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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王璞投稿:短诗近作系列、近期小组诗、前期代表作、诗作德语英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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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8 23: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王璞 于 2018-6-9 06:47 编辑

王璞,诗人、教师、学者、文化工作者和译者。美国布兰代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中国文学助理教授和Helaineand Avlin Allen文学特别讲席。1980年生于山西,成长于北京。高中时开始写诗。1999年至2006年在北京大学求学,获文学学士和硕士。期间曾担任五四文学社的负责人,参与组织过北大未名湖诗歌节,组织编辑过《未名湖》等诗歌刊物。。2006年至2012年在纽约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博士,现任教于布兰代斯大学(BrandeisUniversity)。曾获未名诗歌节(2006)、刘丽安诗歌节(2008)、诗东西诗歌奖(2013)。出版有诗集《宝塔及其他》(2015),获胡适首部诗集奖(2016)。其他诗作、文学评论散见于国内外刊物。英文学术专著The Translatability of Revolution: Guo Moruoand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Culture由哈佛大学于2018年出版。



本稿分为五部分:
I.              系列近作
II.           近期两部小组诗
III.        前期代表作(曾收入《宝塔及其他》)
IV.      诗作德语翻译(译者Marc Hermann
V.         诗作英语翻译(译者Ali McInnes



I.系列近作:琐忆与杂咏;纪程与颂内;当代国风


杂咏:Townof Waltham

查尔斯河缓缓转弯,
穿过曾经的工业区。

旧厂房逆光而肃穆,
仿佛刚得到时间的补偿。

空气有议会在屡屡操心,
哈,背景得以过度湛蓝,
红砖烟囱收获了
自在且自为的美。

再看老桥下,一对天鹅浮水,
身后拨开的波痕,是两个“人”字?
还是第一自然和第二自然在计较
大于乎?小于?
     
     从
此算起:
溯源的生命也光明,
逝者的主义也悠悠。
2016




杂咏:这一隅

没有比这更细更软的雨了;仿佛
这一隅的部落、
这一隅的交通、
这一隅的鸟和巢,
都得安静地躺一会儿,
做个面膜。

还有这一隅的物价和生产关系,这一隅的春旱,这一隅的爱,这一隅的公立教育。

面膜做完了。
政治还是本地的好。
新闻台不如小道消息。

(大道呢?“大道多歧”,
還在等更大的雨。)
2017




杂咏: 赠别刘子凌

“连露珠的颤抖都是安静的;
那是史的眸子,反光中的景深不再空洞。
然而在这干燥的冬晨,并没有露珠,
幸而,也没有霾。

我坐一截不太远的地铁。
站台上拉杆箱轮子的声音
像宿醉者醒来后的牙战,
像命运往旧钢琴身上扔鹅卵石。
一座城市的嘈杂暂不影响一座城市忽然的空。

我走一程并不长的路。
脑子里还留着一场表情的友谊赛。
连海淀的周二都是安静的;
一条路埋首于废园,
当它再抬起头,就要稳稳地穿过城中村必要的恶臭。

连一颗三十五岁的心都是安静的;
“有时觉得从未离开,
有时觉得再不可能回来。

2015初冬




杂咏:天命,新部落而作
     想到地下室读罗马衰亡史。
但大国崛起在屋的西瓜味中。
哦,时间点比什么都重要:
阳光的经济有太多泡沫
周六趁势让心灵休市。
               这明示了
时代比时间更白话哟,但它
选定此刻为寂寞。
一年前,昆虫为交媾而交媾。
一年后,冯至给法布尔汇报郊区生活。
男婴重得像大地的暗示,
让父王在性梦中买表,
让蝉在脱壳前解诗。
     正午的新生命口吐
新天命,破笑而啼,破衰亡而崛起。
唉,满屋子哄时代入睡的母语声。

2015夏




琐忆:某园

1
季风的梳子扫过额头和眉毛。篮球场上,一阵思想者的香气,盛开了树荫一样大的花朵。手心起火的少年不再犯困了。他的肉身渴望一个概念,一截雪糕。这莫非是博爱的时辰?新城把硕大的左耳贴在你干瘪的胸口,听水一样的秘约在蝉的怀抱中静静地皱皱地回流。

2
博爱的时辰,听水一样的⋯⋯
你穿过耳膜进入这记忆的园林
像溜进下班了的博物馆。
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慢慢下沉,
定是由香灰铺就。
前方,缓缓的拐角如同一部童话的结尾。
祭司们都到哪里去了?
少年翻动书页有陈旧的香气,
他的眉不肯舒展,他的唇在开裂;
好几个网球砸在他的头上,弹向天空,熔化在阳光里。
当你走到了那拐角,你看到
知识的楼台枕着水声。你忽而
发现打东边来了一个老头儿。
他涉过深深的凉爽的草木,绕开了
横在地上的毛主席塑像。
他背着一个麻袋——
那么文弱,怎么扛得动一具高傲的尸体!
他在一颗大树下停留,树叶飘落就成了睡莲。
他下水,踩着午睡者继续走。
湖水承受着,咬紧碧绿的牙齿。
当你目送他的背影向西边挪动,
你看见麻袋破开,飞出二十九只水晶鸽子,
像二十九个年份,
在园林上空安详地交配。

2011




琐忆:古城夜行人

仿佛地面暗暗升高了几寸。
远处市声像古老的潮汐,
拍打停在月缺中的公园。
同路人的身心多了几寸自由。
(但谁都忘了用自由去回看命运的明眸。)

时间,大约注定
只在回忆中打开几扇窗户。
谁回忆,谁才会想起窗户关上时
气氛如何变形,为现实托腮,内陆如何沉下屁股,
旧自我中为什么装着独角兽,独角兽为什么口含铁坨……
年轻人,在周六的夜,找不到有文化的亡魂。
但地面确曾暗暗升高,
塔影也加入了同行。
最无聊的瞬间竟才是活水,
活水一闪一闪舔着秒表,
而最重大的眼神必在黑暗中。

2013-14




琐忆:史的交凯专著,感而作
代的丁香味掩不住
代的白地味。
那不是一般的白地,
而是武左岸中暑的人呕吐出的白地。
     分共前,小说人物中暑、呕吐、上床;
挨到上海租界的Darroch Road,
成了血色的喜酒。也怪,
莱茵河畔的白葡萄佳,到了中国自然要变红
病愈中人也有春梦,梦回
义(歧义)途中,你情我愿,
同志相与同学相,都证乎于肉长的人心。
     我爱用“时代”这枚早已磨平的硬币,因为
我曾被史的品质婉言谢绝过。
五院的丁香味;资料室书架与书架间肉感的新生;师兄忽远忽近的瘦影子。
我能硬挤进去的现场
似乎注定将归于虚无,
而我所未曾目送的
却留给了景深……
(啊,同路人一转身就不再空空如也的景深)

2015夏




頌內:夜长与梦多

风,呼呼地,推搡着天上和地下的魂灵。
春。寒星,寂寥地,表白着陪伴之恒久。
又一年。光速没有变。
地球使人(类)哀伤。直升飞机

凝定在事故的上方。
过去三百多次自转(自传):
夜长啊。梦多。
比操场还空旷的双人床。

比墓碑还正直的私生活。
比高考还频繁的肛交。
僧侣在航拍,法相庄严。但

哪有法?哪有天?幼儿的凌晨嘶嚎爆破了性善
论。我作恶。我是宇宙的鼻涕。我跪拜时听见
呼呼的风推搡着身内和身外的魂灵。

2017

















颂内:电台静默的公告

电台静默。从现在开始。不必周知。在自己的身体中潜伏,也是常事了,但这一回连情报工作都不做。而且药不能停。

而且不改行当侦探。隧道里真黑啊,对隧道的依赖更黑了。我是失足天鹅,静默。我是掘进机,静默。大家走吧,

人手一本自然灾害防护手册,乘梦中的地铁。道路阻且长,沿线有裸体冷战和

化装舞会。我和隐喻挤在一起,尽量不暴露自己(而她竟然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




紀程:小石川後樂園,東京
庭院鎮靜着蝉。
庭院镇压着心。
曲径探问水禽黑(身)白(颈),有意还是无心。
蝉的心。(不平而)鸣的心。我的心。
我的阴茎。茎的俗套和头韵。
韵?粗长的镜头静候林中鸟。
庭院,蝉
鸣。

本地游客的琐碎人生报复现世以安稳,
自然既经过了虚构却镇痛着历史渊源
和长途之病。
请此刻匿名。
此刻,请匿名。

时间是否有疗效还得看我的耐心。

(我也有所领悟:
寄情于园者在政治上比在身体上来得敏感。寄情于园者头脑略简单,不热爱自然,也不讲究改造自然。)

2016




纪程: 中欧的旧新闻

石头和石头
互相依偎,互相牺牲,
就成了雕塑,成了都城。
(而避雨的人
比我想象的
更爱美,更暧昧,
更爱偷看拆迁)
石头和石头
卧听多瑙时,
它们就是文明。
(河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
花楸树比我想象的更懂春天。)
文明那垂下的头啊,并不用于回忆,
只由着风和十字架在高处
                改元。
1848年的(裴多菲的)血气和(站街女的)叹气
没过了1956年的中餐馆与南斯拉夫使馆,
今天终于沉积为(我的)沿岸的臭气。
石头(布达)和石头(佩斯)
互相捏着鼻子。
意气,用事于抑郁。
儒雅,完成自懦弱。
博士,大怒竟勃起。
石头入住(驻)旧千年的潘诺尼亚平原。
石头入驻(住)新千年的中欧大学——或小国。

2017年4月28日。




纪程:Jamrock

一、
一辆宇通巴士跟在本田、现代的轿车之后,
崎岖的环岛路上充满镇定人心的东亚马达声
……夕照、椰树和交通渐渐稀疏;中途停车,
“请上厕所、买饮料。”女儿终于抬头发表意见:
“网又断了。”她的黑发一下吹成加勒比的风。
石滩上孤零零一间旧凉棚,国旗色从外剥落。里面没有点灯,
朗姆酒和货币的黑洞洞中,溜达出两只小黑山羊,寻觅民族志的咖喱。
借着微光,海浪淡绿而荒芜,物种流散并疼痛,而不平等的果实丰饶。
  世界仍在假寐。留在座位上的电子游戏又亮了:“请重设你的角色。”

二、
角色已几经重设,而肤色是命定的美。暮色之下,庭院洁白的
度假村个个灯火晶莹。它们之间的沿途,复合板围成的杂货铺和厕所
掩护着昏黄的生活。在我们夫妻之间,牙买加
终于露出了中国县城的面影。(而没有人能看清
海的白舌头如何舔食苦难的污水沟和白色垃圾。)我们的一位同路人
有着澄澈的黑面具,映照出她定期归来的家乡:蓝山顶上滴落咖啡泪,
半山腰种了香料。昏黄的镇集上,她的旧姐妹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从鼓手大伯手上接过一根甘蔗。甘蔗!我们童年的内地,她的岛国的记忆,
    有同样的甜,却无从被远方啃食。 在最明亮的部分,蔗糖史即黑奴史。

三、
海神算得上狠角色。最初的最初,他的傻儿子哥伦布
捎来了无法免疫的病毒。然后再婚,他又过继了胜利女神
和埃涅阿斯的子孙。黑奴史比蔗糖史更透亮。再然后
人种流散。同路的牙买加女郎也许老早就见过我们。
十几年前,她跃入美国后院的澡盆,一直游到新英格兰老区。
工作日她在馆子里烹饪咖喱黑山羊,周五晚上把音乐声
开到最大,和楼下的中国留学生(就是我!)发生争吵,
周日团结在教堂周围。如今归乡路上,她得知前夫早潜过了
      地峡,去中国进货,曾中暑在奥运。“永恒变我为闪电,让我小腿疼。”

四、
“第三世界的境遇都是类似的。”电子游戏暗淡了,
女儿听见祖国母亲的催眠:“游客都来自欧美,
偶尔点缀些亚洲面孔,服务人员都是黑奴的后裔。
蔗糖史的续集中,也曾有东方二古国的苦力,签了卖身契。
禁止吸雪茄,禁止吸阿拉伯水烟,禁止吸印度鸦片,禁止吸电子烟:
度假村有了新规矩。波塞冬和胜利女神一夜情的一夜,
围观的水妖也和旅游业一样,通体光明。游客中真有他们的后裔,
但早重设了角色,穿了沉重的肉身,做了换臀手术,备了抗抑郁药物。
  我无法免疫于旅行和抑郁。第三世界无法免疫于永恒和腿疼。

五、
白浪花如何把石头舔成沙子?(石头上的孔隙细小得
令我颤栗)因为污秽和苦难早归还给了大海的辛酸。
白浪花的牙齿留下多少划痕,在绿宝石的身上?
不平等的划痕郁郁葱葱。大尾鹩哥献唱。自助餐丰盛。
夕阳,总能在水上染红一条道路,
天边霞光中有玫瑰色的金子。然而
云影终究要转为黑蓝。蚊子终究要跟病毒练习双语。
北纬18度,新月是平躺的,猎户座的腰带高高挂起。
   星空下散落的岛屿忍受着——并假装原谅着——潮汐和贸易。

西印度又在回望:海神的面色不祥,男神的肤色不详。
正如ElDoríforo:从爱琴海到亚平宁,由青铜而大理石,
持矛的男子已经被漂白过一次。
继续向西,海神舶来了肤色和矛。
伊比利亚人所建的度假村
比罗马人的帝国更粗制、更滥造:
在黑奴和游客中间,持矛者介乎“男”与“神”,漂得更白。
雨季已腾出了热带,无记忆的艳阳之下,唯生意和他不需防晒。
   两岁半的儿子满脸亚细亚,指着雕塑的白阳具说:“我。”

“把家乡染红!”原本,逊位的白男还爱在沙滩上读点间谍小说;
但物种、人种的流散中,西印度也曾学会向东看。
久经腐蚀的宝石形成了新的星座:古巴、尼加拉瓜、格林纳达。
连蚊子也在壮丽的云霞中传播着新基因。
连列宁也收到了给BobMarley当鼓手的旅行邀请。
当年染红家乡的年轻人向我回忆说,“中情局在岛上的老赌场
发明了新游戏。”当年党的吉他手唱到:“永恒让我腿疼。革命让我发晕。”
   事到如今,群岛就像卡斯特罗兄弟脸上的老年斑。夕阳……

……在海神的背上染红了一条道路。
我们执意下水,慢慢游远,把一对姐弟
留给捡贝壳的老游戏和玩手机的新游戏。
如果他们抬起头,就会看见红色的道路
归还给最后的金霞,父母消失在了云影之中。
我们将变成什么:困在大西洋的汉语漂流瓶?
黑在鲸鱼腹中的塑料家族?我们消失在夕阳的产业之中。
“留在岸上的,请重设角色。”他们终于抬了一下头。愿
   在他们此生的游戏中,旅游的义务能串联起散落的宝石和岛屿。

2017年末




纪程: 南卡罗来纳大学

毕竟是南方的二月:春风不仅漫卷邦联旗,也来校园扫除残冬。我的肉身随之飘飘然,如一座刚刚民主化的城邦,在沐浴和死亡之(长时)间。温度合作时,所有的大学都是相似的。只要对阔叶杜鹃、玉兰、夹竹桃等宿命的品种略做调换。我的肉身不禁想起了许多其他的南方(就不点名了),其他的青春。我还在游览。因此我已错过了太多。而且我对花粉过敏——幸耶、不幸(怎么总是这么问)?青春的献祭从不需要香料。但需要一点儿无目的的奇迹,或合目的的无名芬芳。民主之春也一样。否则就只剩下死亡。历史的深深处,(柯尔特手)枪声四作。地理的切近处,(AR15步)枪声四作。温度合作时(但谁说了算呢),真正的学生们在(历史和地理的)极远方,而非这个或那个南方。

2018




当代国风:雪中的旧社会

华北大地如国产平板。
一大早的手机铃声喧嚣中,
必有你的大伯小叔、堂兄表妹
转来的时令帖,语重心长地说什么
“踏雪可以清体内火、心中毒。”
照例,被吵醒后,你需要点儿勇气才能接受生活;

索性积极一下,加入踏雪的消费人流。
雪落在北方的中国。京津冀并不悲观。
你只踏到烂泥和着落叶。你不抬头,
撞上了同样不抬头的大爷大妈,
他们刚从颐和园里出来,
正细心擦拭着手中的单反。

另有一堆当代英雄正在恭敬地给他们的女朋友
拍雪景照。而这些浓妆素裹的花袭人们
在使用美图秀秀时表情中总含着一抹远古的仇恨。
“仇恨有理。”你心说。
雪打在含苞的花朵上。
精液打在乳晕上。

你下了地铁,边上站着一个外地中年人扛着旅行袋。
十五年前,他就打扮得这个土样。
十五年后,你早换上了双十一抢来的皇后新装。
十五年前,你们第一次相遇时就彼此嫌弃。
十五年后,自然更不会有
兄妹相认的可能。

雪落在太行山上,贫瘠的土地润不了肺
也算润了润嗓。
雪落进了地铁口附近的商场,
消费者两鬓添新霜。
和你一起出站的有一个山西籍的群众演员,
她的单眼皮,数十年如一日,含着一丝苦笑。

你木然地忆起前一段劳累的日子,
奔波于单位、家庭与医院之间。
上有老,下有小,但那一晚
没当上基金经理的他非要半硬不硬地抽插。
不够性,也不够爱,
只是据说合法。

雪中只能眯着眼。你也有单眼皮。
你的上上辈子是芳汀。
上辈子是小影星,演过祥林嫂。
而在这辈子,你含泪怀了二胎。

2015初冬










当代国风:新妇辞,或青春片的俗套

这次打胎不如上次顺利,
只好做个月子。
他每天虚伪地买只柴鸡,
看我把汤喝下去,
才放心地躲进另一屋
去手淫。

今个儿冬光大好,空气质量良。
他终于答应让我出门。
我觉得外面的世界清新得有点甜。
他在小铺砍价结账时,
我就在大卖场门口,看那些
外地小贩的孩子们拿着光头强玩具

跑进来,跑出去,
打打闹闹,念念
有词。我想,
我的宝宝若生出来,
和这些鼻涕虫会不一样:至少有北京户口。
但我还是特别爱他们,

过去,现在,将来。

2015初冬




当代国风:异性恋夫妻伦理

他走进闷热的厨房,
看见她在两道菜的间歇,
带着围裙,坐到小板凳上,
疲劳地弓着背,浏览手机。
隔着衣服他也能看清
她乳房下垂的样子:
两只梨,留给秋天第一只结实的袋子。
这一刻,他的感动是廉价的,是
男权既得利益的良心泡沫。
这一刻,他的感动是仓促的,
等不了多久,他就会重又诅咒
两个人早已沦为性史上的祭品。然而,
为了勉强保存住此刻,
他突然跪下身去,
               激吻她。
               她的舌头竟那么清甜!
然而,她用力推开了他。
——是的,他的胡子茬一定扎疼了她的脸。
——是的,他身上三十七种浊气一定早就污染了情趣。
——是的,外面暗下来了,看不清雨停了没有;
社会契约似已氤氲。
室内的婚姻本就该这般昏黄吧。
孩子们在客厅里
一个捧着Ipad,一个抱着点读机,
谱写出令世界尴尬的画外音。

2017年十月


II.                          近期两部小组诗




远征νάβασις

赠李萌昀




1.    腹地

吉尔伽美什是路上的少年。他曾涉过原始的河流。啊!水草肥美啊!他曾在迷途远征的最前方,左肩上落着鹰,右肩上夜莺。他曾在人群中见到最让人痛心的美。那是一个提前的夏天,声浪中彼此辨认出来的面庞转瞬闪过。他曾坐在万花之上,如一个好梦。他随便从包中拿出一封信来,读得犯困。这时所有生命都依偎着高原。村庄睡熟了,像结发妻子。孩子睡熟了,像倦勤的老虎。牧场睡熟了,像长生天的绿镜子。
然后吉尔伽美什就老了。脸上不再有光泽,肉也耷拉了。身上微微发胖,而他所爱的一切仍清隽在远方。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吉尔伽美什老去在没有故事的世界。
他穿过人群,来到了水边。他遇见一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人。
“哈!你老了!”那人说,语气并不带特别的嘲讽。
“是。哦,我认出你了,你曾是我的同路人。你曾在一封短笺上写过,人生的所有疑难一同涌上心头,但却并不让人感到特别苦恼。”
“是的,同路。人生的所有疑难一同涌上心头,当我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但如今你老了,我也再直不起腰身。哈!”
吉尔伽美什笑笑,转身离开。大地彷佛突然下沉,他心头一怔,但接着走向下一个集市。一边走,身后一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虽然我幸灾乐祸,但我最珍视你早已湮没的足迹。你心头的震动,也是我心头的。因为每颗心都是黑暗中燃烧的鼓。千百年后的少年所将共鸣的,必将是我们曾无言地触动过的。然而我幸灾乐祸,然而这是一个没有灾祸的世界。”



2.    昆玉河畔
贾宝玉和甄宝玉在过街天桥上聊天,像是站在刀刃上,又像是被浑浊的夜空抻在了那里。
贾宝玉说:“你可曾体验过:身体成为了唯一的财产时,也成为了无聊的欢愉。”
“呵雾,年龄的雾……”甄宝玉漫应着。这时正值初秋,夜汽并不凉,更谈不上有什么雾。
“你可曾期待过:经过了在高山、在田间、在海上的苦行,你在最庸俗的生活中也能游刃有余。至少不慌张。”
“那是多么好……”桥下车流不多。远处有一座破庙或旧道观,被正在修建的购物中心晾在一旁。当灯光压在他左脸上时,甄宝玉侧了下身,彷佛回避什么似的。
“你可曾想象过:丰腴的热带有着纯朴的教化。或者暴晒下的沙漠中有极地之冰。啊,最原始的部落才有那样的精美肴馔!总之,旅行告诉我们:被梦想改造过的自然如此近似于灵魂中的鸦片……”然而,看甄宝玉回应不上什么,贾宝玉不再说下去了。
甄宝玉想做一个心有戚戚的圆滑表情,但不成功。不过夜也深了,周围新建的楼宇还谈不上灯火通明,有时他们甚至都看不清对方。至于桥下,仿佛正围拢起一群黑瘦的身影,像铁铸似的,一动不动,仿佛有什么将要发生。


3.亚细亚与欧罗巴

“对不起!”
“啊没关系,但你怎么不看着点,非要和我撞个满怀。啊……对不住,我刚才没发现你眼睛不好。”
“对。我瞎了。”
“啊……这真是……路是这么窄,我们的方向又正相反。你从哪里来。”
“就是在你要去的方向,我瞎掉了双眼。现在我要回到你来的那个方向。”
“我来的那个方向?那里的尽头只有雪山和源泉。”
“对!雪山化为河流之源的汩汩水声,就是我的方言!”瞎子立刻说,“你是刚从那里来么?”
“可我听说那源头里只有血污!”
“是么?那也是对的。血污。还有冰融时的闪光……”
“我不曾到过你的家乡那么远,我最爱的是在那边的湖泊间找我的国度。当我静坐在湖心岛,我才能感到,内心的运动从无止息,但波澜不惊。我心就是湖心。”
“那……为何要离开?”
“哪里能真的找到自由的国度?你瞎了,却省得看见我佝偻的身体。世人欺骗我,嘲笑我,我欺骗世人。我诅咒。我也要忏悔我的委琐。我得继续寻找一个地方,荡涤我的小罪小恶,卸下我的重负。对了,让你瞎眼的地方,正是我现在赶往的方向,那里是怎样的。”
“浩大的盛夏,我看到了真理,它灼伤了我的双眼。就是在那里。”瞎子说。
佝偻人说:“那你一定就是法厄同了?”
“灼伤我的岂是日神的车辇。我看到的是岸上暴走的亚细亚之火,海和陆胸紧贴着胸。”瞎子回答道。
“亚细亚的火,怎会在西边的海?”
“就是在那大洋的方向。我亲历过,阳光普照着此岸的葡萄的丰收,被晒成褐色的人们在彼岸跳起炫目的舞蹈。”
佝偻人说:“那你一定是疯掉的盲诗人。小心你的归乡路,你的同胞也许会把你关起来,锁在塔里。”
“……那我就在塔里研究古文字。当然我也愿去看看你说的湖泊。”
“是的,我怀念湖上的白烟——像极速之舞,像神哈出的热气,像乱云飞渡,那白烟随风而逝,如一队队鹿矫健地跃入虚无。”
“但那不是真相。”瞎子低声说。
“那我现在要去看海,从海岬上的墓园看归来的商船满载他人的食粮。”佝偻人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
“但那也不是真相。再见吧,我急着要回到我离开已久的源头。”


2010年




宅心

1

锁舌一缩,我打开了家门。我弓着身子问候道:“诸位冤亲债主,你们修行得还好吗?”
他们有的正在纸盒子上打坐;有的正藏在冰箱里生气;有的吐一下红舌头,白白眼。他们的回答其实是:“看我们怎么逗你玩!”
屋里的昏沉如女巫嘴里的烟。在不远处,女巫们早都被画上红字烧死了。我的影子撬开了黑暗,从走廊里挤进来,胆小地探头,找滴滴答答的猫头鹰。某魂魄咳嗽一声,机密文件和圣斗士盔甲就哗啦啦掉了满地。
“喂,你们就这样欢迎我?!”
我住在异次元变电站的门房。
我住在鲸鱼颠簸的十二指肠里。
我的心住在凶宅。



2

      腌臜呦,松鼠的那条灰尾巴。
      屋里乌烟瘴气,或许是因为松鼠精在摇尾巴。
窗外总有小松鼠聚集,也定是此故。
它们有时扒在玻璃上昂首张望,有时用屁股对着我,扭腰。见我一呲牙,它们吓跑了。
松鼠精乘愿而来:“我是你未来的孩子。”
“那你一定是那只被老鹰叼起、在云松之巅啄食的可怜小松鼠。那天,我见那鹰隼矫健,但没有耐性或没有胃口,把你的一侧吃得只剩耳朵,然后就扔下来……”我说到这里时,松鼠精安静了。
我继续:“当你的尸首落地砸得乱糟糟时,我正在那林中慢跑。我那时曾为你默祷,我批评造物主发明了食物链,我向那鹰说法——但又怕它来啄我的眼珠子……”
松鼠精听了泪涟涟,前爪挠墙,窸窣声。



3:仿理想主义者

巨臀压在胸口,难怪做噩梦醒不了。但这巨臀真健美哦,如鹿的背景。她/他转过身来:原来是雌雄同体巨人!面容姣好,双乳间夹着一册卧室哲学,臂膀开阔,肌肉发达但放松如海浪。原来每每在梦中与我相拥(而泣)的就是她/他。
上次我们相遇在十九世纪的小亚细亚,我的心那时属于空想社会主义,认他/她作东方的祭司,共产共妻的“亚当娃”。现在她坐在我胸口上,表情肃穆,就像君士坦丁堡正在点数自己周身的大理石。
(相信我,圣西门的魂灵):她/他的怀抱如拱顶,她/他伟岸的脊背将是文明的堤坝。



4

她/他压得我的心醒不了。
梦中,我的心发觉墙里有大蟾蜍,发出老迈的咕咕声。衣柜里有小僧人按时撞钟。隔壁有母猫养了一帮白皮肤的小年轻叫春。烤箱里有大象。
梦中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锅炉房里练跳高。



5

等我醒了我也起不来。我像地主冈察洛夫一样赖床,但我没有思想。
我请暗夜出去,我指指表,告诉它“到点了”,“送客!”但暗夜累得很,也赖着。
这屋子太暗了,像山洞、树洞与黑洞。一室一厅的黑洞。所有想逃离牛顿的宇宙飞船都搁浅在这里。
两楼太逼近,所以不进阳光。两楼之间的风是阴风,听得出一座小镇五百年的气喘。
阴风阵阵。一把把幽蓝的软刀子扎进冈察洛夫的关节和坐骨神经。



6:仿洛特雷阿蒙

我祝囚室里的人类康健。我反对隐居,反对禁闭。我热爱群租,我是社会(主义)动物,我渴望人民公社,大锅饭,共产风,相濡以沫,传染病。
我讨厌猫科动物!因为它们偏信仰孤独。
我孤独。
有人敲门。谁?我的心跳动着一名地下工作者。



7:仿一位本地诗人

以前住在这里的就是猫科动物,一只老虎,老来无牙。
在往前这里住过偷情后忏悔顶罪的少妇。
再往前,一个爱尔兰人。他花了十年强奸了一个犹太女生。他和她花了五分钟养大了一个男孩。男孩花一天学会了手艺,开了一家除白蚁的小公司,世代相传。他用一生填饱肚子,行细小之恶,用三个世纪遗忘。他的长子加入了美国共产党后来给候鸟当神甫。



8

“爷爷,你怎么来了?”
爷爷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一定是我扫墓后跟来的。
“爷爷我这里你放心。”
爷爷把毛主席像放在我的门厅小几上。“毛主席能让深海的哺乳动物给你引路。”
爷爷又坐下。表情让我想起四岁的一张合影。父亲居然也在,迁来一匹白马驮着一座庙,客厅里呆不下。
爷爷四处找万能胶。找不到,起身走了。



9

楼外总有两个无家可归者逡巡。
一个是男的,打扮得像耶稣会修士。有一天夜里,咖啡馆打烊了,他背着大包小包全部家当,走到了一家房产中介的门口。虽然早已下班关门,但广告灯开得极亮,他浏览房产信息:“70万,不容错过,独栋……”他在光之中。
另一个是埃塞俄比亚女神。她怕冷,有牛眼。她每次碰见我都呵斥:“你吓到我了。”
后来大暴雪,他俩被埋了。

10:仿洛特雷阿蒙
一个绿衣长老在训睡美人:“丢三落四,粗枝大叶,就知道睡。”
睡美人委屈流泪,哭着睡着了。
她一边睡一边发育。越长越胖,肤色绯红,呼噜声细细的。
我的室友镭先生去吸她的血。一口咬住她脖子。镭先生吸了很多,直到他透明的身体现了血丝,开始发光发电。
我的心在窥视着,我的心多疑:“既然镭先生吸了她的血,就有可能吸我的血。既然镭先生吸了她的血,我也有可能吸过睡美人的血!!”
救救孩子,我的心在哀鸣。



11:插曲

我爱物理。近了,恒星拉着春天的脚步。阳光普照,波与粒深入进北半球的一块块砖,一扇扇玻璃窗,一截截沥青路。
总有砖、玻璃和沥青路被留在阴暗处。城区的影子是肃杀的,但总带着毛边,那是晕乎乎的衍射。在砖的内部缓缓发生的一切导热才是最壮烈的春天吧。白天,热量钻进砖里和长久严肃的冷进行谈判。还算顺利。原子之间原本拉紧的手慢慢松开。一入夜,玻璃又冰凉。清晨,水蒸气凝结致冷,留作最纯的泪。
远方森林沙哑地冒烟。水分子去高空,抱得紧了就成为云。云国与云国之间起边界战争,乃有闪电。降雨中的电离子寻农业而不遇。
      沥青路上一滩脏水,反射初霁的晴天,映像中有几朵剩下的奶酪云,在装天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重力加速度有关的事。过了几分钟,倒影中开出几朵汽油的彩虹花。
夕照中,玻璃窗熔化为刺眼的金子,以光速让爱者心碎。亿兆光年外的有情众生在发信号。
我的心不知道风在往哪个方向吹,但知道大多数风都不反悔。风给哺乳动物梳头。风吹进砖的心里,让热量四散,然后住下来,死去。砖静止而不停息。
近了,恒星拉着春天的脚步。公转和自转推搡着太阳系的敲钟人。他/她懂得每位诗人的共振频率,然后算最大公约数。阳光的长度中出现了所有的场合。质量大者不省力,不计功。
春天的脚步近了,但总有砖、玻璃和沥青路被留在阴暗处,像城市的后槽牙。我住在阴影里,坐地日行不足八万里。偶有阳光,我的植物就抬头。我的心也抬头,我的脖子吱吱响。玻璃窗苍白。
我爱物理世界。我爱世界之物理。我的友邻是牛顿。



12:仿鲁迅

我的心扒在窗户上听:暗夜中的报春鸟在两楼间的鸣叫还是那么无力,它肺活量小,胸肌萎缩。
我的心是工作中的鼹鼠,早已适应了黑暗。我的远亲曾娶过拇指姑娘,啧啧。娜拉与拇指姑娘都是买卖婚姻。我承认我也是那样的路德宗市侩。我的心盲目,不管开不开灯。它的工作任务:在小黑屋里找丢失的时间、乐器、茶叶、宇宙;在镜子里找可以对话的灵魂;在床底下找无字的经书。我的心摸索了多年,捉到了我的影子。
当我迟迟不睡时,豺狼和送子观音就开始赛跑。
当我迟迟不睡时,就有影子来和我告别:
“哼,熬夜是没用的。你不敢面对闭眼后的虚空。我要走了,我不想再减轻你的孤独。我不愿在这地窖的电灯下苦住。春夜正长,我宁愿消失于其中。”
“请便。”我的心回答。
影子招呼了它的一种罔两向门口走去。
忽然这时,门被敲得咣咣响。
快递金鱼的?查水温的?装海底光缆的?



13

白——日——梦:她,大理石上翻波浪,亮白而诚实的波浪,涌出一美臀。
她,静物之中沉浮,强奸案后沉思,裸体,亚特兰蒂斯飞来百灵鸟,亲嘴好安慰。
轮渡上,市民们临水,低头,照见了迁徙中的马戏团。
小象,如玉,进了卧室。大象,在钢琴上,如黑的雪。

嘭:积雪一下全化了。
一定有信使在远方痛哭整宿。
土壤露出来,散发着烧焦尸体的味道。
正午后院的寂静。她像雕像一样睡着了,手里的书留给白花花的风。火鸡踱步而来;兔子一蹦一跳而来;河豚怎么来的,不知道。她像是永恒的学生,正在等待新生。她在阅读后的睡无限接近早春所鼓励的猝死。大家都来了,等着看她新生。
她是我的心。
狗嗅嗅她的领口,她不新生。天鹅把柔颈伸入她两腿间,她还不新生。有情众生都来检查她的姿势,她不新生。
白鲸也来朝圣。



14:仿鲁迅和耶麦

门被敲得咣咣响。
影子慌慌张张地扒在门眼上,看见门口站着个瘦高个,一手持镰刀,另一手在玩车钥匙,腰间还挂着斧头。
我的心和寄居在这陋室里的所有菩萨慢慢地挤过来,手挽着手去开门。
      “你好,找哪位?”



2013-2014











III.                     前期代表作(曾收入《宝塔及其他》,按时间顺序排列)







和巴赫有关,和历史有关

在集体生活的异味顶端
我哼起了诙谐曲。
自治市的管风琴
将臀部高高托起。
我要在一分钟内尽兴而归:
手舞足蹈,并化身为
一名圣徒,沉没于
灰色的街,含泪歌咏
新教的神异之光。
那边,原初工业化的道德
如同裙边上的花粉,
正癫狂地旋转
20014


历险记(组诗选二)

交通史


对,总有一条路。我踱步,没有旋律
认为下一个路口将是一件乐器。
接连几个人向我问路,还有几只
不漂亮的鸟,我总是指给他们一排星星,


那是我最熟悉的站牌。乘车路线
很多,留下小行星轨道的银辉;
那电车却载着全程的忧虑
使这条路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像柔韧的杠杆,翘起交通的重心。
重新站稳,相信总有一条路
我开始临摹地图,拨动比例尺的雾,
甚至尝试在天象中确定我的终点


并用钢笔为它画圈。“这一次
就是永恒。”一个影子坐在空无一人的
双层大巴里。其实,天使一直在为我们
指路;我们看不见他们,但能听见他们的叹息。


20023



雨世界

雨声?星星点点,我钻进了
别人听不见的雨声。路灯下着
桔色的雨,像桔子一样充满水分。
我走过那一汪。


夜空却是一种土产的红酒,
酿造自这被误解的降温
它的微醺流淌在一支新曲子里
几棵远树还不能熟练地演奏,


正在记谱,练习。而
我要谈到的是另一种雨,
那是潮湿,在我的鼻尖
那是一丝凉,和免费的新鲜


灌溉我的肺。水汽开始了
大胆的改写,为午夜街景
加着活泼的脚注,并
涂抹远远近近数不清的线。


几个夜游者走过,他们是
水彩画成的,正学习更保密的滋润。
雨意铺下一层年轻的祷告,
我读到了,在右颊上——


宇宙生成像一只杯子,虚空,易碎。
今夜可能是它的首次使用;
我赶往第一滴春雨,不紧不慢,那里面
有一条湿漉漉的小道,有一把甘甜的椅子。


20023






A legendof the autumn
给婧婧

life as an angel……


1

我的手一直没停。
我在你之中找来找去。
我控制不了花瓣和皱褶的增多
但有时十指又过于神经质。
首先,我找到了一只柚子
有光环的柚子;它只有一个酒窝。
接下来我竟然发现了一只幼狮
它瞥视着上千只秤,
流露出女王般的傲慢。
后来,幼狮睡着了,
枕着正在变黄的草甸。
而柚子,以它的色泽和湿度
沐浴地址和邮编。


2

喇叭开始说话了,但用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紧急通告!本研究所于今日走失一巨婴,
女,八月大,身高168,着花格上衣,
系本所开发的外星物种。估计她已潜入校园……”
乌云们挤成一排收听着
还有首批入学的秋叶。


3
自从收养她至今,我一直
没有给她一个恰当的名姓。
倒是她,很喜欢给我起名字。
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就像送给我的玩具。
令我稍感不安的是,她喜欢
在给我戴上一顶新名字后就转身而去。
我抱她,背她,带她去欣赏
那些遥远而稍纵即逝的细节。
无名的她。很多次,当黑暗降临,
无名的她与无名的世界合为一体。
不行,我要把她的呼吸和这世界区分开。
我用一束光寻找她,还有她那布满了口袋的花格衣服,
我决定给她起名为“你”。
我问她:“你,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她似乎在走神,眼睛望着远处:
Hmm……我要奶嘴,小推车,爽身粉,
苯,和最新的放射性元素。”



4

不只是柚子。在你的左手兜里
我找到了各种水果。
它们的脑袋摇摇晃晃
呼唤着你所点评过的星座,
就像在呼唤空中的果园。
一只天鹅,(那应该是一只天鹅)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经过它们的仰望
似乎要穿过那果园
飞向你念念不忘的湖泊和峡谷。


5

我甚至能在你这儿找到整整一座城市。
那里有微醺的无轨电车,
睡觉也睁眼睛的老杨树
和戴胸卡的楼房。
那里有一个背红书包的少女,
她周游世界的计划书上正出现
一片多雾的黑森林……
但我更早找到的是两只木偶。
当你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时,
它们就会穿好浓浓的夜色,
开始用一门罕见的手语,
就明天的天气展开深入的辩论。


6

我循着音乐声寻找,想看一看它的源头。
你把它隐蔽得太好。
但你的眼神里应该有足够的提示。
终于,我在降温之前找到了它:
一架袖珍钢琴。你把它埋在了
你那泛着水光的歌词里。
我打开它,发现里面装满了可食用的水彩。
我趁势又找到了一大批文具,
说不定可以组装成一只适合你的小船。
最后,我找到的是一只英雄牌钢笔。
显然,那是天使在你身上留下的。


7

“天使让我用这支钢笔干嘛呢?”
我想,你需要一张纸。
你需要一张纸,写出,画出
你作为天使的一生。
你要省略时间和地点,但
决不能省略那些纷飞的不透明的线。
写出,画出;哪怕这张纸非常窄小,窄小如我们身处的岛屿。


8

这时,大喇叭又背叛了它的喉咙:
“本台又讯,我研究人员已证实,
走失的巨婴仍在我市,但由于种种困难,
搜寻工作被迫中止。
可能造成的损失正在估算中。”
乌云们已逃了下午的课;天蓝
蓝的,是你涂鸦出的最广阔的段落。



9

每一天,我们途经许多人,许多城镇;我带着你,每一天。
到处都是,塑料紫丁香们捧读无字的书,
没有谁注意天使留下的东西。
然后是一阵舒展的风;微凉。
香气下降,秋天渐渐坐稳,
我们出入其中。


200210






万柳乱[1]
1
时气颇佳,正适宜怀念那些在盗版英语教材中
消失的女研究生。她们从剑走偏锋的年龄里
努力露出的面影,注定是你的几个人生污点间
的插曲:时而是凯歌,当你像战争的胜利者那样
昂起细读的头颅;时而是乏味的催眠曲,回荡于
你奢侈的记忆的小旅店——她们真的消失了,座位
空了数月,只留下词汇书占座,像等你用答错的谜底
                                                 来补空。
此地,路越走越窄;路越走越窄的犹疑者们
挤在一起,挤在了集体无意识的牛角尖里。
扁桃腺和天色一样暗红,个人信念如豆腐渣
楼盘里的瓷砖一样剥落。在这一群中“消失”,
是一门技艺。比低声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更俊逸,更必需。你有时想加入那些已经消失的
女士们,却无法把你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好地段
从你冒险的灵魂上挪开:
                                                            哦,你太正版了!你太不动产了!
昆玉河边吹来了晚风,
翻动着你心头的一万个俞敏洪。



2
若这里是音乐厅,那大家的确在侧耳倾听。
但却是在室外,一首激进的钢琴曲
从天而降;激进的十指在向上帝索要
黑云,沙砾,冰雹,电,和坏脾气。
初夏的雨啊,有初夏的剧烈:
如同一个女孩子,终于认识到勉强的爱
只能勉强维持,在水房落下的急匆匆的眼泪。
人们抬起头,像是忽然翻一页挂历;
三三两两,那么安静,那么守纪律,
凑到门口,去列席这剧烈的无纪律。
而一只蝴蝶,像躲债一样,躲进了
近乎于无的室内乐。还有比它更动人的
凶兆么?虽然看似比任何命运的馈赠都
更袖珍:女同学看着它露出了男同学的笑容。
它又准备将哪一只因阅读而红肿的眼
误认为是初霁时月季的花苞?
到了这时,如果才轮到你,起身去
欣赏这场雨,你只会目睹:
高等教育的公寓楼上,几百个公费非定向的
窗户正整齐划一地向水线吼叫着肾结石般的隐私——
Mais, c’est troptard! Trop tard!
















王府井
写给婧婧


不记得了吧?离开了收银台,当新天地外
的地铁口一翕一张,仿佛期待着舌吻,
我们竟重归于好;
                                                你的婴儿肥里有一头雄鹿,            
                                                我的睫毛扑腾扑腾地生长。
还有暖风兼沙尘,用它们残忍的笨小手,
撩一撩大众的刘海,配合了这顺理不成章的促销,
让约会的折扣也颇有些特吕弗。
                                                                                    孩子们像花朵要挣脱花枝,
                                                                                    少女揪了揪难看的裙子,
                                                                                    休假的水兵将手伸进裤兜,
                                                                                    快递公司派发着来自幸福的闪电、细浪和批文。
天安门以东:阳光下的满、蒙、藏、回,首都的现实主义,美国货和德国车——
乃至新建筑的玻璃鳞眩晕了你的中华心。
            把我们推搡到一起的那种力量正挥霍着柳絮,
如同步行街浪费着汹涌的职业和假期:介于善感与过敏。
在我们的一次对视中,竟有一片捷克共和国:
我们为什么举重还要若轻,难道这一页不是太沉了么?
往北,104路电车载着幼虫开往蝴蝶的下一站,
我们是两个失落的音符,但没有
哪一位冒牌的神愿煽动起我们比翼的影子,
加上五线和调号。那一截的林荫与商业,却胜过
所有的普罗旺斯体,商籁或“颂内”——但终究乏味:
当我为你拎起大包小包,
我躁郁如海的血全归入静若后海的心房。
也没有去美术馆,大使馆,首都剧场,莲花市场;
更不谈“关于爱情最终归宿的诸观念”。
我们的爱情乏味到不得不说永恒,
不得不曲折到胡同里的“小贵州”,
点几道私有化的酸和辣,
倒也是上半身的恰当的刺激。


2006年4月




宝塔

给李春及一代人


宝塔亦是蜡烛。树边的湖
和湖畔的酒瓶,从中取暖。
宝塔为什么不是酒瓶呢?
你举起来,是要再饮一口?


是吹瓶哨?还是将它投入湖中,
扯开嗓子向夜生活一唱?
大我、小我风驰电掣。宝塔
忽然从周末的购物清单上立起来,说:爱!


仇恨!你的右手摸索的,不像是
鼠标或西文书,而是窗棂:推开吧,
让翻译的细雾进来。山形在多语中浮现,
犹如磨沙面的曙光——太伪劣!如此背景下


宝塔是险峰。你转而握住的黑暗,
总是它的倒影。宝塔于是向左看齐。
向你看齐。它可以是毛茸茸的,果味儿的,荧光的。但首先是红色的。


20067






未竟的事业
给李萌昀,刘子凌,胡南敏,余旸,李新,排名不分先后

          在来不及悲伤的心里
一定有大大的夕照。
巨浪,巨浪,镶上了刺眼的金边,
汇入交通台里的晚高峰。
沿途的数座电子城中,
积压已久的欲望等来了结算的票据——
从芙蓉里到知春里,
从家乐福到磁福,[2]
秘密也都要揭开了吧?
只是,它们不在吊带裙的下面,
不在“小心轻放”的盒子里。
它们只是在你我狭窄的心胸中
推搡着一处更狭窄的门——            
      在大大的夕照下,
朝西敞开的是千万扇门。
当你像嫖客一样捏紧门把,
连快感也在海淀实现了民主。
但你为何不谦卑些,仅仅敲一敲门,
哪怕那只是一部伦理的观光电梯——
从半空中望去,
雨后的写字楼上,
还有不屈不挠的海拔;
诸众一派绛红,并非没有来由,
不平等地摩娑着:
仿佛他人是定价过高的书籍,是热,是晦涩。
团结起来!然而电梯急降。
此世有银行,海鲜,核潜艇,和观音。
此世有大大的夕照。
此世有夕照下荣辱不惊的中关村。
秘密也要打开了吧,
你身上的那一扇门不就是为它们备下的么?
虽然在促不及防的某一刻,
那是我们最后的一点骄傲。


20067




真相是



            真相是
朝阳洒满草场。
列车上有婚宴的气氛,
仿佛跃跃欲试者撞上了
红青蛙,仿佛运河也被疏浚了。
但最大的政治莫过于
海伦产下了拜伦。
            生产真像是在团团葱郁中,
果子狸和推土机你追我赶。
当我植根于你时,
你化为芦苇,繁茂而脆弱,
遍及我的水系,我的十万八千里。
这等于小声宣布
最难忘的时刻是
我在你身上进退忽而失据。
            于是,风波和露水
沿着虫鸣、鸟啼的堤岸,
暗暗较劲。一次新生
就是一次歌咏比赛。
敞开心扉却只开一道缝。
这等于默认此地风物都上了锁:
它们轻轻摇曳,有着芦苇的姿态,
招手时留了一手。
但真相还诸远方的早晨,
私奔的一日,短途旅程:
淡水鱼跃,虎跃,
最硬的道理跃然纸上;
万物皆备于我的茁壮,
铁轨刷刷地跃过水面。


20078








怀远
为新生命而作


人民坐着火车缓缓地靠站。
月台却留在了另一省,
目送者的眸子里曾有火苗一样的手帕。
“时间再慢也不过如此吧,出差途中阅读亚当·斯密。”
新生命的心跳却如红军
在丛山峻岭中。就这样
亚当和夏娃开始了自助游:
那可是一生一世。
七年之痒,没办法,
干脆进一步到一摩擦就疼痛:
那是他们在建设无神论的自治区吗?
专列慢悠悠地,压实朝霞中的地平线,
为了“呜——呜”的惜别。


200989











秋兴

为新生命而作



秋天,上万扇窗户饱含金色的泪水。
秋天,驳船在东河水面上练毛笔字。
秋天,你体操,好比果实中的甜;
你慢跑向新生事物,你是果实之钟。
秋天,老楼道里的潮气被一丝丝地抽去,
白墙上留有空洞的影子,
像求职的空信封。
为什么只拖曳一个影子穿过秋天的午后?
大学吐露出冰凉的石阶。
为什么乘地铁过桥,从此岛到彼岛?
你也将犯路线错误。
消逝最快的眼神只能是夕照在旅行者的瞳孔中。
夕照下,时代的邮筒不起眼地积蓄力量。


20098-10














阶级的黄昏


阶级的黄昏之后
紧随着没有星星的首都之夜。
啊,夜空的锈铜镜
煤黑色的运河;小知识分子
多年前途经,拖拉着懒
洋洋的阶级意识,
无目的:但也曾彼此激励。
记忆不外乎错失的良机,
几度烟火匆匆,暗
地里较劲,暗中
吸吮。
我真想冲出我的皮肤跃入你脏兮兮的身体。


20104-5







社会的性质

   木窗被吹开了。
布帘浮动,好像被牧师撩起的围裙。
看不见的手
怯生生地抚摸你的肩膀。
在阶级的醋意中,
你的肉绽放出一片租界,
你的皮肤透明如水仙。
   晚霞在银行业的针毡上
慢慢地凝成最初的夜气:
冰冷时如锁链,
而到了春天它就是人民的脾。


2011

















距离的阻滞


一,意识流

午饭后,内陆和海洋死活不结婚。
云雨的司仪被痰卡住了,时间撑坏了,负责补妆的爱神也歇了。
大姑娘们最后一次举起玫瑰色的酒,像拎着时间的卷尺,给北大西洋量腰围。
这等于是三一律在阻挠你我搞对象。远方的你,能答应么?


午饭后有消化的意识流,意识流着母语。


沾满尘土的、干瘪的玫瑰,冒充年鉴的皱褶。但深深的是老欧洲的牙疼。耕耘者耕耘,拾穗者俯身拾穗。 间或有共和与帝制勾兑于小资,在街角青涩着情调,在地铁里题诗、被捕。价格又何妨普世:与其在世界的卷轴中寻找十月的匕首,不如展读一册老连环画,在铅色的河面上,如落叶纷纷。
——但这真成了越文明越忧伤,伤及风、雨、动植物。
俯身拾垃圾者,刚吃完茕茕孑立的一餐。



二, 写真实

此孤立与彼孤立,每每不呼应。拾垃圾者对面站着个交通协管员,双颊上玫瑰色的血丝正慢慢消散。人们夹着皮包和面包,羞于和这种真实打招呼。
写真实:中年乞丐迎风做填字游戏。真女人为假女人穿衣服,别好胸针。
还有胃中的苹果怀乡于农业税;一部法典浸在积水中。
街头一张张沉默的脸,像葡萄慢慢烂在园里,像墓地的铁门上了新漆。这时候,小我与大众就一起孤独于太真实。爱我者腋下夹着面包,忽然长出马腿,开始奔跑,围脖长长地飞舞在后面。
忘我者,舍我其谁?



三,农事诗

田野与薄雾脸贴着脸。
外省的农业安静了。像宇宙做了次深呼吸,像酿造者和不务正业者经过了一夜的长谈,膝仍促着膝。
乡镇游乐场、老风车、稻草人,
孤独。大海在泥土下汹涌。葡萄园里浑浊的浪尖、墓地里退潮时的白沫,
孤独。写诗也没用。薄雾中,我对你浑然不觉,又怎样?
但诗与孤独并不互相酿造。它们只是脸贴着脸。
休耕的地里,牲口们正沿着雾的毛边,反刍着诗与孤独之间的无缝隙但没关系。
雾转浓。我对你浑然不觉:没关系。



四,新民歌

密密麻麻的墓碑擦黑了天空。汉语开始了怯生生的求偶。每逢此时,我就禁不住问:一首诗能检阅多少游荡的死魂灵。
(周周去教堂的所多玛劳动模范/停下手里的填字游戏抬头张望的乞丐/塑料人/酿造者,不务正业者/刚刚下班的天使爱美丽,疾走,皮肤慢慢恢复为黑色/江青同志及芭蕾舞团/工人,农民/四个卖艺的,并排坐在横椅上,累得一动不动,其中两个操手风琴,另一个在为小号调音——他们一定和我一样腰疼/拥立过皇帝的羊奶酪匠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妓女/住在胡志明故居附近的简•方达/独自向隅的爱我者/发脱衣舞广告的语言天才/在左岸喝住我的警察/在右岸让我快点走的警察/买《犹太人问题》的犹太人/人民公社的“吃不饱”/瘦身成功的有产者/时而穿过原野,时而穿过白纸的拾遗者/地铁里更换广告的熟练工,提着胶水)
即:一首诗能检阅多少时代的敌人?一首诗,至少,散文着这似有似无的降雨,宛如痛哭前双眼的长久潮湿。
检阅他们的时候到了。因为天已擦黑。检阅他们的时候到了,和他们打成一片的时候到了。因为在路灯与路灯之间,人民眼前一黑,想起了一张陌生的、只有闪电才能照亮的脸庞。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墙角里,有探头探脑的身影。他们饿。他们混进了人群,向蒙马特踱去。
(不!天使爱美丽蜕皮之后,露出了长疤的阿尔及尔的左脸!)
蒙马特公墓裂开了深红的阴道。一帮小年轻在枯坐许久之后站起来,开始掸身上的尘土,仿佛是计算着等待的时间。
这一队人穿过街道上流转着的一切秘闻,装作不为所动。其中有一个沉默地落在了大家的后面。当一张平庸的脸随着手机灭去而消隐,大家凑近,耳语,分享了毛里求斯的狐臭。
当发脱衣舞广告的人同时说十几门语言时,一个下班了的广告张贴工人,在自慰器柜台前停了下来。他每天都辗转于各个地铁站,刷子挂在左腿上,右手提一桶胶水;他拼贴最新的广告,漫不经心地检查着不相关的逻辑:时间,地点,兴奋点,价位,日历一般绝对真实。此刻,他漠然地伸手,仿佛重复着工作时的动作,又仿佛在一个标签中错认了忘我的良宵。
那停在半空的手臂,或许是检阅的暗号。或许是一个暗号求偶于时代的闪电。
一位80年代的体育记者翻译道:“布朗基全副武装地离开家,走时同他的姐妹们道别,随后来到他香榭里舍大街上的阅兵点。根据他与格朗杰的议定,这支以布朗基为其神秘总司令的队伍将要通过检阅。他认得那些首领,现在,他渴望看到在那些首领身后迈着正步从他面前走过的人们。布朗基不露任何蛛丝马迹地举行了他的这次检阅。这位老人倚着一棵树,站在与他同样地在观看这一奇特场面的人群中,密切注意着他的那些朋友,他们排成行列向前进,静静地走着,夹杂着一些低语,不断被喊话声打断。”
两队鬼魂,从各个街角默默地涌来,握手于两座公墓之间的圣心大教堂。此时此地,一首诗能检阅多少诗歌的秘密友人?
这取决于事后才开始的漫长的准备。
他们在阶梯的最低处逡巡,因为如果每一级台阶都是一行诗,那并不会通向死者的地下党。同理:他们抬头看了看,认不出井冈山。
他们团结如一人;他们团结如一个忘我的自我。
一位频繁出入人民法院的副教授鼓励我说:“在共鸣的自我中寻找伟大的友谊。”


下次汉语求偶时,别再买给她自慰器。


他们肯定和我不相干。
琳琅满目的“不相干”推搡着我去写真实;我招架不住,只好在价签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真实自写真实,在纸币上,在电话卡上,在收据上,在卫生纸上,在过期信用卡上,在严格按《劳动法》起草的合同上,在美术馆名画的龟裂的油彩上,在浏览器上,在日晒雨淋的一双双手上,也在握紧了钥匙的微微出汗的手心里;在你我的脸上如这似有似无的降雨。真实真是用最通俗的语言号召伟大的友谊。
但那要求你我在相忘于咫尺之间时别再那么熟练。也要求你在爱恨交加时,把琴弓伸入我的心房。
它写的每一行都在招募我。写诗就是给自我过组织生活。但这是远远不够的。


人们稀稀拉拉地停在了环路上。
与此同时,几个派遣工在街对过开始麻利地更换灯箱广告。他们被照得透亮,仿佛夜游的信使;在被挖去了阅读的眼睛之后,他们对着乳沟的日历,培养出了严格的盲目。
旧广告撤去之后,被检阅的人们,在路对面,也披上了这强光。他们观察着,但不思考。仿佛下一则广告印着下一道口令。
必须有无穷无尽的当代事物催促我写诗。


每一首诗都在招募诗人。但这远远不够。


2008-2009年初稿,巴黎-纽约-北京
2011年修改
2012年修改













与妻书二则


之一
你在你的孤独里还好吗?
孤独得仿佛你一量三围,
恨海就瘦了——
失去的体重燃烧成冰凉的朝露;
植物在久坐中抽出细叶子,
然后又一片片安静地收拢。
乍暖,还寒,幽幽地,在入海口
你淘换出蕾丝,吊带,花萼,草莓。
你在试衣镜里会偷瞄我吗?
你恨我有上万个郁郁葱葱的理由。
2012年4月

之二
你睡在我的眼袋中。
枕着表盘,你嘟嘴像一粒蛹。
我的双眼因一宿的自转而冰冷,如远的行星。
我想摸摸你的。但它们睁开了。只见
八万四千个燃烧得洁白的念想
划过晨曦前的天幕。在那流星雨中,
我只要抓住其中一颗当作你的面容,
就够温暖了。
闹钟响彻宇宙。
2012年11月



IV 诗作德语翻译(译者Marc Hermann


请尊重译者版权

Fernweh
Fürein neues Leben

Gemächlich steuert das Volk im Zugden nächsten Bahnhof an.
Der Bahnsteig bleibt zurück ineiner anderen Provinz.
In den Augen derer, die dem Zug mitihren Blicken folgen,
flackern Taschentücher wie Flammen.
„Auf Dienstreisen vertreibt man dieLangeweile mit der Lektüre von Adam Smith.“
Der Herzschlag des neuen Lebens hatseinen Sitz wie die Rote Armee
inmitten wilder Berge. So
brachen die Rucksacktouristen Adamund Eva auf.
Ihre Reise, wohlgemerkt, warlebenslang.
Das verflixte siebte Jahr, esjuckt, und man kann nichts dagegen machen,
drum stracks gerieben, dass esschmerzt:
Ist das die atheistisch-autonomeZone, die sie schaffen?
Gemessen fährt der Sonderzug durchdie verdichtete Morgenröte des Horizonts
um eines getuteten Abschiedswillen.
August/September2009


Das Wesen der Gesellschaft
Das Fenster öffnet sich im Wind.
Der Vorhang flattert auf wie eineSchürze, die der Pfarrer lüpft.
Zaghaft streichelt
eine unsichtbare Hand deineSchulter.
Die Eifersucht der Klassen
treibt aus deinem Leib einPachtgebiet hervor.
Deine Haut schimmert durchlässigwie eine Narzisse.
Auf den glühenden Kohlen der Banken gefriert die Abendröte
sacht zur Luft der anbrechendenNacht:
Einer Kette gleich bei Frost,
verwandelt sie sich im Frühling indie hitzigen Eingeweide des Volks.
2011





Die Verhinderung der Distanz (Drei Auszüge aus einem Zyklus)
I. Bewusstseinsstrom
Nach dem Mittagessen verweigern Binnenland und Meer dieVermählung.
Spucke stoppt den Zeremonienmeister des Liebesspiels, dieZeit hat sich übergessen, und auch der für das Make-up zuständige Amor nimmtsich eine Auszeit.
Ein letztes Mal erheben die jungen Frauen die Gläser mit demrosenroten Wein, als wollten sie mit dem Meterband der Zeit die Bundweite desNordatlantiks messen.
Dies läuft auf die Vereitlung unserer Beziehung durch die Einheit von Zeit, Raum und Handlung hinaus.Kannst du mir von fern dein Ja geben?

Nach dem Mittagessen setzt der Bewusstseinsstrom derVerdauung ein und strömt die Muttersprache.

Die verwelkte, staubbedeckte Rose gibt sich alsAlmanachgerunzel aus. Doch tief im Innern nistet der Zahnschmerz des altenEuropa. Der Pflüger pflügt, der Ährenleser liest die Ähren. Ab und an befällteinen Kleinbürger, gemixt aus Republik und Monarchie, an einer Straßenecke einesentimentale Anwandlung: Er kritzelt ein Gedicht in die U-Bahn und wirdverhaftet. Doch was spricht gegen universelle Preise? Statt in der Bildrolleder Welt nach dem Dolch des Oktobers zu suchen, lese man lieber einen altenComic, der wie ein Blätterregen auf dem bleiernen Fluss niedergeht.
Doch die gepflegte Schwermut, die man solcherart kultiviert,beschwert Wind und Regen, Flora und Fauna.
Der Müllsammler hat soeben sein einsames Mahl beendet.


III. Gedicht von derLandarbeit
Acker und Nebel schmiegen sich aneinander.
Die auswärtige Landwirtschaft hat sich beruhigt. Als hättedas Universum einen tiefen Atemzug getan, als hätten der Winzer und derTagelöhner die ganze Nacht mit Reden zugebracht und säßen noch immerbeieinander.
Ein kleinstädtischer Vergnügungspark, ein altes Windrad, eineVogelscheuche.
Einsamkeit. Unter der Erde tost das Meer. Trübe Wellenkämmeauf dem Weinberg, Schaum bei Ebbe auf dem Friedhof.
Einsamkeit. Auch das Gedichteschreiben bringt keineBesserung. Im Nebel fühle ich nichts von dir. Na und?
Doch Gedicht und Einsamkeit bringen einander nicht zurGärung. Sie schmiegen sich nur aneinander.
Auf dem Brachland kaut das Vieh entlang dem fransigen Randdes Nebels das bruchlose Nebeneinander von Gedicht und Einsamkeit wieder. Naund wenn schon. Der Dunst wird dichter. Ich fühle nichts von dir. Na und wennschon.


IV. Neues Volkslied
Das Gedränge der Grabsteine fegt den Himmel schwarz. Diechinesische Sprache begibt sich auf zaghafte Balz. Und jedesmal wieder kommeich nicht umhin zu fragen: Wie vielen rastlosen Geistern vermag ein Gedicht dieParade abzunehmen?
(Der allwöchentliche Kirchgang des Modellarbeiters von Sodom/ Ein Bettler, der von seinem Kreuzworträtsel aufblickt / Ein Plastikmensch /Ein Winzer und ein Tagelöhner / Die fabelhafte Amélie, die gerade Feierabendgemacht hat und nun dahineilt, während ihre Haut allmählich zu alter Schwärzegenest / Madame Mao und ihr Ballettensemble / Die Arbeiter und Bauern / VierStraßenmusiker, die, reglos vor Müdigkeit, Seite an Seite auf einer Banksitzen. Zwei von ihnen spielen Akkordeon, ein Dritter stimmt eine Trompete. Siehaben gewiss genauso einen Hexenschuss wie ich / Ein Schafskäsesenner, der denKaiser gekrönt hat / Eine vermummte Hure / Jane Fonda, die in der Nähe von HoChi Minhs altem Domizil wohnt / Meine schmollende Verehrerin / Ein Sprachgenie,das eine Stripteasewerbung annonciert / Ein Polizist, der mich am linken Uferstehenbleiben heißt / Ein Polizist, der mich am rechten Ufer schneller gehenheißt / Ein Jude, der sich „Die Judenfrage“ kauft / Der Hunger der Kommune /Ein erfolgreich verschlankter Besitzender / Ein unehrlicher Finder, der baldfreies Feld, bald weißes Papier überquert / Ein Facharbeiter, zuständig für denAustausch der Reklame in der U-Bahn, in der Hand den Kleber /
Das ist: Wie vielen Feinden der Epoche vermag ein Gedicht dieParade abzunehmen? Wenigstens zerstreut es, durchaus prosaisch, denunmerklichen Regen, der lange in der Luft liegt wie vor einem Heulkrampf dieNässe in den Augen.
Es ist an der Zeit, ihnen die Parade abzunehmen. Denn derHimmel ist schon schwarz gefegt. Es ist an der Zeit, ihnen die Paradeabzunehmen, Zeit, mit ihnen eins zu werden. Denn zwischen den Straßenlaternen,in der Finsternis vor den Augen des Volks, wird die Erinnerung wach an einfremdes Gesicht, das nur ein Blitz erhellen kann.
Lauernde Schemen in einer Mauernische auf dem Friedhof PèreLachaise. Hungrig sind sie. Sie mischen sich unter die Menge und schlendern zumMontmartre.
(Nein! Nach ihrer Häutung entblößt die fabelhafte Amélie aufder linken Wange die lange Narbe von Algier.)
Auf dem Friedhof von Montmartre tut sich eine tiefrote Vaginaauf. Eine Clique junger Männer erhebt sich nach langem Herumgegammel und klopftsich den Schmutz von den Kleidern, als überschlügen sie die Zeit ihres Wartens.
Beim überqueren all der Geheimnisse, die auf der Straßekursieren, geben sie sich ungerührt. Wortlos fällt einer von ihnen hinter dieanderen zurück. Als ein Allerweltsgesicht mit seinem Handy erlischt, scharensich alle zusammen und teilen tuschelnd den Duft ihres mauritischen Schweißes.
Während ein Mann, der Stripteasewerbung annonciert, einDutzend Sprachen zugleich spricht, bleibt ein Arbeiter, der Reklame anklebt,nach Feierabend vor einer Theke mit Sexspielzeug stehen. Die Bürste am linkenBein, den Eimer mit Kleber in der rechten Hand, so kommt er Tag für Tag durcheine Vielzahl von U-Bahn-Stationen. Beim Anbringen der neuesten Reklame musterter flüchtig die diffuse Logik: Zeit, Ort, Attraktion und Preis sind sounumschränkt wahr wie ein Kalender. Teilnahmslos streckt er in diesem Momentdie Hand aus, als wollte er seine professionellen Bewegungen wiederholen undhätte zugleich irrigerweise von einem Etikett die selbstvergessene Schönheitdes Abends abgelesen.
Womöglich gibt sein in der Luft erstarrter Arm das geheimeZeichen zur Abnahme der Parade. Oder womöglich ist er ein Blitz, der dasverborgene Signal zur Balz mit der Epoche sendet.
Ein Sportjournalist der achtziger Jahre übersetzt: „In vollerBewaffnung verlässt Blanqui sein Zuhause. Nachdem er Abschied von seinenSchwestern genommen hat, trifft er am Ort der Truppenschau ein, der Avenue desChamps-élysées. Wie mit Granger vereinbart, werden die Truppen, die unter demgeheimnisvollen Oberkommando von Blanqui stehen, hier an ihm vorbeiparadieren.Ihre Anführer kennt er; jetzt brennt er darauf, die Männer, die im Stechschritthinter ihnen marschieren, an sich vorbeischreiten zu sehen. Ohne sich etwasanmerken zu lassen, nimmt Blanqui die Parade ab. An einen Baum gelehnt, stehtder alte Mann in der Menge, die wie er dieses außergewöhnliche Schauspielverfolgt. Mit großer Aufmerksamkeit beobachtet er seine Freunde, wie sie, stillbis auf ein wenig Geflüster, voranrücken, übertönt vom fortwährenden Jubel.“
Schweigend wogen von den beiden Straßenecken die zwei Truppender Toten heran und reichen sich die Hände vor derzwischen den beiden Friedhöfen gelegenen Basilika Sacré-Cœur. Wie vielenheimlichen Gedichtliebhabern vermag ein Gedichthier und jetzt die Parade abzunehmen?
Das hängt von der endlosen Vorbereitung ab, die nachträglichbeginnt.
Am Fuß der Treppe zögern sie. Denn wenn jede Stufe ein Versist, führt die Treppe nicht zur Untergrundpartei der Toten. Entsprechenderkennen sie, als sie aufblicken, auch nicht die Berge von Jinggang.
Sie vereinen sich, als wären sie ein Mann, ein selbstlosesSelbst.
Ein außerordentlicher Professor, der am Volksgericht ein- undausgeht, ermuntert mich, „tiefe Freundschaft zu suchen im resonierendenSelbst“.

Wenn die chinesische Sprache sich das nächste Mal auf Balzbegibt, kauf ihr nicht wieder ein Sexspielzeug.

Gewiss haben sie nichts mit mir zu tun.
All dies prachtvolle „Nichts-miteinander-zu-tun-Haben“ drängtmich, die Wahrheit zu schreiben; wehrlos unterschreibe ich auf dem Preisschild.
Die Wahrheit schreibt sich selbst – auf Geldscheinen undTelefonkarten, auf Quittungen und Klopapierrollen, auf abgelaufenenKreditkarten und streng nach Arbeitsrecht entworfenen Verträgen, in denrissigen Ölfarben der Gemälde in den Galerien, in Browsern, auf allerleiwettergegerbten Händen und auch in der Handfläche, die sacht schwitzend einenSchlüssel umklammert; in unser beider Gesichter, die dem unmerklichen Regengleichen. Mit den gewöhnlichsten Worten ruft die Wahrheit zu tieferFreundschaft auf.
Doch das erfordert, dass wir alle Routine fallenlassen, wennwir einander in nächster Nähe vergessen. Und es erfordert, dass du, wenn Liebeund Hass dich erfüllen, den Bogen in die Kammer meines Herzens führst.
Jeder ihrer Verse will mich rekrutieren. Gedichte schreibenheißt: sein Leben ordnen. Doch das ist bei Weitem nicht genug.

Vereinzelt bleiben Leute auf der Ringstraße stehen.
Auf der Straßenseite gegenüber wechseln unterdessen ein paarLeiharbeiter flink die Tafeln mit der Neonreklame. In hellem Licht erstrahlensie wie nächtliche Boten; nachdem man ihnen die lesenden Augen ausgegraben hat,haben sie gegenüber Kalendern, die mit Dekolletés prangen, eine strikteBlindheit kultiviert.
Nachdem die alte Reklame entfernt ist, werden auch die Leute,die auf der anderen Straßenseite vorüberparadieren, in das grelle Lichtgetaucht. Gedankenlos betrachten sie die Werbung. Als brächte ihnen jede neueReklame eine neue Losung.
Um ein Gedicht zu schreiben, muss ich bedrängt sein von derunendlichen Gegenwart der Dinge.

Jedes Gedicht rekrutiert seinen Dichter. Doch das ist beiWeitem nicht genug.

Erste Fassung 2008/09,Paris, New York und Peking
2011 und 2012überarbeitet






V诗作英语翻译(译者AliMcInnes

请尊重译者版权

- Selected translations from the collection‘The Reliquary and other works”:  Impediments of Distance (2008-2009; 2010; 2011)
- Wang Pu
- Chinese
-《宝塔及其他》选译: 距离的阻滞
-王璞著


Impediments of Distance

Stream of consciousness

After lunch, ocean and continent elect never to marry.
Cloudand rain’s rites choked with phlegm and the time full to bursting, even the Cupid in charge of makeup has called it a day.
Ladies raise their glasses of rose wine once more like atape measureholding up time, gauging the waist of the wide Atlantic.
It’s as if Classical unities prevented us finding partners.But being so faraway, would you even be ableto respond?

After lunch comes digestion’s conscious stream, aconsciousness’ streaming mother tongues.

Dust-coated, withered rose, affects an almanac wrinkle.Yet deep down it’s still a bygone Europe’s toothache. Tillers till, gleaners glean. Republic and monarchy admixing occasionally in the bourgeois, arrested, in street-sides’greening appeal, inscribing poetry on the metro. And why shouldn't the price be the same all over: Expecting to find October’s dagger in worldly manuscripts, better to study an old comic, along its graphite rivers’ gloss, like a flurry of falling leaves.
—— Whatthis impliesis rather that the morecivilised one becomes the moreone hurts inside, hurts to the winds, the rains, the plants andanimals.
A stooped litter picker, justfinishedwith their solitary meal.  


Realism

Solitudewhether hereor there, neverchimes. Facing the litter picker stands a trafficwarden, theircheeks’ rosy blush gradually dissipating; people totingsatchels and bread, ashamed to acknowledge such realities.
Realism: A middle-aged beggar absorbed in a cross-word.A woman dressing a manikin, fixing its broach in place.
Stillstomach-bound apples nostalgic for agricultural tax; corpusjuris soaked in standing water.
Faceupon silent,street-side face, like grapes moulderingslowly in a grove or a newly painted cemetery gate. Then, I stand together, alone with the masses inthe excess verisimilitude. Clutching bread underarm, those who love me sprout horse’s legs and bolt abruptly, scarves flying outstretched behind.  
Those who forget me, who is there but I alone?


Bucolic verse

Pasture and miststand faceto face.
Thecounties' agriculture falls still. It’s as if the universe had taken a deep breath,brewer and malingerer after thenight's long counsel, still sat cheek-by-jowl.
Small-town fairground, old windmills, a scarecrow,
Solitary. Seas burgeon under dirt. Murky vineyard waves, the white foam of ebbing cemetery tides,
Solitary. And there’s no use writing poetry. In the mists, I don’t notice you at all, and so what?
Yetpoetry and solitude fermentnot in one another. They just stand face to face.
Fallow terrain, livestock tracking a mistyfringe, ruminating on the seamless non-existentrelations of poetry and solitude.
The mist thickens. I don’t notice you at all:
It doesn’t matter.


Popular verse   

Huddled headstones brush the skyblack. Mandarin sets out in cautious search of a mate. By this point, I can never help but ask: How manyerrant souls can asinglepoem pass in review?
(Sodom labour model of weeklychurch attendance / A beggar putting down their crossword and gazing up / A plastic manikin / Brewer, malingerer /Amelie just off from work, walking quickly, her skin graduallyreturning to black / Jiang Qing and the ballet troupe / Labourers, farming folk/ Four street performers huddled on a bench, too tired to even move, two playing accordions, another tuning a trumpet ——Their bellies must ache as much as mine / The sheep’s cheese maker who onceassumed the throne / Tightly bound prostitutes / Jane Fonda living near theformer residence of Ho Chi Minh / The one who loves me alone in their corner /Genius linguist promoting striptease / The policeman who shouts out to me alongthe left bank / The policeman who tells me to move along on the right / Jews sellingcopies of “The Final Solution” / The “famine” of the commune / A capitalist’s successful weight loss /Gleaner crossing open country one moment, blank papers the next / Canny workmen changing metro posters, toting their adhesive paste)
That is, how many generations’ foes can a singlepoem pass in review? A poem, atleast, makesprose of this insubstantial rain, resemblingprecisely the protracted wetness of eyes before they weep.
You see their time has come. The sky just brushed black. You see their time has come, the time to merge with them asone. When between one lamppostand the next, the space before peoples’ eyes turns black, there comes to mind an unfamiliar face only lightning can illumine.  
In a corner of the Père Lachaisecemetery, prying figures appear in silhouette.They slip, hungrily amongst the crowd, setting out towards Montmartre.
(It can’t be! Her skinsloughed, Amelie reveals thescarred left side of an Algiers face.)
Thecemetery atMontmartre splits open a crimson vulva. Having sat idly for some time theyouths get back to their feet, batting thedust from their bodies, as if to calculate the time left to wait.
The group surmounts the massed intrigue of the streets, feigning indifference. Then one falls silently behind. As a nondescript face is wipedout, disappearing with its cellular phone, all come rushing in,whispering, metingout Mauritian odours.
As the striptease promoter finishes speaking in his more than ten different languages, anoff-duty workman who puts upposters, halts before a displaycase of vibrators. Every dayhe mills round any number of metro stations, brush hung on his left thigh, right hand toting a can of adhesivepaste. Heputs up all the latest ads, assessing eachcasually in line with all manner ofirrelevant logics:time, place, hook,price, allconvincing as the calendar.Then, he extends a hand abruptly, as if to repeat of a movement he made at work, orat having misread blissful night’s self-oblivion on a label.
Maybethis arm suspended in the air,is a sign for things to pass in review. That, or a sign seekinga mate in the lightning of the times.
An 80’s sportsjournalist translates: “Blanqui left his house armed, said goodbye to his sisters, and took up his post on the Champs-élysées. According to his agreement with Granger,the troops serving under the mysterious General Blanqui were to pass in review. He knewhis sub-commanders,and now hewas supposed to see, following each of them, their people march past himin regular formation. Blanqui held his review without anyone’s having an inkling of the strange spectacle. Theold man stood leaning against a tree among a crowd of people, who were watchingjust as he was, and paid close attention to his friends; they marched past incolumns, approaching silently amid a murmuring that was continually interruptedby shouts.”
Spectres in paired battalions, surge silently from each nook along the street, shaking handsbetween tombs by the Sacré-Cœur. At precisely this point intime, how many of the medium’s confidantes can a single poem pass in review?
This canbe determined by no means other than the extended preparations which ensueonly following the event.
They linger by the foot of the stairs, for were each a line ofverse, they would not lead down to the departed's hoards. Similarly: Looking up to see, they also fail to make out Mount Jing-gang.
They unite as if they were asingle person, a self-obliviated I. Anassistant professor frequently in attendance at public tribunal once instructed me:“Seek great rapport in affinities of self.”

Next time you court, Mandarin, don’t give her a vibrator.

Although they’ve gotnothing to do with me,
The dazzling spectacle ofthis “nothing to do” coerces me to a realism I can’t resist. All that’s left is to writemy name on the label.
Reality rises out of realism, on paper currency, phone cards, receipts, toilet paperand expired plastic; on contracts drafted in strict accordancewith the“labour laws”, the cracked oils of famous paintings, internet browsers and pair upon pair of weatheredhands; on palms slightlysweaty from clasping keys andon our faces, like this insubstantial rain. Realism is but aplain-terms appeal for greater rapport.
Yetthis requiresthat you not be so familiar when we gaze toward one another, mere increments removed; that when loveand hate intermingle, youextend the stick of your lyre to my breast.
Each phrase inscribed is a summons. Writing poetryoffers a means of constructing life for the self. But this is far from enough.

People stop scattered along the Boulevard Périphérique.
Atthe same time, anumber of workmen deftly changes roadside billboards. Clearly illumined, they resemble twilight heralds. Reading eyes bored out,they face a calendar of cleavage, cultivating profound blindness.
The old ads torn down, those passing along the opposite side of theroad in review, are decked in sameharsh light. Althoughthey look, they don't pause for thought. It’s as if each advertisement was printed with a new command.
Only an endless stock of contemporary phenomena can compel me to poetic writing.

Each poem is a summons to thepoet. But this is far fromenough.





[1]万柳,北京市海淀区一地名。本世纪第一个十年,此地经历大规模地产开发。另有“北京大学万柳公寓”,系学生宿舍。

[2]芙蓉里和知春里都是北京海淀区中关村附近的地名。家乐福是附近的大型超市,磁福则是北京大学外面一家家常菜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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