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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归去来辞(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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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4 02: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辛斐 于 2018-6-4 02:27 编辑

来辞
那么,你终于抵达了这里
或者,我该称之为“抵达”吗?
你如此的现身,跪在墓地的灰色身影
像一座新添的坟包
你是如何穿越那些岁月的?
那包裹你的岁月,不断抽紧的活塞
将一代代人的身体压进磨盘
犁铧、权力和饥饿
以及永不逊位的阶级习俗
会是怎样的疏漏,或者故障
而遗漏下了你?
当然我不会惊讶于你的任何缘由
就像我不会惊讶于你没有任何缘由
你只是如此的留存并如此的现身
一口破麻袋挂满露珠。
你当然不会做出邀约的手势
你的臂膀还会拥抱吗?
你的双手,我知道,这么多年
仰赖于我们文明的庇护
仰赖我们茹毛饮血的遗传天性
只会缓慢地疲软地像仁义摊开
捡拾,并胡乱地吞咽
因为你亦是那规定着的法则的自然反射
我曾充当过你的喉舌
我曾试图歌唱,歌唱歌唱所不能发出的嗓音
那成为你最初的禁忌,
像是与月亮的私通,也是你此时
最想剥下来的,从时间上生剥下来。
在你灵魂的设防中
我的到来犹如暗夜发出的非人叫喊
聚拢着往昔风暴的回声
你已不知如何来安置。
过去你会等待。在每个路口
等待。永远的“耐心”的见习生
长久的“枯燥”的学徒
像一粒耐旱的种子被播下
在你父亲的田垄于一个坏年头上
躲过了计生委的刮刀
和两次自然灾害。
永远只有两种选择:吃或不吃
最初的生命与锄头的音韵
打麦场上烙石单调的节奏和鸣
培养了你忧郁的禀赋
因两种匮乏而骨瘦如柴,双眼冲血
固执、多疑,又常激动不安
土地虽平坦静谧
时代却已不同往昔
那大风,从历史的深处刮来
因其过于嘈杂、凶猛
无法与你那迟缓、
你那被推到邪恶境界的忧郁天赋相和。
躲进背风之处那世世代代的父辈
紧咬牙关铸造的风之墙体
背对危机四伏,你以空洞之烛反照我
或者人所能经历的伟大冒险
便是逃亡。永远背离
那“永恒”秘密运作着的钟之心脏。
镰刀与锄头,黏连在皮肤上
为虎口的存在而增殖
那是你最先刮下来的;
你向河流吐出渡载封妻荫子的野心
任其付之东流,而令亲者痛仇者快;
之后是眼和嘴,你封存如漆黑的树洞
以及橫旦其间善与恶的黄金尺度。
因此,当我此次偶遇你
在你重返的父亲的田野上
你挂着一幅没有面孔的面孔
那是你无法撕下的就像你
无法从意义上撕下词语
而你不会再去打量它
就像你不会再打量我:
一座幽灵宫殿的军团
当你在每个露珠闪烁的黎明醒来
像捡拾起散落一地的麦穗一样
重新装好自己
其中都有一张我的面孔置身前列
尖叫着向你提醒
就像你此时跪在坟地里,如此这般地
与死亡相互打量的:
时间两端的无用之物
既无回忆,也无期待
那正是你的期待之所有:
死亡未竟的加冕仪式

教益


想必是那悲惨的气味吸引了他
坐在街边,看着向他走来的年轻人
流浪汉思衬着,颔首示坐
那年轻人高大、肥硕
斜挎一只黑色旧帆布包
一只手不断地用毛巾擦汗
面相老实、耿直、不谙世事
略显笨拙,说话时更是如此:
开口即谈到了他的父亲
说他刚从老家回来,草办了父亲的后事
酗酒。癌症。五十一岁。
“那么是了,”流浪汉想,
“一定是些悲惨的气味使他前来“
“我父亲鲁莽、愤世嫉俗,
是个自命不凡的人,在他没垮之前
至少,人们总这样说。“
他一生最成功的事就是死乞白赖
拐了我母亲,几次救过他的命。人们说。
流浪汉闻到那悲惨的气味弥漫开来
口中却说到:“那么说那本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
当今已难得遇见。而你的诚实、正直
才是他最为成功的事迹。“
“他会写东西,只是写完就毁掉,
什么都没有剩下.”
“哦,“流浪汉想,”悲剧几乎总遵循着同一个剧本
以至于近乎让人乏味了。“但仍沉吟良久
说道:”那你父亲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要知道,幸运的诗人会被奖励以哀荣
而诗人唯一的荣誉是拥有真实的死亡。“
“还有无法安息的羞辱和愧疚,
年轻人接口说,“那是他留下的,
他不愿归故里,宁只埋骨他乡,
以及这只挎包,也是他留下的。
以前他背,现在我背。“
他寄望于我的很少,学好知识,
父亲曾说,我年轻时是一头野兽,
但被知识驯服了而我高中辍学,
现在还靠母亲养活。“
于是我对他说道:“这些寻常的生活之苦
年轻尚可承负。只是一些些微的教益仍需明了
就是要学习对危险不发生兴趣
对于明知有害的事物要及时规避
像走路不皱眉头的人那样。
因此让我们就此作别吧。“


你送来了巴赫

你将词掷向水面
那只为我写就的词
我听到夜里
风三次刮过湖面行将离去
你将我从墙上卷起
去追寻那属于艺术的宁静形式
那流传下来的宁静
正是世界为我们所预留
音乐在此上方
在外部,无可触及
冬日正是从那儿逐级剥离而出
那定住异域之锚的函数


诗托邦

今天我在路上碰到一只甲虫,死了。
在一条去往度假的路上。

我与朋友谈论起这件事:

在下行的一个坡度上我们谈论甲虫
在上行的一个坡度上我们谈论死亡。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度假”:

没有职业,无处容身
全部心力应付不了生活

我背后拖着的只有纵跃的轨迹:

指向逃逸
永不复归

没有这样的路:

在上行的一个坡道上我们谈论甲虫
在下行的一个坡道上我们谈论死亡


古城

敞开着,
是远方的一场空白,
捕获语言
类似一种恳求

请具体点,因为
这里是群山、森林
以及怒河的腹地
一个文明的养殖场

是的,腹地。
因而你无以从其返回
因而,荒野
一直晾晒在奴隶制的门槛前

别无选择。驱动你
与驱动历史的是同一股力
于是雪填满
为智慧所弃绝的肉体


历史坐标

涂掉三
唯余二

不闻不问
唯罪孽于真

吐掉三
唯与二

腐蚀于世
胜及风干于永恒

吃山

在太阳击打的那一侧山峦
他们从石头里取出火
余温尚存

低下去是海
羊群与屋顶
肃穆犹似深渊中的瞬息明灭

具已完结如果
还有他们未竟的诗歌
那向海注入的
亦是山未尽的奴役

而从山荒凉的白头间
取出我的
是一段邪恶的时间
淅出肋骨的经济学


风暴潮的影子

我看见众鸦自斜刺里扑出
无声而巨大,黑色岛屿
袭穿“睡梦”的河床

无声而巨大。太快了,几乎没有留下影子。



观湖



一双眼睛观望着湖
不是为了风景
非透视法的魅惑
湖本身构不成风景

湖面如纸:
白纸之上
天空如云啸叫

眼睛钓起湖的欲望
眼睛不动而山岳涌来:
眼睛与湖,皆非不朽

石榴艳红 这里是夏日
季节的婉转之势
疯狂挑动起石榴或者
石榴催涌出疯狂的夏日?

湖与眼睛之间
是生命的断层:
昨日的懦弱今时的残暴

其间恐惧窥伺
随有与无的摆荡
湖框起眼睛的夏日

眼睛观望着湖
只是一帧风景
皆非不朽





不。关于湖边一只孤单的白鹭
这一并非寻常的事件
其白在暮色中耀眼非常
在完善的自觉中
它不经意的每一步幅
每一行探视的挥洒
——那痕迹不适于描述
都很完美
已是完美

却不是我们感官的摆设
我们,困于自身之上滑行
尽管也曾是
在早年
因一些寻常的鸟类
——麻雀或班鸠
制造的惊奇
所骤生的族群
我们感官的过滤中的
一个阴暗部落的
完美仿拟者
如今再难寻觅了

那惊奇,像被经年打磨的
更亮的石头
已让渡于流水
当其停歇时
我们便成灰烬
像湖将白鹭收拢胸前
——白鹭是湖于无瑕中
让渡裂隙的形式
我们的生命
已让渡于一段湖水的距离





水安居于湖。

未破壳的湖之雏形
使其不忍惊扰
动其恻隐的波浪之笔触
它使垂柳的低语安放
但正倍增之力
仍稳稳停留
在白鹭那隐然预摧的
浪峰的强度之上
它携带水至夜的深谷
终年迷雾的丛林
挂着困惑的屋顶、壁石,
以及潮湿的月亮
去聆听死去的飞鸟
撞在礁石发出的回响
一些笔触触及了夜的边界
留在了其臂弯的有限之中
以便满足水的天性
重返它无限之蕴藏
而让天空负重之心脏沉至最底。
在其凌乱草稿之背面
湖书写水的湿
奉献石榴的红
我比以往更渴了。



沙滩蟹


沙滩蟹是海洋抛弃的尘埃
他们被卷上岸便不知何处为家
他们挖深深的洞并居住
他们彼此孤独却不相互寻找
清晨或黄昏他们出门觅食
出于惊惧或惊奇
他们探出又缩回
如是几回令人发笑
或伤感,不像我
收缩冷凝
像干巴巴的石头
胸膛是一座蚂蚁交织的广场
头脑是一片烽火熄灭的战场
我的灵魂
是天空的一道缺口
广告牌上写:
虚位待租





圆明园的黑天鹅




我怀疑是来错了地方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这儿
不是我的故乡,不,虽然我已栖息良久
也许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更为长久
但却最为陌生 也许来的人
都抱着跟我当初一样的想法:
图个新鲜 不幸的是
你们是为我而来 这情有可原:
人们总想寻么点儿稀奇
事实上你们应该知道,
我身上并没有什么违反常理
只是据说我的羽毛比较特殊
是黑色的,这也曾使我相当惊讶
一如妻子惊见天鹅时的自惭形秽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以及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的祖辈们也从未提起
唯一能记起的是故乡相隔万里
不瞒您说这是难得的解脱安慰
虽非十分情愿但既然来到了这儿
它就是唯一确定的事儿
不用说我很快就对这儿厌倦了
同样的厌倦使祖辈们迁徙
虽则外面的生活将更艰苦
却都渴望着离开并且竟然真的离开了
比想象中安全简单的多
只因惯常的污秽特别是后来的污秽
使我寄托于远方
只是不知道适于我天性的是什么
这里有两片池塘我自由活动的领地
一笔不大的财富当然一样的粘湿与狭促
不过我没有抱怨我知道
我的价值不在这儿
如果确实有什么价值的话:
游弋 被人观赏 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
感动升华 你们甚至会称之为美
而当我展翅,暴露出黑色荣羽——
我的创伤时
你们将陶醉在肃穆般的满足中







就木



我找不到安宁。

我走上街头。尽管是深秋
每颗树都无声抖下灰白或枯黄的叶片
街道拥塞。万物冷却如凝持的釉彩
一段段人脸在其间飘忽旋转
迟钝的意志却不因此更尖锐 或昏沉
不定的意愿吸附在这绝望的氛围里
无法超越 无法离去
一片小公园栖息在路边
被遮蔽的人们固守着天空的贫困



慑于失败的威严,被风撕去头脑
渴求着黑夜的休眠
天空燃尽了,渴望回归大地
我的心已倦于寻求高处的星光
或美丽深澈静卧的湖泊
而日益变冷,
持续的是那固执地流向低处的河流
我已倦于去消灭罪证
在他们用爱与责任建立的世界
用谎言与奴役维持的世界
而只是在良心的自责中躬身于修补裂缝

我亦无法举起我的手
抹去留我最初淤血之处的污秽
那始于睡眠深处的叫喊和息于胸腔的抽泣
应和着命运独白的冰冷节拍:
一切失去的终已失去
一切未失去的终将失去
当灰烬过后,那表象之下无物留存
沉默侵吞白昼撤退的基石
拖着残破的躯体后浓重的身影拖过夕阳
这命运我还要拖曳多久?



我也将写到梦幻与死亡
我也将写到梦幻与死亡

我渴望有关它真实的声音

我知道其本身比我渴望的真实

我将寻找它另一个名字

我拒绝跨出第一步

我让渴望产生

抑或继续

在乌鸦扇动翅膀之前


拒绝走向大海



这里他又一次折回
尽管并没有什么被改变
被海舔湿凝结盐渍的石岸
与被风剥蚀阁楼的石壁

带着对大海新生的厌倦

在空了的房子里他更感觉自在
时间那只馋嘴的猫窥视着他
溜进潜出与他较劲

你已目睹
如何以农夫特有的固执

甲虫般蜞蜛于言语的死尸旁
祛除骨缝里的严寒


以及如何猝然褪去灵魂的角质
去聆听风的长吟
而风用狂暴回报了他
在这连海水都被雾浸湿了的国度


心智派不上什么用场
必须由你来确认
这虚与委蛇的十年
是该作为结束还是开始?





误入禅寺




我想知道究竟错过了什么  

当如此持久延迟的断裂--

  

在车站广场

  

我躺下像灰尘翻遍的书页,
每一个梦都被虫子检阅 捆扎

  

直到监视我的黑猫

  

狭长的玻璃眼睛长久的凝视

  

突然变成如此真切的

  

一声被驱逐者叫醒的男人的惊叫

  

到今天,出于有意识

  

但无目的,另一个--

  

它们是同一件事的同义反复

  

我是说,当我被提醒到站了

  

而其实不,显然我已错过了我的站:

  

这里是禅院,大门作出邀请的手势
  空旷 无人,给了我
  更充足的理由进去:

  

遇到人对我来说总是沮丧

  

但我无法逗留:

  

那双狭长的玻璃眼,黑猫

  

还在凝视着我




野村

当一场出乎意料
延迟的寒流
顺着胳膊袭来
围绕村庄蜷缩的树木
被打磨成一桩桩
天空经脉的坚硬铸件
蛰伏的生命
在这一年一度
蓬勃的季节,忘记了
直觉的触媒
当鹧鸪以鹧鸪的范式
梳理行囊
然后用飞翔的姿影
穿越北方的田野
当雨的皮毛
厮摩着窗玻璃
拉出愤怒与忧伤之间
一段灰色沉寂
飞离的鸟群以焦灼的目光
探测着气候与土地
间隔的距离
当时间以不可逆转之势
像翻开一页书般翻越了我
带走言辞,警觉和河流的生成
纬度,细节和物种的迷宫
以及自然不可复制的模型
唤醒这寒意的耳朵
并以流经冰封大脑的墨水
掂量着词语的硬度
当修养 知识 信仰
在眼前轰然殉逝
我以纯然理念的清晰姿态
渗透泥土的性情
代替剃刀
作为我的反击




透过远方

透过远方,透过赤裸的浴日盐场
阴郁来得比太阳还要频繁

我以夜的肿胀手指
迎接暴雨日程表般严格的拜访

沉默即为侵犯,如风以猝袭超度岛屿
黑石漂浮在沙滩上,像偷渡者

我担心,所提到的事物会惊扰你的眼睛
因为有时世界比其影子更为巨大

但我电吉他的紧绷
已然承受不了竖琴和小提琴

梦滴答着像另一个国家。
风景起源处已无迹可寻


黑山羊之约

再一次你成为我的主题
尽管事实上并无区别
如许多次我做的
或没做的那样。或者更恰当的
我应该称作:始终如一。
当我需要讲述……
当我思考,不!远在思考之外
你,作为一个匿名的存在
始终在场。然而许多次
我没有认出你来当你
叹息于令群鸟飞逝的结冰的日子
我正计数着穿越你灵魂的寒鸦的数量
那意味着痛苦:双重的分离!
只是黑山羊……

此时我缩在一间下等旅馆里
茶壶里积满隔夜的水
顶着“思想”:四十摄氏度的高温
积蔽在天空的毛细血管中,
时间像败血症一样奔突
而我写下“主题”我的本意应该是
“拯救”。但我过于轻言了。
彷如一个暴雨之夜
我起身迈进大海 纵深三公里
之后明白:我们数次说起的黑山羊
已成为言辞的另一个苍白符号。

我知道,它亦曾以流血的意象惊扰过你
在黑夜的锁孔中你是
被众多眼睛捕捞的一头幼兽
在它沉重的末端,
你的每一缕思绪都为它的波浪所强调
而大地则像鼓皮一样紧绷、僵硬
它牛皮的精油已被吸干
虽然精魂未曾衰减
降生在每一个世纪,
与每一个世纪冲突不止
那一再响动的风一再熄灭的火
不停地将梦者卷上醒着的沙岸
将心之岛的岩石刷白

然而我该如何谈及“拯救”呢?
我抛出言辞像抛出一块遮羞的旧袍
“言辞”:生命之铁锻打下的锈迹
恐惧批发商的优惠券
我紧紧抓住它,如大海
的苍白手指抓住风的咸涩脚踵

直到再次面向大海。
它湿漉漉的粘滞宣告
这些岁月的遗迹:
所有的尘土都是泥
所有的叶子都是灰
所有的太阳所有的水
是惊惶展动之前
鱼尾拍碎的目光和苍茫!



再造乌江

以你恰当的名义:而我的马走失了。
我弃下掌中之剑将荒野释放。
荒野尚未诞生而我已将她烘焙了十个冬天。
十个冬天与路搭建成“T”字
刻裂额头——那里远行人与乌鸦鼓荡同一乐谱——
敛起雪之酒杯,我啜饮
——
荒草长满牙齿

夜月运弓狼喉
我啜饮直到双颊啜进泥土,啜进
你沉眠之眼中而我的马走失了

你站得太远了

你站得太远了——
凝望我灵魂

如穿过栅栏望
废园残雪

挪开
你沉思式的目光
它们适于编织紫罗兰
或竖起电网

劫持我
用你坚韧的手指
像积雪
劫持凶猛的月光

或者
像弓弦
劫持喷涌的音乐
——恒久的紧张之刺

谋杀小丘

我将要离开我将要到来
我不会离开我总在到来
它们是分裂的同一回声
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今天我又在这儿寻摸了三遍
乱树 灌丛 杂草
沿着每一条蹊径
我插入它浓密的深处
它天然为我而存在
凌乱 单调 空寂
但不是深山的空寂
除了缺乏坟墓
我以为本应该有的
我命之为“谋杀小丘”:
我在想着谋杀
一个姑娘
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
一个疯狂而病态的姑娘
对她我怀着怎样的感情?
虽然我对一切都怀有感情
对这高原坚厚的黄土
      生长着深绿的叶子
对这千年的城墙
      蜿蜒分裂出的民族
对石头对粮食
挤出的笑脸和飘忽的身影
如果我的情感
能够放在天平上称量
在度过如此多的人间世
和该诅咒的命运之后
在本能的和人们
所要求所需要的之间
我不再知道
该如何放置密码
这是我百万蠢行中
微不足道的一件
正如此刻我密谋杀死
一个疯狂而病态的姑娘
她或者不会来她或将到来
我只需守候
风正送来她的消息
我曾在水边守候她
但那里过于干净整洁
树将轻盈的有限
倾泻进水的平稳的无限
使我的心充满柔情
像绿叶包裹的一支蓓蕾
藏不住过于幽深的秘密
在明亮的水和光洁的树之间
我感觉像水波上晃动的树影
随每一阵风吹草动破碎
我该如何聚集起强力的自身
如水聚集起树?
日复一日,水在流淌树在摇晃
它们整日交媾,相互反哺
构成一个圆融的整体
多么令人悲伤的整体!
我不是水也不是树,当然
无法拥有它们的感觉
我如何能参透它们永恒复奏的诗篇
如何与之共在?
作为人,我深知
任何存在都是艰深的劳作
通向遗忘 通向消逝
尤其当狼群肆虐的深红色季节
或许我可以在水中浸湿手指?
或者割破我的肌肤?
我只感到走投无路
鸟群正分散落下
我拥有的仅仅是人性
这人性撕扯着我,不是
撕开悲伤的树与水的整体
而是扯向一个疯狂而病态的姑娘
扯向这蛮横的山丘
这座草木丛乱的小丘
隆起在园子的腹部
不生鸟兽,因寒冷而虫蚁绝迹
一片天然的墓地
却因缺乏坟墓而放空
风吹来,
荒芜的像我屈从的心
然而这里并不缺乏姑娘
每一个虽然看起来那么端庄
带着兴味十足的探秘表情 谨慎而怡然
实际上或者都百倍的疯狂与病态
每一个都使这山丘空悬的巨大心脏震颤
形同最初的圣洁的愤怒:
我们民族的河流移位了
瓷器碎了乐器蒙羞
成了学童的玩物
而我们生产的粮食
喂养着蠹虫与谎言
剩下一些人或则求助自然
忍受着它惯有的冷漠并强言说爱
或则求助于宗教与艺术
一半狂热一半盲从
这一切令我瘫痪
而我病态而疯狂的姑娘
是横在其中的一根巨刺
我要抓住她,扼断她的喉管
吸食她的咸腥与芬芳
如夷族吸食我们民族的腐骨
那是她全部生活的渴求
她渴求并游离在外的生活
那是她不曾占有的
她在渴求我,我知道。
我将打碎它,直到
直到她碎裂的头骨将我的上腭磨出血
直到我焦灼燃烧几至相信
真理打开了人类的夜晚
此时小丘将悬垂着像一颗心的宇宙
此时将你是我我是它它是我们
让我尖利的声音在它的内部升起
在我全部的声音中
只有与她的渴求相合
才能植入准确的位置
让我的语言
必须由死亡为之加冕的语言
重造它的血肉
而我全部的话语不过是你
之渴求的间隙之风
以及无边的寂静无休止的风
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临近眼睛

秋天俯首下来 几乎总是
被修葺一新,甚至垂柳石板小路
和平整的褐色池塘数度黄昏
一如你盯着我的始终孩子般的眼神

而我则望向远处隐然的青山
以流云雕饰你的面孔

而我必须借助死者之口说话:
我尚能承受的堂皇之界线
这沉默的言辞之弹片
为了从来言不能达意的赞美





晴白

冬日。晴空。消散的火
将流失注入温存
一架老式烟囱凌空
喷吐出村舍
凌乱四处的寒冷启迪
苍山光秃:大地的舌头阴沉

我仍无法走入共时的生活
我交出自身又被自身收回
后来,雾走过来
呑湿足迹
我生吞你的话语



故国将军碑
    ——张灵甫故居
而沉默并非总是无形的
巨石从远处运载而来
在新兴商业街背面
被围墙与征用并闲置的农田
一道圈起,上面猩红刺目的字迹
昭示它的出现为时不久:
一道被精心展览的旧伤疤
掩蔽在梦的灰烬边缘
它别致的忧伤  破晓时
通过广播侵入我的血管
将增强的混乱迫进突然的宁静




出于本性

现在我能够说,观看的意味
不仅仅是为了拒绝与排斥
虽则它显示了一种决心
及向善的良好愿望——
为谋求其匹配之物
我们说,幸运的是这纷纭的乱像
使我能及时地别过眼去
并回来,甚至更远:
使我能听到心
擦地时发出的声音
——当其缺席之时

另一个

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只是仍心存侥幸:或许
他会是另一个。

百万只钟表是否
能堆积出时间?
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修理门栓 支造锅灶
熟悉犁铧与布谷鸟
安身立命像摸黑爬上炕头。

直到他断喝:“你有种……”
仍没明白 自己从来
都是那一个:是的,他们有种。

他听到犁铧耕进在旧土。
百万只钟表像百万张嘴
地狱人声鼎沸,没有什么被听见。


一首诗被剥夺殆尽

一首诗被剥夺殆尽
一个人被送到刀口上
恶曾给了些啤酒与脏器
善也丢过三两根骨头
诗人们全都将脸转向了别处
全都,理由简单而充足
那不是他们灵魂作用的领地
他们只专注于一件事:
驱魔或招魂。概括来说
全都关于自身
它所谋求的首先是正义,其次
才是食物。当然。都没落着。
“智慧”使人超脱于外,或者是“愚蠢”
哪个词都可以被替代:古老的赠礼!
它赠送一场众人瞩目的死亡
人是伟大死亡的传统饰件


杀死飞蛾


生来低贱,无根漫游
秉着无目的莽撞坠入尘世的狭窄漏槽
光的幽暗心脏垂下斑斓的诱饵
无人能够预判它不可琢磨的飞行
无人曾潜入的那么深,
以遗忘,以摒弃
以免于惊辱的矿石之心

俯首帖耳,摒气静息
身形随光之生长消瘦
灵魂亦然。灰色脊背蜷缩如一条
湿嗒嗒的土路 集束起黑暗之茧的层层宇宙
和几个季节无声颤变
但扑动翅膀将是致命事件
若不能瞬间捉住,便允许它永远溜走
而未及绞杀的,不妨称之为爱


捉月

已然步入。不似来自西域鸣响的天空

是命令,垂直降下。那轮月亮

从未如此干燥,斜挎半边天



我们的历史没有孤独


人们不曾听闻

亦难以理解孤独
曾有过难平的惊惧?
曾发出过持续的叫喊?
最初已被我们的颅骨铲平
我们的历史没有孤独
我们书写历史
依据两类平衡的真理:
伟大的斗争
或伟大的死亡
皆无孤独的位置。
我们消灭了孤独
甚至不曾花费气力
鉴于它不产生历史
便不必给予历史的解释




必须阅读这世界如同其早已写就


且让我们驻留于此

像明亮的风躺在丛林深处

是因为此生最大的辛劳

莫过于将即逝的、偶然的一切

铸进律法般的造物间

它们精致、复杂、辉煌

但与我们无关

是因为真理驱使着我们一如既往

驱向远离此在之处驱向幻象

唯有幻象,向我们发出

非人的叫喊,我们恐惧而激动

仿佛再次经历午夜之海的沉船事件

且让肉体的记忆淡出时间

结束那伟大的劳役

并从目光和想象中抹除

是因为事物必将终结于其不是之处

是因为我们孤独无依,背托虚空。



无名诗人志

那时年少无知,爱上了音乐与诗
热衷于谈论美 爱和自由
仅是出于激情,尤为可贵
但与真理的清晰认知全然无关
然而时代已越过了他,生活淹没了头顶

等着狂热及其余孽的消退
让世事粗鄙的舌头舔平夜晚
重新见习父辈的知识和立场
十年,无非学到了与失败和平共处
然而时代已越过了他,生活淹没了头顶

可能一切都错了,或如老话所说
“万般皆是命”。但为时已晚
死亡判决比医生下达的更快
于是他挣扎着奋力写下一个句子
已无人知晓




浓雾锁住冬之刀

浓雾锁住冬之刀在雪退避之际
我曾拥有这寒冷,切割死亡
雀群的众舌又扯起轻蔑

我写诗 怀望一个女人
化身为奴,狗一般追嗅她的足迹
咀嚼她身影犹如诸神的遗言

但拒绝吞咽。爱绝非
我久栖之地。我拆卸并占有
以宣判我的缓期

翻云覆雨。一个叛徒。无赖。
回馈于我的我都将接住
但拒绝历史:我良心的几何学


在此,我仍言说自我
在此,我仍言说自我——
虽则,我了解,当我说
"我"时并不那么确定
稳如鸽子在天空游弋
烈如铁屑在炉膛内飞溅
我不过通过如此的方式趁着
铁屑将鸽子散成烟雾於血
将眼睛散成酒气之前了解我

通过阻塞的喉咙
通过坚硬的颚骨
通过将夜与言辞区别开来的回声
我不再轻易动怒,我的犬齿
亦不再被视为威胁
虽则我仍不理解铁何以是铁
鸽子何以是鸽子正如以前
我听闻道德是愤怒人是
恐惧时一样迷惑
尤其当铁屑在肚膛内飞溅
迷途白鸽在卧室内游弋
满身酒气
昨天我是瓢虫臭椿象
今天则是蜘蛛:我人数众多
在身后我陈留有一列尖兵
每一个都在谋求叛乱
我负手而去不予理会
无论是他们残杀 怨恨
或者哭泣


野地聚集起大片乌鸦

它们的叫声仍让我温暖
对于我们这些怀乡病患者
夜间动物,唯在睡梦中
才有一丝活泛一点复活的充溢感受
一次次死于每个灰冷早晨的人
看着它们在头顶飞过,叫声短促
一只比一只更为激越——
它们这些艺术家最懂得人心

颜色和形状的变幻,
而给予温和的杀戮。
它们的存在——
这些自然的秘密复仇者

以急促的仇恨飞行胁迫天空——
它们如此突然的来临

不啻于一种拯救
几乎成功激发了我一次热血
但它们不会为谁停留
它们阵雨般刷过的叫声
随着碎裂空气的散去
留下一股霉味
几与我们无关或者
仅催生我们的疑惑:
什么样的气流吹送它们
进入这片因我的苦守
而焦黑了的土地
这片被你的忧虑和冷落缠绕的土地?
这使你痛苦,
更加深了我的苦难:
我感觉土地在排斥我
因此,注视它们!
注视它们阵型变换所形成的波澜,
你会明白此中的美及残酷:
它总是在刚及降生时便行消散
观察它们
与我们受着同样气候
摆布与愚弄的生灵
如何对我们的期盼、热望
以及恐惧不置一顾,
一心只实施着报复哲学
却从不应验。
它们是否也惊心于
人对恐惧及其幻象如此迫切的需要?
但它们对一切已是如此熟稔
惯看了侏儒挥刀
斩去巨人头颅并骑跨其身
着污血泼溅田梗
恐慌淌进河流
冲决“道德”的脆弱堤坝
以致免去了对诸神之战的厌倦?
乌鸦将在黄昏时飞回
怀着无法给予的爱
夜一般片片栽将下来
而你,人越发激进了。




货运市场

把它举得高些,再高些
越过你的额顶,你的
血流密集之处,越过你的眩晕
将给予你的物与人的重负
掷还你因阻塞而昏暗狭窄的拱门
完成你闪亮的重击!

它们中的一些自远方来
包装外壳上尚残留着
漂洋过海的潮气和汗酸
一些出产自本地冷漠
但我若由此推断说:整个
城市之躯都在海潮的胁迫之下
则显得有些草率了

我抽出一段黑塑胶管攀爬梯子
我挥出一段黑夜在未加思量之前
一段胀破指尖的漫长旅途
便消瘦成细弱的半睡半醒之间
此时,我不想谈到
天空的分层和河流的分形
身体、权利、以及话语
将春天和毁灭码放在同一高度



最初的雨水最后的抒情


源于记忆而止于记忆
我称之为应答者
此时鸟群和绿
止息在撕裂丛林之肉的刀锋边缘
夜的前哨--
它急驰的云的乌合之众的兵团
它腥骚的水的见证之矛
喷溅之前,心之海岛
倾泻成泡沫之春的流血之舌

源于爱而止于忠诚
我远逝的太阳之旅的召唤者
太阳花或你的名字
开裂成因我过多的抚摸而漂白
过了时的安慰剂
流光不居的栖息地
如同捣碎的巴别塔--
言辞的名义将是此生耻辱的声明!


当代田园诗


他租记忆之陋室居住
平日里,若非紧迫他足不出户
也拒绝接待变化之不速之客

他阅读黑夜之书
白天回味,打瞌睡
最惊心的故事也不会让他心神不宁

一天天,看着贫苦之苍苔
在生活之井台上铺盖
而他的锅破败一如坟墓

在时间之炉灶里
他劈砍自由之木柴
熬食原初的梦之薄粥

在幻象之砾石路上他不能走的更远了。
间或清醒时他会哭泣
为了那藏匿的灵魂的面目


工厂之诗

数万人躺在白房子的吼叫里
数万人躺成一
数万或者一
这里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数字是唯一意义

数万人一致冰冷的心跳
铁的栅栏内锈色的呼吸,统计表
被驯养成凶猛巨兽

他们像暗疮一样突然涌现
被挤爆,结成月亮的空衣架,
消失之前,黑鸟从北方气旋的嘴里
收集越来越厚的沙子和松针

天花板以近
生活以远
死亡以跳跃和奔袭的方式闯入


身披树林的河流

你溅起的隐约的隆隆声压迫着你
你的脖颈弯成曝光过度的照片
随云的堤岸你的沙和针无声漫延
在你瞳孔的视象收缩成永不安息的黑点
当第二次沉默的浪潮翻涌
它扩大,一个永久的居民

在你头脑的屋宇
你低下的眼睛之湖
你的观光客被你的浪花击碎
无所留存,至少很少留存
随着你审视自身的目光
变为审判官的叹息和疑虑。对岸:
一段碎裂脸孔的运动
一颗突兀额际岩石的星

天光暗淡,林木凄迷
越过你的浮桥我看见
你隐忍的姿态
你拐进一段不必要的弧道
给山崖雕刻面具
试图使人们的目光折回
思考那被隐藏的图象
作为你实质的主题
提示援引自你的劫掠边缘的秘密
一个心灵的历险
当记忆的羽毛、暮色森林和色之嬗变
旋转于世界遮蔽的热切胸脯
及数个时代之上
你灰发颤抖,饱蘸梦的夜汁
掠过积雪和泪水的庭院
那一片骚乱的光亮
仿佛摇晃的石灰岩丛山的灰白
涂抹黑色暗符

自第一滴水汇聚以来,你灵魂的湿气
便使我罹病从未治愈
你迷途的诗歌
对神秘、感伤和恐怖的迷恋
持续行进,赤裸的行进
触发飞鸟之死的最后一击
呵!抖落掉你的枝叶吧!
日子长久却未经测量
当你上上下下时急时缓
告诉我你虚无的根须将探向哪里?
这拱廊的宇宙,兽背的山脊
以及回廊里镶嵌的座座粗陋的浮雕
和干裂的标本,灰头土脸
像片片冬日之尘粘连的肺叶
尽管奇迹一般悬浮着种种形象
这经历史的风吹雨打磨损了的……

你的沉默已经损害了风景的原始雕像

像被沙漏劫掠了太阳而注入哀怨
衽弱而荒芜
渴求却驻足
尽管出于一种良好的愿望,这种冲动
仍非不朽当黑暗
带着颤动之星在蛤蟆的嘴里
你的命运:岁月和沙漠的忧郁

步入风景。
来讲述你开始时不安地承认的东西。
在看不见时仍接受它
在认不出时仍相信它
当草木茂盛的山谷向后退却
以帮助我们观看
那些形象怎样地步出迷宫
我沉入另一条河岸所加深的休眠
慢慢贴近浪花升起的地方


生活以恶称王

痢疾之夜!
下垂的星碎霜河
流泄一壶清寂

荒林边,一道石坡
陡然涌起,竖起黑色肢翼:
毁灭遗迹的见证者

体内月亮的石磷被吹亮
树林跪倒。像头遭鞭笞的熊
双颊顺腹部的皮毛滴淌

侧面,低一些:一条河的支流
泛着白色日子的碎冰
在善与恶之外
要求着生存权

远处的厂车在缓缓停靠
而我经历了怎样一场冒险
但必竟安然返回
房间内,死亡永远维持在25度


空中大轮盘

寒冷使河流清澈。
凝视被眼睛所切断的河段
水面经阳光的清洗
和天空之蓝的稀薄天赋的过虑
并排站立的枫树,冬青的倒影
比真实的更为美丽
白鹳,像只流动的茶壶
履行它巡警的天职
和疾驰而过的灰色飞鸟
它们飞的太快,甚至没有留下影子
但它们飞越的痕迹,直达水面的铅直线
以及倾向白鹳的地平线
紧紧锁住天空和河岸。

这里已是结束,在我讲述之前
但正是这最单调的平静蕴含着深沉杀机!
据说那一小洼水中的朦胧月亮是李白之死。
据说在我们的民族中智者是这样的人
他们能从最简单的事物透视先机
他们以硬币就能掂量出历史的重量
从一枚普通的铜钱中他们能预见
风云变色 山河破碎
但他们关注点不在这个
以保证预言具有神话的庄严和深度
而诗人的生命则以鸟度量
据说梭罗向人们证明了完全过一种精神生活
的正当性,在最单调的风景中
他使灵魂获得了圆满

那儿的土地想必不同于此处
此处只是一片伪饰的风景
如同一阵微风会使河面崩溃
在崩溃前我必须起身离开
我必须独自离开
虽然别处并无不同

事实上在讲述之前
我已远远离开
消费了的三个不眠之夜
如同三匹马狂奔:
那最先到来的最为傲慢
尤如君王臣临大地,吞吐着旷野
它驱动黑夜帝国的轮轴
第二匹:黑夜的助产士
它接生了一名先天不足的婴儿
而它携带的第三匹,我从未看见
据说在母腹中它毫无所苦
不受时间的侵害



黑色枝上黑葡萄

第一颗
时常在冬夜它最易发生
像抽干了水分的空气
仍占据着空间
它伫立,一位秃头的帝王
有着比冬天更强大的意志
总是静止
总是在黑暗里
却像冰凌突然铺满窗子
留一些喃喃细语
诸如“一次”,诸如“不朽”
世界在贫困中睡的更沉
总有些“故事”在那儿并且
故事总是以背离其命运开始
与冬日无关

第二颗
让它在风中石化吧
不要捉住它流动的脚
在火中 在水中
让它重获原初的形状
也不要去哭喊
因为泪水会侵湿它
喊声将惊吓它

第三颗
墨水的悲戚
被月光湿淋淋地钉死
可有一双手
拯救你于恶毒的嘴唇
星星的孱弱
那虎啸振醒的黎明
何时被墨水玷迹?

第四颗
钢笔沙沙地遗漏下时间
我们追随  编织
把它混同于梦
读诗 渴望
验证我们经验影子的偏斜

第五颗
而时光毫无用处
自一本无字的书中
摸索思绪的澄明
曾使燃烧的黄昏凝成淤块
而书只向着无序排列
你自幻想之岛
吹来的风
带来死者的讯息

第六颗
一颗 缺席的动词
湿润的唇吮吸元初恐惧的牵引
一颗 行进中的词
篝火的跳荡隐藏于灌丛
一颗 离断的词
飞鸟击中天空的心脏
一颗 完结的词
我活着 渗进世界

第七颗
通过琐碎的嘴皮
世界的表皮在手中轻轻颤动
诉说着白日无尽的烦扰
生命随时间旋涡打转
不得不向命运佝偻的头颅
交织流体的苍凉
语言一如遗忘

第八颗
三百个日夜如同一天
滴答着啃食钟表的心脏
我们在指针里
似乎窥见了人的秘密
树的秘密 镜子的秘密
树木的枯疏荣发
我们难以察觉
犹如人的器官日益衰竭
而镜子鉴证着这一切
尽管我们相信难免一死
却认为它星际般遥远
而不知它就在我们
的床上鞋子饭盒嗡嘤的蚊子的嘴里

第九颗
而深刻是另一种陷阱
直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泣
奔突于阻塞的血管的欲念
多年来那未被喊出的
那未曾命名的
将从我手中滴落
遗失于风中

第十颗
他说:“对此我在一年前
已经做了诀别
我曾想以笔编织一座牧场
使日落因之辉煌
他说 “在它们的交接处

有着金属呼啸的割裂
垂下眼睑 一只手扯了扯衣襟

我不断滑脱 许多年
我试图接近核心
“却滞圄无初

而牝马潜行于
荒夜归来的耻辱


第十一颗
他蔑视一切
直到抛弃一切
陷入到一种晦涩的辛酸迷津
他对围绕周身的不可见
幅员之辽阔痴迷入骨
以至于后来的痛恨
掏空了他倍感屈辱的心
而期待于苍鹭的涉空神游

第十二颗
我溶于人群
像一粒沙混于溪水
贪享他们的欢乐
如一只口含温吞水的蛤蟆
喷溅在半埋在沙里的黑色石头上
而将目光投往他人身后的岩石
人群只是一种幻觉
我所坚持的正是我所反对的


第十三颗
这哀伤的沉沉幻影
犹如挂在曲折藤蔓上的
黑色葡萄
我摘它下来
用手捂了一会儿
它变的温暖
我得到安慰


安慰

脑袋干涩的像冬天
但仍有支起耳朵倾听的空间:
在一面倾颓一面刷粉的墙体
和一半噤声一半吹嘘的晚报之间
一千个日子的苦守蓄满
一个具名“哑然”的个人账户
一只破旧的挂钟锈蚀
在摇撼世界铁皮屋顶的挖掘机
和夜晚跳进窗子的野猫
清晨需要打扫狗粪的楼道之间

这是日子的一个向度,不同于
冬天的白肚皮给星空投下阴影
静物画在空气中爆发
或者泥泞冲破街道防护栏的方式

聪明人发现他们被道德愚弄
于是蜂拥而上 蝗虫般争食矿石上的露水
迟到者一面哭泣一面咒骂 满怀恶意
而每个诚实生活者都为他的原则羞愧
诗人则为“出卖灵魂以博得声誉”的指责
付了账单,他们日夜劳苦
去搭建一道歌唱之前的防御工事

知识只能以否定的方式道出
在被默守适时适当谈论马克思的地方
热烈地讨论起无碍的海德格尔
并愈发谨慎地避免被看做过度阐释

历史是一条肿胀的舌头
从我们的尊严中榨取养分
并声称喂养了我们
甚至流亡的诗人

我们拒绝
你优雅的谦恭
你屈尊的赏赐
你吵吵嚷嚷的许诺
我们仅需要
一个能够承受的下降的斜坡
延伸到能够浸湿耳朵的地方
像一个过路者但不谋求超越
可能之错误的一个形象
作为守护者。

我在昨夜梦见它——
一只庞大的节肢昆虫
蜘蛛 螃蟹 甲虫的结合体
并拢的腿脚高高拱起如剑戟
雄踞在一株古松上,帝王般威严
而又漫不经心
不断地把一只送上门的苍蝇拨拉开



你与夜联手

                “那是一种可怕的行为,”唐萨瓦斯说,
        “你不适合干这个。”
         “不错。”上校说,“可这不是掐死它的理由。”
               ——马尔克斯:《无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在必经之路上我并不介意
无路可走。直到你与夜联手
清空了我  床上惊坐起
确信我没什么可再失去:
你“是”使绝望趋于完美的形式

风轰鸣的马达 无遮无拦
给海滴进墨水,海“是”
你的存在为我厘定的界限


梦占据了我

梦占据了我的白天
我将记忆掷还给夜晚
关上窗
熄灭灯泡
凭着幽暗的血统
我一寸一寸地
侵略夜蛾和野百合统治的疆域
它锁闭的液氧罐中
你的脸是比渔网更迅捷的水蛇溶解
你捡闪亮的水晶
解渴 更快地吞掉
你手中的人质
我在阳光中体味刀子



创世纪
魔鬼创造了天地万物,然后以自身的形象创造了人。
此后由于每天面对人类的行为都不得不审视自身,魔鬼最终厌倦了。
也许是某种奇遇也许是一种折中方案,魔鬼虚构了上帝。
不过显然,这是魔鬼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它一方面使魔鬼得到了拯救,另一方面也为人设置了界限。
这样,也就解释了《圣经》表面的混乱。


一株奇异的树
遥想彼时冬天
我携带着日晷和影子
走马天涯
风沙穿透寒衣

几乎是一个奇迹——
一株奇异的树
抗拒着气候
在某处——
世人回避的地方

开满鲜花

那里,已漠然的温情
透过良久注视的目光
抵达我
那里,叶落
似乎是自然的另一番创生
孤独闪光
撑开
独自撑开
一个秋天天空的宁静

初冬时花期来了
是红色的大丽花
铺满了光秃秃的枝头
只有花 在单纯的闪烁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永恒
而未曾感觉失望——
知觉外的金子


整个儿秋天              我经受着
一株树的光秃           使世界滑脱的巨大沙漏
而光芒暗暗滋长       那无限漫溢的白色
爱依旧                      枯叶的灵魂依旧
随我              依偎于土地

               
裸立在大地上
内在之水升涨
滋润舌苔
如歌声的花魂
为风——
我们寓居尘世的家

为水——
银子的清凉



情诗


他回来时天正擦黑。屋子里的黑暗

刚够容身。他关上大门靠在门后

喘息。这时另一扇门开了 光

泄露出来如同沙尘暴的侵蚀  一个女人的侧影

铺在沙堆上 给金光打上一块丑陋的补丁

不知是出于惊吓或是媚惑 但她用捂住胸口的手展示


她凑巧出来。“你吓到我了。”她强调


这已是第三次。他一时感到厌恶  只有


一件事被确定下来:这租来的宁静


永不可靠。“你无须大惊小怪。”他安慰她


也不想隐瞒。他缓步步入自己的房间


让刺眼的灯光宣告:危险已经结束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羡慕她 尤其是因为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远。 虽然并不那么确定


依然有些苦涩的味道留在嘴里


出于人性的软弱 或者是自然


不可违逆的法则?此时他已转过脸去


固执地不让光线打扰 至少


幻想如此。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知道


让它遵从严格的秩序 仅仅能够使你


从黑暗中浮现一会儿。因为无人能够


注视黑暗正如在一扇关起的门后


妄图窥视门外的景观。


他不得不将耳朵向外伸出一会儿  现在所有人


都回来了:吝啬狡诈的房东夫妻和另一个租户


一个年轻、欢快的姑娘 所有人都热情地忙着


抓住彼此 摇曳彼此 将一整个白天


倾进彼此的夜晚 以确定


他们已紧紧捉住了光明 那引领他们上升


的确然之光。直到他们被彼此灌满 在一阵


轻松的麻痹中沉下来 最后的影子


被钉在乏味空虚的墙上 窗外的鸟鸣


也一起熄灭了。但远在他们之外


砍肉市场仍未平息


腐臭在夜色中招摇 掀着他的鼻息对此


他不想再说什么 除了


他们必然要逼迫的租金和利息他将用血——


它饱含愤怒与屈辱——支付。仅此而已


但此时 它们正以另一条路径


一条正自沉没的遗忘之路抵达我


尽管在其中途 我曾竭力


将之凝固于记忆就像此时的你彼时的我


每一条路都是欺骗。这就是


为什么我要不停地游走 以陌生者的身份


置身于陌生人之间以躲避他们


制造的愚蠢、空洞的声响


来沉思这首诗 来沉思诗所错失的一切


例如你。


在诗中可以沉思诗如何是它所是 当它


完成 自动填充自身


的空隙 已无需谁再为它翻土施肥


对于你却不能。因为此时你正成为


一个对象 被一片幻想的树叶包裹或者


给你曾被你的微笑感染的夏天围以篱笆


当然 必将始终如此,你被作为对象


在其中,我希望能够把握你的形象你的


最终形象深深印在我头脑中的 活泼


而持久如晨光中一片翠绿的树林


我能够做到它,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你的形象


或许比我能够看到的还要清晰 得到


更多的展示。形式篡位于欲求的密谋:语言


最古老的骗术。因为你


已自它所有能捉住的可能性中遁走 因为你


正是我所描模的形象的空隙


之中遗漏的部分。于是绝望


占据了所有空间除了欲望——


每一条路都是欺骗 这正是死亡


固有的方式 死亡有着它天然的


凝聚力 你曾凝视它作为一种使命


如同最初的时间,也许这在很久以前就发生了


在你初次意识到父母因你未知的错误惩罚你或者


惩罚他们自己时 但那时你还不能


凝视它 在你还未曾感受到它像颤动的火焰般


温暖之前。但这仍然不够


你想把它挑的更亮些 于是你


愈加欺身向前。在孤独中


你欺身向前 我要说 死亡


有着我们要学习的全部知识但这未免


为时过早。我多希望


你从没有意识到它。不过 此时


还有什么能阻止你呢?它压迫你


不正像你压迫它一样?


从中你究竟学到了什么?你迷失


在你血管的迷宫 起初


你以为那是条幽暗的通道 后来渐渐


淌成了一条河 它因承载了过多的意识而奔腾咆哮


卷起漩涡 仍很陌生 以至于


你整个存在正迎向它消逝 急剧地消逝当然


还有它自身 当你以整个的重量压向它


它撤回 退隐于无形 你甚至怀疑


从没有见过它。可又那么熟悉


在你每个不可捉摸的梦中它都不约而至


驯顺如猫或者


狰狞如活了的玩具熊。


你觉得你如此像它 你正成为它


身上一个多余的部分。这令人不堪忍受——


任何按照内在法则生活的人


都无法忍受如果我说


我必须使我的生活达到最严格的尺度那么


除了赴死将别无它途——


或者毋宁说 这正是我堪能忍受


的那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


我们将用它来哭泣。


灵魂排斥它自身。你认识到


你必须起身打碎它就像


纯粹之诗所要求的那样


必须打碎系词的统治 那属于


习惯势力的范围。可是


每一条路都是欺骗。因为一个人


在孤独中将无法超越他错误的开端


因此 我必须求助于你:帮我


从午夜中回来吧 我在黑暗中已徘徊了太久


并移回你的目光 将你从现在所在的位置


收回 回到你最初出发的地方 这也是我


此刻正要做的 为你


将袒露的心编入藤床准确地说


我正准备去做它 没有任何再值得


我为我的愚蠢透支信用。不只是这样


我还要在意念中构造一座城堡 并在门前


竖起夏日之旗 是的 对于我


你正是夏日我将指给你看那条河流 直到你


意识到它必须以此种方式显示给你 而


在你的感觉中 它已那么彻底 那么


平静 既无悲痛也无欲望


一如夏日般丰盈 应和着


你体内固有的欢悦 并像你诚挚地向自己


首次承认的那样







多拉 迪芒
最初他们抛给我一个打碎的世界
我躬身缝补,但我煅造的余火
灼伤了我

崎岖蜿蜒 我逃向你
深深地,逃向语言
不再占有我的地方

诗篇与故土
漂在疑虑之水里的羁旅
倾倒进眼前的脸盆里

我们相爱如问卜者
巧妙避开悬临的一切
但我书写的黎明正被夜晚收割

他们又及时送来了满盘的水果
我挑了最大的那一颗
一些插在瓶子里的花

我把他们放在碗里
摆在远一些
使渴念不显得热切的地方

只悬挂起你明眸的镜子
高且平坦——

你袒露了你的心

而我私藏了你的梦


赴死


当初的情形他是记得的。如何召集
那些影子士兵 他们稚气未脱野性未服
一副俗里俗气的乡下派头 被仓促
纠集在一起 他挑出一些
将他们伪装 捶打 塑形
或巧妙地安插如多岩山地的补丁

他有不少把握
参照着那么多传统的法则 古训:
印刷在便携的毛边儿书里
铭刻在阵亡将士的墓碑上
由于一再的重复并且所有人都承认它们
便于复制 甚至那些古老的真理
就流淌在我们民族的血液里

他们秘密地潜入边塞地带
白天忙于侦查地形修筑工事加固城墙
夜里则翻阅死者的灵魂
命令一道道下达 冷酷 坚忍 决绝
那遭烈日暴晒的石头一遍遍被风沙舔舐
压抑着一代代鬼魂的古旧城池的废墟
比被注入新的杀机的血液
需要更多的关心
他紧绷的神经却迫使他将目光收回
留心着每一个预警的信号
提防着可疑的内部骚动
夜伏在稀薄的空气上像一张盈满的弓

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时光变形的奇迹
可怕的历史延误将他强大的设防
变成了勒紧他脖子的一圈赘肉
预警并没有解除也许永远不会
在一遍遍抚摸他城墙的石头时
并没有什么被忽略:手心的濡湿 脚下
隐然的鬼魂的厮杀声 空气中
不断逼近的摩擦鼻翼的毛皮的气味
因无法触及敌手而无目标的漫溢

但他日夜操练的大军早摸黑儿逃逸了
在城里安了家,他们小贩伙夫的伪装不再是
伪装他们讨好的笑脸也不再是笑脸
连同他们筑就并遗弃了的高耸威严的城墙
一个绝妙的讽刺是吧?犹如骨头刺疼着肉

梦一般,至少有着梦的独特形式:
错位 模糊 难以索解当他为诱敌粗嘎歌唱时
当他狂欢烂醉后落入敌营
被五花大绑着游街示众
被送上绞刑架
醒来却发现在一个粗野娘儿们的床上时
愈发体会到对陈词滥调的诉求之微妙。

真理——待字闺中老处女的严肃渴求
他感觉到肉体
确实像柏拉图的废旧布料
绑在旗杆上在风中呼啦作响
吹熄了内心的虚弱火焰



制度的神圣

一匹马闯进火的祭坛
扣不开为冰雪所劫掠的窗子



苏武在塞北


于是他再次向北迁移 挥舞着蜕皮的节杖
愈来愈接近风暴的边缘 直到抵达一个大湖
湖岸扁平狭长 当地的布里亚特人称之为“贝加尔—达拉伊”
意思是“天然之海” 那里夏季水草肥美鸟兽繁杂
但冬季占了大半个年头

因此当狂风自他胸腹的西伯利亚携裹暴雪掠过时
湖面上早已结起厚厚的冰
因此他从未见过大湖发怒的样子
那些发情公羊般的狂怒
因此湖水总是近乎安详特别是当水鸟将他的目光
带向远处的水雾安详一如羊群一如初次
因此当他每次走近时他总是闭目不看自己
水中的倒影 日复一日
变的锋利 变的陌生

( 我撕裂的皮肉已然愈合
注入我湖泊的饱含屈辱愤怒的三百三十六条河流
已然平息当羊羔或待产的母羊在梦中
被植入另一个神秘刻度:永恒复归的盛典)

有时候他的目光抚过那群白色幽灵有如风抚过水面
那懵然遗忘的时光如回声般将把他微微唤起
忆起那亮如白昼的白雪里他默然地拢起羔羊
回身时单于漫不经心的嘲弄的微笑如利箭般刻毒直刺背心
从而默许了他们正义的化身:那群阉割的公羊 几乎是种仁慈
它们将在某天孕育,产下道德驯化的洁白羊羔

(我咽下诅咒的黑色火焰 荣华或地狱
我一咬牙将酷刑接了过来
如同荣誉:踌躇间那自世界深处刮来的虚无风暴将我灌满)


空寂。饥饿燃烧。
当风雪在数个黎明之上 他头枕
随缨穗剥落而日益增厚着节操灰尘的节杖
烤着羊粪贴靠着他们馈赠的羞辱意味儿的羊皮
他仪式般吞咽的炙烤羊肉将某种罪恶的快感
通过咽喉把小腹焙热使绝望为之生辉


(后世将为我平反既然我拒绝脱下
被我吞下半只袖子的皮袄
忠诚与背叛 奸细与流言
我再次扶正我的帽子)


或许吧 某个无眠之夜你看着毫无遮拦的天空
明白它正是同一个庇佑你的辽阔雄奇的苍穹
同样激荡的风追逐着你的地平线充斥着你的山谷
也编织着同样无形的栅栏,为你及他人
或许吧 之前你也会担心因虚弱而死去
但只要你的心足够忠实你总有时间
驱走填满你裂隙间的风将阴影纳入你黎明时的广场
或许吧 你将倒在你狭长孤独的湖岸
注视着你湖水无限透明的蓝色全无恐惧
(世人对我的欺骗、折磨与羞辱
我装作不在乎但当我死时
我会把它们全都接受并以你的名义为他们正名)
或许吧 某个时刻会穿越因死者的过度挤压
而崩溃的时间某次只为我们显现的光
在吹落了道德之蝉翼的生命岬角
雪在阳光的原野上兀自晶莹

判决

在我最初听来仅仅是个声音
不会比一个叹息一个兀自的咕噜或者
强作笑颜的自我消解的姿势具有更多的意味
很快我意识到在我试图接受它时——
显然你在把它当做一个客观的事实来描述
在我把它作为不可谈论的内容之一
作为秘密在我们已如此地穿越了的那么多的岁月
已如此地被我们的话语所抚平了的荒废
被那么多复仇的眼光所注视的我们的缺席中
——我做过太多的准备
所以,在我固执地不去想象你措辞激烈的模样
当你为被践踏的爱扼腕
不去倾听你被隐喻所围困的文本时
并不惊讶于你如此直白平淡的诉说
但我不能让自己变得伤感,去填补你留下的空白
日子旋转,我们受苦
毫无惊奇可言 那正是存在
正是我们愚钝地苦苦守候的城堡的入口
超越这一切,我们一无所是
我亦不能徒然地唤醒记忆,去重新学习生活
就像如此一个秋天绝非源于幻觉,
尤其是严寒——我裹上所有的衣服依然在瑟瑟发抖
同样也是一个秋天,我第一次向你诉说了我的忧虑
那只是最初的征兆 在金属乐的轰鸣中
我们静默了下来
我埋在散乱的书堆中
哭了一会儿,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但它积聚的阴暗气息已绵延成一条低地的河流
就像最初有捕获的鱼遗漏的沙
最终却是那难以遏止的泥沙俱下的临海低语
泛滥在每个季节 这里或那里
近年来尤其频频发作 是啊 是时候了
是时候停下来确认它的形状了尽管
时光依旧,犹如浮云:
生活有多高 怀疑便有多深
当你以更为本然的手势让人不放心的
突然绽放的微笑 隐忍着
铸造自身 在那些碎波里

疾病或肉体的黑色抒情
将让时间过去
将自己留给残存的清醒意识
向着死亡的星空


二十七个春天
学习谋生以来
记忆都生疏了
此刻也是这样:
当双手插入口袋,
或将灰色衫帽系紧
从巷口跨进斜街,
或折回,设法容忍自己,
或被风撕去
沉船的过往被同样的落日标识
一个迟来的沉默,
或者一个预先的沉默,
当多年后我转往北方
开始记起二十七个春天的重量
那是徒手呼号的大海或者
仅仅一个幻影:
数个冬天的白春天的绿的
难以破解的粗嘎人间的劫数?
这个春天,
我只留住盛怒之下的身影
失控自白的片刻喘息
让我们从这些软弱的季节中
挑出最坚硬的那个
看着它死去

归去
于一堆乱石中你会看见骡马的痛苦。
我终生奔忙,光脚在石板路上磨破
一些非人的失声尖叫 含伤的铅 哭泣
在夜里 精神分裂的时刻到来 。那天早上。
你父亲自杀了你母亲偷听人宣读圣经
那天早上。那意味着我失去了更多的羞耻,无聊

和孤独,但我仍渴望着一个回声:
在我心目中,她很美

有时它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在黎明 日光的大街 情人们亲吻
你常常会碰到。胜利的号角吹响了,人们沐浴在晨光中
欢庆伟大的复兴。路很苦,但不乏玫瑰 姑娘
和秃鹫。而深渊一旦被察觉现实便会滑脱
我很饿。食物很多却难以下咽
但我仍渴望着友谊 爱情和宽恕:
在我心目中,她很美

或者是我的愚蠢 懦弱 加上点儿玩世不恭的芥茉
玷污了生活的清白?我得罪了谁?
死亡在罐子里躺了多年,我亏欠它太多
甚至忽略了它眺向历史的目光,而洪水
并不曾过去,重演的依旧是野心家和白骨
奸佞和弄臣操纵的游戏。该还债了。
令人庆幸的是属于我的十五分钟未及发生:
在我心目中,她很美

如今当我以逝去的目光抚摸岁月的骸骨。
它的粗糙使我震惊。
唯有死亡将你我烧灼在同一块皮肤上
我才能够聆听你的颤音
感谢昔日的意志逐渐消退 呼吸削弱
如同脱网的蜘蛛随风漫行
突然的自由使我意识到:
在我心目中,她很美










                                                                       

  

















 楼主| 发表于 2018-6-4 20:51:45 | 显示全部楼层
贴错板块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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