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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金叶(黑女诗14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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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4 10: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黑女2012 于 2018-6-14 10:13 编辑

母亲的晚期风格

“去看看孩子吧,她还没睡。”
孩子头埋在被子里抽噎,听到父亲脚步声,
擦干泪闭上眼睛。

孩子们听得多了——他压低声音,
“你们都不小了,理解妈妈吧,
她脾气不好,上班太累……”

灯光不够亮,她让父亲过来穿针,
老四的上衣口袋破了,绣只小鸭子遮住,
老五踢毽子太费鞋,迟早要揍她一顿!

批斗会终于结束了,有同事说她
上班老带孩子。回家来一顿牢骚:
都是被这些小蹄子害的,上辈子欠他们的!

有人状告父亲当了校长还没有入党,
上课从不带课本,学生问题,他只是说:
你翻到第某页,看第某行……

他写诗,吹口琴,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保姆给起的。
有一天他被自己的中学老师拦住:

“你要注意啊,老四在作文里写,
她在外婆家长大,你们都不待见她……”
回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他的痛苦被母亲翻译成阶级论,
老四成了汤锅里一只老鼠:
没良心的家伙,阴谋家!

不理解的事情慢慢会理解,
母亲没有想到,对她的“批斗会”
从六十岁拉开序幕——

“也许这就是报应。”她像孩子那样看着我:
“我年轻时脾气不好,现在活该受你们的气。”
“弟弟是为你好,只是脾气大些。”

我对妹妹讲孔子的“色难”*,
引起更厉害的反击:“我从小就这样
改不掉了。”于是我们吃谷维素、安定片。

双方都感觉到这种悲哀:给她买很多
但避开她想拉住的手。没有办法,
太陌生,像上世的眼泪。

相比于眼泪,我更习惯写字,
近日常感浑身缺点,血管般清晰,
像血管般难以割除,铁屑、镰刀和血痂

我想,因年龄而嫁接的光线到了……
女儿离这一刻还早,她甚至还不明白
我搁置在黑暗中的忏悔

父亲去得太早,无法得知这些消息,
但每年清明节我们都对他说:
放心吧,母亲好,我们也都挺好。

“色难”:学生向孔子问孝,孔子说,做到脸色和悦最难。并说:“今天人们以为孝就是赡养,其实犬马都能养,对父母不尊敬,和养牲畜有什么区别呢?”

霍朴夏苓汤说明书

你惊酲:没有苍蝇,
而苍蝇的胜利还在。

他一拂桌子,你就落满头,
你伸手鼓掌,掌中满是它的尸身。

爱的治疗,你深信自己有,
苍蝇对此免疫。

恨的清澈也是一剂良药,
苍蝇当它作繁育壤。

每天的水带来更多的水,
溺死在渴望里,装作没在现场。

平如镜的功课暗含梯子的锋芒,
你不知道这种平衡,是否足以
为万物命名。


美缝机说明书

痛苦易写愉快难描,
与虚无共鸣招来超然嘲笑。
批判意味力量,赞颂等同腐朽,
——当社会机器出了问题。

爱羞怯,恨大胆,
常识蜷进纸篓荒谬登上红头文件。
素朴像是贫乏,谦逊接近于软弱,
——当答案不在我们身上。

轰轰烈烈的事物像鸦片,
运动变成某些人的精神解放,
生活变成阵仗,带来捆缚的隐身衣。

显影液说明书

女巫从大树兜里掏书
让它们显形吧,我知道他们
说出了一些不安的秘密
不安又欣喜
它们敲打我的门,让月亮
像一潭待收割的秋水
白纸和镜子还不够
相对被喑哑的河流
白日加起来的光还不够

她开始阅读,眼晴用坏了有手指
手指磨光了用膝盖
词语的拓荒者走过去,身后的密林
重新合拢
女巫从一本书中掏出魔杖
走入我们中间看不见

风卷起大树,根原是无处不在
不漂浮,也并不固定在某处
以便随时遇见自己的小女孩

广场说明书

少有回声,你在挖掘。
安全法则不适用于镶金边的土块,
当一只桶模仿井,
好看的观念害了僵直病。

没有消息,你在挖掘。
像蚯蚓还是蚂蝗?离日光下的生存
何止八百里。小光景装满
大时代的穿堂风。

聚义亭碑文模糊,野史亭主人*
将苦涩换算成清风。
无碑时代,悲哀没有名堂,
味觉上造反已像一个锋利的坏人。

插一根稻草为自己划界:
不同的道让地火缺氧,灾难比人早醒,
我们用空气传递着铅,
对未来的好奇变成疲惫的回忆。

经历过的纪念堆积成遗忘,
传说中的血被概念加工,比血管里的
高一分贝。未来,谁会从巨大的沉默中
掏出愤怒的鸟蛋?

“血月之夜,切记,不可发恨心,不可
动戾气。”你挖掘,石头或地衣。

* 野史亭主人:指元好问。金亡后,隐居不仕,以修史为己任。

单行道说明书

在雪制造的单行道上,
人们寻找雪花的道。
读童话的人放下书出门,
打量路人的眼窝,认出来
三个隐身魔术师。压断的树枝
在天空制造事故,雪的狂欢里,
露出释放的秘密。踩实雪窝里的童话,
更多的雪教建筑物模仿云朵。

再往前走,似乎能到天堂,
但是雪打断了不切实际的路径,
在眉毛上结冰,模仿泪水的份量。
只有极强的光才能照见铁丝网。
这个国家犯罪率高,罪人挺少,
他也在路上走,需要雪用埋葬
把自己指认。他走过处留下一行字:
到此一濯。

又一个人迎面走来,我一侧身
认出这个雪人——头戴雪峰,
低声对自己说:别急。
他孤身穿过的巨石还在造雪。

生铁炉

梧桐树下那片空地扫得发亮,
中年男人在搬生铁炉。
双手紧扣住炉子的铁耳朵,
上身后倾以便把份量全部压在身上,
这样才一起移动。生铁炉有好几个品种,
带枣红色水箱的最重。
炉子吸收了他体内的光,油漆锃亮。

远远就听到敲铝皮的声音,
他在做大大小小的箱子。
整张铝皮像水那样抖动,
裁剪打压后,它们围成一个方框。
预报有雪,银亮的烟囱早打制好,
人们敲打着它的厚薄,抱怨现今的一切都
消薄不耐,“那真不是烟囱的原因。”
每次路过,看着那些急于买暖的人,

发现对身边的生活并不熟悉
但是当困难到来,我能感到在无限地接近

我经常看金属和他发出的光:
在阳光下锐利地一闪,
——我的余生就是将它们铺展开。

金叶

小女孩拿只空碗坐在门口
一片黄杨叶掉进碗里
她小心地捧着,双眼里笑着喊:
“爸爸,看,金叶!”
她爸爸瞟一眼:是,金叶。
他在对表,顺手把分针拨快两分

轻快的一天

如此轻快的一天——
狗尾巴花升级成狼尾巴,
密密的白绒齐到杨树林的膝盖——
我们早没了膝盖,走路像在花花中游泳。
微小有了规模同样宏大,
千亩荷塘正被挖藕机盘算,
一群白鹅戴着红冠绕圈走场子;
轻快有了规模就生产尖叫——
当莲篷像艺术品那样扛在肩头,
我猛然想起白居易,
“他写过一首关于阌乡县饿死人的诗,
大约就是这一带?”白鹭在远处漫游,
蒲草丛里,草叶被劈成线,织造成一只
大肚小口的绿杯,探头一看,
毛茸茸的几只,却是刚降生的
田鼠,“鸟蛋去哪儿了?”
“也许变成鸟飞走了……”
轻快的一天就此结束,太阳过大,
一阵风导引苇丛翻做绿浪。

2018年的腊梅

公园里早布满脚印
人们来这里增添上新的——
鸟的脚印在树上,叽喳声只是让雪
增添了两公分白

孩子大笑着仰躺进雪里,
精明者量鞋子吃雪的深度——
雪太深,狭路相逢的人
比两棵披雪的松树还近

嗓子眼里堆满了雪——
如果走近林子,才发现肃穆
和你昨天认识的不同
昨天你只是路人

而今天,你走到腊梅跟前说:
但愿我了解你——那些孤独着
并把孤独当作秘密严守的人

你可以再空些,就像腊梅香


阁楼
——记梦

站好了队,我们鱼贯往上爬,
台阶很高,窄长的过道像一次筛选,
对于利益和得失的计算失灵了。
一对男女坐在长凳上边弹边唱,
男人身子被声音拉直,
脸上挂着一道严肃的悬崖,
——两条试探大地体温的河流,
或者被河风荡起来的柳条。
周围的东西飘起来,又被按下去,
各自找到了更恰当的位置。
就要卸掉我的灰尘和盔甲了,这歌声。

随后过来了井,他仍没有认出我,
我也在琴声中和自己陌生起来。
另一架琴旁,几个女子开始跳舞,
一个人在高音中把身子一仰,
头就伸到凳子底下,柔软的技艺
赢得众人喝采。一阵眩晕般的自惭
我重新考虑每天使用的词,
还没有被更狠地锤炼,也无法凝聚。
这就是未获解放的美或者道德,
离真只差“呯”地一声。

因此我用音乐写信,文字编码的音乐
像天书,读到它们的人又面临新的漩涡。

找词

诗人找词就像蚂蚁在雨前搬运米粒,
别人的经验已无法使观察怀孕,
它的千疮百孔,它的世外之花……

像一个疑犯为灵魂举证,为每个可疑的
时刻或细节,为了在早晨面对十指,
笃定那么多必至的黄昏。

词风带来天光,词雨则引来
上天的对话。因此需用寻找来固化
松动的牙根。

找到清晰的浑沌,精致的粗粝
失败的经验像栅栏,“修辞就是命运”,
应该庆幸它还在路上

月光曲

我的职业:为单声道扫烟囱。
如果扫帚羞愧自己的声调,
那就再砍掉棵树,附一纸悼词。
黄杨和风商量:让叶子替我做一次海洋。
它们将枝头磨成炊烟,
重要时刻,星星变成鸟投进密林;
重要的时刻,摸到沉默,就像摸到死亡。

我一直住在北方,
国家最小的城市,等待孩子,侍奉老人,
在过时的展销会上挑选多余的小物件。
没见过灵宝汉绿釉,
估计它们从无感性的烦恼,或者
因悲哀温和,常能微醺……

坏消息一传播就变成故事,
眼看着,损害被上升到众人歌颂的
高度。明亮的封皮多有设计感。
不断涌出的影子收割着真实,
新浪漫主义长出明亮的舌头。

渴望赞颂,却被时事刻薄,
发展了隐喻,失却了温柔敦厚,
喑哑的大多数,数着月亮里的石头
愤怒像是租来的,不合时宜早晚撑破肚皮。

华欧拉尼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还在,
将变成一只丛林漫步的猎豹。
我写字,是因为在和神的距离中
得到了太多

漂浮育苗法

这次成果不错,不枉两辆公交和百里多山路
扶贫明白卡上新添两枚红手印,你绝看不出来那是
我的食指和中指。扶贫户在外地打工,
上级的检查明天就到,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贴宣传画,老乡问:
能不能贴到柜子后面?我儿子正在找对象……
当然不能。老乡说:能不能……
也不能啊。

在第十四小组长家里,瞪大眼看他们全家人干活:
水盛在塑料布围的池子里
白泡沫盘漂浮在水里,
烟苗密植在泡沫盘里。
两个人抬出一盘苗来,咔嚓咔嚓剪去苗尖。
这叫什么方法?漂浮育苗。
为什么要剪顶?好晒太阳。

我的第一个扶贫户小名拾命,
当我在树桩凳坐下,他递过来的残废证写着:
壹级残废。记下身份证号,将本子递给他,
当然,他并没有接,我深感惭愧。
由于失明,院子里与他相关的事物不多,
梨树攥紧花骨朵,一只鸡在质问墙角。

大儿子在厂里开车撞了人,儿媳正在闹离婚,
小儿子在城里打零工,弱智的小叔分给他养老。
我打量着屋子,他身后有一面大鼓盖着绸布,
“那时我眼还没瞎,是村里打鼓队的。”
“农忙时,让小儿子回来帮忙吧。”
“现在的年轻人,穷死也不在土里刨食。”

因为有村民告状,所有村子的贫困户推倒重定,
村长将表格递给我们:“拾命大儿子有车,
小儿子有工作,还爱告状。”
我的帮扶对象换成了李转成。

这个矮个儿男人有三个孩子:
侏儒妈妈、弱智妻子和智障小儿。
地里刨完了,他就去砖瓦厂或石料厂、沙厂,
“我马上要去砖厂干活,
我一天能搬八百块砖。”
他感觉自己是在筑社会主义的墙根。
出了门上个小坡就是国道,
大车小车载着光鲜的人们和货物。

我学到一些新词,比如兜底脱贫,
偏正结构,也可看作是联动。
在省里检查团来之前,我必须让他们背过
我的姓名和单位,每送一粒米都要照像,
作为入户扶贫的证明。

那个乡划归工业开发区,我换了现在的山区,
惭愧就像这些被打尖的烟苗,
等待移植进更雄厚的土地。
他们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我也只能依靠亲爱的祖国,
将扶贫计划和任务顺利完成。

联系:河南省灵宝市教育体育局郭艳梅
电话:18639838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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