还在山顶俯视?浮世如鲤鱼攒动

神社里,石灯笼爬满青苔
相拥千年的红桧和扁柏,系上了黄丝带

月亮是男性的,乌鸦乃神鸟
而狐狸,正口衔稻穗受万众膜拜

绀青配郁金。黄栌配菖蒲
井上春峰的清水烧,沉淀古都的“寂”

斗笠碗小巧,浴缸小巧,齿叶冬青
开着细细的花:“细小的事物都是可爱的”

下着雨的小巷,檐下紫绣球
被雨洗淡了——居酒屋门帘一掀
走出山岛由纪夫一样忧郁的男子



《清晨,在南箱根山间》


火山口尚在休眠
鸟雀被自己的啼声唤醒
传说中夜晚出没的猿猴和野猪
被晨光赶进了它们的深林——
所有的危险都在美景前消隐
此刻的南箱根山,有可信赖的安宁

我站在白色荚迷花盛开的山道上
或某户叫作“莲池信义”的人家的庭院前
恍惚如山间任意一朵野花
或任意一棵松树——我注意到

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
人们惯于修剪庭中的罗汉松——
或立或卧,或头戴僧帽
旁逸斜欹自有它预设的方向

而对于花朵,无论梦幻般的蓝绣球
或被夜雨打落满地花瓣的杜鹃
则听凭它们内心恣意的生长
仿佛受宠爱的天使或寻常人家的小女儿
允许她们有小小任性的权利

当我步入深林,越来越多的喧嚣
被抛在身后,连同骨缝中的疲惫
而一种声音渐至清晰,像松风中的呼喊
又像来自花朵:万物为你提供了想象
你将如何呈现你的生命?以眼泪?
以祈祷?以心灵的自苦或灵魂的飞翔?

也许我更愿意成为一蓬山花
无论身在何处,一种恰如其分的
从容和快乐,是灵魂最深的安居
如果我满身桀骜需要修剪,那修剪的手
惟有上帝——那爱我、永不弃我的神



《古驿站:妻笼宿》


夏日荫浓,远山成为故园的幽蓝背景
稻田里,禾苗迎风见长

紫蓼花在溪口等待归家的游子
远道而来的人行至此地,忽然觉得

脚力疲软:这一碗粗茶,一把竹椅莫名亲切
这里与童年某个场景似曾相识

三十年前的阳光,脆生生蹦落在身上
那时父亲和我,走在各自的喜悦里

时间如溪流宛转,沿途带走一切枯朽之物
而那些沉淀下来的,如潺石跃出水面

此刻的异乡,我与幼时的我迎面相逢
听见尚未白头的父亲说,翻过这道山岗

就能看见祖母的屋顶正升起炊烟……



《陶然之乐》


黎明刚刚开始,我走出户外
宿热澄清,空气朗澈如远处的山峦

一夜风雨令榕荫更浓。长久静默之后
雀鸟展翅,领受它必然的飞翔

花坛里,园丁沉浸于修剪多余的枯枝
我凑近一盆盛开的茉莉细嗅

云霞满天,令人仰望
砂砾之上亦有陶然之乐

我不再以为,世界乃是出自
一个尽受苦痛折磨的上帝之手



作者简介:舒丹丹,七十年代生于湖南常德,现居广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蜻蜓来访》,译诗集《别处的意义——欧美当代诗人十二家》,《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高窗——菲利普•拉金诗集》。曾获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翻译奖、2016年度“第一朗读者”最佳诗人奖等。

电子邮箱:shud200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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