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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投稿] 万物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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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目录


第一辑 麻雀与死

麻雀
冬虫
多么有责任心的生灵
神话
岭南大地
万物都有自己要渡的河
你知道雷会惊醒什么
竖着的大地
万物悲伤
隐身
白杨
看见田里的甘蔗
卑微
卑微的承诺
爱着细小的事物
短名单
凤凰木下
树木
逃离
水推拉着生命与我的远近
寂寞的阳光善待我心,才有万物的宽宥
每一个往日都能回头看见今天的紫荆
命门
我的身体已经存放了三个亡灵
身体是永存的古镇
死亡一直在昨夜活着
我们的身体都隐忍着死亡
停留
微词


第二辑 送父书

父母
寄父书
出生地
带手帕的男人
月光小镇
六人病房
全南(一)
全南(二)
全南(三)
全南(四)
全南(五)
全南(六)
送父书(一)
送父书(二)
送父书(三)
送父书(四)
送父书(五)
送父书(六)
送父书(七)
送父书(八)
送父书(九)
送父书(十)
送父书(十一)


第三辑 苍茫

浮生
苍茫
菩提劫
沉睡魔咒
陈村粉
一个人的晚餐
低吟和复唱
落叶
玛格丽特
傍晚的群鱼
飘浮
骑自行车穿行镇安和果房
起身或者浮生有幸
回望
秋雨
秋之赋
你的一生就是死亡之花的盛开
进退
暗黑系哀歌(一):献辞
暗黑系哀歌(二):病区
暗黑系哀歌(三):史记我的生年
暗黑系哀歌(四):王国
暗黑系哀歌(五):终结
暗黑系哀歌(六):沿途
暗黑系哀歌(七):柏林的女人
暗黑系哀歌(八):落草记
暗黑系哀歌(九):加勒比海盗
暗黑系哀歌(十):局外人
暗黑系哀歌(十一):污名
暗黑系哀歌(十二):圣人
暗黑系哀歌(十三):淹没
暗黑系哀歌(十四):卑微
暗黑系哀歌(十五):复活


第四辑 种植时间

我是我的父亲,我是我的儿子
重现的火焰
种植时间
在拉格朗日
给宇宙中浮游的另一个我
第四个亡灵
尤利西斯
我的致辞
预知的事物都在路上
生日
市井流年
肉体
歌颂停顿
我孤独自我的日子
抒情与记忆
它等着光离开
随想一
随想二
随想三
随想四
随想五
随想六
随想七
随想八
随想九
随想十
随想十一
随想十二
随想十三
无题一
无题二
无题三
无题四
无题五
无题六:在场
无题七:逃离或者停留
物理空间
维特根斯坦:向谁致敬
乡村公路
星期日门诊
悬浮
阴影
在桂城地铁站六号屏蔽门
平桂街




第一辑 麻雀与死



麻雀


那么轻的麻雀,它在阳台外的柏树上
啄食树枝,轻快地跳动,然后离去
它的同伴,三四只,七八只,在庭院里追逐
院里院外五六棵树,每一棵都在晨曦里
给它们的翅膀洒一点清水般的光芒
麻雀是轻的,轻得只有两指宽的身子
轻得飞过时连空气都没有撕开,没有波动一下
轻得人们只想到它们活泼、跳跃的美
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到底有没有找到食物
一阵暴风骤雨里它们在哪里躲避
雨停了后它们又是从哪里回到满地狼藉的院子
麻雀啊!像它那么被无视的事物总是没有重量的
我每天在其中行走,像喜欢的麻雀一样乐在其中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一只麻雀,走过院子后面
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左转,找到自己的食物
这还不错,我有自己的米,所以能安静地
坐在阳台前,看两只麻雀在围墙竖起的小径上边走边说
——它们不是在恋爱,只是讨论多吃一点什么吧
想办法充饥,增加一点生活的重量——
我的想法也许不仅限于此。看!它们愣头愣脑
尖细的鸣叫沉在波澜不惊的时间里面

2016.7.20


冬虫


它隐蔽了漫长的日子,现在仍在草丛中
那草丛在长街的一角,并不引人瞩目的一小片树林
里面安放了小径、木椅,简单的停滞和静止
移植了山野的茂盛和溪边的精致
每当有堕落的风摇晃树枝,祈求落叶和
萧瑟,那些草和不断抱着暖的绿色
就会加深自己的分量,连同泥土和碎石
它们越来越成为一个不可分开的整体
就是在这种亲密得再也无法分散的角落
冬虫延续了几乎一成不变的鸣叫,像剧中
重复出现的闲笔。这极其轻柔的抒情
可以解读成孤寂,也可以说与万物共鸣
它的婉约和徘徊,在轻易的流失中
驱散了喧哗。咫尺之遥,谁能如影相随
谁又形同陌路?它寄生一隅,然而
年华沉稳,仿佛沧海一粟,又有了
与腐朽并行的流逝

2016.11.28



多么有责任心的生灵


早晨去河提路上咨询鸟。几百米的榕树荫,鸟儿已经像天堂的老师
等候多时。我的问题可以关乎生死,也可以仅仅是今天的生活如何继续

它们或坐或跳,或者着急地飞到另一个枝头的伙伴身边
那一定是问题太难需要商量。多么有责任心的生灵

它们没有忌讳,也不保守秘密。它们大声地叽叽喳喳
不同的口音代表不同的词语,然后我可以从树上下载答案

金黄的榕树叶落下来
每天的关口都不容易

多么有责任心的生灵,其实我也是
在出生的时候出生,在死亡的时候死亡,生长的时候不会拖泥带水

没有沉溺于此,不及其余,或者在整数中,忘却余数
没有因为失去埋葬的土地而悲戚,没有因获得施舍而欢喜

就像麻雀一样细小而热情,随时等候着帮助你
这日子里的无耻只要稍稍拉开一条缝隙,就能侧身过去

2016.8.23





神话


拂晓将近。我看见麻雀飞到了公交站台,它们一前一后抓住了树枝
芒果树已经深深地把根伸进岩石里,芒果花密密麻麻地迷惑了麻雀

通向另一个宇宙的中转站,女孩们陆续迎面走来,她们也看见了麻雀
接着车来了,停车前收起的翅膀无声无息。远行的人鱼贯而入

麻雀学会了对话。麻雀懂得了忧愁。麻雀伤心地凝望芒果花
种麻雀的人走进房间,喝水的时候想心思。仙女抛下了他

我抛下了拂晓,在另一处时间听麻雀的歌。明白事理的树木仅仅举起花朵
什么叶子都不要,好像只要伤感的怒放

麻雀爱上的尘世车水马龙。我坐下来找那颗浪漫的心
仙女们去了东平河,游泳,采花,摘草。麻雀离开我的胸膛

2016.4.8



岭南大地


给我一个母亲,就能给我一个岭南
一个岭南不过咫尺之宽,秋风寂静,万物呼啸

我站立的地方,桂城或者广州
我都看见了细微入骨的变化。晴朗来自胸膛,卑微孕育生长

一个岭南不过一脉山水,而十个岭南
却有一个属于母亲:暴雨灌溉的树木挂着她的铭牌

我居住的城市,高楼渐起
我要去的城市,文字悬空

我知道的桑基鱼塘,拉着原罪的手
它或许做着减法,浓缩的时候带着大地的伤痛

给我一个半夜,在不可忽略的生活
让我像圣人那样,隐忍于水边的村庄

我会在思索中自责:这是我的岭南
是我的葬身之地,但它已经不再蛮荒

它已经用地下铁横穿人体、家园和爱情
那些秋色和镬耳高墙都显得张扬

我凝固着一个母亲她需要的亲情
我的亲情膨胀着羞愧、自省和责难

2015.9~10.8南海桂城

注:桑基鱼塘是岭南乡村特色。秋色是岭南民俗,以象形方式扎作彩灯巡游。镬(huò)耳高墙是岭南建筑特色。



万物都有自己要渡的河


秋天,万物都有自己要渡的河
就在河堤上,树林里的鸟儿飞往对岸
来回之间,叽叽喳喳的言语像另一半自己
不停地掉进水中

鱼是河里的鸟,它也有自己必须迈过的坎
它歇了一会,赞赏地看着天上的鸟儿
像箭一样成双成对俯冲的是燕子
身体止不住抖动的是麻雀(它在单独行动)
万花般飘落的是细叶榕。凤凰木也伸出了
翅膀,那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果实
轻轻打开,就能释放巨大的飞翔

我走在这万物有灵的绿荫小径
看到三位老人也在重复着展翅的动作
双手一次次把天空举高,然后放平
树根深处的音乐为这执着轻快地伴奏
泥土味,花草味,艰辛的尘埃撩拨着
不断低头谄媚的光阴。现在
她们要渡的河就荡漾在我的身边

2016.9.15中秋




你知道雷会惊醒什么


在死神的胸口上,可以躺下诗和石头
两者相隔的距离,还可以填进秋后的雷鸣

雨不说话的时候,闪电会说话
闪电不说话的时候,雷会说话

我等着与守时的人对视,互相从对方看见自己
我倒下时,一定要抽出隐身的阴影

这时雷会大叫一声,把他惊醒——
他连忙垫到我的身下,软绵绵的,让人欣喜

2016.8.26
注:守时的人,死神。



竖着的大地


这世界很多事物应该都是竖着行事的
竖着的房子,竖着的树木,竖着的蔬菜和向下的根茎

那些横着的事物总是更容易趋向坍塌、毁灭和归零
人横着的时候就是如此,要么在夜里要么在死时

更多的竖插在历史的泥潭,像芦苇和丹顶鹤
孤独的血干枯在漫长的横截面上

大地就这么忍气吞声。青山巍峨
它需要的雨是竖着的,它需要的闪电是竖着爆炸的

2015.11.19凌晨2:00桂城
注:此诗献给历史、现在和未来追求人性真理的人。唯有人性令我们不枉为人,并且正直。






万物悲伤


河流悲伤的时候就会露出水中的石头
人们悲伤的时候就会刨出埋葬的历史

河水会离开,抛弃,难忍呜咽
人们会敷衍,转身,沉默于市场

桥上的风景接近诡异的云层
桥下的河堤低下敬畏的头颅

梦中人在宽广的夜晚涉水而行
河流的声响好像在悄悄撕裂夜色的衣裳

万物悲伤的时候,黑夜就会露出凌晨
这时,青山和河谷都会举起伤痕



隐身


堤岸下,是连绵的杂草
它们拥挤着安静的面孔
每一株草其实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但现在拥挤着
那株瘦高的抹了一把脸
举起的花朵掉落一片花瓣

这使我想起了一个医生混在一群病人中
这是多年前的印象
那时在广州,他是麻醉医生
我跟他说俗雅的区别
他跟我说全麻开始时
会重影,渐渐看见两个人间

还想起切了喉瘤的老伯
他在纸上写“龙蛇混杂”,好像提醒我
身边有一个隐蔽的世界
现在,我看到了
那株瘦高的花草正在办理隐身

2016.7.15



白杨


过了翁源殡仪馆路牌没多远
是一排又瘦又高的白杨
对面的工厂把一种谷物碾成粉
做成另一个样子
让我联想到殡仪馆把一个个人
做成另一个样子


我是多么地喜欢路边有一些
年轻的白杨,而山里溪边有一些
年老的白杨。
我喜欢白杨也像我们一样
年轻时看多了生死的变化
年老时就淡了。喜欢看的事物也在做减法
几只鸡就能打发庭院里有剩饭的光阴

2016.2.6



看见田里的甘蔗


田野上有一片甘蔗收割了
农人正在田里烧它脱下的残叶
在公路边卖它裸身的蔗竿
这时,还有更多的甘蔗站在田野里
像一群一群老人互相拥抱和安慰着
长发和衣服都像阳光那般枯黄
我能体会到它们面临转世和往生的心境
这以后,我其实也是这么两脚插在土里
最后的一刻衣服会化为灰烬
我里面的汁水会被蒸发掉,身体被烟火反复地嚼
一把残渣最后会吐进坛子里

2016.2.6



卑微


死亡是这样回家的:它先碰了一下
蓬菊的身子,堤岸边像起了一阵风
细小的花束摇摇晃晃,多听话的孩子——
接着它问桂树叫什么名字,一群
瘦瘦条条的桂树还没有开花——
然后是细叶榕、凤凰木、木棉
细叶榕在一阵雨中骤然轻松
抖落下无数过去的日子,那些焦黄的叶片
铺了满满的一条长堤,就像给死亡送行
死亡哭泣着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不是山坡上的
不是盒子里的,也不是纪念碑的
是时间的那个点
短暂的线段总是纠缠着一个个疼痛的线圈
绕啊绕啊!它不停地跟活着捉迷藏
我现在就能看到它绕着的身影
看它多么天真,多么单纯,多么坦诚
偶而抱一抱,那份爱情般酥心的骨肉就让人迷醉



卑微的承诺


回到河面上写字的风轻手轻脚的,它提腕,落笔
一直低着头,聚精会神。长久的时光波光粼粼

在这幅清奇的文字旁边,是绿树成荫的四乡联围
堤岸上,细叶榕,凤凰木,木棉树,吟诗般交织着影子

遵循承诺的还有满坡的花草,一路安然的落叶
教我认识桂树的园丁,每天浇水松土,收集着不断覆盖的消逝

对晨曦越来越惊奇的鸟儿,又一次完成了繁殖
一群一群麻雀推开树上的家门,迎接着姐妹,阻挡着挑衅

我爱这聒噪的静谧,卑微的响动
挂着收音机的老人在我心里散步

看着堤下过去的三轮车,我知道现在已经开始
即使收购今天的人准备了一个低贱的价钱

2016.10.15~19
注:四乡联围,桂城南新一路旁边防河大堤的地名。



爱着细小的事物


店里面的蒸汽轻飘飘的,藏着田野,看不见庄稼
厨师们都戴着白帽子,让我感觉傍晚的水面是多么清澈

芦苇是透明的,丹顶鹤是活着的,一杯清茶
像河流离开家乡的留言,它清淡,温和

嘈杂声响。麻雀们在一早一晚都会回到窗前
它们经历了食物的成长,它们一生都爱着食物

窗下清凉的一角,我和孩子谈论盗墓笔记
揭开村庄的另一面,旁边的女人露出隔世的脸

送茶端饭的少女准备了嫁衣。晚风准备安顿睡眠
这个世界的全部都回到角落。一个村庄,一片田野,一群人

篝火伴着歌谣。被火送走的星星是我的一部分
我踩着河水,或者在庭院休憩,没有再说什么

爱着细小的事物,就会有树林的心情
身边有孩子,就能在晚上找回散失各处的自己


2016.8.13



短名单


准备过冬的人,没能截住这个秋天的河水
河水沿着树木指示的方向远去了

在堤岸,我准备接收北风,试着昂起头颅
而风正试着露出脸庞,试着发出表情

树叶像短名单不声不响地变得金黄,细叶榕胸怀宽广
伸手挽着身边的木棉树,也挽着凤凰木和树下耐心的蕨草

我在堤上的往返中用去了寂静。这里是一个多年安然的
巢穴,鸟儿交换过人间盛事之后,才会准备安眠

像梦境降临,晨曦清雅的微光给街区披上蓝色的衣裳
我怀疑身在何处,是否记下了昨天傍晚和夜里出行的雨水

我对于季节的敏感仅限于生命的更替。恍惚的短名单一个个飘落
我试着蹲下来,放大卑微的心,向自然的恩赐俯首低眉

2016.10.13



凤凰木下


我喜欢那五棵凤凰木已经很久了,现在它们
收拾好了,重新打开了绿荫
天上的家园,花回到了出发地,年复一年的事
终于放下了。叶子仿佛一直在空旷的飞行道上
展开着翅膀。在路上的事物总能延长着存在

万物就此潜入平静的夜里,但整个白天
都有响动。我每一次通过南海大道的
这个十字路口,都要拐进凤凰木下看它们
奔腾戛然而止。听一两声鸟鸣
天堂的生灵惺惺相惜

深处的虚无没有无耻,身体里面就没有悬崖
就像灵魂不是跪着的,就没有浮生的恐惧
在凤凰木下,落下来的
都难免有风化销蚀的痛,这一份伤心
会有雨水安抚——它再也不用担心被你躲避

2016.8.25~26





树木


芒果树下站着的女孩,每一棵树下都能看见她
她因为仰起脸,让我听到了她的呼吸
看清了她的脸庞。她的头饰掉在地上,满地有了春天的落叶
她一直这么仰着。芒果树接住了天外的雨水
水珠抱住了细小的花骨,接着开出了淡淡的小花
那么密实的黄花,拥挤进剩下的时光

木棉树拦住了失望的高女孩,请她摘去自己的每片树叶
我看见它时它已经脱下冬衣,粗糙的裸身沉思默想
它爱着的高女孩就在身旁,等待着它必然的怒放
他们一起低头,唱歌,埋怨春寒,在尘世高昂头颅
他们共同爱着孤独和深藏不露的花朵

我在南海大道来来往往。那些停下来的事物就在街道两旁
得到了爱情和繁殖,每一棵树都种下了一个固定的房间
停不下来的人是因为还有很多生活的细节正在发生
那些画面多么晦暗而细致,里面蠢蠢欲动的石头洋洋自得
从来感觉不到南海大道已经长出那么多的树木

那些芒果树、木棉树甚至怀着浪漫心肠的紫荆树
它们都活得开阔、明朗、自然,并且长久

2016.3.30



逃离


木棉树,凤凰木,细叶榕,它们的叶子都收住了平展的心思
扫落叶的人已经扛起它们的视野,蹒跚地背走今天的箩筐

鸟儿怀着与天空平行的错觉,仍然抓住树枝
没有与天空保持恐惧的距离

万物开花时只想着结果,沉醉中都不急着逃离自己
鸟儿想着这不过是南方的秋天,一叶依然可以变成千万叶

但我无意中看到另一个情景:顾着自己的蝉不再呜鸣
它又留下了蛹,白白的,咬着树心

2016.9.2



水推拉着生命与我的远近


在这个平常的早晨,雨水
淋湿了岭南所有的身体

宫粉紫荆的,大腹木棉的
昨夜醒过来的,还有行人的……

开花的块面被水滋养
我突然想到此时会消逝什么

但因为水,土地和树荫都湿润了
不开花的树叶也没有憔悴

因为水,我再次感到人物归一
离不开水:万物悲伤啊!

水推拉着生命与我的远近
水推拉着循环往复的距离

2016.11.1



寂寞的阳光善待我心,才有万物的宽宥


被侮辱和禁止的万物,有了更多的思想
和朝向。比如我本无心怀疑,但现在有了
自我和天问。在白天和夜晚交换的瞬间
看到了阳光自上而下的残忍和孤独

我本不存在,所以准备好了应允
自生自灭。高处之物疑神疑鬼,不断发布着
禁止的指令,布下言语的绳索
大地沉默,奴性供奉谎言。我因此荒谬

智者来自未来,而愚蠢源于往日,此非我愿
或许只因我有爱,而恨日渐减少,甚至于无
心田无动于衷。但有多少芦苇
就有多少鹤的啸鸣

寂寞的阳光善待我心,才有万物的宽宥

2016.11.26



每一个往日都能回头看见今天的紫荆


多年前,我与紫荆为邻,它的枝条
每年冬季都会伸进窗口,上面不断冒出花蕾
接着露出瘦脸。它恰似蝴蝶。蝴蝶是天上的
紫荆,紫荆是树上的蝴蝶

多年前,我没有祭日,每一天都是一个
胜利日。我让孩子坐在自行车后面
享受自由的行程。她到达的地方
就是我快乐的走廊。路过的废墟也可以种植和繁衍

每一个往日,都能回头看见今天的紫荆
抬头的余光还可能越过树顶,那里有繁花
和悬浮的原野。这一个日子,桂城已经有了一年的
生养休息,裂开的石头收拢了中断的流年

我还是能不断发现紫荆怀抱的低吟
在地铁站口,在南新二路,在目及之所
寒冷反复地试着覆盖一棵树的温度
但街边屋角,在最冷时也能看到我喜欢的瘦脸

2016.11.25



我的身体已经存放了三个亡灵


我的身体已经存放了三个亡灵,他们
互不相识,隔着面孔、手、胸膛和生年的愁苦

隔着我忧郁的篱笆和一生惦记的河流
像钉子,在狭小的屋里钉着我弱不禁风的灵魂

第一个来自龙南师范。他从楼顶跳下,“好像闪电
突然跳闸。”半夜,十六岁,一声猪嚎,木板车

把他断了的最后一段行程接上。急救室。终点站
我按着他的手。抽搐。他仿佛从雪地里返回来两次

第二个是一年级学生。平坦的黄田江抛弃了他的身躯
在龙源坝那条田间乡路,我们接力扛着这稚幼的骨肉奔跑

但跑不过流逝。在医院,当他到了终点,我的肩膀放低一截
把他的弱小减少一分,看他软得差点爬不进那道死亡门槛

第三个是我的父亲。我给他穿寿衣时,他一声不吭地
配合着转身。一生的厌烦在这悲伤的一刻有了默契

父亲啊!他面目安详,这使他每一次回来时
都是夏天的样子。这使我对给他找一块葬身之地有了迟疑


2016.12.23
注:1、龙源坝,我第一年工作的地方,镇里有黄田江。2、“好像闪电突然跳闸”,闪电的意象被诗人用得很多,我写下这句时,担心它被人用过,特此加上了双引号,作为引用句。



身体是永存的古镇
——探讨人与宇宙(神)的关系


在东边下车,往西处去,沙湾古镇,下午亮出一树披风
我无意中穿行,在老街旧巷,撞进另一个秘境

岭南的沙墙,细白的石子,安静,醒来的视觉
我盯着那个抽陀螺的少年。而它想起盛世

我的来处,地铁穿行。我的过程,公交拥挤
世象都像命理:我消纳百谷,古镇消解历史

日历循环,深处的数字有序浮现。它用万物
淹没现在,用过去虚拟未来。浮雕楼台青砖泛光

还是唐宋元明清。此刻的曲径若有母马嘶鸣
就能找到相持的标志:姜埋奶,留耕堂,五星楼

一张座椅。“被放逐的人终将被安顿。”岭南收纳
五岳风骨。我将被揉碎,将散失,将抛离形影

流浪的心埋着神的秘密。众神曾经横渡宇宙苍茫
为人寻到此地。“尔等须耕耘,须嫁娶,须谦卑。”

“须与众生为邻,须和合欢喜。”西出口,河边
花树繁华。他们离去时已住宿我的体内。身体是永存的古镇

人面妖冶。我走进食店,夕光里择椅而坐,下单定食
这千年人间,天地不动。万物从零开始,归零而终

恰如沧桑反复,古镇犹在。小菜、鱼块、瓦罐汤
出现的物品来自牺牲,来自悄然无息的定律


2016.12.10
注:写于偶行番禺沙湾古镇后。留耕堂,五星楼为古镇屋舍;姜埋奶为古镇特有小食。



命门


雨水过后的角落,林子里停着五六辆小车
这借来的躯壳,一刻的静止掩藏着日渐粘稠的血液和不断衰弱的心跳

借躯壳的人已经各奔东西,有人匆忙离去有人缓慢踱步
有人抬头,闪身,躲开一粒滴水

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隔着对待雨水的方式
躲避雨水的人也会躲避尘埃

而我被雨水抚摸过,呼吸过今天的伤害。我知道从一个墓穴
到另一个墓穴目标别无二致,虽然小径各不相同,距离有长有短

我知道雨水过后的肺腑,有的宽阔清新有的厚实惆怅
塞着石头的会露出棱角,挂着果实的会选择放弃,让时间落下

我在这潮湿的林子停下了自行车,听到了不断归来的鸟鸣
被雨水喂养的生灵,离不开树上的叶子,叶子离不开雨水

这土地离不开榕树。榕树根庞大而深远,开闭着另一扇自然之门
它通向地下的房间,可以吞下地表蔓延的腐朽和衰败

2016.10.23-25



死亡一直在昨夜活着


这一次我好像是带着痛被杀死的
在水边,石头吞下了行人的喊声
青草掩藏了河流的呜咽

我看见大地的伤口和我的安祥
空旷握住了飘浮的悼词
客厅里躺着蜘蛛的蜕皮
这多像是我刚刚离开的一刻

这时,我低头找到地板上反射的光
来自暗夜的光啊!它会淹没在凌晨


2016.8.28




我们的身体都隐忍着死亡


我现在就看到了如此丰富的死亡
我还没有新娘
那条绿荫小路已经没有障碍
阻挡我一生赴死的不再是死亡

我的新娘还没有踪影
但我看到了她临终时的病床
我终于坐到她的身边
初生的死神已经咬着她的乳房

这时我才能回答人为什么会如此寂寞
我在别人的身体里看到了太多的痛苦
削一只苹果也能看到果肉被空气蚕食,渐渐变色
什么都不要试图看见里面,更不要住进
别人的身体。什么都不要打开
打开了,迎面就会是一生爱你的死亡

2616.8.27



停留


冬天。在那棵榕树下停留。我又听到了久违的鸟声
枝叶间,鸟儿在倾诉,在撒娇,在扑棱,像榕树的孙儿

瘦了的榕树远看近看都像先人的骨殖,我因此叫它“榕树爷爷”
我这么称呼它,靠近它,在它身边停下一分钟


2016.12.21



微词


立冬竖日,北风降临,岭南渐起风声
一座桂城和一个冬天显然在我面前调整着距离
它们无法彼此拒绝和回避,虽然微词尚在

恰如往日,我们不必过早憎恨自己渐冷的心灵
直觉便是如此:在冬天里,把握住热爱和寂寞的长度
这一刻,先人渐成墙影,时间变成十月才打开花期的紫荆

2019.11.9
注:岭南多紫荆,花期从十月开始,至来年盛夏方止。中途有中断,但气温回升时便再次繁华。







第二辑 送父书



父母


他最后的面庞异常的苍白。这我知道。
我还知道他一生害怕出血、受伤、洪水和黑暗
他给儿子的伤口用过叔公传下的止血符
一张草纸,一个手势,口中念“日出东方海上波”
这个方法他一生用了很多次
他认识所有中药材,口感、形状、功效
都能清晰地说出,他
号脉,看舌,问因,开方
我还能在明亮的窗下向他张嘴
他咒骂的话与生俱来,孤独的时候
满屋追砍驱之不去的五个女鬼。我听了
一次又一次他的诉说。这我知道
我还知道在已经没有他的房间,母亲又一次
听他的话,一大早下楼买了猪肝瘦肉凤爪
我把凤爪带到了佛山。每一次夹出凤爪
我都心里一紧,差点落泪
深夜,他在我这一头看着时,母亲已在另一头
关上一个人的房门,仿佛在为全家扣上反锁的开关

注:父亲已逝。佛山是我的居住地,母亲仍在我的出生地江西全南。



寄父书


亭子里,他坐在藤椅上,裤脚绾到了膝盖
还是捧着那本翻烂了许多页的药书
抬起头,朝我看了看:老花眼镜从鼻梁滑落了一厘米
他说,我以为你是不会来看我的

像经年记着的天气,他身穿圆领白汗衫的躯体
最终变得年老而残损,双腿被时间的蚂蚁
啃去曾经厚实的肌肉。他说没意思了
但我没有听到,更没有看到他不断的跌倒
这使我内疚得现在还能抓住他的身体
好像抓住那本药书,重新把他扶到椅子上

党参、白芍、茯苓、枳壳……柜里柜外的药材已经蚀为粉末
其实我早已清空,但这并不重要
清空此刻也清空不了过往。他又看见了我
已不再用牙辨识党参的真假。时间早已像药材一样
可救人一命,也可杀人无形。我对此已有悲伤
我安抚他也安抚自己,听见起了一阵风
风把几粒沙尘吹到他的脸颊
把药书吹得翻动了几页

2016.3.20



出生地


我记下了古旧的药方,记下了咬字不清的药名
用这种方式记住父亲和他
熬着熬着就没了的一生

我想推开孤寂的门,回到快乐和忧愁活下来的全南
晾出毛巾,洗换衣服,烧一壶水
静静地坐在父亲曾经独自度过的客厅

我看到父亲瘦弱的双腿,在去年11月以前
艰难地行走,在他开药方的房间寻找已经清理的药材
它们是柴胡、羌活、白芷、桔梗、葛根、黄芪
白芍、秦艽、砂仁、甘草、威灵仙、丝瓜络

我在三个角落都插一炷香,给观音说几句话
这是我的出生地,是父亲诅咒过的地方
我去老年公寓看望母亲,多么迫切的愿望
一边在心里唠叨,一边听洗衣机沧桑地响

2016.7.17
注:江西全南,父亲是2015年11月去世的。


带手帕的男人
——父亲去世周年祭


他没有怀疑和象征,为什么还站在一棵入冬的
树下?叮咚,我听到的声音也是如此。
树叶喃喃自语,它寻找昨夜离去的生灵,
接着就托住了阴冷的毛毛细雨。

带手帕的男人站着坐着都是潮湿的,
像白天扶起来的夜晚。我看见的时候,
他抖了抖风。他就是这样的。
他的手帕里有过田野村庄,后来是城镇。

现在的时光飘下来。撕开。我可以从正面
找到他的影子——如果没有雨,阳光又在背后。
他让我有了对亲人的思念,这正是我看见他的原因。
他本来是无形的。这或许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

2016.11.23~24



月光小镇


月光抱紧的小镇,溪水环绕的角落
夜色退出了喧哗的厅堂
父母的说话引导我回家
我的自行车是认路的小马

床头已不见父亲的身影,但是他的话还在
漂浮的空间还有他的体温
母亲的头发又短又松,衬托出红润的脸庞
我点燃了香,她扶正了案台

外面的市民在点灯,小镇好像布满了渔火
水中碎了的往事静静地流淌
现身的事物都是曾经遮蔽的,虽然已经过了很久
我看清了母亲旧年的啜泣和苦难

我怀念的地方还有姐妹和同学,他们在溪边坐成一排
我蹲在地上搭腔,母亲给他们烧茶煮饭
这样的情谊是我喜欢的。我到达时穿过了暗黑
拒绝了年龄和日渐增长的失望

死亡也是我拒绝的。那是帝王的权术和用词
我转身离去时把月光背在肩上,月光仍然抱着小镇不放
那是我今生的爱恋和重量
那是母亲的快乐和惆怅

2016.7.12
注:这首诗写的是一个梦境。



六人病房

六人病房,墙上的消毒灯静静地坐了一夜
上半夜安静如我,下半夜安静如大姐

六人病房,家属们睡在憋屈的临时床上
他们比病人睡得更沉更死,你知道为什么?

六人病房,关掉灯光犹如赶走阳光
宇宙混沌,暗黑迷蒙,呼吸近如远方

六人病房,生死相随,梦呓成双成对
有人突然惊醒,有人挣扎着换了梦境

六人病房,我扫了一眼同学微信群
世故的还是世故,虚伪的还是虚伪,单纯的还是单纯

六人病房,痴呆的母亲记忆只剩七秒
她记得初心,记得亲情,不记得现在何处有何事体

六人病房,其实母亲一直反复叮嘱我“好去睡了”
她以为这是在家里,儿子刚回,明天又要远行

六人病房,这里的人们醒着时曾一起开心地看母亲
七十七年没有马甲的母亲,现在调皮、快乐得像个孩子

2015.9.15凌晨于南方医院,母亲在此更换心脏起博器。



全南(一)


我过去的熟人都渐渐地在我这里失去了名字
他们迎面而来时,我唯有哑口无言

如果他们转身,我会想到墓碑和悠远的笛声
我知道这有些残忍,就像把正在说话的孩子抛弃在子夜

几乎就像我能够活着,是因为死去了这一日一夜陪伴的万物
我依恋桃江河,发现岸边种着的是我的居住地的细叶榕

我试图挽回一个小镇无法拉直的街区,不要在心灵留下盲点
试图把简单的场景留下,没有消逝,没有空白

这是我可以踏实穿行的全南,其实有更多的人活着
还有更多的人面向东南离开,他们和我的影子在全南死去

2016.7.18
注:全南,是作者的出生地江西省全南县。寿梅路,全南的一条街道。作者自小生活的街道。



全南(二)


到了铁匠铺,我就知道了全南的坎坷
要用什么样的铁锤来捶打。这块粗铁
它被火烧得能看见跳动的心脏,然后削出
被钳制的刃口,让粗陋的锋芒露馅
它的寿梅路,弯曲着几十年的恩怨和起伏
好像痛苦也是可以买卖的,两边的商铺琳琅满目
行使了又一次平静的权力。它的放弃那么彻底
直到铁块被分割,不规则的成为废品
那个铁匠啊,他还惦记着桃江河边的良田长出了房子
只能为逃到山里的禾苗打一套怀旧的农具
而我在他的铺前窥视更远的事实:群山环抱的全南
需要不同的刀具,它的胸怀需要更多开阔的词语来撞击
我沉溺午后时光,看清一场暴风疾雨就能裹挟它的迷乱
在它命里的沉沦中,那些不甘堕落的响动就像打铁的哐当声
就像阳台外,我每天注视的那棵柏树剧烈地摇晃


2016.7.19
注:此诗2016年8月16日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栏目。
西渡点评《全南(二)》

从1980年代第三代诗歌起,当代诗歌一直在试图处理日常生活。但如何处理,依然是没有完全解决好的问题,很多名诗人也常会在这上面栽跟头。以诗歌处理日常生活存在两个危险:如果作品所立位置高于日常生活,把日常生活作为隐喻来使用,难免造成日常生活本身的鲜活性的消失,这种危险在理想化的诗人那里普遍存在(譬如朦胧诗);反之,如果作品所立的位置等于甚或低于日常生活,就可能使诗歌纠缠于琐屑的生活细节,造成诗的消失,这种危险在1990年代以来的诗歌中已造成大面积歉收。这首诗在处理日常生活上有效避免了上述两种危险。它是高于日常生活的,全南的生活细节在诗里得到了隐喻化的处理,我们在诗中看到的不仅是全南的地理或风俗速写,而且感到了全南的坎坷和痛苦,而且体会到了诗人对于诗的性质的不动声色的暗示;同时,诗歌主题的提炼并没有牺牲生活细节本身的具体性和生动性,铁匠铺、商铺的声色,寿梅路的曲折都是全南的这一个,带着全南自身的味道和特性。而诗人的个性不但体现在诗人观察全南的角度,也体现在他对观察所得的处理和主题的提炼上。
(注:点评及诗发于中国作协、中国作家出版集团联合主办的中国诗歌网。)

西渡(诗人、诗评家、中国诗歌网特邀专家),1967年生于浙江省浦江县。1985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并开始写诗。1996年以后兼事诗歌批评。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草之家》《连心锁》《鸟语林》,诗论集《守望与倾听》《灵魂的未来》,诗歌批评专著《壮烈风景》。部分作品译成法文,结集为《风和芦苇之歌》(法国éditions Fédérop,2008)。其他编著作品有《北大诗选》(与臧棣合编)《戈麦诗全编》《先锋诗歌档案》《访问中国诗歌》《经典阅读书系•名家课堂》《骆一禾的诗》《戈麦的诗》等。



全南(三)


“像苹果树、歌唱和黄金一样
从童年时代就孕育了它,怀念着它”
在院子里,母亲把米酒舀进了
干燥的陶缸,放进了党参北芪红枣枸杞
小心翼翼地封好了口,压上了河中石
用谷糠和木屑围住了酒缸,用稻草
点燃了土地——这来自秋天原野的火
没有丝毫清凉的水味,在冬天里渐渐地
加深了血性。这总能记起的炙酒
母亲一年一年遗忘的春节仪式,这待客的
古风。我能够这么想起,是因为院子里
仿佛还能浮现炙酒的轻烟,每当我走过
仿佛还能踢到一团熄灭的火星铭刻的留言
像一座山藏进了胸膛一样,全南跟着进来的
还有寿梅路和河边街,一河之隔的村庄
七月新种的绿禾,晒谷场上的黑白电影
这些都在静止中回到了不断歌唱和低吟的唇口
进入了身体里面的山谷、河川和平地
我沉溺其中的时候,仿佛满城都有芬芳流溢的
分子,满眼都是母亲清贫硬朗的身影


2016.7.24

注:1、“像苹果树、歌唱和黄金一样
从童年时代就孕育了它,怀念着它”
语出《天使,望故乡》第471页(美国托马斯•沃尔夫)
2、炙酒:客家妇女过年前必做的一件事,即把糯米酒装进陶缸里,内放滋补药材,用火烤成熟酒。
3、母亲有老年痴呆,所以一年一年遗忘了。



全南(四)


1、
分开落叶、树根和果实,分开秋天还没有到来的
河水和流逝。土地什么都没有攥在手里
但它拥有最多

它在冰川之后就把自由还给了
万物,把说话和选择还给了花草树木、鸟兽鱼虫
它不再称自己是万物的主,不再把万物的家园
归为己有

它把对万物的爱埋藏到心里
无论风雨雷电如何撞击,都缄默不语


2、
分开门、门框和随行的光,分开父母和他们
来自土地的梦境。我又看到他们在收拾木材
弯腰的是父亲,直起身子的是母亲

他们都那么年轻,就在我身边扶起年久失修的
篱笆。他们得到过土地的应允,家园以及谈笑
本来一切自由都应该属于自己。

他们失去自由并非己愿,用一生验证的生活
证明了谎言和荒谬代替了真理。当我在真理照耀的
县城,我必须牵着母亲防止她走失
当逝去的父亲重现,死亡已经揭去信仰的
外衣,土地发出了一声高一声低地呜咽

2016.7.25~28


全南(五)


归于落叶,归于那条下落的轨迹
我对桃江河边曾经活着的树林、小径
和踩着落叶的孩子都很喜欢
翠绿和金黄交织着深邃的思想
而身体和骨痛总是浅薄地分开
一段时间后又随意地合为一体

事物在转折的时刻显露时光的另一个面孔
在垂直的时候收住尖刺
我从落叶开始,把自己一点点吐出:
身体里面的高山深谷,沙棘尘土
对世界回望的眼神和玫瑰,一小杯水
我在全南的窗口扔掉的依然爱着的群鸟

归于自由而愚蠢的孤寂。谷子在河岸歌唱
血肉离开了胸膛。我延伸了食物成熟的线路
在朝圣者经过似的木金路边安坐小店
那时我在怀念赐我生命的逝者,如同夜晚
在倾听耳边隐匿许久的叹息

2016.8.4
注:木金路,全南县金龙镇通向木金乡的一条小路。

全南(六)


我沿着寿梅路就能穿过全南的心脏
就能列举出几十年的历史摊平的苦难
失去的墙,泥土怀抱的陶片
腐烂的菜叶。医院假装道德高尚的君子
一再往河边或者我背后的影子迁移停尸房

我曾经爱着的白狗,它从床底爬出
身上的斑点是自然的恩赐
但它是没有坟墓的,它的孩子也一样
我追悼它们时只能写上“连声音都没有了”

连田野都在张望、彷徨。桃江河也是穿城而过
它披着衣服时掩盖了对比,稍稍掀起衣角就露出溺亡者

是谁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肉体的暴政插入全南
而精神的暴政延绵不绝

这是我需要反复推敲的出生地。我接着想起了
沿街叫卖的人性和亲情
父母把仇恨抛弃,这巨大的善意显得无足轻重
就像不再有人提起父亲进五七农场时的大雪

多么善良的雪,掩盖了这大地几十年里
凶相毕露的刀具
我到最后一刻才能看清它刃口的血迹
现在,只能捏住刀身的薄片,看看这仍将伴随的锯齿

全南到最后的时辰才会走到凌晨,苏醒的一刻
树木变得哀怨,即使它曾经有过真理的面孔

漫长的过去浓缩成一个飘摇的庙堂
没有爱情。“邪恶换着方式继续胜利
善良的人们依旧沉默”——我唯有祝福这永恒

2016.8.6



送父书(一)


他们十年前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种下了去天堂的那棵树
树下人声交错,树上的麻雀比叶子还多
他们十年前就立下了另一种活着的规矩:
遇到一只麻雀,它只能给你剩下的怜悯
而一群麻雀,它们一早一晚在树上欢聚
它们会给你对人世的厌倦

我喝下一杯水,喝下一杯茶
这些都是此刻的亡灵(它们往生到此后的血液经堂)
而你提前穿上了七件衣裳
它们将往生到烟尘
最里面的睡衣像不愿往生的绳套(它对你产生了仇恨)
你终于走上了时间的正面
而我还在时间的反面挣扎、诅咒和准备躲藏

石头心脏一夜之间被麻雀簇拥
麻雀的喉咙曾经藏在窗外现在都回到了屋里
坐念的唱腔像一道天外的光串起黑夜和天明
心脏里面的冷硬柔软了
我给你洗脸抹身换寿衣

死亡究竟为何物?它一直陪伴着我们
还是一直躲在我们的身体里面?
它从脚踝开始,终于爬上了令它欣喜的头顶
我看见了它的阴谋,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在你耳边重复:
不要去下雪的地方(怎么都不要去)
你会穿过黑暗和雨区
找到宫殿和莲花
你仍然可以逃离

现在我成了抱婴者,那是一坛灰烬
被万物喂养过的血肉浸淋过人间药方
在刚才的一刻已化为虚无
我从一开始就止住了哭泣,因为你不能留恋和悲伤
我记住了僧人的叮嘱:
人世悲惨,亡灵的政治惟有欢喜

2015.12.2~5
注:2015.11.24凌晨3点,我父归西,终年88岁。丧殡后作《送父书》11首。



送父书(二)


我给父亲换寿衣的时候
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剪开
这些都是他刻意穿在身上的
他什么都不想带走
但几件有尊严的衣裳他得先穿着

他什么都不想带走
穿着的衣裳不会被换下(没想到会被我剪开)
给他换衣裳的人会是母亲(没想到是我)
一生从未裸露的身体暴露在儿子面前他会羞愧
但痴呆的母亲已被我们支开

他最后想说的话我都对他说了
钱、戒指、手表、钥匙和笔记本
一条条我摁回他的心坎窝里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带走
但戒指我说你还是带走吧
我留下纪念的是一块旧表

我在剪开那件妹妹给他新买的羽绒服时
里面的鸭绒蓬蓬松松地飘散出来
好像身体里面埋藏了几十年的雪花
这件事我想他是不是会很心痛
我在夜里一直想见他一次他却出现在妹妹的梦里
还有那只戒指(我本想让他带去的身外之物)
他早已料到,就算带进火葬场也会神秘地消失

2015.12.8凌晨

注:换寿衣时必须先把老人身上的衣服剪开,才能换下来。



送父书(三)


赶了七天才到达的雨水带走你一生的冷
你在窗台刻下的“天龙山”,你把身体深深地连根扎下
山山相连,峰峰延绵
剩下的我们须继续捕鱼、吃肉和杀生
姐妹的唱念凶悍地驱赶拦路的孤魂野鬼
我们一起让你相信这是世间最后的亲情和仇恨

2015.12.8凌晨
注: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对人世是绝望的,但依然找到一个寄托的信仰,对有佛庙的天龙山念念不忘,在窗台刻下文字“天龙山”。



送父书(四)


从你过去神经兮兮地唠叨里
我想可以这样写下你的履历
童年丧失父母,十三岁出门
孤苦伶仃
学得一手竹编好手艺
以做簸箕的名义为游击队侦查敌情
1951年正式参加革命
土改积极分子,宣传队员
龙川造船厂副厂长
参加保密工作,宣誓保守机密
一本正经
1963年跟踪特务秘密调到江西
江西全南竹器厂业务副厂长
大竹园采购毛竹
七四一卖掉簸箕
特务每次到我家里坐坐
你都吩咐母亲煮两个白糖鸡蛋招待
奉命参加造反派
半夜传送武斗情报
红色恐怖
造反派冲击公安局和南迳政府扑了个空
被造反派打致屙血不让送药
坚强不屈
喝尿治内伤
坐了一年多私牢出来躺了几年
张山政委指定李志祥医生治疗
过年叫母亲给李志祥医生送油果
诅咒坏人
念叨上级宋万全
神经官能症
为救母亲一棍打破恶妇钟惠珍的头颅
她的儿子在民兵指挥部
你被抓去游街示众(母亲作陪)
与母亲平行绑在电线杆上
英雄气概
进五七农场劳动
身体康复
河边街救火
和孩子一起缝衣扣补贴家用
平反
当众烧毁同事文革时诬陷的材料
津津乐道
用补发工资买两床棉被
拒绝回公安队伍
签保密保证书离开
回到竹器厂织簸箕
病退
受邀编织精致的出口家用竹器
获评很多一等奖
与曾唐安温庆标几个曾经的内部战线战友来往
偶然说说上调赣州公安局的宋万全
从寿梅路老公社迁居解放路公租房
又卧病在床
迁居以儿子名义买下的南海开发区房产房
阳光充足
又康复
爱管闲事
钻研药书(常说叔公是名医)
偶然给人免费开药(没有行医证被我阻止)
大量给家人开药(说要救家人命)
竹器厂倒闭
七八年没有退休工资
年年写信反映情况
孤立无援
终于纳入社保,年年加工资(总比别人多加几十元)
感谢党感谢政府
2012年开始急速衰弱
假牙掉了半边
吃肉会拉肚子
天天看见四五个女鬼
挥刀砍杀
自己煲粥(怕人下毒)
双脚只剩下骨头
摔跤十八次
说甘愿死了
同事朋友敌人一个个已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2015年11月22日想叫儿子回来
2015年11月24日凌晨3点闭上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闭上一到晚上就一阵一阵叫母亲听唠叨的嘴巴后又张开
2015年11月27日上午9点火化
妻子罗玉珍,儿女我等四人
(另有前妻之女不详)
火化证上的名字林志和
终年88岁(比户口本的多几岁)
我想,你的一生或许都生活在一个宏大的
阴谋里(恐怖的梦境)
你的喜悦和悲惨都在他们的阴影下
死亡不过是一场迟到的谋杀

2015.12.9凌晨
注:龙川是指广东龙川。七四一指七四一矿。


送父书(五)


你也喂过鸡喂过猪耙过菜地种过番薯
那年在五七农场你变得如此硬朗

那年下了大雪泥砖屋檐都挂上了雪条
晶莹晶莹的冰冷经常被采石场的爆炸震落

采石场冲天飞扬的碎石穿过神灵的面具一直在飞,落到我现在的脚边
爬过农场长长的小木桥我回头看见母亲拉了一辆板车来探望

农场背后的高山像你今生最陡的坡坎却青葱翠绿
母亲带我们狠狠地砍去上面的杂木拉回家当柴烧

下一周拉回家的是满满的一车番薯
你种的番薯我们向农场买下堆到床下做三餐的杂粮

那时候你种的日子也像这番薯皮红肉白
你种的清香掩饰了国家的贫瘠和残忍

吃农场饭如同嚼一盒政治生活的腐粮烂肉
但是你带我回城时仍然一路教“万水千山只等闲”

这样的陈草朽根仍然像一片一片的狗尾草一阵一阵地出现在陌野郊边
强权的规律延续着杀戮的本性你幸运地偏居一隅获得死亡的冷寂

那些落到脚边的石头终于令我蓦然一惊
给我谎言的人伟岸崇高给我怀念的人卑微琐碎

2015.12.9~10





送父书(六)


上午时光,那些悬浮而上的石头停在了眼前
等着混乱的时局狠狠地砸一批树叶般的名字

但缠绕了你一生的很多名字现在已经无影无踪
疏密有致的树上现在是一批信佛的兄弟姐妹

他们像一直潜伏在你身边的芦苇穿上了棕色的背影
他们来到你的屋里用河流的喉咙唱念四字经

他们歌颂死亡赞美虚无,打开一层一层的天界之门
不像我在意你肉身的细节你的头发眼睑嘴巴手臂和削减了肌肉的双脚

轮到我可以说话时我挨着你的睡床安坐
我俯身到你身边但我没有说一个不再出现和将要出现的名字

我嘱咐你的话它们也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地长到树上
它们可以经受住石头的袭击,石头砸到字面上就像落到撕扯不开的水中

2015.12.11


送父书(七)


一场冬雨抹干净了南海大道半夜仰起的小脸
这些桃红色,这些时光的错觉
它们簇拥在街角时仍然珍藏着温室的密语
全然不顾现在是深冬,而且有过一次亡灵的冷寂

这些小花朵,被灯光照深了透明的心肠
被半夜覆盖了白天的头饰,阻挡了掀开流年的眺望
这个温情铺开的流年在纠结中丧失了祈求
我忽然想起父亲或许就在昨夜的花丛中,只是不在此地

2015..12.14凌晨
注:此诗写在南海桂城的情景。





送父书(八)


第一批放生的鸟儿去了天龙山
第二批鸟儿也在天龙山找到了树林
但我每天上午经过屋后的市场去吃早餐
在市场上仍然能看到被捉住的鸟儿

它们会遇到人——被万物喂养的杀手
掐脖子,拔羽毛,掏内脏
这一刻鸟儿死了,下一刻鸟儿会不会多起来?
鸟儿为什么会遇到这么痛苦的转生?

我祝福第三批鸟儿将在四十九天后逃离怜悯
在山林之上的暗处撞开光芒的水面
死亡其实是买不到的贵重物
喂养我们的万物都经过了虔诚的循环

我们的筋骨用几十年养足了分量也会拿去喂养时间
我们也应该会被死亡放生到另一处山巅

2015.12.15凌晨



送父书(九)


你知道的来临它就在今夜,今夜万物沉稳,虫豸蜇伏
你的静止和冷寂令种植的事物都转为透明

带有刀伤的房屋不过是几根线条,里面的安睡已经渐渐松开了手
你放弃的除了衣物钱财,其实还有米粥和早已无法吞食的蔬果鱼肉

旁生者为此失去一份持续的欢欣,因此它们有了悲伤
你还想吐出胸膛里面的针线,那上面串了一生的亡灵都可以放生

你知道的来临它们如此平滑,鹧鸪和山雀都有了寄存
今夜多像虚空贵重的海,它的正面和背面都是宇宙深处的平行四边形

今夜剩下的儿子把心脏和阴影藏到平行线上
今夜剩下的女儿仍需召唤街道、市场和摄影师

你知道的来临它仪式庄严,山岭和河川接踵而至
全南今后的夜色都有了典藏的经名,每一处苍茫都得到天龙山的俯视

坚硬的石头仍然坚硬,但透明的房屋和医院确实已经喑哑
万物紧接着下一个轮回,人间诸事在大地反复

你知道的来临它穿行无数,我捂在胸前的灰烬环绕羊群
没有谁的肉身能如此安宁,没有谁的肉身能如此含馨

牧歌在你的身边催生百草,在桃江河里繁殖光芒
河水下面是光芒喂养的群鱼,它们是不会死亡的白云

你知道的来临它高高在上,分开苍茫
你知道的来临它披起袈裟,遥望沧桑

2015.12.17


送父书(十)


今夜,我也看见了荒凉和雨区
今夜,我收割一个月前种植的黑鱼

今夜,你喂养的时间深怀仇恨却比文字稀薄
今夜,你人间的潦草像山川扭结,群鱼繁殖

今夜,你剩下的文字爬上墙壁露出刀刃
今夜,你剩下的儿子像大地破损,浮尘流逝

今夜,你硬过谷粒和一条江河
今夜,你聚合像星宿坍塌,反向生长

今夜,你被分割的存在跳跃而延续
今夜,你穿城而过停在隔壁的厅堂

今夜,我在此刻的轰鸣中辨别可供你安坐的时空
今夜,那个方向流光溢彩,楼阁高昂

今夜,我在此刻的膨胀中感受离失和逆转
今夜,那些纷飞漫长而遥远,弥散暗黑

今夜,我在此刻的裂口中目视平滑、冲撞、喷礴和转身
今夜,高山和深谷都只剩下包容,留下野草和村庄

今夜,我在此刻的冥想中沉寂,我知道你的另一处年龄
今夜,我被黑鱼环绕但我也懂得了更多的深邃和密实

2015.12.24~26吾父归西一个月



送父书(十一)


他们坐着站着拥挤在厅堂,他们分头而来又分头离去
他们在黑夜心怀佛喜不分远近,即使黑夜更黑,河水更急

我比河边的芦苇更高的时候,他们棕色的身影鱼贯而入
冰天雪地的全南,天象如虎河川凝固,风裹着桥梁,桥梁把我背在肩上

但是我一直呼唤着你我们一起上天龙山,他们又聚集在那里
青葱的山岭铺满悬崖边的四季,巍峨逶迤的山巅奔跑着鸟兽生灵

他们在雨中打开你的另一面,饱满的情绪不断接近沸腾的临界
在田野和森林的上面不仅仅是天空,他们摆出了祈祷和驱赶恐惧的手势

心怀慈悲的人已经脱下躯壳,他们仍像麻雀也像蚯蚓惦记着人间
在视若无物的小径上,他们几乎与植物融为一体,但向上的长度远离着地狱

而你睁开眼,亡灵就在手表、笔记本、药书和语录、红袖章、一叠粮票里
来自黑暗的幸福也是黑的,你没有跪着喝茶时又有了恐惧

2015.12.27~29
注:他们,是在父亲去世时赶来唱念超度的和尚、尼姑和居士们。














第三辑 苍茫


浮生


我随意地把胸怀扔到河里,扔到森林的倒影里
好像和水、森林说上了话,一起抒情,朗诵

有时保持沉默,有时含情脉脉
把高贵的女孩藏起来,把孤独寂寞掩盖

把自己比作抱紧胸怀的岩石,藏起了翡翠、钻石、黄金
一个人也会有的这么泛滥的俗世,好像是我的浮生

贵族的女孩,透明而晴朗的风孩子
赞叹人间天堂的玲珑,赞叹美食而为疾病哀愁

河水和森林都是大地的美貌容颜(她的脸庞柔和深远)
亿万年婀娜的身姿,连接着流逝和永恒的心脏

浮生中,我并非只能留恋爱情的伤感和遗憾
看!大地怀抱美,举起美,深处珍藏纯洁和丰盈


2016.3.8



苍茫


新年在流逝。隔壁再次响起
钢琴练习曲。一个孩子
从高音区到低音区,都明亮清脆
远离着生死和爱情
枯黄的阳光只能向我覆盖而来
我在这即将反复的人间心事重重
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桃江河岸
左右都是迷乱的桥梁。会说话的氺
隐匿着澎湃的内容,此刻
只轻声细语。但汹涌的血液在暗处潜行
多么宽广绵长的河床。多么逶迤峻峭的山崖
从全南到佛山,沿河川一路奔腾
沉默的语言,温顺的亲情
朝向崩溃、断裂、湮灭和消亡
这何尝不是尖锐而明确的历史
华丽的血肉!我在深夜和早晨独行如斯
我听水的声音,听大地的腹语
它已经把喉咙埋进地下三尺
这爱着人性的死亡,沉沦而屈辱
山河壮丽,城郭浩渺
树木指向森林,雀鸟恋着尘世
大地如此隐忍,必有无穷苍茫

2016年新年



菩提劫


树下的蕨草藏着肥瘦,它现在低矮
让知道身世的人有了眼泪

每年的月份都有寒湿的拖延症
鸟声里分出的意境弥补着冰冷

榕树用气根纠缠水分,也因此摆出
迷魂阵,宽阔的界面绵长而浓郁

坐在树下的人,蚂蚁从手心掉落
他接着屏住微弱的喘息,为它分开路径

有人会就此以为把住了人生绝技
但离开蕨草时,已经埋伏了一付草药帖

里面有僵蚕、断竹、残雪,都是不说话的
它们熬出的药汁名叫风声

2016.11.6~7






沉睡魔咒


你说的事我都不知道,这就对了
你说的死亡、拥挤、壁画,墙上的人穿戴齐整
你说的五颜六色,身体被树木、石头、水墨或者火焰吞噬
你说对的万事万物,说错的世道苟且和男女私情
虚空或调和的生活,一个人不确定的灵魂
或者悲伤的水、此刻的跌宕与停滞
永不消逝的话在心头袅绕,使用选择性的语言度过明天
或者埋葬的哭泣长出铁,女人以裸体反抗伪善
猥琐的鹤行走丘陵,米的歌唱揭露了人间
你说的街道、山河、英雄气短,人格分裂和“谁在马桶之上”
进化与媾和,她的睫毛、落叶与磨损
一群蝉仍在合伙喊叫,天色断裂着纹理,谁扯着深邃

我会捏住手臂和腿脚的痛,独自承担你忘乎所以的责任
我乐于孤独并且添加孤独的辅食
在客厅、阳台、厨房,视影子形同陌人,视房间形同陌路
一次又一次地沉思默想,一次又一次
给自己种下接连不断的沉睡魔咒

2016.7.7



陈村粉


一小片荷叶,它失去的水分被重新找回,这使它又有了体温。

跳舞的人们安静了,悄然推敲着腰部以上的动作,旋律轻缓地没入荷塘。

秋末采荷叶的姑娘从窗外经过,她已经下班,离开了冬天的流水线。

吃陈村粉的我坐在店里,想着此刻的荷塘,水浅浅的,没有涟漪。

陈村粉躺在一小片荷叶上,竹制的小蒸笼像我父亲做的,盛着岭南。

那些穿黑衣服跳舞的人,一天到晚都在塘边的舞池里,荷叶是婀娜中枯萎的。

我又去看荷塘时,清水里有一片没被捡拾的枯叶,一副怀念女人的样子。

父亲是离世的人,舞者是沉溺的人。我走在大腹木棉花下,花枝浪漫,小路悠长。

陈村粉只要一小片荷叶,岭南只要一个人的胸膛,我只要一点情怀。

渐渐老去的事物交织在一起,日子就有了缠绵。人们随时随地使用着这作废的人生。


2016.12.17
注:陈村粉,一种岭南美食。陈村,广东顺德一镇。



一个人的晚餐


在广场一角,我脱下外衣,像退缩到进食的
仪式里,在灯光之下不声不响
这个即将来临的夜晚,谁能唤醒食物
谁就能度过一天,就像获得苟且和子嗣
就有了余生。我咀嚼时,压制了所有自由的
语言,正如用水封住鱼的言说
而鸟儿被应允飞行,让它有了拥有天空的
错觉。(我在梦里时,就总有被无端射杀的
惊悸。)这是生灵竞技的广场。另一个角落
侍者分发餐具,顺便露出器具含混的光泽
他的脸,被透明的玻璃黏住,背后是
一小片橘黄。似是而非的移动。阴谋。中间人
冷面角色。夜行树林。禾雀花像一个醒悟者
生长,繁衍,但绝不离开树木(它总是挂在枝头)
“存在的时候牢记生存法则。”红色沙发,木桌
一小杯茶饮。我与两三个女孩为邻
她们谈论时使用了新鲜的词语。我倾听时
放弃了倾听的原因。这时,整个夜晚都不再依附天空
整个夜晚都用灯光在地面为她们开辟安宁

2016.11.29



低吟和复唱


1、
拂晓又近了一分。暗黑和光都抵达奇点
渐渐浮现的宇宙之窗深怀无穷,显露着
直行和弯曲相同的破绽

耕耘复述着低微的蚁命。生死如一
从此到彼也是从彼到此。天空、土地、海洋
都怀着古老的心肠,在跳转的一线循规蹈矩

2、
青葱和繁茂。细叶榕伸展足够厚实的手臂
市场里,一个胖女人带着丈夫和女孩打理鱼摊
旁边是一对小夫妻。更多的摊位和商铺后面都有女人

爱上跳舞的大妈放下行囊,她们聚集在桥下抬腿、弯腰
河堤下,流浪的夫妻在整理废品。雀鸟准备了琐碎的晨读
时间穿行中,给每一片绿叶留下公平的疼痛

3、
一个大悲之人,他可以以勇敢的心归还自己和身边的事物
开始扔向窗外的是禾苗、谷粒和仓房,接着是劳动工具、土地
山水和阳光,掀开的地狱和里面的机器

身体的归还是从煮熟的食物开始的,最淡的就是清粥和水
腿脚的肌肉渐渐消失,视野关闭,闲言碎语和凶杀流失
瘦弱的躯壳一寸寸没入虚拟的存在,穿过了那扇并不宽大的窗

2016.3.7
注:最后一段意境来自《三体》,放弃独享的物质,归还宇宙的物质,哪怕最细微的一点,这是宇宙重生的需要。



落叶


我想象自己已经是一片落叶,伸展着躺在沙砾之上
叶脉间水分已失,你轻轻一捅就能出现裂缝
撕开衣冠和肺。枯枝挡住细若游丝的回望
轻轻一捅就能吹来的风,爬进了我的身体

对颜色的敏感已经令我困惑许久
黑与白,转换与轮回,以人为物的深处延续成历史
叶脉脆弱的国,与其惩戒叛逆,不如深怀罪责和羞愧
你看山河之间,沙砾粗陋,落叶铺陈
怎么可能不出现火焰?它坦然等待洪水和词语的撞击

2016.7.10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是白色的,在这片土地上,你还是白色的玛格丽特
你好不容易明白了这里的事情,你继续去见小情人,积攒下新的墓碑

在这里生活你得砍伤自己,你得有钱,你得收敛疑心,你得对市长仰视或者默默低头
你得看见总是悬在头顶的刀,你得刀刃上收回舌头,转移目光

把自己折叠进镜子里,到平行的地方才能抓破阴影,说出事实
现在还要说钦定的词语,做样子的词语只能听不能说,就像看着皇帝的新衣

半夜的疼痛说明人人体内有一条自由的蛇,但苟安的关节阻止了它
窗外清凉的土地犹如惊梦,你不能放走它。你放走了蛇,就买下了整块墓地

2016.8.22



傍晚的群鱼


它们好像相约而行,聚在这家食肆
它们好像没有判断能力,游得欢欣

它们好像被圈养着,活在食客脚下
包裹它们的小溪环绕着食肆,水体没有丝毫缝隙

它们被惊动后的逃离,不过是绕场一周
它们平静的追逐,不过是一次夜行

这就是我在傍晚看到的群鱼,有着光滑的背脊
我们也是相约而来,似是另一群被圈养的鱼

我们或它们都至少会有一次这样的逃离
刀刃上的人生总会有一些惊悸

我们将会沉入深处,而它们会浮出水面
它们的沉默一定会有响声,就发自柔软的水底

它们看到我们离去没有转身,也许并非无动于衷
它们也许心怀仇恨,在活着和死亡之间,说要杀死人间

2015.10.13
注:桂城有食肆,筑溪养鲜鱼。溪自绕圆周,鱼游甚欢喜。我看鱼有异,问其何所思。思君南山下,思君采桑子。思君日夜眠,思君日夜行。思君无所得,惊醒梦中人。



飘浮


坐在马桶之上,墙里的声音就有了漂浮
你踩着宽阔的水面,说话,我看见光年外面的荒原

摇晃的雨水停停走走,我收起的小伞随意地抖动
公交车正在接送一个个时间,这一个钟点和下一个钟点

横穿马路时你攥紧身体,我的眼里绿叶连绵,衣袂飘飘
你满怀雪国的情怀,你让人欢喜,你正在融化

我已经预备环绕南方的角落,买了旅途用品,好像准备一场漂泊
我渴望曲线的深沉和美,光的轨迹有了开始就会一直延续

树木编排了竖着的海,风把自己的波浪奉献出来
这是我要寻觅的人间,它隐匿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2016.7.13


骑自行车穿行镇安和果房


镇安村,果房村,细等线,细黑线
下午四点多,我在自行车上给这里的岭南挑选
黑白分明的字体,在村子里左顾右盼
榕树和房屋借助光阴,撑开了与天空相隔的
空虚,饕餮俗世的心肠挺起左右敷衍的失落
而河涌低下身子,蜿蜒着写实了几十年的天涯
浑浊之间,细柳掩拂与尘世欲断未断的小桥
我像没心没肺的孩子,在此刻伤感的平面却倾向于浪漫
倾向于兴致勃勃,绕行在超市、网吧、彩票店
菜市场、五金店、20元民宿(那么多的店铺)之间
但我知道更远的屋里是藏着咒语的车间,外地人
和本地人,一方躬身劳作,一方坐收分红
当疲惫的夜色灌满此街,咒语还将染上暗黑
只有父母托付的呼吸还能发出一些亮色
从镇安到果房,我的穿行期待有你相伴
一层层剥离想象、瞭望、奋发,把持住孤独的剩余
你是洗尽铅华的水,分割出绿荫和静谧时
让我猛然想起,河堤的深夜曾经铺排小说文字
那些脱下工作服的打工妹,把粗重的黑体
换成清秀的楷体,在柳树下约走四季的男人
曲折蒙蔽的羞耻,撇下了层层清丽的倩影

2016.9.16
注:此诗为参加一场诗人聚会后,回家过镇安和果房村而作。



起身或者浮生有幸


在中药房15号窗口,我总是听到一成不变的
喇叭声,而沉默的、着急的、没主意的各色人等
走近窗台,取走了修理命理和疼痛的药物

左边厅堂的地板映出一个个人影,也重叠了
门外秋末的晴朗。往日此时也会有雨水的,雨水来的时候
会先在回廊的玻璃外坐一坐

“请96号某某某取药”无非是说,请一个号码拿走自己
渐冷的颤抖。一家医院会成为一个社会的病房
隐藏着无数个药名的号码主义是其中的通行证

等待纠缠的人看透了医生的伎俩,我看中了
他把药物变成粉末的艺术。我自述拥有平静的权利
并且独行。我在他的行为艺术里加入树木的块面

倾尽流逝的背影。也许,人们对这一切
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排着队
用金钱对生死对立的事物再次确认

我像雨水渗入地里,但回家前先坐一坐
前院花园旁的铁椅。浮生有幸,但不狂喜
这时,风吹得我有点冷,但身边不断有人补充着行走

2016.10.31



回望


我把医生找回来了,坐到他的面前
白大褂已经不是问题。黑暗不是问题
下午五点过后的时间被墙囚禁
套上了绳索。人与人归于寂静。妥协不是问题

学会跟黑暗说话,在暗中喝水,窥视
告诉黑暗你的悲伤在哪里,来自哪里
记住这个世界的囚笼和斑点,生活的第一层
和无数层。抱住垃圾、浅薄和分行,分清一和十

我对镜子里的黑影有愧疚之心
疾病装在医生的心里,所有的人都深怀嫉恨
但他擅长把同样的痛打回原形。把白天打回黑夜
而我有愧疚之心。漫长的人生都在这里

我显然用坏了这副躯壳。这借来的肉体
没有它,我的灵魂就会拿不定主意
四方形、菱形、椭圆、多边形还是仅仅一张薄皮?
这就是我离开的漂泊。思想得到一个并不恰当的身体

我一直以为我就是它。我已经忘记了长堤边
一棵花草的名字。但它闻到了花草的芳香
音乐,舞蹈,花粉,清洁工。我有分离的感觉
它向往欲望。我说安静,黑色,牵引力

我说告诉黑暗你的心思。你的花束,宇宙
你在这个城市的遭遇。困惑的生和死
额头的创口贴。水和沙子。我说告诉黑暗你的黑暗
你把一切都还给了黑暗,你就没有黑暗了


2016.8.8



秋雨


立秋过后,雨水爱上了朝东的阳台
时不时低头进来,对晒着的衣服指指点点

或者干脆把晒在最外面的内衣裤重洗一遍
像一个突然勤劳的女人,接着去逛已经清凉的街区

对于我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惊喜,我仿佛
又一次离开自己,失去自己,看见生活的易碎品

仿佛在遥远的距离,感受到街角的石蒜花心算着命数
一周或者半个月,时候到了,换上绿绿的羊齿蕨

我们紧致而密实的一生,其实就是孜孜以求的时间
它擅长自我繁殖,在没有扰动的空间时牢固而耐用

疾速运动的事物,跑得越快出现的时间越短
长得缓慢的细叶榕,几百年后仍然坐在观光的椅子里

细胞分裂,思维进化,宇宙相持着推演活着的本质
我如果能安然长久地到达随时随地,就能出入万物的身体

这是秋雨无法知道的。“它的一生都在被躲避”
湿润的时候怀着伤感,干枯的时候忘了流逝

时序往复,人物互存。如果秋雨回头,如果秋雨住下来
我这一生是不是就有了更加细致反复的悲哀

2016.8.20
注:“它的一生都在被躲避”这句诗意来自中国诗歌网海子诗社诗人王秀梅。







秋之赋


说话间,平常的纷争和流逝都已一锤定音
在早餐店,紫荆花树垂下影间的静谧
宽阔的叶片收纳着此刻,它的花
已经有过开败,有过复述或者倒叙

在屋檐暗指的方向,秋天当面散开清雅的气息
熟识的颜色笼罩了纵横交错的草木路径
鲜草含蓄的表情深了一层。它曾经凌乱
独处一室,但它宽恕了困惑和芜杂

这时,我能感受到心静如水,也许这正是你说的
心静自然凉——和自己相处一刻,安然无事
食物在方寸中收住生灵跪倒的隐秘。虚幻过后
我与这贤淑的秋天心有灵犀,相约踏水,起身掸去人间密事


2016.9.25~27



你的一生就是死亡之花的盛开


诚惶诚恐的人们啊!低下你的头
看看影子有多长,就知道太阳又在玩什么
一年当中,它一时把我们拉近,一时把我们推远
不远不近时就在线上悬浮

我们的生活其实都是一天又一天的自转
一个时期热,一个时期冷
剩下的时间冷热交替(受虐的游戏)
活着时你要隐身为水,才能一点一点
进入血液、树干
接近岩石

抱住玫瑰的根才能拥有它的花朵——
对死亡也是如此(永恒而澎湃的伤痛和冷硬)
你抱住了太阳的影子
所以一生就是死亡之花的盛开


2016.9.20



进退


一次次进退,可能只是来自你我手势的
变化。十一月天色正好,白云养活了初生的羊群和豚
它们在互为转身,一个瞭望白天,一个值守夜晚

手中自有乾坤,锁住石头剪刀布。打开,便有这一分进退
贪婪时我希望一直挨在你身边,无论输赢
一个短短的平面是今天的家园,虽然已经朝向立体

远近其实我都看作是相同的距离,人生无非快乐是快乐的坟墓
悲伤是悲伤的花朵。我把欲望看作人的缺陷时
造物主也许就有了恼怒,他许人有爱,也必许人有欲

许人面对面伸出熟悉的手势,也会许人
分离。背影在尘埃的拉扯中渐渐远成一个点,消失
我因此有了最后的欢喜:再也伸不出一个瘦弱的手指

2016.11.2~6



暗黑系哀歌(一):献辞


我并没有说它已经存在——
虽然它就在阴影里窥视,仿佛整个国家
都仅是一粒沙尘,轻轻往手掌一吹
就无影无踪。它今日就可以得到一切
它眼里的光加深我们活着的暗黑
人们称之为一个系列:蓬勃生长
女人疯狂地献上裸体

我摸索着的夜色像大海那样安静
整个静止显示出完整的妥协和苟合
个别生物吼着,从深处冒出刺耳的水泡
噗嗤的声响也意味着破灭
在这深海,各色人等留恋着基本的物质
白天和黑夜不过是一具躯体在动作频繁地
更换外衣

我并没有说它不会死亡——
虽然它确实已经长生,数十年的气息
洋溢幸存者的哀愁。就是幸存者放弃了
抵御。它来自坑杀,也来自围捕
以及草菅人命——它鲜艳地歌唱和掩饰
但我们都知道古老的神话和疗伤的草药会进入
女人的胸膛。她悔恨时就会露出本性
在草原、山冈、河海埋葬腐朽并且筑起草房

2016.4.12



暗黑系哀歌(二):病区


抛弃的远远不止深深的寂静
我反复地练习着在相同的距离里
奔跑,反复地交换缓慢和疯狂
细叶榕一夜之间萌发的绿叶弥漫水草的
气息,曾经深入到梦,然后又离开

我在宽敞的厅堂挂号,在悠长的廊道候诊
在小房间里向医生说出昨夜的病征
像每一个夜里重复的响动仍然是
惟一的蚂蚁,我背负的天象距离遥远
却不减重量。那些星宿若隐若现
坠落时就会寻找最近新婚的女人

我有了一群心怀孤独的病友
他们散落在不同的病区,互相张望
木棉树花开正盛,每一朵枯萎之词都是
祛湿良药,捡花的人终于抬起头
天堂解手可及

水声哗响,我伸出手感觉到冰清玉洁
我洗衣,喝粥,嚼碎透明的覆盖物
抱起曾经和未来的孩子——
多么高昂的激情!但我已经离开丰裕的
停滞和平缓,离开纵情和原野上不断生长的
树林。万象归一。白墙之下
我听到取药时呼叫的姓名,里面一定藏着
年龄、性别和减免了刑罚的罪责

2016.4.15
注:木棉花有祛湿功效。



暗黑系哀歌(三):史记我的生年


合上书本也关不住的历史,盖棺定论为时尚早
但心怀谎言的人已经推倒我的生年,似乎我
从未出生——给它围上栅栏
里面泥淖的渊蔽盖上了蕨草
我接着就在很多的地方看到了蕨草的姐妹
它们在南海大道花圃,也在西樵山连绵的山坡
多么细致而紧密的覆盖。泥土和植物的鲜息
化解着掩藏的血腥

它的身躯渐行渐远。分崩离析的影子
甚至抱不住山里的法国冬青。但细碎的花瓣铺上小径
我看见它的零乱和胆怯,它的恐慌和伪善
我拥有现在的时光就是拥有
那过去的一刻,这是无法禁止和删除的绵延
哪怕那一刻冗长、狂暴而绝望。那时
出生即死亡,一天长得就像一生
死亡随时随地,细密如雨

隐秘而长久的心灵,壮实的脉动令我坦然
我居于南海大道一侧,与时间相向而行
这辽远的大道,运输车送来了一台台钻机
抽离出深处的沙土、岩石和水
地下铁将在事实的内部穿行。呼啸之间
人们身居暗黑里面的灯下,仍将铭记层层断裂的历史


2016.4.18凌晨






暗黑系哀歌(四):王国


在另一个侧面,它就是一座山
蓝花楹和冬青树围绕着它,使得它在腐土之上
仍然青葱、翠绿。蕨草漫山遍野,只露出
来路不明的暗道。我在这山中感受流放地的
高深和旷达,收藏绝望之后的雀鸟和蛙鸣
此时菩提榕已经抛弃树上的姐妹,怀着欢欣
等着另一群人

“忘乎所以的人们等着事物沉淀,晴明再现。”
它从沼泽之地而来,一路举旗为号
它不断埋葬于山侧,荒芜的墓地或许子嗣齐聚
它开阔的胸膛其实藏着更深的隐私
众生如云,正用金钱和女人喂着它的身躯

刚健和壮实的岩石,我因为有了柔软之心
而更加弱小。我绕过水和古老的星术
在易卦里神奇地屯于此地。伸开双手
烙印天象遗迹。寻物之际,我翻过山巅
丛林收敛了勃发的情愫。在阴凉而留有
一线生机的时刻,坐在石上颂诗

“中断的进程仍然属于逃离。”
万物皆知此理,因此驻足而生,不再仓皇
它们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因此深明此义:
此刻的欢纵即是此生,所有的流放也不过是
一次纵情。我凝望树叶
分辨此树与彼树的异同,寻觅另外的注释
我将埋藏于更远的山脉,获得更硬的砂石和更琐碎的
尘土。群羊在山坡漫步,吃草
而它留在原地,那里有王国的弃婴和断头台
也有不断被海水淹没的山林

2016.4.19



暗黑系哀歌(五):终结


白玉兰仍然紧紧地捂着花朵,抱住了体内的
清香。它曾经在半夜绝望,但此时清醒了很多
拥有的时光静静地旁观着刚刚到达的人
好像听隔着山坡的蛙鸣,对我也不过
心怀怜悯。是的,回来的光芒懂得一些
被轻视的真理,安抚山下剩下的雨水

每时每刻都是一次到达,也是一次
悄然的终结。屠夫们立于案前
执刀肢解、分拆、切割、斩断,不差分毫
疼痛被习以为常地消弭。我的恍惚日趋严重
却更加平静。此刻,我居于一角而知艰难
目睹之间,承受宽阔而廓清的陌野

逝者相敬,低矮的无字碑没入树下草丛
越来越被遮蔽的小径,有了更远的
距离。雀鸟栖于来处的树林,那里枝繁叶茂
树木之间相处不远,可以窃窃私语
言说更远的崩塌和撞击。生死相距
正是这相距的感受使我默念生命的深浅
在天湖两岸留住静止和相持

出发时,表盘被扭曲,压缩,变形
但人们已经安宁,像蚯蚓回到泥土之中
地下河没入更深的岩层,冲刷中重新书写
岩面上的皱褶

我在马桶之上,早晨三十分钟,晚上一个小时
写诗或者看书。墙体传送的震颤夹着
一条街道的无语。喧嚣胜过寂静
而寂静胜过永恒。幻影如故,一次次
重复人间梦呓。接着按下延长线外的键钮
木马如流。我转身后告诉它:我并不知
身处何地

2016.4.20-21



暗黑系哀歌(六):沿途


一只细小的麻雀悬浮在眼前,然后转身,扑棱着
飞向破损的天窗。它的消逝恰如它的到来
都在眨眼之间。此前,儒弱的男人已经化身为英雄
阻止入侵的异族,他们杀戮,佯装血性
喝酒壮胆,救回了妻子、儿女和镇子里的人——
消逝或者到来。我坐在一隅如坐在山冈上
目睹的情形被玻璃隔开的光芒映照出折痕

巨大的反转掩盖过去的耻辱,人们渡过彼此
即可洗白罪责,此后居于庙堂而没有羞耻
在行进中,巴士一站一站停靠,尤如停靠时光的站台
我一直在临窗的位置,看逝水流年
身边的人们渐渐清晰:他们各有心思
好像不同的叶片,在同一条河流显现相同的形状

掠过的树、栏杆、工厂、天桥、商铺
写字楼——里面的任何一双眼睛都可以看清
我浮游般的身影。我悲观并且自责时
一对打工夫妇正交换着抱紧婴孩
四五个打工妹对孩子故意挤眉弄眼,逗他
好像修女逗弄圣洁之物。她们离去时
孩子长大成人。这里隐含着新的剧情和隐私
细小的麻雀要分辨流转的路径
它的消逝依然像它的到来

我已经按捺住心头的戾气,对高贵的女孩
怀着依恋。心事重重的乘客放弃了杀心
我与低头的蕨草血脉相连,我是你
无穷无尽的草木,是更广阔和壮观的行进
怀抱欲望时就能成为原野。在桂城郊外的傍晚
此刻暗藏汹涌:平行的安宁不时重现过去的阶梯


2016.4.24~27



暗黑系哀歌(七):柏林的女人


四月的紫荆有了哀愁:它放弃了一个冬季繁茂的叶片
好像放弃半生的诺言。它不再注视一条长街的风吹草动
宽厚的落叶随意地覆盖大地,覆盖思想里面的伤感
南新二路,四月有了停顿和迟疑
树下聚集流浪者,他们打牌,吆喝,密谋犯罪

重现的废墟迎来征服者,废墟被延伸到女人的身体
他们原形毕露,喝酒,撒尿,剁肉为泥
以真理的名义纵容兽行,接着主义横行,暗杀成为
法律。孩子们看着屈辱的父亲喝下毒汁
那一个世纪,曾经罪孽深重的城市用女人的身体
留住历史。“鸟儿寂静,钟声更加沉默。”

动物沉浸于狂欢。无法改变的时候
人们习惯用宏大的叙事解释卑鄙
在花朵隐蔽的盛世,恍惚的时光珍藏
忌语讳言,蒙尘的真相含糊其辞

我期待爱情,人们期待食物和水
蚂蚁爬上墓碑,寻找回家的路径
在这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傍晚
我的平静和回忆,已经成为横在别人面前
不可改变的事物

2016.5.2
注:《柏林的女人》:电影,描写二战结束前柏林被攻克后,女人们的遭遇。这段卑劣的历史一直被人类中的败类隐瞒着。



暗黑系哀歌(八):落草记


落草为寇,削铁如泥,君臣早已交出
投名状,每个人都有了行头:
月黑风高之际,出没于市区街角
横行的背影给泥墙留下剪影
他们抢占的女人送下家书,仅仅带来点宽慰

山林如画,院子里菜畦一垅一垅
豆角又长又细,黄瓜悬在撑竿
女人收拾的日子好像透明的一页纸
她摘菜煮饭,洗衣铺被,在山头听密林呼啸

不可改变的事物结出迷茫的果实
那是我一已的想法:泛滥的爱情观
已经找不到悲伤的痕迹。我终于
左侧轻睡,压着心脏
按抚失去的苦涩和酸痛,尤如
按抚宪法逢场作戏。到了清醒的时刻
我更加迷茫:在他们借火时
纵身逃走。但
巷子套着巷子,黑暗套着黑暗

2016.5.3



暗黑系哀歌(九):加勒比海盗


他们沉入海底,又浮出水面
他们坠落世界的尽头,用翻船的办法
回到人间。日出时分,对应着
日落时辰。此前,他们械斗
逃遁,远航,被魔女所指
挨过寒冰极地,在星光的覆盖下进入暗河

而我看见了梨。一个梨站在茶几上
围坐餐桌的人各自离开
我昨晚下米,早上因此有了
豌豆稀饭。茶杯盛着清水
那水来自昨夜,来自河流、山冈
昨天的我进了医院,两小时,433.3元
骑自行车带着药品回家
我买的书也到了,琼斯和沃尔夫互相瞪眼

我看见了更多的海盗。海盗船
已经到了眼前。宏大的叙事,他们一个个
走向断头台,唱响海盗之歌,绳索套着脖子
好像剧情已经开始。其实他们活得很好
凶猛激情,杀人如麻,露出黑牙齿没有怜悯
海风吹响他们的旗帜,上面有蒲田的标志
船里船外,摆着我们的人体器官

他们信仰那颗永不枯竭的心脏
把它放进聚魂棺,埋到永恒的沙滩上


2016.5.8
注:蒲田,福建蒲田。





暗黑系哀歌(十):局外人


“他那么急促。”我走过会员健身馆(党员志愿服务中心)
孩子们去徒步,十人一组,他们的父母
有的买过健身馆的金卡。在这个春末夏初
我走过文化公园,志愿服务亭外撑起长方形的遮阳伞
穿白大褂的人伸出听诊器,让人想到蒲田游医和惊恐
黑带系在腰间的孩子从树下走来,妈妈说话
南师附小的外墙写着“局外人不在场”

“他匆忙行走。”我被生活所指
无穷无尽。我走过东二小巷,商铺林立
卖水果的妇女问候我。买下半边杏黄鸡
我要做一盘花菇炒杏黄。东二市场人来人往
杀鱼,斩肉,削菜皮。外侧的菜摊
贵过里侧的。他们精明能干
我混熟了每一个无名无姓的摊主
他们回到家数钱,睡觉,凌晨进货
卖鱼的夫妇身旁都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

“他理屈词穷。”除了生活,还能怎么样?
我补过衣服、鞋。补衣服的妇女一字排开或者
各自开个小店,有人笑脸,有人不耐烦
补鞋匠又给我上鞋底,我坐在他身旁
看流年似水,姑娘们到公交站送走亲人
两个小女孩送来断帮的凉鞋,她们推着
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我沿着天佑六路
原路返回。蚂蚁嗅觉灵敏,寻回姐妹
补单车的男人空着摊子,隐身而去
客家特产店摆出米果,旁边的店铺卖体彩
我记得两辆小车开进了老鼠街,现在

我又回到南新一路。左侧的矮丛林绿意繁茂
最关键的是有了鸟声。听!“这是江湖
这是原罪,这是做爱和大赦,这是蒲田系的海”
我准备好了献出内脏和躯干

2016.5.8





暗黑系哀歌(十一):污名


那一夜的风雨我本不惊恐,但很快
就有了惧怕:它可能已经在另一处布下了陷阱
在树林,在水边,在市场,在街区,回家和出游的路径
你看,最先到达的冰雹在五月也能
大块大块地砸进窗口,雨水像膨胀的拳头
凶狠地擂着玻璃,而风越来越紧
好像对我绷着恼怒的弦。杀生的频率越来越快
并且准备了污名和欲盖弥彰

大地为生活安顿了祥和,安顿了群山和河水
未能安顿的兽行藏于岩石
城市因为纪念碑而耸立悬崖
那高处的硬物垂直而下:蕨草惊魂,亡命天涯

有人在盛血的杯中,用不同的方式插上花朵
我为今生和来世担忧,因此无措和绝望
我冲食麦片和蜂蜜,感恩自然和美
我半夜清醒,凌晨写诗,随时准备一场死亡
污名之上,我们活着,甚至坐着马桶
阅读小说。生活好像是一次等待污名的
过程,等待指证、拆解、碾压和结论
最后的关口才想起喊一声:帮帮我,救命

2016.5.12
注:雨田君死亡前,在车内喊“帮帮我,救命”



暗黑系哀歌(十二):圣人


在生活的另一面,我小心地拉开沉重的门
观察遭遇的闪电和它的响声
它已经在离去的路上,但仍然满天乱窜
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在城郭、街道、河流
它似乎觉得闪得越多,阴影就留下越多
越重,越有震慑的威力

它到来的那会,暴雨成河
一阵一阵的霹雳夹紧我的居住地
我听到它不容置疑地命令,内容是
交出人性、交出财产,交出时间之上的一切事物——
尊严、人格和荣誉,肉身的洁净和柔软
一个诗人仅存的一点爱情

我歌颂闪电的时候才发现它的另一面
我赞美它的时候才发现它的残忍
与生俱来的光明意味着更多的黑暗深藏其中
它闪耀的面积,其实膨胀着那颗
孤僻、固执、冷漠的心,它现身
是因为必须令我们恐惧

“它就是这么说的。它曾经这么说,一直这么说。”
天穹之下,居高者自以为圣人
我在墙外挖土、填泥,藏起哀愁
晒干的衣服刚刚去掉水份,放入衣橱
我们都不想再被闪电和它的雨水打湿
“它早知真相,仍一意孤行。”
它还傲慢地说,“你只须耐心,等待,其他与你无关。”

2016.13.13



暗黑系哀歌(十三):淹没


1、       
在大腹木棉遥望的街角,像它一样沉默的
凤凰花树离开了梦境,徒然间清醒地呼应了五月雨水过后的
晴明,飘然的花瓣坦然落地:就在我的眼前
就在渐渐离去的事物必经的路边
即使我和风一起停止,它也像一片红云转身,呼吸

我们忘乎所以的花朵充满幻觉,在淹没和被淹没的
剧情里飘落。多少片叶子才能铺满日落山河
掩盖漫长的暗夜和彷徨。腐朽的欢宴
金碧辉煌。那些残缺和不断颂扬的歌谣
那些减少着的寿数和不断失去的
骨骼——我有了弥漫的柔软和弱小,在水之滨,在土之岭

2、
“我拥有一千栋我从来不曾建成的房子。”
她说,“从来不曾有钱建造它们,
即使我有钱我也不会动用它们,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心想去
造这些房子,但我还是拥有这些房子。”

但在此路与彼路之间,我已注定
无权选择。我看见从海洋过来的雨
总是由南向北紧密地推进,风的膨胀给了雨水
锤子般的重量,它们倾斜的躯体似乎要刻意保持
削平人间的角度。也许只有它们明白
一物死,一物生,不断地残缺终结于前行
崩塌和沉沦近在眼前。因为需要
我们切割更多的山脉、海川和天空
在你愚蠢和荒谬的剧场,我们疲于奔命

3、
我知道失去的房子并不足以代偿你的到来
我们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你因为宏大也因为虚弱和残忍而隐身尘世
诸神被无视掩埋。你矜持于贫穷
残暴于富贵。被杀死的女孩怀着姓氏离开
你和凶器活着:满屋的钢铁等待着锈蚀消解罪行

他人如物,我等何往!
歌者发现了你视人为物的秘密,所以视你为物
而能置身事外,逍遥
歌者沉默地来往,回望,游荡的身形飘忽于街市
在树木与树木之间,他有时直立数年
以得到深处的年轮:一圈一圈地接近宇宙的心灵
歌者落座时可以滔滔不绝细说人世渊蔽
但倾听的人只能心怀妄想
你视人为物时容下了公权劫杀和污名人命
容下了莆田和它庞大的旋转、扩散、深邃
“黑啊!真他妈好黑!”歌者没有叹息,这是他听到的
物体的遗言

4、       
我们是这样居于生活:
活着之前,活着已灌入体内
成为血肉筋骨
因此活着就是一次沉浸和污染的
过程,直到所有的生活都离开
躯壳——血肉干枯,无欲无求
掌握生活的人收回生活,转身长舒一口气
我们如果就此死亡,他惟有欣欣然

喂养时间的时候我能看见
我的躯体被你据为已有
没有悲悯的你令我心怀悲悯
你以荒谬为真理,以为掌控一切
高过法律。人性是你惟一的恐慌

5、       
没有意义的河水是我的,我喝下
没有意义的呜鸣是我的,我入耳
没有意义的欲望是我的,我行走
没有意义的对白是我的,我言说

没有意义的,都是我的
这反意义的未来可以拉长缓慢的时空
因此我才能如此寂静
给淹没留下麻雀大小的一点空白

2016.5.31

注:
1、“我拥有一千栋我从来不曾建成的房子。”
她说,“从来不曾有钱建造它们,
即使我有钱我也不会动用它们,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真心想去
造这些房子,但我还是拥有这些房子。”
此段为《从这里到永恒》(美,詹姆斯•琼斯)原文,语出小说人物卡伦。
2、“黑啊!真他妈好黑!”
此句引自《三体Ⅲ死神永生》(中国,刘慈欣),语出小说人物章北海。



暗黑系哀歌(十四):卑微


1、       
暗香就藏在转弯的街角,在这初夏
清爽的暴雨过后,暗香浮动
给夜色感恩:多少个苍茫的夜晚
夜色给了它暗处的衣裳,使它受伤时
留住了羞愧。我每天夜行至此
它还懂得躲闪,浓郁飘散而去
这样的流逝也许微不足道,但它确实
给时间献上了肉体,裸露时让人看到此刻的
事实:现形的时间没有长度,只有卑微的立体


2、       
残缺的生活就在接踵而至的
时刻。层层递进的阶梯托着恰到好处的
平台,让拿捏分寸的人上下自如
他们把我们应该完整的获得
分成无数个细小,甚至把日夜的姐妹
分出一块用于遗忘,想起的时候便
虎视眈眈。姐妹们因此不停地
脱去衣服,不停地裸露残损的身体


3、       
死亡是这样回家的:它先碰了一下
蓬菊的身子,堤岸边像起了一阵风
细小的花束摇摇晃晃,多听话的孩子——
接着它问桂树叫什么名字,一群
瘦瘦条条的桂树还没有开花——
然后是细叶榕、凤凰木、木棉
细叶榕在一阵雨中骤然轻松
抖落下无数过去的日子,那些焦黄的叶片
铺了满满的一条长堤,就像给死亡送行
死亡哭泣着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不是山坡上的
不是盒子里的,也不是纪念碑的
是时间的那个点
短暂的线段总是纠缠着一个个疼痛的线圈
绕啊绕啊!它不停地跟活着捉迷藏
我现在就能看到它绕着的身影
看它多么天真,多么单纯,多么坦诚
偶而抱一抱,那份爱情般酥心的骨肉就让人迷醉


4、       
带皮上肉,猪红,青瓜,白萝卜,小南瓜
这是农场平价店里买下的,接着是东二市场
活鸡,鱼腩,番薯叶,苦瓜,娃娃菜
卖鸡的妇女像个老朋友,卖菜的没有表情
桃子,贵了1.5元,小凤瓜,2.5元一斤
老板放上秤,同样的价格,为什么不买黑美人?
穿过长长的老鼠巷,出口处就是了
多么迷人的巷子,一路上都是摊贩和小店
而带去的坏伞给了补伞匠,完好的骨架对他是个宝
其实他是补鞋匠,坐在南新三路的银行边
我绕到他那去时暴雨变小了
雨滴不时掉下来,像花心的女人弹着手指
时不时碰我一下

5、       
直到深夜,蝉仍在楼下呐喊
从五月开始,我一直想分辨它们喊声里的内容
那含混的声波令人疑惑不解:
如此锋利的切割为什么要在深夜进行?

有时候还能听到鸟儿说话。聪明的鸟儿
总是那么婉转,朗诵短诗一般
即使是在夜晚,也能听到它在赞美把它关进黑夜的
主人:那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笼子里的和弦,有花有草有树林

一个男人扛着粘蝉的竹竿——我与他擦肩而过
看到他挽着的网兜里已经有了十几只
这些没有藏起喊声的家伙
没能熬过暗葳杀机的今天早晨

6、       
就是这个俗世的早晨,它来自
夜晚,所以总是带着里面的暗黑

饿蜉遍野时,它仍在庙堂之上啖肉饮腐
接着一代一代用掩埋的手法隐藏档案,用淹没的伎俩遮匿浮财

它的光,孤独在上的专横和自得
所有的脸庞必须向往,所有的身体暗含奴役

就是这堂皇伪善,盖了青山,挖了大海
像风推着夜晚,不时地走进人家,拆去四周的墙

树木装饰了它的欲望,因此每一棵树都附着
一个反对者,树木伸出蝉好似伸出喉咙

就是这阴影沉入水底的河川,一只工蚁疾奔
它在堤栏上的身影细小,急促的喘息无人能知


7、       
六月,地下铁频繁地抛下
和它赛跑的蚯蚓,频繁地来往于
树根与树根之间。地上的世界和地下的世界
它都不屑一顾,它看住自己的身体
每天重复一次又一次自己的流亡
而蚯蚓有时候会爬出地面
爬出颤抖和锈蚀的水

我喜欢在孤独的一角看门里和门外的人们
我也喜欢和女儿一起站在屏蔽门外等候它的呼啸
地下铁,仿佛亲情会增加它的重量
让它有一颗尘世的心脏:不至于独来独往
也不至于自言自语。人们蜂拥而入
也蜂拥而出,一起低头或者寻觅
但不会有思考,也不会有反抗

在专制和冷漠的王国,把头颅伸向铡刀的人
已经没有了——地下铁锁住时间,笼住光明
孤傲的时候吞吐人间,它的复活
只是又一次暗中的轨迹

2016.6.28凌晨2:45



暗黑系哀歌(十五):复活


1、       
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谈论死亡?
迎面而来的水已经变了颜色,混浊的体量
越来越重,吞食了石块、树木、铁球、闪电
就是这闪电,昨夜降临,劈开城市,劈开山河
它的余渍让我惊悸——现在,我们为什么不面对它?
像它一样被水吞没?在水中
冲撞街道、地铁站、高价房和私家车
跳下墙壁的时候发出轻率的声响
我们曾经的身体就是这汹涌的山川
披挂森林的时候爱着雀鸟
放下它们,好像到了终结和绝情的时刻
这座城市应该沉淀些许悲伤的欢欣和悔恨

2、       
光芒穿梭的夜晚,我透视了
它们暗地连通的一体:所有的光
其实都互通牵连,无数的线段在里面交织
高贵和低贱都无法说服自己剪断隐秘的联系
半夜的女人割腕放血,她代表沉沦和重生

3、       
向后转,甚至后退一步、两步
我站在山冈,就能看清身后的经历
退到三步,就深入到了隐秘的源头
蕨草覆盖的地方,我看见历史掩埋的白骨
那些思想者,无一不被削肉为泥
然后铺上落叶,压上巨石

沙漏轻松地更换位置。数十年的流逝
积攒的悲伤渐渐有了厚实的体积
我在梦中遇到竹林、雨和风中的女人
她珍藏另一个宇宙。当她依偎我
告诉了我沙漏的事实


2016.7.8-11





第四辑 种植时间



我是我的父亲,我是我的儿子


我是我的父亲,我是我的
儿子。这么说时,就像说天上的
星星。星星在大雪之日远去
大雪无雪。火云为我寻找山峰河谷

终于能够坐下来。晚饭前,晚饭后
“这个男人在窗前默默地忙碌”
一亿光年。我不动的时候就不说话
安静。天上更多的星星在保持距离

整个夜晚都会闪烁,我年老时会流泪
我还是我的父亲,我还是我的
儿子。就像星星不会彼此靠近
不会。人们总是和自己融为一体

2016.12.7


重现的火焰


年华隐去,碎石留存,苍茫横贯岭南
石中的火焰燃烧了一生,它诞下的火种
温暖了峭壁的苔藓。沧桑包容了艰涩

冬天的火焰在枝头重现。容颜褪去硬壳
就有了蝴蝶的纵情和舒缓
悲伤从不自圆其说。我有悲伤便有欢喜

一件燃烧的外衣。它来自童年的子夜
河边街的孩子拥抱着穿上它。那份痛至今活着
人的一生都有几件火焰的衣裳,悄然间塞满追忆

2016.11.30
注:河边街,指作者出生地的江西全南河边街,数十年前,这里一场大火,两个孩子葬身其中。


种植时间


孩子们攀上了倾斜的四方铁塔,我涉水而行
蓝得见底的水面淌过时光的齿痕
悬浮的今生已经穿过一个世纪的沙漠、风暴、隧洞和崩塌
饱满的胸膛容下了深渊
我沉思默想的声音,在惊蜇吟诵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失去,你需要回望和潜入心灵”

潜入身体的人。桃江河边古老的柳枝
遇见了爱和雨水。孩子们等待着救赎
我们是这一切的根源和答案
我揉着心跳和欲望,揉着浪花、水银和菊草
南海大道一个个街角新种下凤仙和山樱
晴朗而暖湿的街市。蛇和凶手吞食的动作隐蔽在春天
“你不拥有心灵,如何能拥有余生”

整个喧嚣而躁动的流逝。不止一个窗台
能拉开天地的帷幕,但辽远和宽阔却并无多余
光的离去恰如光的到来。里面烙印的距离
是延续不止的历史和观望,是生活图景
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这么远去和来临
悬浮在寂寥的时空。我就这么和森林在一起
森林和土地在一起,土地和循环往复在一起
“一道宽广而妩媚的虚无和幻影”

所以我要做的是一个紧迫的事,要去的是一个惟一
我是时间的种植者,除了时间我还能种植什么?
“一个抵御阳光枯萎之徒”
在种植伤心的楼房和仇恨的泥土里
种植时间的人收割时间

2016.3.5惊蜇/桂城

注:桃江河指作者出生地江西全南的桃江河,南海大道是作者居住地广东南海桂城的街道。




在拉格朗日


在拉格朗日,我才知道
我原来是一个主体,我是我的自己
我的命弦和一直被人攥在手中,几乎无足轻重的
重量,原来与宇宙平等
这样的感受就像遇到行之将尽
又突然回来的呼吸。这样的呼吸
来自宇宙深处
那深处的美和恒定,那无所不在的
零和一,都涌进我的身体

我必有个人之美,必自始至终
肉体来自母亲,骨骼恰似父亲
自然的恩赐,这是我必得的基因和遗传
打开记忆,我必能看清历史埋葬的事实
谎言和荒谬耕植,存在和觉醒蒙羞
灵魂和诗意在体外三尺。而世象佯装怜悯
万物悲伤时,歌颂和赞美像黑夜流淌

——“你不必勇敢,你只须沉默”——

这已形似审判。在拉格朗日,我多么震惊
为何大地灵魂被牢牢操控,人间并无叹息?
为何以人为物,役奴而生,湮灭人伦天性之举得到庇荫?
我撒播于旷野,是无数的个人和美
是生灵、河川和野兽,是我自己的主体
不是等待秋天收割的水稻
这已足够。我——不是可以随意切割
砍伐,堆积,剪辑,诱骗,蒙蔽的物体

“他人如物。”你驱使人们的欲望,是如此
以宏大的格局集中在你的胸膛,一个人的意志
山河呼啸。但是,遍地蚍蜉,“与我何干”
低矮的法律啊!加重了一个国家粗陋的喘息
令仅存的思考和言说都有了背叛的嫌疑
而拉格朗日是如此的浩瀚,我悬浮其上
默默铭记光年之外柔软的故事
如果有爱情,我愿意熄灭苟且的渔火
用自己的胸膛拥抱她,令她
怀孕生子,站上拉格朗日

2016.7.2
    注:刘慈欣的《三体》奇妙,女主人公站上拉格朗日点时,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倾听王国的故事。
    拉格朗日点: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一点,在该点处,小物体相对于两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这些点的存在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于1772年推导证明的。1906年首次发现运动于木星轨道上的小行星在木星和太阳的作用下处于拉格朗日点上。在每个由两大天体构成的系统中,按推论有5个拉格朗日点,但只有两个是稳定的,即小物体在该点处即使受外界引力的摄扰,仍然有保持在原来位置处的倾向。每个稳定点同两大物体所在的点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给宇宙中浮游的另一个我


未曾相遇的躯体,企图在敞开的地点恢复柔软
宠物狗低头吐舌,它的眼神在身边泄露着忠诚
山林里人们以石当碗,举手舔食,人烟淹没了祭祀

我得到的经幢再一次证明了:悲伤在此,欢乐在彼
可能变得确定。我受囚于家徒四壁
但在那里却是金碧辉煌——虽然都不是殿堂

那是我的另一个生命,遥远的暗黑中浮游的兄弟
我曾经落入海底,他却睁开眼睛找到爱侣
岸边的肉体发出腥味,与他相比如此不堪一击

2016.9.26~28



第四个亡灵


“它已经被人塞进了我的身体。”在这个
一起伤感和愤怒的日子,有人称为
平安夜,有人说起暴虐和荒谬
而我看到秦亡汉兴的故事。一席
鸿门宴,多少荒败的棋局

“谎言撑起的故国春秋,权力
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
这是谁的预言?又是谁在诵读
“你改变不了树叶的颜色,改变不了
流逝、分离和交叉过后的时间。
你分发死亡而褒奖苟活,这时,
你已经所剩无几。”

按下死亡模式的手,竟然没有丝毫的
颤抖和悔恨。“世界正被厚颜无耻的
信念淹没。”叛徒裸奔。在宇宙终极之所
我以诗为曲,缓慢地分开海水
我是一名歌者。我的桂冠
是从火焰不熄的海底,找到
被践踏和侮辱的尸体

我的身体已经收藏三个亡灵
这是第四个,因为我们不能把被侮辱的生命
抛弃。在耶稣重回的星期日
我将为不能接受罪孽的人
心生怜悯。圣诞恰巧降临。盆架子树
接住了坠落的晨星。“我在南海大道,
在星宿之间悲伤。”我不能不如此自语:
“这是一场多么令人恐惧的埋葬!”

2016.12.24

注:叛徒指苏联“作家的叛徒”索尔仁尼琴。25日也正好是星期日。



尤利西斯


三月三,细碎的鼓点敲在光芒里层剩下的一面
水的平台分开我的街市和你的天堂
但它们互为倒映
你抱紧胸怀,撒下纸屑、鱼片、斑点和怜悯
我抬手杀死一只横飞的蚊虫
而那个孤单的老人依然坐在东二市场外的街边角落
摆卖香芋、咸菜、青葱,双腿弯曲着窘迫的生活
“石头已经是生活的易碎品。”坚硬在这个年代
不停地摇晃、张望、沉默、粉碎。我抓起
泥巴、根、陶罐、岩浆、活着产生的灰
石头和坚硬,它们在不断地消耗着

三月三,我的流逝带着透彻、明了和可以抒情的苦闷
宽阔的土地把我种植,与女人为邻
厚实的人间给我市井流年
苍茫之下,城郭有了树木、草皮、向阳光低头的花枝
女人张开双臂接住了坠落的婴孩
推开这一扇和那一扇房门,打开黑暗和明亮的妆台
丰收的种子穿过河流、山冈,回到虚无之地
从风中过来的事物必然随风而去

我记得你的恢宏、长远和细密的歌咏
鼓起的骨骼附带着皮肉之欢
迷惑的美,闪现容颜、肢体的慌乱,也闪现它们深处的
惊叹和荒凉

2016.3.3



我的致辞


行人正在穿过广场。他们默念着生存的咒语
抬头。低眉。有一些事实自然而然地浮现

正在走开的,正在走来的。被掩埋的,被赞颂的
如果是不断地重复,它的意义就是循环为零

但隐忍的人要行进。他们爱国。他们是爱国主义
历史的日晷高于平面。被削平的过去磨蚀着人类的尊严

多么宏伟的尊严。树叶是阔大的。林子延伸到村庄
水流湍急。岸边的人家却和缓。喂养着鸡群和晨星

仅此而已。而我也在这被庙堂斥责的蜿蜒里
我在南方的故国,在一个可以轻易丢弃骨骼的路上

南海大道紫荆盛开。驱霾车喷水而过。公交车
跟随其后。十字路口。通行规则。有人立碑,有人被焚

有人发出天籁,有人藏于肺腑。在这盛世,如果还有肺腑
就一定会有罪名。死亡。猎杀。暗示。污名。请救我一命

众生欢喜。致辞。鸡零狗碎。皮实。冠冕堂皇
锋芒被暗器收伏。万恶源于心。丑陋在高处归一

陈词叙说丰功伟绩。盆架子树,我记住了它的白花发出
紧密的味道。那是我的父亲在树下呼吸。他卑微而琐碎

和他共处低处的人,曾经共享冤屈。现在如是
时间运行于反方向,目标奴隶社会。就是这个多年未用的词语

没有思想的精子。堕落的卵子。愚民。羊水
用沃野耕植谎言。用广场灯柱悬挂荒谬

花开蛊惑之地。心如浮云,聚集处残存呜咽
赏花者如鲠在喉。我知人间有羞耻,因此我知羞耻。

我知所以然。布道者以死为耶稣,“我死你生”
暗光中徒步蹒跚。真的信仰是无我,无欲,无权无利

无高耸之器。他匍匐在地,以贱命为贵,以众生为林
他低于法度,低于我命,低于唾弃,低于罪

甚至低于活着。他自责胸怀狭窄,伪善虚荣,心地猥琐
假冒渊博。自责有君王之心,愧对民生。自责指鹿为马恶行天下

他视人生为苦旅,行百家之言,还山川本色
庙堂之间,罪无可赦。他认罪多于赞扬,以身伏法胜过拿捏人间

人行是非之地。草木皆命,亡灵存入我心
世象如此暗黑,一个母亲情愿收回孩子的身体藏进地狱

布道者叙说真理而遭践踏。但儒弱的男人仍然完成了呼号
说出了正义这个刺耳的动词。风声由此而起

城市孤寂。钢铁林立,必有暴行。似乎完美的立体展现
虚妄的境界。形形色色的言行构筑心照不宣的诡异

如此彻底。如此清晰。如此壮观。如此荒诞
暖冬如花。预言像一片雪,千年后找到了降落的地方

这是我的圣地。宇宙无始无终,我独爱着这一个寓所
山连水逝。岩石露着结痂的悔恨,颜色渐深

岩石是锁上的门。它曾经通向深海,带来纵情和湮没
现在它是一把座椅,有一颗树舒适地在上面栖息

树是自由活泼的灵魂,自然应允它开枝散叶
自然应允鸟兽虫鱼各得其所。自然的主宰从不现形

自然以潜行的沉默抚育生命。它从不自言伟大,它总是
低下大地的头颅,哪怕千疮百孔,也要用骨肉供养蚁命

这是我的归宿。纠缠时我听到水声。只有一个分子
在运行。但它确实是水,并且有了声音

我怀着巨大的悲戚。马桶之上,悬浮的空间左右相通
物质交换精神。精神交换物质。有人掘墓。有人窥视

而我拥有我的骨骼、肌肉、五官、肺腑和手足
我拥有我的心脏和大脑。我是我的。我是人,因此我是人道主义

我愿意在客厅朗读。在孤独中赞美人性
孤独何惧?看见你恐吓的面具,我平静如爱情

这是你不知道的极地。北方之北,南方之南,佳人如斯
“因为懂得你的无耻而无耻,懂得你的无知而无知”

厚实的雪地来自水。水可以挣脱零度的束缚。水就是声音
透明的声音啊!里面是无穷无尽。里面是层层叠叠的

路径。里面是绿色的。通常这里会留下竹篱、南瓜、笋
在最后的关口留下生殖

2017.1.9~10



预知的事物都在路上


17楼。编辑室。洗手间。一小段时间
走动。瞌睡。抵抗。说话。空气
我从窗口往外望。雷岗山的树木遮掩着岩石
泥土覆盖着树根。它们联手藏着另一个桂城

这些我能记起的事物,其实都是会被抛下的
就像从空中降落的河流,都是给将来怀念的
急着到达的人倒吸一口气,看见雪花穿透雷岗山
他们沉溺于水,但不喜欢河流

带走躯体的本能催着花朵盛开。我追寻自己的
另一个,也追寻古老的基因来自何处
一百年,这个未来你觉得如何?出发地就在晚上吧
雨水无声无息地坠落,加速,最终呐喊着撞击

预知的事物都在路上。雨水终于离开了大地
温度在起伏。影子开始收回竖着的身体
有点痛,但可以忍受:就像石头砸进山谷
我需要一点滴的破碎:刚好可以塞进自己

刚好可以看到下面的天空。背对太阳时
仿佛暗处的云朵托着我们。绵软的虚空托着我们
背对太阳意味着面朝宇宙:星空,轨迹,旋转
远和近,更多丰富而璀璨的深处和光明

“被晾干思想的鱼,不知道它已不在水中”
荒凉如此覆盖着。我抬眼遥望天外深邃的城堡
我想,从那里前往,自然是我唯一的归宿
预知的事物都在路上,令人的天性
如此悲壮:这值得歌咏的永恒的轨迹

2016.8.11~12桂城



生日


距离中午12点还有20多分钟,平移的人
坐到了育桂社区卫生服务站里,他
头晕,反胃,嗜睡,看见阳光
就想晒晒。候诊时他真的走到院子里
晒了一会。此时,阳光下有一个带着孩子的
女人。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再看一眼
“多么有趣,她前世的浓妆只是淡了些许”

生日的前两天,他傍晚才去东二市场
米和羊肉已下锅,他买两把蔬菜和
一条鱼。他还在补鞋匠的身边坐下
有三个人跟补鞋匠打招呼:一个等巴士的女人
一个买六合彩的市场保安,一个湖南老乡
“补鞋匠把这个倾斜的天空稍稍扶正了”
夜色渐浓。他起身离开时,买下了旁边那个
经常孤单着身影卖菜的老头的一个香芋

市井流年,药到病除。大街上
有人穿棉袄,有人穿短裙。这些都是他喜欢的
喜欢的事情还有:三个老外走在南海大道一侧
电梯里一个女人吃着没削皮的苹果
自行车飞翔中急转弯拐进新闻中心后院
生日前一天把返校的女儿送到公交站台

“歌者斜坐着,随意地扔下了生活的薄片”
而他今天切下了蛋糕,和同事一起分食了时间的
缝隙,并且饕餮了一个完整的傍晚

2016.2.29
注:“补鞋匠把这个倾斜的天空稍稍扶正了”,本句来自诗人马维驹的诗意。



市井流年


市井流年,这已是草木放下刀具
安心繁茂的时节。我蛰伏的角落很快就会
被青草和灌木覆盖,割草的人要先铲去荆棘
惊走鹧鸪,而砍柴的姐妹总是精挑细选
避开遍地的刀光剑影。云朵避开人间

食堂空寂,细弱的牙齿消弭了傍晚潜藏的
凶险。窗外的光芒拾阶而上,渐行渐远
南海大道纵贯南北,它的背影安抚过前朝
陌野之中,现在的时光壅塞在街市一角
我转身之际,躲过了迎面的浮尘和倒影

2016.3.1~2



肉体


飞翔的石头会落下来
一条曲折的线段
会在线条的平面落下来
淹没在垂直的立体

房间里的事物,它是
苹果、鲜橙、橘子、酸枣糕、咸花生、生姜、番薯、干辣椒、牛奶、米酒
以及
四方桌、沙发、电视、冰箱、茶几、柜子、床、被、衣服、洗衣机、厨具、鞋、灯、天花板
房子是一整套的,卫生间里
有抽水马桶

孤单的时候我给供奉的神说话
我知道她是另一个空间的人
她创造了我们
在她的设计里,我们有一具
肉体,需要消耗其他生命
所以我们需要钱财和买卖
吞食其他的肉体
我跟她说一些困惑
我们惟一的需要其实只是一点食物
再多的物质也不过是一种从身体经过的感觉
我跟她说更多的困惑
肉体深处是不是凝聚着永恒的
集体的、不容置疑的吞食?
它喷发就可以燃烧生命
它埋藏就可以令血肉腐朽
而你,深藏其间
像另一个空间与人间相通的介质

一具肉体不过是一条终将抹去的线段
在迷乱中,在吃与被吃中
它的芳香灰头土脸



歌颂停顿


有的点我必须停顿一下。在公交站
等一辆车,就能等到一群人
等到他们攥紧的书本、手机、钱、食物
背包里的另一个世纪
胸膛里扔掉又捡起来的砂石

我有告诉他们荒漠里种植森林的
野心。地壳重新移动时,海啸高达一万米
我们泅游的物品都是呈堂证供

停顿一下。我进入的地下超市
排列出下一个时点的分子
琳琅满目间,因为分母无穷无尽
我,突然伤心得渺小绝望

2016.9.22~23



我孤独自我的日子


桌子上有两颗核桃。一个日子
分成了两个日子

我能在床上做梦,就能在沙发上
梦游:家园是你的家园
河流是我的河流

下午的时候有了蓝天,我收起
夜里的头颅:它刚才在云端飞翔
我把它收进山林

我唯一的困惑是揣测核桃里面的女人
她如果有呼吸,会不会没有衣服

2016.8.27



抒情与记忆


在悬崖边的天台,把无边的山岭
献给三十年前的少女。山中蜿蜒而潮湿的小径
漫长的攀爬,一路的行走
时不时留下脚印、猜测、渐渐成熟的空气

没有陌生人。集体的数字也是稳定的。没有杂念
在瀑布出现的地方,怀着怜悯和好奇
怀着脚痛和虚弱,陪伴它坠落、破碎、聚合的全过程

我记得山上山下的树木都像是我们种下的
纯粹的感觉是我醉心的因素
一棵又一棵黄金木,东江源用洁净的水分子
抚摸得丑陋的岩石有了柔软之心

我现在生活中的街道、楼房、车流、人与事物
也像丑陋的岩石有了柔软之心

我记得开始。大象有恐怖的一面
它藏着的石头是坚硬的,梦中的刀片是坚硬的
我们用血肉试过它的锋刃
我们是曾经的少年,我们的血肉都是花朵

我现在的早晨。我必须离开陌生人。我在长堤一角
把脸仰起。细叶榕伸出的手掌开满绿叶
我好像被绿叶埋葬,眼前是一片星空
闪烁的背后是绵延的凶险
正是这种感觉:我讨厌伤害和曾经的伤害

少女从身边走过,小狗从身边走过
我回复给世界的全部,应该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2016.8.7
注:此诗写于师范同学三十年聚会之后。



它等着光离开


坐在阳台旁,这场与暴雨的约会已经是我的
个人主义。最早降下来的是一大片乌云
它等着光离开——人间变黑的事物总是这样行事的
接着是有了个性的暴雨,它们都到了我面前
我静静地坐着,想起了失去的人和悔恨的事
但它们到齐了我就得安慰它们了:
离开天堂总是会有代价的,云会被抹黑
打碎,驱散,雨会跌落成水
沉到地里,但你终于是你了,这有什么关系?

怀着心思的雷鸣和闪电也很快出现了
它们想要一杯绿茶,但是我没有准备
它们说了一些劈开百年老树的事:树心里
已经烂了,低矮的法律也拿它没办法
“但老树的事都是不能公开的,你见过公开的隐秘吗?”

我在闪电中看到了一些隐藏的片段,但生活中
确实看不见遮蔽的事物。我安静地坐着
直到它们各自销声匿迹。我理解这惊心动魄的逃亡
晴空万里时,我就看到了头顶的虚空、荒谬和渺茫


20160628



随想(一)


我将要这样告诉你,清晨,兰花草转过了身子
因为光来了。这带着饥渴的光,并不是来自体内

草下的蚂蚁,敏感地躲闪着光的吞噬和尖刺,这是人们麻木之后看不到的一面
“像绳索一样的温暖,使你不能拥有自己的水分。”

我将要这样走在被雨淋过的路上,紫荆树绿叶参差
清淡的空气没有暴烈的欲望,我似游泳,参禅

我们说要有光,是因为它来自体内,混合着水,我的自由和思想
我们说美和向往,是因为它发自肺腑,和蚂蚁一起爱着尊严和人性

2016.9.2



随想(二)


街边的广场站着盆架子树、紫荆花树、芒果树
它们的灵性来源于行人的过往,那带着善和平静的绿叶
流逝的金沙,干燥时刻的果实
延续妄想的人默默念起了经文

把时间压进紫荆花瓣,我千百次的匆匆而过
是其中的一次停留
就像它们停下了摇晃,就像广场有了书报亭
那个书报亭啊!多像是低矮、深沉、坚固的经幢
记下了去年冬盆架子树的一夜白花,繁华落尽的前世今生

它们的根系紧贴着地下的颤抖,那是更深一层的来往
那里与这里,彼时与此时,地下铁迎来送往
在广场下面停下呼啸,随后离去,把来自人间的送回人间
蜂拥的人们朝向地铁口,一群匆忙的生者像受精卵
找到了可以着床的社会

2016.9.7
注:去年冬天父亲去世前,作者夜行中猛见盆架子树开出盛大的白花。



随想(三)


因为有这一夜,所以我没有离群索居
这一夜啊!我和亲人在一起
我找到了食物之外的翅膀
开在肺腑的花朵,也伸出了体外

死去的父亲,他的唠叨仍停留在身后事
埋葬的时间他定在下午。他起身时我扶了一下他的腰
短袄里空空荡荡。突然想起他离开的当晚
我曾经杀死窗下出现的两只虫子

带着悔恨之心,我放生了第三只瘦小的天牛
现在我开心地找到了母亲和姐妹
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像从未离开过
身边的花鸟虫鱼是千里之外亲人的倒影

大地给所有生命悄悄馈赠了翅膀,给怀念留下了
平行空间。树想念的时候,叶子变成了花
花想念时变成了果,果实也是我的血肉
我钻进树里的凌晨,躲过了昨夜的一场秋雨

2016.9.9~11
注:母亲和姐妹都在作者的出生地江西全南,跟作者居住地佛山南海千里之遥。



随想(四)


收回的雪,可以保存到另一间房子里
我得看清四个格子,就放到右边的一格

我得写一封信,写下一生的解语,抹去眼泪
下船之后,我走过透明的浅滩,抱起最后一个脚印

2016.9.11



随想(五)


有时候,我必须照着月亮把体内的赃物揪出来
出来一件是一件

你看啊!流水掩埋的面孔如此荒谬
还在赞美下一代必然唾弃的暗黑

沉默的时候,我的骨肉一阵一阵地痛
出不去的罪恶磨成了光明的毒药

我们都是受教育的人,爱那么多,恨那么少
但教育我们的人不一样,转身就给我们的肺腑预定了罪名

2016.9.11~13



随想(六)


更多的开始在局部插上路标
习惯了卡住我们脖子的人高瞻远瞩
使劲地摁住低处的蚂蚁

那些被视为微不足道的生灵
体内散落的锋芒越积越多
当高过身长时,就会露出铁器

但更多的铁器就这样吞下去了
乡道上的女人用尽短暂的一生和全部的罪恶
把自己孩子的身体全部收回

要不为什么人们说蚂蚁聪明
被摁着的蚂蚁把孩子们都藏进暗处
一代代繁殖,艰难地度过伟大时代

2016.9.14中秋之前,给杀死四个亲生孩子的女人杨改兰记下一笔。



随想(七)


我从未要求自己拥有晚上七点,这个时点
一个女人把长腿伸出了车门
一个侍者杀死了渐黑的谜语

在我静静地坐在客厅时,会想起此时没有座位的人
很明显,风还没有找到沙子,影子还在寻找墙
而芦荟倒是坐下来了,但偏离了郊外的村庄

2016.9.18~19
注:不知谁能回答,为什么谁揭露丑恶,谁必然灭亡?



随想(八)


拉提琴的人放下的是匕首,他没有面具
也没有玛格丽特
他对蜜蜂、狱吏、时间老人
行使了分辨的权力

被声音覆盖的文字会变成雪花,玛格丽特
会变成地铁里年老的天使,她拉着的旧皮箱
装着一路捡拾的塑料瓶
她多想有一个座位,让呼啸压住自己


2016.9.18
注:昨夜与庄海君在省作协招待所闲聊,来回坐地铁。地铁里没什么可想的,就想起了玛格丽特和爱情。



随想(九)


在广州与佛山之间,地下铁是大地深处的
烫斗,一次次呼啸着抚平岭南的沧桑

秋天有了生死,人生才有了完整
进来的女人褶皱里隐藏了恐惧,出去的男人也不敢悲伤

2016.9.20
注:大海吞噬人,我们还称之为仪式。



随想(十)



他体内那头日渐衰弱的动物
每天都会坐上肩头,沉醉在夕光里眺望

晚潮唤醒了彼岸花,打开了崖上留言的喉咙
肉体的味觉本已消隐,现在想饕餮夜晚

2016.9.21



随想(十一)


买花的人一定会看见
花的残败

这花已去根,剪枝
它插上花瓶时如何忍住伤痛和喊叫

深入到根,我才知道
它为什么只能和沉默的大地共存

2016.9.22



随想(十二)


我本该留下悲伤,让狭窄的门撕裂胸口
我终将静于纠缠,洁白的躯壳收藏海啸

2016.9.20~25
注:纠缠,量子纠缠,宇宙隐秘。有此必有彼,即使相隔光年。



随想(十三)


他们进电梯后,我就有了目睹消失的感觉
这是独特的。一把刀落下,他们恰好闪到另一边,逃逸

这使我对自己也心随意动,在垂直中丢下过往
一起疯吧!我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捏住自己的神经

张开翅膀平移时,我会怀恋左右繁复增减的数字
会俯视街市流年,把更广阔的山岭河川关进胸膛

但现在已经累积了恐慌
层层垫高的庙堂也高不过蚁穴

昂扬而肆意的空间,接近分化时百狗禁声,众口一词放弃对比
面对这一扇抽离的门,我咧咧嘴,唯有惊惧和焦虑

2016.9.28~29



无题(一 )


起床之前的梦总是让人惊慌:它的纹理异常清晰,颜色和声音像刷子一样来回
情节变幻着场景,我就是在那里一次次和亲人在一起

我就是在那里离开城楼,好像独自有了年轮
向一个半截身躯的女人打听行程,然后折回,路边的村庄正在捕捉好人

姐妹们藏起了红颜,拿起了鞭子,准备着一场抵抗
曾经国土被侵,倭寇横行,人生不能没有一点骨头

路上的行人表情各异,有人猥琐,有人指点迷津
屋里的棉被躲开了滴水,餐具躲开了幽禁的门,我说出了事理

醒来之前我在犹豫要不要拉上孩子,他穿戴齐整,正在闹腾
鲜活的气息最终使我睁开眼睛:冷空气吹凉了一碗生活的粥,但没能冻住我走动的身体

2016.3.11


无题(二)


我抱起了木箱,搭着西服,拦下了马车
这行李其实不是我的,但我说出了到达的终点

我在一楼抵挡了一个男人的骚扰,相隔的玻璃门映出女人桃红的脸庞
这些纠缠其实也不是我的,但我为此有了内疚之心

我遇到了别人家的孩子,循着哭声看见了无人区升起炊烟有了喧哗
高大的妇女来到跟前倾诉无常,她结实的丈夫弄痛了回家的孩子。这些都使我莫名怜悯

父亲出现的时候,家人都在明朗的一室
过去的庭院扬起风沙,玻璃墙隔开了尘世,我反复地重现深处的时光

梦中的小城还是过去的名称,我的出生地还是名叫全南
但是现在在距离之中。我赶着马车,好像赶着一个王国的汹涌澎湃


2016.3.12



无题(三)


我到旷野就看见了失去的孩子们,他们已经长大,成千上万,列队沿着阡陌行走
把白色的蜡烛留在田边,点起了另一盏心灯

我扔下携带的杂物,这期间有一次反复,引起了我的自嘲
浩大的阵列总能让我找到些许亲友,他们的言语已经有了不同于尘世的原则

想起故国的梅子山下,渠沟盈满混沌,从中舀起的水,刚好浇灌一生
举手招摇,风起东南,狗尾草摇摇曳曳,晃动的缝隙传颂着呻吟

人们有了盐,食物有了吞咽,一条街道有了兴衰
我的迷途有了一次又一次的疼痛和纠结,但结局有了好人

“他多么喜欢满朝文武拂袖而归,贵族女孩相侍左右,响起的不是小曲,而是月夜琵琶”
——我捡起了人间断柳,最后一根色青,骨白,独自含春

2016.3.13-14



无题(四)


给炉子点上火,给平底锅一把蔬菜
梦中的火苗也是按部就班的,并没有烧掉长夜漫漫的空寂和清冷

在混杂的一角,已经出现另一群人,他们也有孩子和夫妻
他们距我半尺之遥,对我指指点点,那个女人还看见我分身

我回头抓起随身物品,把一份英文报纸翻了两遍,朗读了三个单词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存在,我能数出模糊不清的人群

梦里的一切仍然名叫生活。炉火兴旺,油烟腾起,一把蔬菜被我反复地炒
因为没有墙,我被置身于他们之间,直接地过上了他生活

好像我爱上了分身。抬头就能看见夜空,一团荒谬的黑云
那是天外的飞行器在建筑新城,里面有闪弧和说话,有天堂般厚的高度

在一座楼里飘忽进出,好像在一座山林如入无人之境
在一群身体里面穿行,小心地避开他们要命的器官。炒熟的蔬菜全部分给了他们的胃


2016.3.14



无题(五)


1、
另一种生长来到了地平线:从老年开始,逆时而生
随身之物逐渐轻松,路边的草木在春天萧条,紧接着露出纹理

向着童年,与父母重遇,子宫是温暖的墓地,精虫和浮卵拥抱着别离
爱情试着从对方身上收回自己,亲情意味着离开,陌生,各奔东西

向心力控制着尘世,力量凶猛,过程残忍,但王国的厚度始于虚伪,已经等同惊恐和掩耳盗铃
在水一方,洲坝上的庄园还剩下几座,剩下的时光是银灰色的,是另一种牵扯的光芒

2、
陌生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人倒出袋子里的宝物,那是珍藏过的闲言碎语
我站立的地方是粗陋的一室,踩着原始的土地,和他们一起评说

我和很多的自己商量拍卖肉体,也商量虚无和死期
我浏览每一个年代的横截面,浏览贫穷,孤僻,以此避开行刑和暗杀

3、
现在,姐妹们和母亲一起洗刷旧时光,我在其中磕磕碰碰
陈旧的山河重现。集体的意志被假借于刽子手,手起刀落,草菅人命

我们洗一只漂白的胃,洗一个生存
但是我划破了手,我去止血,上药,贴创口贴

4、
我没能再遇到一个女孩,她以奇幻的美和速度渐行渐远
当我纪念她,我不过是在掩盖复活:湮灭人性的王国来路不明,正在腐朽


2016.3.15



无题六:在场


1、
拆解一个人像拆迁一栋房屋那样,可以从手脚的肢骨开始,或者从胸膛的肌肉开始,也可以一锤下去直接捣成废墟。

在场的我惊悚中护着孩子,她仿佛来自未来,坐在影院,手上拿着零食。

2、
末日之境,天空已完全暗转。失去动力的飞行器随意浮荡,有人正在掏空它,并且扔下海。海啊!残骸中有一点蓝光。海正在缩小,会说话的残骸说海已经死亡,变成了洼。

崖岸上我和谁在一起目睹湮灭?好像是个女人,她听着风,相隔久远,但面孔模糊不清。

3、
群体杀戮。沉默的蚂蚁一一到位,并且按部就班,劳动了一两个世纪。

但海变成了洼。他们需要水,干净,鲜活,有氧,水没了他们就按倒圣人,拆解吸血——人性的崩溃铺天盖地。

4、
从泥里找到幸存者。此刻我也是。离开房舍,离开死亡之地,避开最后奄奄一息的死亡工匠。

走过泥坎,草坡,树林。我在默念:他世界的山口必须寻到。我诸事在场,正在归来。


2016.3.16桂城
注:海变成洼,此意来自刘慈欣小说《三体•死神永生》。



无题七:逃离或者停留


1、
雀鸟吵架,石头聆听。我在南新二路张望,一棵棵紫荆树已经盛开一个冬季,在这寒春有了疲惫——
万物有时,生命的盛宴,饱餐者逐渐离去。

剩下的骨朵击鼓传花,这意外的凋零使我有了伤感。
一层一层的繁茂曾经织起漫天纷飞的欢喜,走到尽头才知道草木兴衰皆有时序。

2、
宏大的对垒。跺足,甩头,瞪眼,呐喊,变身——巨人族瞬间入场。
他们响应着翻过山冈,跨过河流。此时树木还能说话、畏惧和恐慌。

他们胜利或者失败都将湮灭,仅在我的细胞深处打上烙印。
南新二路已经呈现市井流年,那个小小的理发店藏着一对夫妻,男的沉默寡言,女的悄然做饭。

3、
被追捕的鸟儿迎面而来,我将它套住然后放生于河川之上。
对我行凶的人在我面前跌倒并且交出凶器。我原谅他,只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

我在山上躺下,听到了密谋者的私语。
他举起了枪:一枪打在腹部,一枪打在头颅——我在深海中离开了那个时空,脑子内外都有嗡嗡的响声。


4、
足以怀恋的生活逐渐展开:母亲、姐妹、孩子。有人来访,有人请客。母亲正在年轻。
我抱着的孩子他开心地挣脱。我变成了孩子,甚至没有穿上衣服。

我为此不再谈论死亡——往生的印记时常再现,来往无常,空虚如一。
我的停留不过是一段南新二路,我的逃离也不过如此:深藏众生的肉体开枝散叶,并不惊奇。


2016.3.17-18



物理空间


傍晚,长街,那走着走着就会回头的风
走着走着就会发现,几百年后
街上已经没有臣民,只有清影幢幢的雨

这雨下过了,就会预约再下一次
自由活泼的身影是我们现在没有的
整个世界终于平等了,雨滴可以随便说话

随便敲打青瓦红砖的屋檐,弄一些反复的声响
对一些事自然而然地说“不”
大声而快乐地告诉你:这是我们爱着恨着的家园

没有突然失去的人,你将明明白白地受刑
满街说谎为生者抛弃了谎言,回家就能喝一碗好粥
流逝之前,荒谬粉碎,面具焚毁,人间法律高过天庭

虚妄的罪名,患着精神病的祖国,伪善的乡愁
在儿子的怀里闭上眼睛。愚民,弄权,掩耳盗铃
公权自拥被思想的手术刀医治。我的国病愈才真正拥有我

那走着走着就会回头的风,它看到街边的清洁工、小贩、乞讨般的女人
会心生罪责。在秋雨过后满街清凉时
深怀悔过之心,就像愧对纳税人暴烈的指责

面对苍生和墓地,它公开了自己裹着的财富,每一个被喂养的公务员
都有一本财产公开的账本。庙堂之上没有君王和统治者
只有一部法律张开刃口,钳制着公民的代言人

以史为鉴,在无法关闭的档案馆,它可以随意翻阅
现代血腥暗黑的历史,在反省中作出甑别
风声鹤唳的绳套曾经到处捕鱼,现在厥草掩盖的白骨长出了树林

这时人们才释然。秋天的树冠早一天举起隐藏的真相
落叶就不过是时序使然。江山不过是一个物理空间
更深远的来自灵魂,来自人性永恒的自由和平等

2016.9.4~7



维特根斯坦:向谁致敬


向谁致敬?今天,土地冰冷,空气潮湿
满街的紫荆被冬天的燥热裹挟
有灵性的花朵,离开了枝头:眼睛是闭着的
表示不忍直视北方的深渊

痖弦的笔写下“向坏人致敬”,还写了盐
盐有着绞痛和凝血的一面,它是颗粒时
里面曾经活着海洋或者地层;它是一个平面时
里面躺着安静的雪:可以理解为死,因为它已失明天

“凡是可以说的东西都可以说得清楚,
对于不能谈论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维特根斯坦……谁说清楚了死?上帝,屋顶
死刑犯,骨灰盒子。刺杀者写诗,抒怀,获得审判

“我用你自己的嘴审判你。”是否是说
“我用你审判你”?上帝在上,我们低头寻思
谁是食物的侩子手?谁看着身边的事物倒下
安然吃饭?谁被实物覆盖了残存的羞耻?

乞丐的命令给一个国度拉黑了十一月
婚房后面隔着曾经的世纪,冰雪之中邪恶加冕
这时我们得以知晓:有人其实一直等着我们的破绽
恰如他掌握了猪脚姜的做法,只等我们的一双断足落入锅底

2016.11.15粥家庄
注:猪脚姜,一种岭南美食。



乡村公路


通往未来的路在树林里延伸。这是十二月
那些敲打自由之门的囚徒、赴死的男人和
抛下幼孩的妻子,走在丧尸的路上
歌者弹弦,智者禁声,屏保的画面是死神
在尘土等待雨水把自己冲进溪流的时候
他们走在乡村公路。有人掏出已经弄脏的手帕
抹一把脸。村庄依稀可见,村边有草垛和篝火的灰烬

因为可以重生,他们象征死亡。而我们
在芒果树下谈论人间是非。在啤酒店
喝一杯苦汁。甜点心。女人清新的倒影
玻璃透视着繁星。我们身陷憧憬
“嘿!玛格丽特!”高声喊,你是茶花女
但“仅供非议。爱情和命运微若红尘。”

因为可以堕落,有人在城市买下居所和庸常的
装饰。安顿生命,此事如何?无以评说
盛世悲剧莫过如此。而在异国的乡村公路,在旷野
他们在默默地唱歌,语调低沉,含着金属
好像纤夫在悬崖峭壁奋力地拉着江水
拉着倔犟不羁的流逝和辽远。谁能像他们那样
把自己的名字当成一生的重量,扣在身上?

“这是纪念你的诗篇,是你的肉体分离的果实。”
晨曦流金,暮霾白茫。我居一室能感受到
一个群体的恐慌。当呐喊被掩埋,呼号被
封喉。当他们获得祖国的污名,陈词恰如路边的
柳树,已经一无是处。“行进。行进。行进。”
他们代表一个国家继续沉默地遭受屈辱。行进

万物蛰伏,一己高蹈,此处何世?
我环顾山林水榭,村舍荒野,我们有荒谬的
寂静。山是谁的背脊?锋芒向死而生
刺着骨肉、脏腑,要命的神经,一直刺向山下的心灵
水掩埋了山峰崎岖的背影,所以水有永世的
哭泣。我们是水养的鱼,挣扎时摆动身子
我们因此能够浮游,被捕捞时跳入刑场

他们在雨水的冲荡中仰脸吞食。天地相通共融
是唯一而永生的大树,无影无形,无所不在
结出果实时就会落下雨水。他们沉默了,有时会有一时的
绝望和悲伤。我能感同身受。我也是这么
悲伤的人。我默诵着植物的名字。比如榕树,蕨草,桫椤
只有植物们能长久地记忆真实的历史。一万年后
它们会吐露此刻。有一群被浇湿的行者,在岩石里面烙下脚印

2016.12.28~2017.1.10
注:十二月,他们,指俄国十二月党人。



星期日门诊


一个病人和另一个病人
他们的区别在于一条门和
另一条门
门的命名者大隐于市,车流,行人
纵横之间得到指引

每一个病人都有自己深处的
病体,恰如每一个病区都有自己
偏居一隅的停尸房。门槛只留下影印的
文本,高低无形,时有呻吟
等待者,孩子,婴儿。繁殖的病菌正在
运动:一个社会需要的冲撞和溃退

“乌鸦在乌鸦的体内,麻雀
在麻雀的心头。”女医生用白大褂
遮蔽了和暖的双肩和小腹
但涂口红的患者裸露了香艳的
肉体,好像泄漏了门的口音
熟视无睹的抱婴者离开,她身后的另一个女儿
紧跟着,小手提拉着此刻薄薄的药袋

2016.11.20南海人民医院



悬浮


动物悬浮。桂城离地一尺,蠢蠢欲动
所有的行迹都留下喧嚣的深痕
作恶的人从远方归来,他不可告人的
隐私,正拥有得逞的欢欣

而人们平实而具体,满怀生活的真理
因为根扎入地底,所以
抬起头就看见了鳞次栉比的高楼悬浮的空隙:
并不高明的浮力支撑起阴谋诡计,庙堂诡异的面庞
一言不发,但已露出人所共知的端倪

其实,世间万物不过是一次流逝和消亡
晨钟暮鼓,“此人必将坠入筛网”
我和人们一起拉出卷尺,量身定做身上的
柔软。我们的数据去除了慌乱的杂草和
悬浮的欲望:那几十厘米不过是叙事中
延续多年的荒诞和伪善

2016.3.9



阴影


每个人的阴影都在自己的血液里
流淌的时候,阴影知道过去
也能预知即将的来临
你可以说,阴影知道一切
因为它就在我们的血液里

你也可以休息一下,让它沉淀
让它思考。给它时间
阴影或许就认识了阴影

在一个人的陡坡上面。在下午1点25分
校对时间。让它休息,而你
接着生活

接着做具体的事务。一个人就是这样
处于阴影之中。和它相处
你不能祈求和大喊大叫,你要默默地
点燃自己,或者把自己投进炉里

随它在路上跟随
和爬行

2016.2.18



在桂城地铁站六号屏蔽门


剩下的天空是泥土、树根、蚯蚓、贝壳组成的
抬起头,我看到它已经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灯盏戴着俗世的头盔,它有理由发出俗世的柔光

我左顾右盼。这如果是一个点,它就会有一个知音
如果是一条线,它就会探寻宇宙深处的疑惑
当它成为一个平面,我就明白人间不过是上下三层,地下也有一个桂城

在离开和怀念的时刻,我给人生的陷阱一次次加挡栏,填石块
在我面前,人们会把面孔露出来,隐去呕吐和沧桑
正像地铁开门之处,他们深藏诅咒和刻薄,露出令人心旌荡漾的美

2016.11.4



平桂街


1、       
聚集者已经通过了它狭小的路口,那些善者、恶者以及
蚂蚁和猛兽的顾客,时间的买卖者
他们均被平桂街吞入脏腑,残存的一丝划破中间线的尖叫
是他们默认尘世的喊声
他们默认了身边的所有

平桂街,女人占了一半,男人不时现身

2、
渐渐退后一步、一米、一公里或者
一年、        一世以及一光年
平桂街就有了兴衰和起伏。但此刻的冲撞和闪烁
不过是一点蠕动,甚至不动
它的长度来自它本身,就像尘埃来自尘埃
但它的血肉确实来自女人。那些摆摊的、开店的
行走的、问价的,她们一时忘记了摇晃陈旧的身体
忘记了抓一把泥土喂养男人

3、
她们还抓着一把无用的时间

那些可以抛头露脸的名字,都一一显示出来了
细叶榕的名字是嫩嫩的新叶
三角梅的名字是一簇鲜红
木棉树把名字举过头顶
每一个名字都在鄙夷地背对尘世

找春裤的人从天桥下面的店开始
他路过了手机店、饮食店、杂货店、水果摊、打金铺
制衣厂、美甲房、洗脚间、大药房
好像路过了人与土地之间
支撑的每一种零件
他在每一间卖衣服的店里精挑细选
然后抛弃它们——抛弃躯壳以外的市井流年

4、
夜晚,喂养时间的人好像都进入了
平桂街,用朝拜的方式减少生命
迎接欲望厚实的生活
他们的背影凝重而鲜活
透视着我们多少年的经历

平桂街,一把利刃剖开新摘的红橙
一半禅城,一半南海
他们汁水充盈,果肉丰满
在埋葬了政治,隐藏着人间毒药的街市
他们准备晾干胸膛,迎面撞倒女人

2016.4.11
注:平桂街,佛山的南海区与禅城区交界的一条商业街,据说交界线即街道的中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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