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527|回复: 0

[原创贴诗] 我的肌肉会记住你-风中的筝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7-11 00:31: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肌肉会记住你

第一辑 我的肌肉会记住你

《我的肌肉会记住你》
我的肌肉会记住你,牢牢地记住
当我躺下时,血也是平坦的
当我起身,身体有沉淀的感觉
深夜我去了另一个世界
枯叶蝶骑在我的头上,像我的女儿

你感冒一次,就像回到三岁
一粒印着汉字的药片,印着“平安”
谁想到在药片上写字,吃掉它
并吸收它,亲爱的,你是否感觉药片
像海鸥一样,在潮汐中坠落

抓住它,抓住它
我不会忘记,我的肌肉正在不停地颤抖
2009-12-28

《月下曲》
月亮低垂于屋檐
压得他头痛。
他无数次屈服于理性
将鱼挂在屋檐,像三千年前的衙门
那种类似于暮色的苍凉
在叩门的清风中混着腰髋的血腥味。
后庭的药勺愤怒到了极点。睡在春宫图里
扑流萤的美人来了月经。坚硬的屋脊上
波斯猫的胡须尖得发亮。

谁在厨房里洗手?
可怜一下他吧,给他洗手的金盆
给他一条回去的路。斜坡上的摩托
一直在突破。月光一块一块
打他的后背,令他绷紧了神经
月亮小,真是没办法呀
月光细,他在月下跳孤独
2009-5-7

《在》
上班时已经包括
起床和苏醒。
下班时已经包括
月亮和星星。

春天来了已经包括
万木返青和雁阵重归。
我临窗俯视石龙仔
包括了对生活的热爱。

世界已经是世界了。
我并没有包括我。
灯在,但开灯的人不在。
水在流浪,或许在返乡。

我说出的并不存在。
包括同事在娱乐室打牌,
包括洗牌。但是
不包括欲望的盛开。
2010-3-11

《梦醒时飞机经过屋顶》
梦醒时飞机经过屋顶,
我一下就跟上了幽远的云霄。
裸足踩着冰冷展开的机翼,
踩在乘客们舒缓的睡眠上,
也飞行了一千多公里。
那是高空上的美梦或噩梦。
感觉飞机要经过黑暗的隧道。
此时我身体的核心部分开始下坠,
无法阻挡,径直从空中坠落。
——早晨有新闻报道:
在萧相风流域发生坠机,无人幸还
也无人遇难。
2010-3-11

《站在上横朗的立交桥上》
老头子贴着墙,秃着顶
太阳拉下他的影子吻上了紫色小花
墙壁上刻好的白云,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也没有办法

庞然的货车辗着桥段
我和铁板嗡嗡地颤抖一阵,我喜欢生锈
那种妙不可言的衰老,缓慢的圆舞曲
那种失去生殖的性器,象征着
他乌有的后裔和臆想的先祖

这一段快乐和悲伤
却注射在它混合的桥墩中
得以短暂保留

我说的是上横朗
我说的,是上横朗那些
未曾路过的陌生人
2009-2-6

《曾经的伤心》
夜晚离开白石洲
回到白芒关
要经过的那一片树林
星星眨着黑天鹅的眼睛。有些人在树影里
默默地踩着单车,
树叶的影子,以及树枝弯曲的影子
从他们的背心跳到了他们的嘴唇。
是漏下来的碎光一一让他们沉湎于往昔

让我想起了什么
是让我想起了什么
夜晚离开白石洲,离开
那些广告上的彩色灯箱
离开多年后才慢慢熟悉的霓虹
在那些拥挤的乘客中,我看到面颊上
流着泪和曾经短暂的女友
一样伤心的女孩

窗外的行人和单车被远远地
抛在了榆树的黑暗深处
2009-2-24

爱与理性(组诗)
《爱情诗》
我用一场湿淋淋的烟雨俘虏你
让你在谷雨时分莫名地流泪
用一只钟表打乱你的时间
你就晕在秒针震动的那一瞬间
我在四百万平米的胸口胡乱涂满油彩
借此掩饰内心两厘米的火苗
我的心跳,就像一只冬眠的蛙
漫长的寒冷中我试着用л来爱你
你给我布置的作业
我故意省略一只香蕉写错两个字母
想想吧,这沉默的爱与恨
就像市委书记的一场下乡讲话
贫穷作家的一本心灵鸡汤
有75%的液体和5.3卡路里
它告诉你:别爱我
爱我的影子吧
2017-03-17

《还是青春》
四十岁了,我还爱聂鲁达的情诗
看看这无可救药的家伙
他还梦想去一回纽约
和路边广告上布兰妮的翘臀接吻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让祖国的警察时刻不安
他有一吨TNT当量的幻想
在书房里反复爆炸了一千次
你该醒醒了
我睁开眼时已经八十一岁了
2017-03-17

《子夜旋转》
子夜时我独坐在客厅
顺时针旋转90度
反复吞咽白天的唾液
再转90度,我化作
一首僧侣写寂静的诗
白鹭在诗中落下一片羽毛
大海在耳螺嘴里残喘
我是谁呢?又转一次
“不为真理效命,
因此受人尊敬。”
在入睡的边缘造一片海
在荒诞里随波逐流
我想我不必再转了该睡了
2017-04-11

《六月》
六月末我喝了一杯港式奶茶
又喝了一杯卡布其诺
坐在礼拜天的孤立面发愁
因读了《午夜之子》而右边牙龈肿痛
马尔克斯,马尔克斯
“你家的熨斗电线该换了”
我踩着共享单车在暴雨中呼喊
以便让自己向大海投去冷静的一瞥
2017-06-29

《改变人生观》
礼貌一点,深刻一点
再懒散一点,懒得不想去死了
这个世界要有一点味道
要有一点悲剧和自嘲

躺在沙发上想象那是沙滩
海浪在耳边来回戏弄
——蚊子带着原罪来了
久久凝视天花板我改变了人生观
2017-07-13

《客观看待》
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生命
这一堆旺盛的火焰
在星球上不断蔓延枯萎
生命不是我的
我替无数人活着
好了,现在我渴了,饿了
我替本能去喝一杯水
我还需要客观地看待
我的愚蠢、偏执和细胞
客观让人暂时脱离悲伤
它让我不想理你,你太主观了
2017-07-13

《慢节奏》
时刻惦记着一件事
反而迟迟不愿去完成
宁愿它逼着我干
也不愿我逼着它完成
与放慢生活节奏无关
水烧开了,没必要那么快
很晚了,大家都睡觉
我偏在此时严肃地思考
机顶盒一生到底有多少次脉冲
2017-07-13

《理性》
和理性小青年讨论好比
口腔里塞满馒头的定义
你咬一口,感觉有毒苹果的味道
以及名词发酵成动词的芳香
然后写一组代码来否定舌头
他说机器和机器人,区别在于
是否编程。我不是图灵
这回我举例:注塑机、苹果6S
和充气娃娃,谁更合乎人性
为了说服我,他继续编程
把自己编进程序,next
Next,next,一路按键
不为真理,只是生理所需
这一天早晨我在公司食堂
和理性小青年讨论好比
将脖子掰折,再扶回原位
2014-11-07

《给自己召开一次爱的大会》
一个人站在孤独高耸的讲台上
对着一支金属话筒放开喉咙
呃,同志们,你们好
所有的影子全坐在下面倾听
你们支起天鹅绒般的耳朵
捏紧笔头抿着嘴唇内心滚烫
同志们,你们——你们拼命鼓掌
喝彩声是如此礼貌而整齐
这一刻,你们否定了存在的本质
你们用幽灵式的对白相互交感
我用舌头召唤着空中的灵魂
乌拉,伟大的时刻呀
你们用全部的沉甸甸的沉默
掀起汹涌的赞美淹没讲台上的我
我爱你们,亲爱的
你们露出谦卑而高傲的微笑
每个微笑有着不易觉察的差别
2016-12-01

《情感教育》
我爱了谁,不,我爱了
自己的衰老,不,我爱了
水蜘蛛留下的涟漪,不
我爱姑娘在科技园人潮中而过的裙摆
我爱阿诺德•汤因比,他的历史
无比坚固胜过罗马城墙
不不,我爱这一秒从大脑中稍纵即逝
瞬间,是永恒的矫情
我爱时时刻刻划开手机锁屏
我爱临行时来回确认有无遗落的行李
这家伙呀,送他去太空
送他去1984和古拉格
让他在那里学习爱
2017-09-15

《夜归记---给徐东》
在走廊的幽暗中
我想起了你
“雪花成千上万次扑向了大街”
你向我转告了Rilke
生前的问候

走廊里冰块湿了眼睛
那些硬盘里的歌声千万次
在重复播放

成千上万次——月亮在夜晚
发出太阳的反光
人们在月光中发出吟哦

黑暗中的锁孔如虚无的存在
开门的时候
我不小心划伤了手指
2009-5-14

《菩萨蛮》
每当别人说我
过于悲观的时候,
我就去瞭望星空。

每当星空盘旋
在头顶的时候,
我就受不了这种辽阔!

我坐在草地上,
蚂蚁咬了我的大腿。
我从渺小中猝然惊醒,

看着比我更小的蚂蚁。
我的屁股就是它的星空
或者是我挡住了它的瞭望?
2009年5月19日-20日

《暴雨夜》
风雨大作的夜晚
他在病中睡去
我在阅读
历史的洪流

人们在老街上
划着船逃往高处
三省十八县泡在雨水里
蜜蜂全浮在水面
2009-5-19

《春夏秋冬》
没办法电脑总爱在中途死机,
一次又一次折磨登(蹬)机的乘客。
你被储存在母亲阴暗的腹部
不断地复制、分裂。
护士拿着白布诱惑着你爬出产道,
“喂,伙计,世界并没有你想象中
充满着啤酒泡沫般的美好。”
这声警告似乎吓着你了,
你又缩了回去,后悔了吧。
但生命既然到了就不容许返工,
谁也没有权利返工,但可以歇一会,
难产一会,手术刀会帮助你。
太阳和雪混合成冷嘲热讽
从干枯的树杈上吹走最后
一只小鸟,接着你的目光会停留那儿。
乌鸦刚叫过,它就掉在洁白的被褥里
你的哭声比你先到一步,在医院的墙壁上
撞来撞去,在听诊器的检查中
冷骤成第一团废纸。

雨水过后,杂交的玉米刚刚
啃过湿润的空气,牙齿紫一颗白一颗,
不愧为杂交所出。蝴蝶从浑浊的虚谷里
飞上来,小心翼翼地嗅着你的手指。
为了避免孤独,它们在镜子面前
成双作对跳舞,为了繁殖也落在镜子上。
你当时不懂,人们为了生活
也会适时使用机械和哑剧。沉睡的水藻
爱上了陆地上的宪法。向日葵怕被收割
过于自卑被误以为智者——你,也同样
在窗户上摆上一盆君子兰
以示自己的彬彬礼度。
那时你还不理解一辆火车
为何那么多旅客争着挤着;
不理解一群鸟跟着它的烟囱飞往他乡。
你一个人躲在墙角里抠吃着土坷垃,
故乡的土好吃还是他乡的土好吃?
你在思考虚数的意义之余,也思考过。

记得去北京的那夜,你在水龙头下
学鲤鱼冲凉。普通话还没有摆脱
南方的口腔。北京的爷们竖起了拇指:
“小伙子,你行!”你学习统计学、消费者
心理学和卷舌音。北京坐落在鼾声中的平原上,
那是秋天的北京,你爬上香山亲自阅读
那些红叶,也未见得红到哪里去!
不是你钟意的红,也不是钟楚红。
回到南方,你感觉到脚底下
被加装了加速器。在冰凉的竹床上
和太史公混乱的春秋睡觉,在梦中你做了一回
重耳,做了一回勾践。“嫔妃姬婢
还是娇艳暖怀的,只是开疆拓土的事
有点烦扰寡人,最烦的就是斋戒期间,
什么都得忍。想到草木一秋寡人就索然寡味,
社稷事小还是寡人的寝陵事大。”
你还做过几回幽王、哀公和楚狂人,
春秋大梦直到中秋之夜才醒了过来。
南方小镇是在秋蝉的渲染下变暗,
苦瓜在竹架上熟透了,红彤彤的
像调戏诸侯的烽火。这是你
沉湎过去的副作用,去广东找份工作——
开始是搬运工,然后机修、业务员、文员
和专员。2000年你只想念黄江书城里
老狼的吉它声。“我是恨吉它的,
一种矫情,却令人揪心。”你和你的女友
站在雨中的车站,雨花在农业银行门口
飞溅,令你想起了什么。这又是2003年
旧地重游。在打工的世界,用文字说话
显得高尚且肮脏。你见过广场上的妓女
口红比烟头灼烫,你骂过上司,他骂你
他妈的,你骂他狗日的。你写过“打工诗歌”
里面全是些蚊子、暂住证和汗水。
那些穿梭词语的诗人头发上的污垢
暴露了自己的癫狂错乱。如今多年过去,他们有的人
已经习惯了在音乐厅里颔首鼓掌。你去过珠三角
任何一个小镇。真是个三角,角逐欲望、角逐
死亡、角逐糜烂。像杯子里的咖啡,睡眠中一点一点
沉淀着黑色素,和你睡过觉的那棵树
不是菩提树,是合欢树。去年你认识的朋友
似乎比从前多了一倍。你的孤独也似乎
加深了一倍。每当下雨,你就思念膝盖上的百灵鸟、
胸口上的啄木鸟,它啄掉了你的眼珠。
你曾经在镜子里仔细地观察过
眼瞳里的自己,在这面凸出的车镜
脑壳膨胀了,你向自己吐舌头诡异地一笑,
皱纹深似折扇合拢、深似旧皮鞋上的折褶。
现在你不需要灵魂、灵动。人们也不需要诗歌
“诗歌完全成了瞎子,瞎胡闹。”
人们向来不需要,但没有向它吐过口水。
人们只在点数钞票时吐过口水。
你想想,人之道损不足以补有余。
而历史就是一个唯物主义的天道,
学过历史的人都领悟了悲观;
学过数学的人喜欢将自己除掉;
经济学家只为他人投资,
和算命先生一样,自己的财运算不来。
诗歌也只是暂住证,死亡不允许
某一个人长久居住着灵魂,因此当别人说“写诗吧,
青史垂名!”简直就是低能的笑话。

厚厚的积雪,不像棉花,像一头母猪
腹部上的脂肪,积雪燃烧后
扑救的消防车呼啸而来,15吨位的吊车
吊起一只苍蝇陈列在博物馆里。
现在有一份问卷,让你来回答:
冬季谁对毒蛇负责,是伊索还是农夫?
谁负责比喻,将雪装进黑匣子里?
谁负责吹奏不管是哀乐还是喜乐?
唐宋元明清,倘讼冤命清?再回到科举时代
用梅花抒情、用绣帕示爱
已不可能了。你再也回不到夏天的家乡
回忆才是美好的。夏天绿草的气息
从整条街上腾空,稻草杆上
伏着的水蛭也能吟出唐诗,苦楝树结满了
一串串黄色的苦果,有些还是青涩的。
母亲挎着一篮嫩绿的红薯藤,藤下还藏着
几只蚌壳。这些事物都蒙上了光泽……
现在你嚼着句子重温,一个人的一生
是有限制的。具体到冬季,麻雀和牛屎鸟
都是乡下的鸟,但是它们在颜色不同的树丛
生活,你看见衰老的父亲噙着泪
这时你必须要克制。你没有权利伤心。
2009-5-21

《零缺陷》
我的电视只会收到一个频道
我只看一种书——唯心论的那种
我只能忍耐一种疾病
不,不是贵族的那种,那种病太贵了
我只会在雨过天晴的片刻
出门赞叹蓝色的纯粹

我的电视只会收到一个频道
如诗人只喜欢“阴影”这个词
路过银杏,我小心地
摸摸它满身的疙瘩
现在,我只能抵抗一种疾病
任何一种错误
都可以寄居我的身体

午夜我打开了电视机
我喜欢保索•克鲁格曼
喜欢这位公共知识分子
的一脸雪白的胡茬
更甚于他所谓的预言

午夜我打开了电视机
一个频道牢牢地
锁住了一个人
一个频道磨着刀锋的豁口
2009-5-24

《我的相片》
我需要三张相片
填表的时候要用到它们
我需要三张
自己的,最近的,一寸的
彩色的相片

我满屋子翻找我
曾经在永红照相馆照过的
那种起价五元
没有底片,一寸免冠
任你冲洗的相片

我只是需要
我的相片
上次我在永红相馆
照了八张相片
每当我孤独难耐
我便将它们排成一排
让八双眼排着队
看着我
2009-5-25

《你见过蝴蝶吗》
在豆菽地里我见过白色的
也见过黄色的菜粉蝶
在白色的金银花上在黄色的南瓜花上
我见过黑底斑纹的蝴蝶,我见过
停在稻穗上和绿豆荚上、停在斑马线上
尖叫的蝴蝶。蝴蝶会尖叫,叫得漫山的花朵
全身充血,在山上,我见过
它们抖落翅膀上的粉脂,我见过
皮球在地板上弹跳了很久
蝴蝶会慢下来选择哪朵花做冢
蝴蝶临死前的乱飞,我穿过它们
碰着无数柔软的小翅膀
2009-6-13

《蝴蝶》
在新安二路我看见的蝴蝶
不再是蝴蝶了
它躲在莲蓬的阴影下
整整一个下午
它被太阳晒软了翅膀
现在它也要躲一躲火辣辣的太阳
这是必要的我也能理解
在阴影中我看见它
蝴蝶也成了阴影的一部分
我打着伞摸了摸
自己的伞柄这也是必要的
2009-6-21

《从宝安归返中》
吊环上一排手
车厢里众声喧哗
人人对着手机喊:喂,喂
两三声咳嗽
七八个铃声爆响

“到哪里?几个人?”
司机踩了一下
大家向后倒的时候
表现出了可贵的集体主义精神
像波浪,他看他
他看她,她在看它——
那些路边跳舞的粉蝶
大家集体看窗外
就像看电影

“下一站是灵芝园,
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
那些街上的小轿车
嗖嗖地射向远方
那些下班的妇女
踩着电单车在人流中穿插着

“还有谁没有买票?
还有谁?”
谁也没有回答
站台上的灯箱广告
贴着几张沐足城的招聘广告
我又看了看窗外
蝴蝶正在为马路画着心电图
2009-6-21

《我要的生活》
日暮途穷的晚霞
只好在天边烧掉自己
闹钟一响,太阳高高升起

路上上班的工人
在金色的晨光中点亮了额头
灯具在马达上轻晃

呵,我要的生活
朝着大道奔向了天边
衣裳披于肉身我大步流星

白班和夜班的工人相遇
彼此手里攫着电池和月光
天黑与天亮,每天我都会拧一次开关
2009-8-10

《请不要敲打我的头顶》
雨水敲打 雷在屋顶上咳着嗽
踩过我的头颅 我不愿此时写诗

我不敢此时写诗
愤怒的霹雳 挟着暴雨震响了屋顶

神啊 我只是手痒痒
我向你发誓 我并没有写诗
2009-8-19

《马兰开花》
马兰开花那是一种什么花
雨水随它去随它去吧马兰花
我只是植物的下半身
马兰开花将是一种什么花
影子这东西我说去就去
它仍然站在我脚下
我闭上眼睛闭上两只小眼睛
青天再高飞鸟再跃我闭上眼睛
就让花开在心里就好
马兰花那是一种什么花
是什么花那样贴着地面往心里爬
2009-8-26

《马尔它》
马尔它,你去吧!
我送给你的括号,
括号中的秘密
在隔壁唱歌,不是说,声音一定要高亢
就一定会更显激昂。
马尔它坐在各式各样的椅子上
摇晃着卑微的重心
马尔它试图改变欲望的弦律。
这种秘密,我不说它
就是它吧。
2009-9-3

《关于电视》
关于电视,我想起了夜空
关于电视,眼泪和片头曲
带给我数不清的伤害
我无法向一个电视机倾诉
父亲摇过室内天线
从一个锐角到一个钝角
那匣子里,雪花点纷飞不停
在半空中,我转着天线
在天线的上空,星星眨眼
有一粒萤火虫从天上
掉下来,我脖子一缩
屋里的电视正让历史
行进在刺刀和炮火中
在一个夏天,我爬上了楼顶
将一台电视机推下了悬崖
关于电视,夜空陷入了沉默
2009-11-5

《元旦致辞》
一条线段在天空上飞
在苍凉的星空中我就是

——我就是“请原谅的曲折”
霓虹灯上落满了急雨的弹壳

我在石岩镇的夜晚关窗
夜色被关在窗外,夜色的本质并不坏

谁向窗外吐痰?谁对二十八星宿不满?
感叹号丰乳肥臀,一天天无以复加地变肥

我在石岩镇上独自画出一条线段
落在椰树的彩灯里,落在孤独者的黑瞳里

陪他的灵魂走一走北环路
陪遥远的火星绕一绕黯然的星空
新年致辞从卫星上传来:所有的血管,你们好

所有的车轮都停在路口
所有的喇叭都在窃窃私喁
所有的甲壳虫调低了一格音量

我脱下毛衣,拆掉它们复杂的倒叙和伏线
事物本应如此,我要祝福盘中的鱼肉
祝福在所有可能之前被淋湿的一秒
2010-1-1

《谈话》
在饭桌上我愿多喝几杯,
得给自己一个理由。
掐着大腿热爱现实的妥协和虚无。
酒杯刚合适,足以醉倒杯中的蛇影。
我摸着白过头的李白,
在座的多头菊、霸王龙和横排的《庄子》。
在酒水进入喉咙的一刻,
我是一分钟的庄子。
一分钟后我就是快乐的鲤鱼一条,
或者我就是南国影院
海报上的阿凡达,他瞧过我好几眼,
我就是他“又一个具体的悲伤存在。”
2010-1-4

《在去机场路上》
在去机场的路上
头顶的乌云像怀了孕
它们步履蹒跚
沿着东方挤凑在一起
似乎任何迎面而来的事物
都可以推翻我的思绪
那些榕树排好少先队的队形
那些低矮的山峦惯性地向后奔涌
四周的厂房静下来
有两三滴雨擦着远处的一滴铁锈
我瞧见了一人低着脑袋
在灰雀的叫声里撞进电话厅
门哐地一声,血液里响着电话接通的杂音
仿佛飞机呼啸着擦过乌云
乌云又合拢了伤口
仿佛鲨鱼搅破的海面
仿佛雨点在水面上雕刻
雨大了,刮雨器在我的面前
不断地擦去原有的记忆
2010-1-5

《变化》
马头琴,整个草原的露珠
都被你弹哭了
这太不人道了,我选择听你
马头琴和白马靠得最近
白马和乌云靠得最近
我选择那些黑暗,恋爱中的羊群
在草坡上拖着一条影子
阴影里的苜蓿
绿色也暗了下来
2010-2-5

《河滨花园,现实或虚幻》
统一于同一个中午,路边的藩篱
被剪刀咔嚓一刀刀校准。河滨花园热闹的
和可怜的人们,我们兑换了彼此的身体
体温在换乘汽车时被保留在座位上
那个位子还在发烫,孕妇已经感谢了它
在这个站台,人们摩擦着肩背上的静电
并以目光送走不同的面孔,只有坐在
桥边的乞丐把断腿摆直,注视着他的空碗

受过高等教育的河流,反而愈来愈来脏
两岸的野草宛如杂乱的阴毛——是乱了点
沿着堤岸,踩着去按摩中心的路线上
你会发现路边的仙人掌,正在为草坪按摩
草坪上的情侣笑嘻嘻地望着,此时需要
爱情或山寨版的亲热,抚慰那些杂交的玫瑰

河滨花园里没有花圃,只有服装上的花蕊
格外地艳。我认识一个摊主,黑黑的皮肤
在工厂时我们称之为黑美人。她数次在QQ里
请我们有空时去看看。三年来,我去了几次
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档铺。开玩笑曾是我们
最经济的开心方式。那时谈到未来的生活
仿佛谈到海拔二千米的鸟鸣。人流太挤了
横行过道的出口挤满了春风和喧哗
每次穿过马路,红灯都充满了对前程的向往

在我的身体里,是一座更大的超市
向空中抛售袜子、胸罩和比喻的耳朵
为了销售积压的良知、甩卖过期的悲悯
为此也采取打折或买一送一的方式
然而门可罗雀让灵魂选择了跳楼的代价
河滨花园是一位受人崇敬的现实主义大师
我也尊敬过他,但是当飞机划过上空
闪电仅被当作火柴擦亮后的曲线,我说
河滨花园,一次梦遗时短促的呼吸,滚吧
2010-3-12

《方位》
在卑鄙路肮脏区龌龊楼第13号
我是一位虚构的小说家
每天面对噪声和鼻梁上
光滑的流行曲,对灵魂进行空袭
砰,砰,是的,在电视里
又爆炸了,又跳楼了
要安静啊要有修养啊
楼上的邻居再三要求我
作为一个小说家要注意公共卫生
我摊开双手,实在没办法
故事的情节不允许慢慢吞吞
这条路上车辆像愤怒的豹子
而资本家被金钱抬着摇晃
因此,所有的要求只对穷人生效
那些车轮向来只压轧弱小的大腿
英国首相上台了,日本首相
下台了。照我看,正常啊
从卑鄙路转高速到无耻路
只需要两分种车程
从无耻路到上帝的乐园
只需要一泡尿的工夫
但是这条路你一生也无法抵达
卫生不合格,GDP不达标
还有你的发言还在审核中
敏感词需要人工或绿坝过滤
没事儿玩手机、发短信吧
给谁发一条呢——
“亲爱的,我又减掉了两斤”
“孩子他妈,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说话能不能不夹带政治词儿
闲谈莫论国事、空谈误国
谈谈超越现实的永恒灵魂
该是多么伟大的文学事儿
从无耻路向东是无聊路
向西则是颇为陡峭的堕落东路
2010-6-4

《虚拟旅途》
离开深圳的那天
我向所有的陌生人挥手:
“深圳,你好!”
早晨的空气真好
车窗外汽车排着队
在这个路口我瞥见
湘M、粤B、赣A
不同的车牌首尾相衔
仿佛一副扑克牌
“深圳,你好!”
我向所有的车辆挥手
或许只有这样
我才能平静地离开这里
汽车打了一个饱嗝
抖抖车厢继续赶路
在龙大高速路上
我一眼看见石岩湖
在远处荡起波光粼粼
啊,这里的风景
还有工厂,我太熟悉了
仿佛五十年前
我在梦里来过这里
小心翼翼地回忆
或者,你看那路牌
那个广告在阳光下
依然出示着过去的印记
“深圳,你好!”
这一次,我向玻璃上
模糊的自己挥手
在这面镜子里
我认识了不少朋友
和数不尽的污垢
我的背包里藏着
不轻易打开的火焰
仿佛从海边汲回了
一袋孤零零的海水
跟随路上的尾气
在旅途中我更能认识
那些干涸的嘴唇
好比田间的枯井
皲裂出一条条缝隙
心脏就像一炉火炭
胸膛里噼叭作响
火焰孤独地燃烧
我需要更清楚地
认识自己的欲望
因此,偶尔离开这里
稍后继续归来
就像电视剧中间
经常插播的广告
大巴经过光明新区
我向所有的奶牛挥手:
“深圳,你好!”
2010-6-15

《价值观》
“松手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一手紧攥着钱包
一手抓痛了诗歌

在石龙路,摩的司机用刀子
指着我的胸口
“这里面最值钱的就是心脏!”

那是在深夜十点
我一拐弯就碰见了这倒霉事
还好,在诗歌中我学会了隐喻

这是钱,英语叫Money,古文曰贝
在我的眼里是喻体
然而在你的眼里它又是本体

这就是生活最大的好处——
还原了所有的事物
包括死亡,性生活和暴力美学

“现在,我请你松手
否则我就松手!”
2010-7-2

《在白芒》
最不值钱的就是那段光阴
每天沿着松白路
磨擦七个美梦
白芒,有效地解释了它的谐音

当然,这也是一种叙述策略
白芒关上晚风尖叫,孤独,自负
作为入关的免检者
它巡逻了这段狭窄的夜

日复一日,没有太多的交代……

雨水沉积在低洼里
像一台电视机塞满了灵魂的影像
这里的风景说到底
只是持续三秒的记忆

白芒关,晚风孤独,尖叫或哭泣
车间里的注塑机
射出炮轰般的雷鸣
你若相信,狼烟四起       
2010-7-2

《剑兰》
在宿舍的阳台开着一盆
绿幽幽的剑兰
尽管它绿,但与我无关

剑兰有剑兰的样子
剑兰有剑兰的生长
我能干涉它什么呢

每天我看它一眼
每天都是这样,希望它
长出一把兰剑,给我惊喜
2010-7-3

《在旅馆》
鳄鱼咬着斑马的嘴在河中发疯撕扯
像一对情人亲吻
我在床上倾斜身子

寇准缠着太宗所赐的犀带停在历史的拐点
如那无奈的焦仲卿挂了东南枝
我张着嘴吐出一口气

克拉克•盖博在一部新电影爱上一位新欢
姑娘此刻我爱你——此刻
我翻身越过了巫山
2016-10-16

《春天三则》

《路上的春天》
墙壁化了,扭曲了
天宝路空了,安静了
北风回乡了,呜呜叫的抽风机歇下来了
湿漉漉的乌云擦过眉梢
瘦小的应人石河居然翻滚着波涛
这个人站在铁架桥上
他撑着伞停了两秒
注视河水凝视混浊
好像每个生命都很重要
仅仅是重要而已
暖风一来,亿万个细胞开始分裂
这座桥也在加快生锈
早班车只能给他两秒钟思考
他匆匆地走了
2016-01-29

《微风》
微风中簕杜鹃颤抖着最后的花朵
让花落吧,和落叶一样
微风中我裹了裹旧风衣
这个随风漂的身体已快折旧了一半
微风中让心静下来
一个人绕着周末的公园转了三圈
曾经灼灼夭夭的凤凰木卸下了一切红颜
微风把人们刮得无影无踪
女贞丛中只有灵魂游荡
微风中我想起你
浩瀚人海里必有一个适合自己的空虚
微风中抬头寻找星星
星星也被刮跑了
不!它们只是回家了
它们回家了,暂时不属于我们
微风中挟着去年的气味
微风开始转暖了,忙碌的人们会回来的
公园里紫薇和紫荆将重新斗妍
2016-01-31

《想家了》
北风吹乱的大地
南风来收拾

人造的烦恼
人造了神和墓碑来解答

情人弄伤的心
情歌来疗伤

这个夜晚黑沉沉无月可照
读首诗再睡觉

想家了
往梦里打个电话吧
2016-01-31

《家庭老照片》
这些人有80%不在了:
譬如最左的一位
在六零年吃树皮后饿死了。
过来这一位,男,次子,
照片里18岁,他爬手扶拖拉机
摔死的时候刚好38岁。
最右边的是大媳妇
去年得直肠癌走了……

总之,各有各的死法。
剩下的两位生者       
其中一位,一只脚
已经迈进了阎大爷的门槛;
另一位眼睛斜睨,正在
阅读这首诗歌。
2010-7-5

《加粗吧》
风中的白杨,加粗吧。
请加粗你的枝干。
好挡住狂暴的风沙。

你写给我的信,加粗吧。
请加粗那个标题。
加粗我的喘息。

美丽的凯瑟琳,加粗吧。
请加粗你的细腰,
以便成为美丽的水桶。

这条直线加粗吧,
火车将沿着它
加粗飞翔的速度。

那个爱你的伤口,加粗吧。
加粗和学会孤独,
硬痂足以承受一切粗砺。
2010-7-5

《乞讨者》
在雍和宫地铁段,许多手
许多只吊环。一环套一环。

这位老汉弓着腰垂着双目,
手里提着一只铁壳子喇叭
蹒跚着小步,唱着京剧一曲。
他和他的扩音器一起摇晃着,
仿佛跳舞。胡须一撮酷似杜甫
或行为艺术。灰色的胶鞋颤巍巍
穿过车厢和一个下午,真荒谬!

我就是他。我就是扩音器
在高速中旋转的一段电流,
天天领着一群空气,去乞求。
2011-7-26

《活着》
这些年活在1+1中
在海上世界地铁D出口
接受红外线安检
与斜率无穷大的目光相交
站台上,挤满精心打扮的脸和按手机的手
钱,也不例外
成了本人最大的追求
我承认我垮了
有的人不愿承认
他们只说,我累了
在垮掉的蚁穴中穿梭
身体充盈铿锵的金属感
试图抓住一种
和纸玫瑰做爱的快感
灵魂还在吗?还在
只是一堆乱码和粉红噪音
请消除我
耳中的噪音
再给我加一点儿机油
活在程序里
似乎不错
半夜里感觉,总有人透过玻璃看我
2014-12-15

《回乡者》
活过四个朝代的灵魂
在午夜的阁楼上吱吱作响
这一回,他要回乡啦

别吹蜡烛,让眼泪更加滚烫
在消融的城市,骚动的冰块
沿着铁轨驶向灰色的原野

活过四个朝代的人
他的膝盖承受子宫的腐烂
他的心被剑刺成坟冢

成功人士回乡,道路何其漫长
中间阻隔着暴涨的池塘,回乡者必须
周身涂抹自愿自取的耻辱

这个人在纸面滑行了四个朝代
比神秘的黑洞还要久远
学乌鸦喝水,他被聪明愚弄了一生

他和他相遇了
在收缩的子宫中
他们忘记彼此的血腥

他从稍纵即逝的语义中恢复
而他晚点了,列车咆哮
把他丢在语言之外的地方
2014-12-25

《这是图书馆》
这是一座庞大的图书馆
丰富驳杂的生机
有序地呈现在死寂的荒原

这种秩序在生者和死者间
执拗地开出一朵朵野花
如同伐木工人消失在年轮里

发育中的姐姐,展开花裙
迎接着有毒的蝴蝶
每朵花都会付出代价

每年此时河水上涨
耕牛举起眼睛
替身演员朗诵着莎士比亚

尺蠖伏枝写下自己的忌日
直至它用干唾液
徒劳而死,它依然要奋力挣扎

草汁拔地升起,我紧握自己的神经
这是图书馆,这是受伤的姐姐
我要保持安静,遵循生命的轨迹

——小麻雀的卑微胜过麻雀本身
黎明前群星飞翔,万物交错
牛替我阅读,我代牛背上了轭
2014-12-26

《动手涂掉绿》
动手涂掉绿,绿得太卑劣
绿得充满罪责

动手涂掉绿,暂且留白
且容沉默、冤屈和不合时宜的怪

我在蛇口绝少开口
绿色充满港口两岸

绿色说出口,就不是绿色
绿色只是绿色的臆想

春天是绿色的倾销国
去做绿色的刽子手

涂掉绿,涂掉绿
换上另一种绿

涂掉,换上,再涂再换
直到山上开满鲜花
2014-12-26

《电梯里》
上班时,通过304不锈钢镜面
在电梯里打理自己发型
镜中人昨夜为一个句子
迟迟未睡,皱纹多了
脸色暗哑,让我吃惊
喂,你好。今天出门没带笔名
感觉像没带手机
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
出了电梯,会更加不安
在这个城市里
需要一副形而上的打扮
遮住形而下的汗毛
这栋楼里更多的人
涌入电梯
他们当中有人在工厂里操钳子
有人用电脑制作表格
有人前日冲凉死于一次触电
房东也是可怜之人
没有答应狮子开口
被死者家属揍得无影无踪
电梯下降,无人说话
中途开门,猫啊狗啊一齐涌入
理发师对镜自语
大概只有我听见其声
——“这里就是贫民窟”
电梯地面有一泡黄澄澄的尿
在加速降落中,漫成“一带一路”
又像亚太地图,谁知道呢
生活大爆炸,一切都很难说准
说不准,电梯也像亚航飞机
滑出轨道,进入另一层空间
在那里,连猫啊狗啊都会唱赞美诗
一切美好,不是很美好吗
没有强奸也没有诈骗
没有短信也没有微信
每个人都可以找一个理想伴侣
水电也是免费的
唯一要做的,就是美好
美好地等死
一楼到了,电梯顿时吐空
我回头拍拍电梯:
上去,请保持理性
2015-01-16

《一块月光》
一块月光降落人间
镜子碎裂商场打折

一块月光进了工厂
机床繁忙日夜抛光

一块月光迷了方向
十字街头红灯乱闯

一块月光跌跌撞撞
它喝醉了失恋了在街头骂娘

一块月光在五光十色的夜晚
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

一块月光要回到乡下
寻找敬重月光的诗人

上哪里去找这种诗人呀
一块月光失望回城

这一天我在腥臭的污水河边
邂逅一块月光

它奄奄一息,充满绝望
求求你,就此把我埋葬

一块月光越来越抽象
就把它写进诗里妥善珍藏
2015-08-05

《一块月光2》
一块月光变成二维码
降落于人间手机

一块月光被一再转载
轰炸每双疲倦的眼睛

炸吧炸吧,一块月光
昼夜不休嘟嘟鸣叫

一块月光,占据了今夜的床头
别思乡了,咱们低头上网

一块月光,对影成三人:
李白、李太白和青莲居士

撒下成千上万个李白
只留下一块屏光

一块月光被淘了又淘
光棍节那天将打折促销
2016-2-16

《七夕》
珠宝店的模特将路人团团吸住
今夜,爱情的钻戒在橱窗
打出五折优惠,更多的人只是观望
灯光太亮,音响太响
服务生脸上一片空白,这种白
不是模特脸上廉价的白
仿佛是被生活夺走了冲动
除了阴影下,他的青春痘
在暗自涌动,和应人石河边
摇动的野菊一样生机盎然
今夜的手机嘀嘀响个不停
从微信广告里,我知道今晚
是七夕,天宝路多出了一倍行人
我在路边买了一支十元的玫瑰
焦黄的花瓣沾着几滴水珠
小伙子不时朝花上洒水
再多的水也难挽它的青春
超市上空的星河早已丢失
代之以黑色的应人石河
在灯光里浮动着腥臭
我也接受了,这里的腥臭
这就是生活,我接受了
并带上一朵廉价的鲜花回家
2015年七夕节

《写给三十六岁》
呀,三十六,是一道普通的年轮
煎一只荷包蛋庆祝两个生日
新生的女儿是手掌里一颗水泡

母亲今年五十有八,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妇人
她只懂得炒菜和唠叨
但这足以刺痛我,懒惰且空虚的心

妻子今年三十二岁,也是一个标准的主妇
妻子的身体正在发炎
她小心地品味着有机盐和痛苦

三十六岁,我开始松垮
试图宠辱不惊,不去计较名利
只在乎一本小说的名字、一句诗的标点

我决意不再写诗,据说是青春期冲动
三十六岁应该干一点与死有关的事
然而,想想,唯诗与死亡靠得最近

伸手去洗脸,脸上皱纹有了三十六岁
我做到了三十六岁应做的事吗
母亲在一边,我想回到她的子宫

不免有些荒诞。——至今还没适应这个世界
三十六岁,不再刻意地倾斜内心
四面的假想敌纷纷消失,也不再跟自己较劲

人生的下半场又响起哨声
掌声孤独响起,我注视上帝手中的红牌
去做一匹老马吧,不再跟时代煽情
2013-11

《乘蛇口线地铁下班》
最适合写诗的,是在地铁
在其中轻易获得飘渺
当人流如暴雨从四面八方涌入
你有理由成为迷茫的符号

站在七分钟的门口
酝酿一分钟的孤独
人人都需要这种
并非人人都喜欢的等待

每个电视都放着电影
每个电影都说着青春
每个青春都免不了背叛
“我爱你”“呸,荷尔蒙而已”

灯箱里还有新上市的超人
总是斜着身,飞得和地铁一样快
他朝反方向去拯救的人类
是假的,只有乘务员保持着批判的姿势

最适合写诗的,是在地铁
在其中轻易获得超越
然而,它也是一个庸俗存在
在人们眼里,还是保持现状为妙

即便一对情人贴在一起
紧得像一件内衣
他们反复数着各自的手指
到站了,毫无意义也不必感叹
2013-7-24

《写一首诗》
写一首诗,并非告诉你什么
也许在荒原上遇见瞪羚
它惊慌地瞟了读者一眼

什么也不意味。我犯了错
请这首诗拯救我宽恕我
好比站在一粒原子上演哈姆雷特

垂危者最后一下心跳
没有悬念地悬空在跳板上
水花再美毕竟是水花

然而没有水花,不是诗
不是诗,是这首诗
最后的结尾
2013-7-24

《星期六来了一个朋友》
星期六来了一个朋友
古城外拂落了一片冷雨
朋友的头发白了不少
他说:“不要写诗!”
小巷里飘出杜工部诗中押韵的肉香
丝带一样缠着行人
我们用啤酒灌醉自己就像
灌别人一样
走进新安县衙,县老爷不在了
高堂无人灰尘满座
雨水在铜绿色的瓦当上嘀答不止
两朝县衙的姓氏凉了半截
恍惚间忽闻惊木响起
尘埃中荡开嗡嗡的喊冤声
乌云拢了拢小雨
天昏时朋友踉跄而去
他脖子通红,留下最后的忠告:
“哎,这年代,别写诗!”
2013-8-20
2017/9/15改

《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双眼塞满钟表和坐标
一半鼻子高耸云霄
一个不存在的人
被戴上不同的多边形
被塑造被亵渎
被摆在重建的庙宇之上
供人膜拜
一个不存在的人
住在我隔壁的神龛上
被人一再提起
他的手指一根根折断
脸上阴影斑驳摇晃
仿佛灵魂出窍或神灵附体
每次我说你好
这个不存在的人
驾着清风绝尘而去
一个不存在的人
饮晨露披晚霞
与落日同心跳
他存在于你的大脑皮层
因此而超越一切基因形式
赢来了群蜂的追恋
当头皮屑悄然地落地
他也回到一粒灰尘上
筑巢而居
2011/6/13

《p》
给生活添点什么
万圣节当晚P戴着面具
去黑屋子里扮鬼
有的女孩被吓哭了

这是P的第七个工作
他接受了简单培训
熟悉一遍各种鬼的特点
悄悄站在桥的阴影里

这不是谁的错,生活需要
增添点什么,比如
合乎逻辑的荒诞性
与人合影时,P认真地吐出舌头

三四个小时的反串
P也开始讨厌自己了
他抹花了脸上的彩妆
撩起长发,坐在石头上抽烟

明天会有新的活计
他要去另一个主题公园
一个小男孩自信满满地喊:
靠,女鬼也抽烟

P踩掉烟头,伸手扑来
明知是假扮的依然有人尖叫
男孩不以为然地抓住他:
无聊的把戏,谁怕谁啊
2012/12/10

《每个男人体内都有半个女人》
每个男人体内都有半个女人,
让男人获得痛苦和重生。

每个女人体内都有半个男人,
让女人比男人更为艰辛。

上帝将他们分开了,
女人不再是肋骨或一部分。

但是,每个男人体内
始终都有半个女人,阿门!

男人的女人和女人的男人,
互存于伟大的二分之一中不能脱身。
2011-12-15

《新年献辞》
说说新年来临的那晚你干了嘛呢
喏,我也尝了一回有钱人的滋味
赤身裸体躺进热腾腾的鱼疗池里

不知道这些小鱼唤作啥名头
往西望朝东游,刚摆尾又冒头
服务生说,请好好享受

我是得好好享受,这些小鱼
啃着我的脚丫,嘬着我的污垢
我装得像一个总统、老板或CEO

新年的钟声将在全球各地撞响
一圈又一圈,让池水荡漾
大本钟响了,和中东的枪炮声一样

这么多电视台跨年演唱
这么多烟花和疯狂
鱼儿在欢呼,我继续胡思和乱想

这么多主席和总统都要献辞
他们谈得最多的不是民主就是债务
在镜头前布撒着大把的祝福

这么多诗人要在论坛上表演
他们盘点着年度大事、喝酒、聊天或无聊
也有不如意的,在咒骂世间无道

我听到池子里的小鱼在嘀咕
一只说,这人好像是个总统
一只说,不,应该是个诗人

哎呀,我只是我自己的总统
暂时管着我,甘于平庸,不敢放肆
也只是在这里被弄成了湿人
2012-1-3

《冬天来了》
故乡的鸟儿倾巢而出
南下了,树枝空了
回乡的火车一列列向北
犁进了梦中的大地
鱼儿们相拥着
睡入河床的深处
桥底的乞丐仿佛心脏
有节奏地收缩着
北风在高声朗诵《西风颂》
啊,西风……
啊,人类够了
刽子手在执行减法
父亲架梯攀上了阁楼
他拍掉灰尘
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棺材
我在这里改了又改
可有可无的诗句
我知道,冬天来了
我将血液统统压进了心脏
2012-1-6

《静夜思》
十二年前的我在教室
轻率地说,西半球和死亡
现在想想,实在太年轻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应该
骑一辆单车去市人民医院
瞧一瞧那些孤单的灵魂
再和精神病人的影子合影
多学一些悲观主义以度余生
这也没什么不好,就像今晚
在镜子前回顾十二年前
雨伞,工程师,万能五笔
每一项都要填写或勾选
我疏远了万能的主
我用熟了万能五笔
抓握力却在减退
给自己多戴几个括号
以待来生头衔无数
现在我在一家电子厂
搞宣传,写点稿
每天拍着脑壳接上电脑
倒出了多余的水分
感觉现实生活很美妙
从容等死很美妙
只点头不摇头很美妙
基本麻木了偶尔流泪很美妙
我在自己的墓碑上写上美妙
美妙的是,十二年前那个人
刚刚敲响我的房门
我问,你找谁
我结婚了,有小孩了
我问,你找谁
他在黑暗中哀求
在理想国你说了算
请回到王国做王爷吧
谁会跟他去呢
老子不玩
穿越这套
2012/1/8

《兵临城下》
子弹洞穿的河面
在铿锵的宣誓中燃烧
心在狂跳,正如这
轰炸中摇晃的驳船上
纷纷跳水的士兵
小伙子,国家需要你们
以领袖命名的城市需要你们
前方需要你们
需要你们的命
怒吼的战场
只有不要命的命令
没枪的跟着
捡起死者的枪继续
同志们,只有枪
可以活下去
作为英雄,他也
需要一次乌云呼唤
英雄不是一个人
他是严寒中的一块石头
是报纸上一个加粗的头条
他瞄准的脑袋
已被死神预订
别颤栗,牧羊小子
敌人与狼一样
都不能算人

大军再次压境
现在我要睡了
晚安,深圳
在严密的防御中
我要进攻自己
2012-4-1

第二辑 冲动的炼金术
解方程式(组诗)
(一)
翻开一百零一页
请把我从一个引号中取出

(二)
我用左手代替右手
用右手代替思考
我把胸中那块手表典当给你
那么请你
把手上那只心脏典当给你

(三)
鸟喙衔着指南针
我十根手指用来计算天空大小
加加减减没有运算符号

如今,身影退缩
举起一支黑玖瑰朝窗户开枪
从尾部,从毛茸茸的带刺的尾部到嘴
我粘了三朵微笑的花粉

(四)
苍蝇在午夜中练习
他们十种方言尚没成形

(我一天增)
我一天增长20%

日出了,向日葵跟着我走了几里
一个猫头鹰从外婆家出来
舌头上开着花蕾

撕开味精袋,在路上撒了一点
甜甜的

(五)
在电话中三次动手
没有动口

我们耗氧过量,因为一无所有
耗电量大,出卖自己

(六)
兄弟们,一捆来信语病齐全
我四处打探去年从监狱飞回的多嘴鸟

兄弟们手捧啤酒
跑在两次质变的公路上

他们指手咒骂
合谋了一个胎儿,在两年后出生
1999.5-6

《数学老师的早晨》
我站在负数里看日出
一个零在山坡上慢慢出生

鸡对早晨作出最早的反应
就像这个早晨的系数
太阳在早晨的区间
它是递增函数
猪躺在定义域内,呵着一缕缕热气
它们无忧无虑地面对早晨
乃至一日三餐

今天,我起床最早的早晨
靠着墙对自己开平方
影子斜倒,它就是我的平方根
通过墙我们形成映像

无穷多的白霜铺满了田野
太阳开始长大,发芽,开花
又将成熟,枯萎,坠落
这是果实的生理现象
也是拋物线终生不渝的性格

这时,镇上的噪音很小
仿佛极限为零
我对废弃的坛罐
什么都不说
因为,它代表着虚幻的虚数
我们之间没有交集

街上的房子被炊烟换元
有些人固定被换元
我眼前的景物都是一些常数
而我站在常量的空间躁动不安

作为偶数,一个孕妇站在蒜苗地里
放鸭的汉子在田埂上
卷着旱烟,凝思那些被舍去的东西和人
早晨的力量有惯性
天上的云块总是分数
覆盖我和属于整数的事物
1999.12.25

《尖峰时刻》
听到水响
艄公吐痰
我只摇摆
拒绝摇头丸
拒绝下流水
和上流的帆
风流韵、凭栏事

我于此在
虽显得空泛
我于此在
不要求过多

艄公吐痰听到
水响水响船动
船动肥胖不可
求救修女偏弱

水面上雾起
鸭子,孙,小红
水面上雾起
小妇人投婴

大气弥漫
鸽子,一群,灰

保险推销员
弯弯了手
圣玛丽医院有人出生
父亲翻着字典
岸上群众谈不拢买卖
东西多是鱼、生死、矛盾和芹菜
还有几个电源开关

我们叫巴扎
叫集,叫闹子,是南方的墟
我们依赖它
贩卖日子、绳子和鸽子
2008-6-22

《父亲和我》
伸出手掌的一块,父亲他两块两块地
砌好了被劳动锻炼和毁坏的肢体
燃料一天少于一天,我谈不上绝望,他从坼裂的玻璃上掉下来
我是个副产品,愿意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我是个动情的小机率,是复制伤口时的硬痂
一只手看管不过来,这些混乱的溃烂
父亲准备眼眨大地,用射击空虚自己。他的
凸出的睾囊在粗砺地转动,摇着骰子,
世界在骰子里转动,多种组合的,附加光滑感
他的皱纹,折着我,他的痰
被我删掉抽象的格式,只是纯文本地鼓动我愉快衰老
我的父亲,就站在破碎的脸盆里,在影剧院里
一段扯着满清京腔,含着血红蛋白,是另一段
我的父亲就这样,在水稻中弯下骨头,种植“θ”
用甲胺磷安抚着植物,下雨前,大地轻微发烫
坐标上是九,我就露一次面。父亲深陷在那种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无法感应的( )

六百三十年,父亲是天可汗。
靖康年,父亲在出汗。
1449年,他在明长陵里失眠。(万历后)
六百多年来,质疑他的骰子们,已婚。
他们阴阳互补,奇偶搭配
实虚结合着我,将我的左右手造成对称
再往前推,他们即合理,即存在,即
存在,即不合理,即变化
令自然界万物失秩,阴阳混沌。一只收缩自如的
圆,恍如宇宙的原点,我掌中的罗马路、长安街
和皇帝的遗精。后妃的铅毒
在目录里或流或散

这些年,不必顾虑,重新戴上口罩
在铅笔下我们握紧对方的脑垂体,一节一节拔高
阳性的手,人或称之为阳具,或称之为阴谋
这些不必顾虑。我擦擦汗,擦掉字
一手拖住婆湿神的乳,一手熔掉尊贵的铜
父亲敲着鼎,与此相和,今天,我憋足了尿
打上一卦,震。决定王的出行,战争的爆发,蟋蟀的征收

与我的虚相比,铅笔锥着天空,两张肥大的蛇皮
在笔上,隐秘继续深入,龟和蟾蜍
这一天,有趣的事情将要发生
梦见血管,就能称王
埋下罗盘和笛,就能起义
梦见白头则登基一呼
父亲在水里洗手,翻腾着正反面
他的手托着水,“这是幻影,这是老虎的折射,
光的折旧,水的折腾,骨的折磨,你不要趟浑”
你,唯一,只是看
睁开两皮树叶,两颗私处的蓝宝石,找出两捆神经
自咒鉴空,敏感地悟出大欢畅、大悲伤
神经附体,主体从脑垂落在背后

父亲胸口上的女人,划着十字,自然而然地
与我的实相比,她耸着云雾,抵达精耕细作
沿着他一块块实体,脚是鱼是虾,腹是塘,顶已秃
光闪一次,电游离在底片里,吐出口水淋淋的长舌,这一段最具象
脖子上刻度是以mm为基准
是以死为单位,这一段形式主义,指向蛇的下半身
承上启下爬行在羽毛和麋角之间
这一段是实体

我在推动着父亲的髋骨
它是轮子做的钙
他曾坐在我骨质疏松上告诫
重量是体积,决定着深度,喇叭用于
扩大化而手用于遮眉远望
在这个变差中,虚化他,皮肤于他,让他悲伤得不切实际
2008-6-2

《履历》
男,插过田
团员,交过钱
大学生,在恢复大学的那年生
已婚,现清醒了
三十一而立晚了一年
去年开始上网,网上我叫三条江
去三个偏旁,因猥亵了文字而悔恨终身
二十九时,指桑骂槐
槐树因此而搞鬼
桑树被它整得嗓子失音
桑树是一棵传奇的树:
养过许多美丽的采桑女
她们在桑树下唱天虫歌
却从未关心自己的嗓子
她们的篮子里装着蓝色
蓝色盖着篮子,这是二十八岁的蓝
从青色里出来,但比青色
要活受两年绿罪,我扮作老头子
天天去她们的树下讨她们的厌
这样虚度了两年
讨喝了一口水,还讨了秦婆娘
在二十六岁,我戴着狗皮帽
去了电线厂,又去电子厂、电话厂
电脑厂、电镀厂、电车厂、电表厂、电动机厂
最后在电影厂碰到贾导演
贾导演说,假的,假的,生活是假的
电影是一团影子和噪声
你要想寻找到甄士隐
只有过把瘾就死
从此我有所悟,将上衣袋袋翻出来
将美金放在镁元素里兑换
我有所悟,我将屁股洗得过且过
越过越嫩,过到了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那年,发生了N个年度十大新闻
我发生了三件猫猫事
我有噪音了,二、镇上有人卖汽枪了
第三、不好意思讲,我学会打手枪了
二十一岁那年,我躲在被窝里
在大腿上写了两行诗
不小心漏了一个屁,那屎就散了
我晓得那叫电辐射
在美学上称为移情现象
我在二十岁时,移过两次情
第一次喜欢园丁,第二次
我喜欢她手里的水壶
后面我喜欢兰花,导致叫兰花的女孩
误以为我多出了荷尔蒙
我将荷尔蒙涂在荷花的根茎上
荷花开得艳,像充满了蓝色电荷
二十、十九、十八岁
那是我的黄金时代
每天我都带着战国刀币
看谁翘小辫子就给谁一刀
看谁顺眼就给谁币
我给他币,他倒把我毙了
那时代,又称之为刺青时代
两个小混混,左青龙,右白鼠
和小武称兄道弟
小武在两部电影里都牛逼
一部在煤矿附近,另一部是在北宋清河县
清河县只留下了烧饼的香味
后来有人穿越去改造
称之为新宋,在新宋里,搞启蒙,兴工业
开矿冶,设大学,允许同性恋,以及包二奶
在大学里,大学士和大学生相遇
大学生说:昨晚网游杀怪几许?
大学士瞪眼:昨夜西风凋碧树
青楼小酌尚留馨
后生不知趣,只想着威龙翘课
这是后话,且话我书生意气
挥金如土,混成小资的前身:小子
堕落到了青少年
幼稚地捉起水蛭,吸一墨,有志于学
当一名计划生育之后的黑人作家
幼稚地唱歌,满嘴奶气
与团支书交恶,一直未入团
看见纸团就来气,看见团伙就害怕
记得学校组团观看《少年犯》
结果我同桌小郭
在女厕坑下蹲点
吕老师抓到他时,他说:
卵子,此乃公厕。公厕是公的
而卵子是否定词,是No
是老子说的“无”
无,名天地之始也。
因而小郭偷窥有理
四到八岁,这是我的隐私
一到四岁,爸爸叫惯了我的名
我只是看手掌上的煤灯
他们常在布谷鸟叫了之后出门
以致于我对布、谷和鸟相当过敏
那时我还不是我
我只是哇哇和哈哈
我只是一块尿布
出生时,和大多数人一样
我在血液里,全身披着兽毛
接生婆在我脐带上剪彩
我叫:呜呼
2008-6-23

《五元:吐火潘金莲》
地上有两面三刀
塘里养着鱼目混珠
坟里埋着淫荡的君子
坦荡的妇人,她的
墓碑上写着潘金莲
(坦荡和淫荡
坦率而言,这对同一个字极不公平
坐标上它们并不对称
均不可予以价值僵化)

铁的社会里
钱财于男人衣服于多妻
金莲在北宋那种独有的阁楼上
镂空的窗棂下摊开积蓄
铜板数了几遍
银子攒了几年
钿钗也被氧化变暗
错过了某些韶华
镜中红颜渐衰
金莲在看街上的繁华,有
镶锅的、打铁的、做首饰的
铺子里卖绫罗绸缎的
锦衣纨绔朝她吹着口哨
镖师和几名趟子手押镖过路
铃铛在马脖子上丁零当啷
金莲在等小叔子,等美丽的邂逅,却
铸成了社会性的金属之错

潘金莲是一个受争议的苦命人
水性杨花而人性十足的
满怀了对爱的
渴望而受到金色的诱惑
温柔的目光曾被贩卖到
汹涌的青楼上和辛酸的
清河县的大郎之家,其血泪史可
溯回到涨洪水的那年
河水淹了她的家人和家乡
潘金莲那时应该不叫
潘金莲,她痛恨水和水性
流过污垢和剔透的露珠
潘字恰与她结缘,裹脚尚未长成金莲

莲花变成了一朵罂粟花
栽培过水、粉脂、钗镯
楼上楼下接待过鸟铳和毛瑟枪
本来她可以有一段
村姑般的乡村爱情
材料表明她成了千年以来
相对于偷情的话题的具有
木质结构的
模范、样本和权威
查历史的研究偷情野史的专家
稽核着潘氏的每根私毛
档案里,道德卫士和反教人士
横眉相对不断抬杠,场面水激火烈

燃烧的欲火让金莲
煎熬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熬到支窗的木棍偶然砸到了
灼灼注目的西门大官人,那时,她
熟透了,凹遇上了凸
烈火碰上了干柴
爆炸的绯闻经口头媒介传遍了整条街
烧饼大郎因此得名为小绿帽
火冒三丈引火自烧忤作藏了他的骨头
灾变来了,烦恼没了
熄灭的东西也灭了

在尘埃里潘金莲短暂的爱
基本上就是盗版光碟里受卡的片段
在循回播放中,时而滋滋嚓嚓地切换
塞在不同的光驱里,被驱动成欲进欲退与
坠堕于地的蝶,花和电梯
持在同一种碰运气的虚拟语气里
塑造在白茧中等羽化成人
赤裸着,半裸着美人之身
2008-6-26

《六十四卦》
《1》
一个填充柄
填充于腹中
你打饱嗝
我打酱油诗

我们在对联两旁
对仗并不工整

恰恰碰
碰恰恰
恰恰啼
合心意

2
第一个结长在喉咙上
第二个长在草上
第三个在心窝里形成疙瘩
第四个才是桃子

毕业前十个人两把刀
刺向同一个公园里的
两棵树上
如此产生意义

但可以把戏别在裤腰带上
这一天
我给你表演一段
涧边虎和皇帝的新装
甲:骨
乙:衣服
丙:观众
这一天甲穿着乙穿过丙
穿插一个小孩
调节家庭气氛
他大喊:表演,表演
2008-7-20

3
他父亲是个左撇子右派
他的座右铭左边
刻着右倾主义
他向左转
告诉我右边

我们握手时
以至于我左右不分
左不左,右不右
卡在那一竖中左右为难
2008-7-22

4
他修改了一稿
在第一稿,他爱上了青蛙
他修改了这种爱
在第二稿,禾长高了
他藏于其中,和小臧戴着草帽
扮稻草人
这不是个好差事
蚊子一来,他只是伸舌头舔
在第三稿,他又让本来已死的伯父
从咳嗽中活过来
他需要他

在这种繁琐的无休止的修改中
他就要死了
他死在汉字里
死在蝌蚪里
死在找妈妈的怀里
死在稻草的一根稗谷里
这根稗谷,有时候是三根
七根,或五根,或十根十二根
不是个定数,倒像个参数中的
卑劣的稗官
官字两张口
一张口就是官帽子
另一张口需要什么
那个是通配符
是个四边形

暗合了第四稿中
那倔强的寡妇
从她一出场
他就倔强地安排她的寡妇下场
为了眼泪
为了那些村委会妇女主任
她摇着身走进了他写的那口井
井里冒着凉气
和妖气,四周的光棍光着膀子
在挤着四周的光棍
有一根棍子是黑色的
还一根棍子是毛刺遍身
第三根除了棍子还有扇子

第三根是族长
他摇着家传的扇子
扇起了大伙的感情和诱惑
他说:病,痛,疮,疤
大家说:痒

这种情节也许他一辈子也想不到
他只是捡着骨头
装进自己的小说里
捡着骨头抓着痒

抓出了第五稿
第五稿有个恶心恶目的癫子
穿着女人的胸罩
在马路上爬
双手双脚着地,并在屁股上插根葱
在脸上画了一个字
这有辱了同为人类的正常人
他进入了小说,解开他嘴里咬的缰绳
他说,这条路不是你走的
他指着一面墙:在那里
在那里

这话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
是难以理解的
但对于疯子
你只要说,下雨了
他就能懂

5
他提着摇篮
他穿着自己的皮
这些生存下来的毛发
口水,头皮屑都存在这个摇篮里

他挤着牙膏骂人
挤一下骂一下
骂一下写一句
写一句挤一下
如此痛快
挤牙膏能产生自慰般的快感
但是有一个人对于他
选择了挤痘痘

青春期他种了痘痘
约一亩三吧
他种到了二十五六左右
每天在脸上念唐诗
红豆生脸蛋
夜来发几颗
此物最伤神
愿君多来挤

他挤得时候
手长齐了
器官上应不成问题
挤出来的龌龊倒成了问题
没地方存放
因仓库周转率过慢
他提的摇篮里到处是伤

6
明年我说世界
今年我说世界
世界世界我爱你
世俗的界限,只是一块田

塞满了人和农畜
那天鸡在世界上叫
那天我们在世界上叫
那天男人在田里叫

各种叫喊声塞入了这两个字
它开始慢慢膨胀收缩
它等着宇宙大爆炸的那天
世界就是针,就是灰尘
就是元素和维生素

此时说世界
才是一种幸福的空虚
才是一个暗杠,一个自摸
而不是放炮

7
你在第二人称上复制
第一人称,我在电上面复制火花
他在“人”下面复制“们”
这种人人从众的复制
这种一一成爻的复制

他掰着指头丢下他们
他说冰
他说冷
他挑着水桶在街道上跑
可怜的行为
我见到他的水就掉两滴泪
我相信,这种残酷
芸芸众生中有人理解
我见到他的水就掉两滴水
他将复制这一滴水

他狠心的抵消了水在桶里的晃荡
来嘛,就是这样
从这里到那里,从与到
他打制着铁链子
打,一人一手
铁,失去金属
他将铁链子拴在腰子上
他扎着上衣摆,扎着草人
扎着辫子,扎着针,扎裤脚,扎实了自己的腿
扎完了,终于结扎了。

在这些复制活动中
他在练习本上写横竖撇捺和
横行霸道

8
出生是另一种死亡
死亡只是一种废话

可以重复, 7月29日这一天
我和别人的拼贴图凑在一起
我拼不过别人,拼不过字母
八卦中你搜集手纸
他在肛门上完成了革新

9
阳光射进来了
阳光谢谢你
房子又暗了,他在角落里咽喉炎
他在那里烧了两把火

芭芭拉和自由落体
一头危险的动物坐在她的椅子上
她。他。它。
它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是不是?他挤着脓,他在挤
他在压,他抠着自己的白细胞
眼球转动着
他亲自打死了十来只蚊子
摆在大腿上出售
这些蚊子,被网友
用C语言写过脚本,蚊子只是死在了
蚊子的C语言上,它不该跳舞
它拴着一根毛细血管
它的道理,简单得脏兮兮
窗户里飞进了一只屙屎的鸽子
不擦屁股,它的道理就是如此
领导和王者认定的路,除非你不想存在
在白芒关,在影剧院(事实上它已经四五年没有放过电影了),在啊,在梦呓中
这些事实有一个抽象的线索
这些事实尾端坐着蛇,前面是美人
例如,a=b,悲伤>钟,水+女性
事实上,他坐在逻各斯中心脱过水
程度并不严重,而她在体育中心飞了起来
他无法她那样,也无非她那样
父亲指着玻璃叫他撞
他去青春偶像剧里出演了唯一的衰老
偶像摸着鼻梁,出了一鼻子油腻和檀木香
十年来,他在三位一体的上帝面前吃过亏
上帝是三个人,有三个马甲,仿如三个杀手
他只是无数蚊子咬过的其中一位
每天早上,他从楼上出发,先将雨伞挂在空中
接挡天上分泌的口水,每天晚上
他把手收回到口袋里,攒好这一天的灰尘
他把他妈的领带挂在腰子上

从早到晚,他不洗脸,转播一些乌鸦制作的工具
CCTV10绿蚂蚁集体主义巢穴,而鹫是吃腐肉的
独身主义者,它举着合适的石子砸着鸵鸟蛋
它张开翅,从南海到漠北,横跨了一只鸡
延绵遥遥数十的三指幂,他每天出发都以此为假想对象
他一摇钥匙,就从过道这头走到那端的实验室
驯兽师教着灵长目类学习规范的字母
有一只猩猩叫芭芭拉,她学会了BBL
BBS,BSI,BBB等词汇缩写
她把B当香蕉,管理员关了一窝猩猩
猩猩们暗地里用自己的暗语
管理员就用圆圈批评他们
过去四年来,管理员日益研究,这个圆越来越圆
它圈养了一批高脂肪
2008-8-14

10
亲爱的,亲爱的
你坐上一辆巴士遇上了结巴的男士
亲爱的,这些路
我喜欢木头
亲爱的,今天我没有空
今天我要去农贸市场
要去人才市场谈价格
去农贸市场,卖一根盲肠
这些天,价格不好谈
我被打过八折,心电图不准确
K线图不是正弦曲线
也没有什么西格玛
这个世界没有逻辑
但是它有淫贱的理由
假若让我打个比方
就像马兰头,它贱
它是任意生长在杂草中的杂草
就像三岁时,母亲拿出圆镜子
用黑乎乎的抹布反复拭擦
反复拭擦,擦破了皮

亲爱的,你滚开
其实我所去的地方只是一个黑暗兽笼
亲爱的
这个笼子镀满了金
几乎看不出缝和红
我逢到太多的丝布,它们蒙过我的双眼
它们本身也是蒙胧派
蒙面偷过抢过,蒙面在木格子花窗下
绣着一朵梅花
亲爱的,一言两语我不愿说
我爱你,我不会说
我只会说,你滚开

11
五千多年来,道理不变
自己顶着一阴一阳
一阴一阳之谓道
五千多年来
他们加加减减
总是等于零
五千多年来,牵牛花总是攀上篱笆
篱笆上的野菊总是变异成菊花
父亲攥着泪花牵着牛走进了田野
五千多年来,石头和木头打架
二娃子和小猛子打架
两头牯牛在田基上狂奔
我执尖刀割着疱丁解牛的成语
疱在雨中站,丁在甲的后面,解
解开了放,牛在儿歌里漫步
在西班牙欢呼中淌着血
五千多年来,打架的双方
交替变换着输赢,劝架的双方
也握紧了拳头

这是五千年,风吹过来就是一个枕头
宽不过三尺
你在上面流口水,说梦话
从这里开始每个日子
从单元格里
敲打四肢,按回车键
返回到首页
2008-8-10

12
我坐在沙发上磨磨蹭蹭
不舍得死去

度过了躁闷的青春期
她在洗碗
泡沫和爱情是短暂的
双手有伤疤,发亮

须要抑制伤疤发亮
是人都要在水泥板上学会坚强
是人都要举起拳头
捶自己的胸膛

黑色的
我握着橡皮擦,皮带束住腰

夜幕来临
她被花瓣覆盖
红是一种残酷之美
他懂得利用
2008-9-2

第三辑 工业时代
《经济半小时》
真快,荔枝红了
一半,他喝的苦茶
含着防老化的歧义因子

他每天抓着头发
拷问存在的必要性
有这个必要吗?
头发是无辜的。他是一个

要逛一圈宠物超市
去游泳池里洗洗澡
去六楼天台上听听雷声

的白垩纪或晚生代人
可以不使用信用卡
不注射最近研制的疫苗

但绝不错过日出
是他恪守的信条
日出是一件伟大的事

不像早间新闻
或者“经济半小时”
这个栏目的观众

据本社报道早就不是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了
八点前赶到公司

太阳在云层里
睾丸夹在二郎腿中间
各种管道在车间里
2009-5-30

《捡垃圾的老头儿》
他是一个穷讲究,因为穷
在垃圾桶里讲究,没错,他就是一个捡垃圾的
老头,从湖南的一条穷山沟沟里出来

就一直背着这只穷讲究的蛇皮袋子
像一只猎豹伏在他的背上
他小心地养着它的胃口,彼此相依为命

大女儿在台湾工业区里
一家港资塑胶厂里上班
他很少与女儿谈话,一卷旱烟

一支低度啤酒才是他老朋友。月夜之下
垃圾也会闪闪发光。小白鼠小心翼翼地爬着
和他的目光一样,但有自己高贵的想法

每个月底在拐弯处超市的电话亭里
他才会滔滔不绝,另一头是死于子宫癌的老伴
他想念她但不流泪,他告诉他的老伴

昨天在工业区的树荫里
杀了一个人,两个年轻的家伙
扭在一起,像他当年种的丝瓜藤

“生活要坚强!”他捡到一份都市报
社会新闻版面有这个标题。他瞪大了眼睛:
“么子叫坚强?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2009-6-1

《白天我不去》
白天我不去
白天我不去那儿登高

我在晚上披着一件黑衣出门
出门披着黑衣
星星照不到我这是我所愿

石龙仔路上走着的人
多是一些风尘仆仆的外地人
你出门不打伞,天气预报里的雨
将淋湿你,就像你按时

浇湿窗台上的花盆
石龙仔路上灰尘扑扑
两边的工厂又矮又丑只是
路上经常能看见一条条血迹

谁的车子又撞破了谁的血管
旁边的照相馆,老板不会为这些事
操心,他的相机只对着那些
还活着的人,“偏左一点
对,再左一点,就这样别动了。”

白天我不去那儿远望
白天你想去就去
2009-6-3

《早》
早晨起床,被窝还是软的
旁边的世界也是软的
窗外的鸟叫,冰冷得像是哭声
对面的新楼,已经站稳了脚跟
它正在夹板和钢筋的支撑下
一天天抵达与鸟平行的视线

心脏还是软的,只要躺下
就连枕头上的梦也还是热的
太阳贴着地面,打着哈欠
和送奶工一样准时将金光送达
上班的人群中,我只注意他们
灰色的眼睛。寒风还是原始的

手机躺在桌面,瞧瞧有谁的来电
谁也没有来电,多么正常的早晨
妻先我半个小时,此刻应在公汽上
我站在窗边刮一会儿潦草的胡子
检查镜子里的家伙那额上的皱纹
是不是多了。好吧,穿衣吧,换鞋吧

我抓了两张相片,抓起一串钥匙
腿还在,双手也是好好的,还可以
指出工厂的避雷针,还可以想起
乡间的牲畜和放牧者,它们在田埂上
打着哆嗦挤着屁股朝前盲目地拱动
在叫声中挤着同伴是舒服的

我知道,这会儿不能想得太多
扣好扣子、折好领子,加快脚步,尽快
与上班的工厂缩短距离,楼道里空空
我朝外望了一眼,山坡上的蕨草
发黄了一半,还有一半保持着青翠
蕨类的现状,就像奥巴马的表情
2009-11-19

《准时》
上班准时出门,
碰见准时的同事。

大家准时“嗨——”
指纹卡会说“谢谢!”

八点准时开会,
迟到罚款二十。

大家准时低头,
问题准时汇报。

出错货,上班睡觉,
不良率像房价一样居高。

批评准时结束,
有时也会延长。

晚上准时回家,
新闻准时联播。

世界准时在爆炸,
就像我定的闹钟。

哥本哈根发出了邀请,
首脑们将准时出席。

准时上床睡觉,
情人在梦里等我。

她紧紧地抱着我撒娇:
记得下次绝不可迟到。
2009-11-27

《石龙村》
夜晚的天空压低了暮色
路上飞着黄尘我正在硬盘里
重读卡夫卡的《城堡》
妻子叫我同去石龙村
陌生的马路,陌生的房屋
尽管陌生,我仍在许多地方见过
我们穿过头顶上的龙大高速
躲着一辆接一辆訇窿作响的货车
终于看到了路标:石龙市场
连着一个弯曲90度的箭头
商铺逐渐密集,卖旧货的卖文具的
最多的还是卖服装的卖五金的
电摩托像一条电鳗在人群里放电
烧烤摊上蹿出一缕缕形似飞龙的青烟
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
有一个超市,名叫“金稻”
差点让我闻到了家乡秋收后的稻草气息
夜空上吊着两颗星子
仿佛休闲中心的女郎摇晃的耳缀
她们站在高压变电器旁边
发给我一张传单
上面有不同的服务套餐——
至今仍在我的口袋保留着
很远的地方仍能看见
那些紫色的裙裾在高压汞灯下碎裂
“我要找一个说谎话的人。”
文具店里的音响传来这句话
让我心里一怔,是在今夜吗
楼上一排排宿舍挂上了内衣
和蜘蛛网,蜘蛛已不见踪影
卖西瓜的女人卖桃子的男人
和卖九节莲的贵州小贩
他们顺便在马路边兜售着灰尘
很远了,我们转身
又看了一眼背后的石龙村
我们转身的时候
一阵灰尘飞上了树枝
2009-6-18

《周末工厂电影》
机子摆在皮卡的后车厢
露出的天空
截下一小块幕布
幕布后面也可以看见那些
对称的颠倒
树上的鸟儿叫了几声
已经改朝换代了
大家都坐在操场上
像雨后的蘑菇
短暂地冒了出来
电影只剩下影子和枪声
树丛里谁抠响了扳机
与众鸟齐飞
你看那只鸟
往五金厂或彩印厂方向飞去
关心它去向的人
都将是疯子
2009-7-2

《金威啤酒厂的水塔》
假如说金威啤酒厂的水塔
是一根高耸的阴茎,
我自己也嫌恶俗老套。
假如说这座水塔
是一只竖立的中指或雪茄,
有人说你瞎扯什么?
假如说它是哺乳期的女人呢,
有人说,终于贴近了它的形象!
说它是一根肋骨,是一株向日葵,
说它代表了宝安人民的拼博
向上的精神,有人说,主弦律啊主弦律……

我在凌晨的公共汽车上
从容观望,在擦身的那一刻
金威啤酒厂的水塔
在微光中,拔出了刀鞘!
2009-3-23
《一件平常的琐事》
从厕所里匆忙出来
我的脚步轻快
解决了身体内部矛盾
出来面对车间
从里到外,多少来点动作
机器在运作,产生噪音
上厕所,这是新陈代谢的一种
工友们在忙着作业生产
我偶然低头
手上布湿了自来水
这时有一件小事发生在手上
我的手里沾着一根阴毛
粗而短
卷而黑
我轻轻一甩
那根毛悄无声息地坠地
没有响声,没有轨迹
也不知它掉地那个角落
像常见的灰屑
这种琐屑的事情,肯定在别人身很常演
然后,我若无其事从车间这边
穿到那边
2001-5-4

《走在年末的黄牛埔市场》
重新捡回那块失去记忆的布
路过这家商店
它使我想起两年前
两年前草率地在此买下一条毛毯
再往下走,就是一块墓地
就是埋葬着我叫喊的地方
我还带着另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漆黑的早晨
深圳的夜晚被枪击穿
那天连同我的皮箱也在疼痛
手伸出来,心掉在地上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件生硬的小事填在路上
埋伏在脚下
令我倾斜了这个世界
那条毛毯露出疲惫的面目
我的手上爬满了伤疤
为了寻找,我不断丢失
为了明天,我不断回忆
2002年的年末,走近了黄牛埔市场
2002.12.19-2003.1.11

《哭了》
车子经过西乡时
父亲开始哭了
在公交车上,他眼睛红了
用手抹下一把眼泪和鼻涕
我开始没并没有注意
我以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大概感冒了
大概眼睛里蒙了沙尘

车上男男女女
木然地看着窗外
包括我
他伏在前面座背上
鼻涕明显多了
一种细细啜泣声
我侧目看了一眼
我才意识到
父亲哭了
不好意思地
按捺不住内心的痛楚
泪流不止

我眨了眨眼
看窗外飘浮的叫喊
路过一家电子厂
我还有印象,在前年吧
我想抱住他的肩
宽慰他两句
真想
但我一动不动
看着他的霜发和皱纹
然后狠狠地
向窗外扔下一只矿泉水瓶
2004.2.11

《有朋自雨中来》
朋友从海洋中过来
他带着新鲜感
只是看我一眼
他就要匆匆离开

他像瓶子一样
在河流上漂荡
托起自己的腮
冒出问号般的水泡
被水草追赶
他来到经济特区
只是看我一眼
雨点和硬币密布天空
沉重地下坠
地面上,坑连着坑
道路被雨
破坏得面目全非
黑的夜、白的雨
揉和着面粉
朋友的手在雨里发亮了
他发出一个大佛印
雨水弹性地现出手印

两道目光穿过厚重的夜
小车用雨刷,刷牙似地
甩掉雨水
朋友看着迷茫的楼群
下雨,好啊
他说,有不一样的声音在城市里跳舞
他的嗓音有如液态的水
有如呛水的旋涡

朋友自雨中来
全身挂满雷电的声音
2005/9/21

《三角形的东西》
三角形的东西
譬如眼睛、手
譬如你

譬如此时半夜在隔壁
一条工友手里正在搓洗的内裤

明天,太阳一出
四边形就要上路
2006.1.5

《从深圳北站送人归来》
七发上膛的子弹射往故乡
这么壮观的拥挤这么多灵魂游荡
沉甸甸扎进北方的大地
老乡啊,你们慢慢走
故乡的爹娘掀起苍苍白发掩盖额上皱纹
老乡啊,你们用得意的子弹
射向已经陌生的故乡
你们呼啸地穿过皑皑大雪掩埋的荒凉
一路上会惊扰多少牛哞和守望
这些年我们学会了像真人秀一样搞笑
我们学会了像许三多一样不抛弃不放弃
我们学会了用微信不断刷新每天的表演
在表演中得到一颗颗心形的点赞
这些年家中的老井长满了乡愁的苔藓
这些年鸟雀成群结队去城市镀金
这些年风吹疼了父亲
他的腰向死亡的蒿草弯曲
别忘了,我们曾是这里的儿子
别忘了,上拜高堂下吻儿女
别忘了……故乡忘了我们
我们也丢了故乡
七发上膛的子弹,躺在轨道中央
跳着穿越梦乡的冷光
子弹上膛,让胸膛隐隐作痛
千万个呻吟凝聚成钢
千万片雪花排成直线
沿着蒲公英的足迹加速飞扬
2016-01-31
2016-03-15改

《进入宝安》
进入宝安仿佛针头
刺入静脉,我兴奋了
也麻木了。路上灰尘
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叫,
尤其在宝石路口的
施工现场。我的脚下
是一排车轮,车轮下
是那建设中的地下铁,
不,也许是什么立交?
一群人拥挤在站台张望。
我将脖子向后扭到180度。
再扭回180度,螺丝松了。
车子向前吧!司机握着
一张锅盔大饼在拐弯,
售票员在报着菜单:
白芒、牛成、金威啤酒。
进入宝安我就换了我的
手机铃声。楼高了楼也
多了;人多了人也时髦了。
墙上挂着“低碳”的标语,
好比一年前我也老爱说到
诗歌中的低碳、低能耗,
昨晚我对同事说,节约好、
环保型的女友也不错。进入
宝安,远远就望见了水塔
就像一支耸立的啤酒瓶。
谁开了盖,喷出的泡沫
弥漫在空中堆成了白云。
进入宝安我就开始写诗,
我写“莲花”、我写“飞吧”。
进入宝安我就是诗人了,
满车的乘客我想象他们
是竹林中放荡的七贤(痴线)!
“爱情不是你想买就能买”,
而下载这首歌只需要2元,
移动用户请拔打以下号码……
车载电视播着《爱情买卖》,
我把它想成了《广陵散》。
宝安我来了,我对着空气
狠狠地啃了一口,然后
吐掉。宝安,请骚动
你的身姿,宝安请飞翔,
宝安请宝安。每个站台
都写满了祝福和青春痘,
每面墙上长满了痤疮。
目光向前,大巴一直向前。
我把手臂奋力向前,指着
空中高楼说:你下来,我
上去。高高地坐在云端,
低头瞧瞧每条街道每双眼,
地上太热闹了,车子里
太闷罐了,人们太快了,
而诗歌太蜗牛了。为你
宝安,放纵一把我的激情!
车子继续向前,车子开往
春天,下一站是妇幼医院,
新生儿在啼哭,泰戈尔说,
上帝对人类还没有失望呢。
再下一站,如果你想去,
我将为你报站:下一站
是接纳一切污水的海岸。
路过创意基地和铜塑像,
饥饿时肠胃比艺术重要。
这是上帝的纪律。然而
与上帝的纪律保持距离,
年轻人请保持傲骨,请
和冰冷的钢管一起跳舞!
进入宝安,我翻开了日报;
进入宝安,左大脑和右手
产生了分歧,左腿和右眼
开始颤抖。你相信上帝吗,
或者你相信鬼神吗,你相信
喋喋不休的唠叨之美学吗?
哎呀,“花鸟在交谈一场迷雾”,
哎呀,“我爱落日中失血过多的霞”。
你看,美学是不是很简单?
对于这套,我玩过很多年,
早已摸透2.0和0.2的想法。
沉闷的太阳,一记响亮的巴掌
打在树杈上落下来一块树阴
哎呀,对于宝安,乌鸦与
光芒反复伸出手掌向人们
乞讨廉价的赞赏。莲花啊飞吧!
城中村,七十一区,前进路,
车子跟着手指转,此路向前
不能后退。快进再暂停,
让绿灯定格在红灯亮起之前。
进入宝安,公交车噗地一声
有力地吐出我,这口浓痰。
2010-4-25
《同事》
偶尔想起,那个胖小伙子
我招他进来时还是瘦的。
开始时他毕恭毕敬,也很敬业。

慢慢地他学会了独立,比如
一份文件先给经理签过,然后
才拿到我的面前让我审阅。

我冷眼,想骂:程序也弄反!
我忍住了——都不容易。
现在想想,纵容也是不对的。

他辞职,去了广州开杂货店
——“我会经常打电话的”,
半年后他才来了一封邮件。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家公司,
偶尔想起,这个胖小伙子:
桃江人,温和,爱聊天,心有小九九。

《同事》
金融危机的前一段时间,
我辞了职,去找新的工作。
六月骄阳烤着白云山工业区,
快餐后竟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李工,李工,你怎么在这?”

李工和我曾同一个部门共事。
他远远看着我,两眼疑惑,
终于面露惊喜,握住我的手。
有一年未见了,我问他:
“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原在布吉的一家美资塑胶厂,
已辞工了,这不,现在面试X厂。”
他又问我:“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哈哈大笑,有缘千里来相会:
“和你一样,我也是来X厂面试的。”

如上情景
我在求职中遇到过三次。
2010-7-3

《同事》
离开那家塑胶厂有两年多了,
今天特意给老同事电话:
“郑老大、老高他们还在吗?”
“他们早被干掉了。”

“注塑部还有哪些人在啊?”
“主任级以上的全部换掉啦!”
“是嘛?工程部焦经理呢?”
“除我们品质部之外,他们全走了。”

一群勾心斗角的家伙!
我心里是高兴还是伤感呢?
“好久不联系了,改日来玩啊!”
“好,哪天有空一定来瞧瞧!”

一定来瞧瞧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2010-7-3

评分

1

查看全部评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11-15 13:02 , Processed in 0.067342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