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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高世现诗选:两个世纪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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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31 17:16: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高世现 于 2018-6-1 15:18 编辑




前言


        终于要从过去的时间打捞自己,有些悚然。从1991年到2017年这一截,诗好像使我已多活27年,如果说那像是我的灵魂树,它的年轮,让我两世纪的孤独一圈圈绕着我的诗心自转,上世纪我写了九年,这世纪我又写了两个九年,三个九年让我从少年已走向中年,但我在诗歌面前,犹是幼树。只是这多年,我一直都结禁果,青涩的果甚至不愿入筐、也不在“70后”站队,兀孤立独,枝枝叶叶,也不向上加入大合歌,却喜探向根深的黑暗,作倒写横行逆向的独唱!
        两个世纪一个人,为了祭奠我的孤独,我献上我满装颠狂想法的头颅在这变形的十字架。诗歌不是圣餐。当年我在乡下写诗时,群山如牢,诗是唯一的远方。回看少作,我不想说写诗有什么堂皇的理由与理想,对那个孩子而言,完全是为了内心那份孤独感。一家子,命运搭配了一个已七十高龄的奶奶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加上后来的缀学,写诗几乎就成了我安魂立命的唯一选择。
       后来南下,电话亭及地铁成了我写作的主场战。
       我先是在一家公话超市打工,那是一个废置的治安亭改造而成,四墙四个大窗,每个窗沿置放三个公话,而店内只有九平方,而我就是在这个“透明的牢房”工作和写作。当四个窗口挤满外来打电话之时,那就是十二张嘴制造的噪音围攻我。耳穴满是他们的悲欢离合。无论是广西钦州话、柳州话、河池语,河南攻义话,湖南话,四川话,还是听不懂的各种俚语土话,交响在一块之时,只有嗡嗡之声,但我读懂他们打电话回去动情时流的眼泪。打电话回家的外来工很多时涕泪俱下,如同时遇上两三台电话发生这情况,就真有点儿像对着我这个活死人哭丧了。除了那会忧愁会悲伤的人类,天外来客也不放过我,夏天的烈日,尤其是冬天的寒风,四面窗成了冷风建筑的牢笼,我仿佛是在狱中写诗,受刑的右手冻得像五根红萝卜。但我没觉得人生苦难,尤其是开始写长诗后,我安于领一份微薄薪水,只要有可以写作时间。我的长诗《酒魂》就是在这坐牢一样的上班时间,在闹市中我的收钱柜台上,写成的。
       后来去广州上班,横穿广佛两城,白天在广州,黑夜在佛山,我用一条地铁挑起两城,摇摇晃晃,我像个挑城工,把惺忪的佛山挑到广州,又把万家灯火的广州挑回佛山。我之所以一出现在地铁就想写作,一是我工作忙,二是上路往返时间耗时 近五小时,所以在疾奔的地铁车厢上,它成就了我最佳状态的写作氛围, 它成就了我这是运动中的写作,站着的写作,充满噪音干扰的写作,空间 最逼仄的写作,地下的写作,广佛跨城市的写作,手机屏上的写作。我喜欢这种极具挑战性的写作。有时,我写得过了站浑不觉,它使我一直亢奋不停亢奋。

       也许现在地下才是唯一出路
       也许黑暗时代才是唯一光明
       从B入口我冲进地铁站
       魁奇站是启示而非说明
       有病呻吟的我,在一路之上声名显赫
       诗是今天唯一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
        ……偶然间,我是胜了,我在地下写诗
       每写一公里,地面就为我摇晃一次
       出入站的人群像洪水猛兽一般
       一寸寸吞噬着形而下的光
       和形而上的黑暗
       我听见铁在嚎叫。我的诗歌来自地下和铁
       最低的低处,这食人的乐曲
       不停地擦车窗的玻璃:风的重量
       敲得我体內的音响有了微光,我的心就要变成飞蛾
       心声就要变成火,古老的地下,新鲜的地铁
       我被安排在这里,继续写诗
       在地下,多么深的广州,我的诗
       是我灵魂唯一的土特产,我的诗
       是我身体唯一的纪念碑

       真的,地下铁仿佛是为我而营造的一个写作战场,十面埋伏,四处楚歌,而我站在这里,携带着繁华的孤独,左手托屏,如世界掌握,点指内心这头猛兽,猎杀一条逃窜的时间。我想说,我的黄金时代到了!因为此刻。大地的肚中正分娩着我的锵句铿字,而它正咬着已经超载的黑暗,铁一般亢奋,尖叫!
       诗在此时也许就是思想一束光,但诗中也得有蕴藏着接近永恒的黑暗。就像车厢内的灯光照不亮车窗外的黑暗。黑暗是诗的家。所以诗的体内漆黑一片,才能显示出文字之光如繁星。诗的宇宙性就是不能逃避黑暗。尼采说上帝死了,那是价值重估,宇宙的肚子与诗的腹部一样黑暗丛生,光永在流亡,运动,孤独。近来看多了天文,物理,我总觉得,诗是,光的丈夫,黑暗的儿子。光会流行得很直接,无孔不入。而黑暗之孕愈大,人们愈不敢深入,所以它超前,所以它独大。在时空中,黑暗是常态,光是不速之客,也许有一天太阳死了,但黑暗呢,不会死。所以,瞬间是光,要放出灵感这头猛兽,但承认它来自黑暗。诗来自黑暗,成为光,是思想斗争的结果。但任一束光都将是由强变淡的,当它愈走愈远,就会慢慢成为黑暗。所以,黑暗是最深沉的部份,诗只有光,而不翻滚着黑暗,最终是肤浅的,外在的,无痛感的。
      这个国家太多的浮名喧嚣,我只有形而下而潜,地铁仿佛是我诗歌的伤口,我像它的一滴血,沿着黑暗的句子流经社会底层,刷卡吧趁灵魂还没磨损,嘟一声又扣掉了这恍惚的一天,插插插终于像一把剑插进了剑鞘,生锈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到人可以这样靠近人类,面对这么多肉体证据——我不由心虚,摸了摸这首被挤得扁平的诗。
      诗也有一道窄门,不容你全身而进,只允许你鬼魂一样摄入。窄门如缝,里面可以没有太阳,但却不能没有黑暗。因为只有黑暗才能孕一个新的太阳。我要在脑海上升起个人的日出,必须通过这道窄门,就像光的法律通过地平线。但要完成最后的大诗,你必须擦去这条线,直到苍茫看见你的妄为。是时候了,我要忘记,生命铺排到这里,它停也是走,它静也是动,像一条黑暗中行走的地铁。往前不是挽歌,就是预言。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上下出入于这三个字,诗文本。
      网络时代,很多诗远离了诗意,分行即诗,大量性器官跳出来公开色诱,廉价的眼泪满天在飞,底层关注,工人农民,老弱病残群体,大量博取眼球的标签,诗变成即时痒,感动快餐,荷尔蒙速递。能不能离开这些标签,回归诗文本,回归心灵抒情发源地,接近永恒的圆心与诗神对白。诗哪来这么多杂质,它是精神最干净的部分,它是灵魂最明亮的部分。哪怕它面对黑暗,恶之花遍地,它仍有自己的高贵。诗人可以来自任何群体的人,哪怕他是囚徒,妓女,但最终不能以囚徒与妓女作为诗歌标签来吓唬这个时代。同样,也不好以工人,农民,残疾人的标签来迎娶诗史,举办假面婚礼轰哄这个时代。诗文本永远是诗人的通行证,诗文本永远是诗的墓志铭。





卷首

辑零:诗经




鸿门宴

肆无忌惮地宴请一场剽悍的大雪
今夜,万物被覆盖,宇宙如
巨冰柜的胃口急冻,零下的历史
让我一个人回到鸿蒙的门,不必是
冰川世纪的饭局,混沌大餐,也不必是
西元前的晚餐,古老的东方——
还是我念念不忘随身听的电量,今夜我必须在场
今夜,神必须逃离高岗,今夜我必须胆大包天
不动一兵一卒,不掀翻一桌一凳
不碰飞任何一条大江大河
今夜我必须把这碗不惊动任何时空的大海
一干而净。我的心必须干干净净,一分一秒
没有战乱,我的对面没有刘邦
没有范增献计,项庄舞剑,我没有对手
今夜我必须自斟自饮,对我的孤独谢罪。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千山归降,全世界尽挂白旗
我的须发也要长到二千年那么长
今夜我必须气吞山河,以浇胸中八万里之寒
把楚河汉界全还给这半握的苍凉
一侧耳就有了将军令,一弹指就有了广陵散
一仰头就有了乌有之乡,我的对面
全是空案空座,王霸都自刎了
诗人都投江、卧轨了,再无英雄怒叱
再无美人娇嗔,慷慨从来不曾这么慷慨于我的爱
我给我戴好银盔,我给我披上黄金甲
我再给我凌空划几下,就解下三十功名半百浮云
今夜,我要邀请我的心出来舞剑,我的血出来
仍不断为我温酒,我的骨头出来,仍不断加炭
我的肝胆出来照明,夜已深,宵更深
我的瞌睡虫出来四面楚歌,我的酒嗝出来十面埋伏
我的灵魂也出来了,仰首环顾,大雪顿停半空
我看见我正与隔世怔忡的我相逢于苍茫之中
寒风也骤然在我面前刹住,我也瞿然惊见
史前之我,垓下土,霸上尘,我的右手跟我左手化干戈
我的前脚为后脚送玉帛,我退三步,世界
就用海阔天空为我加冕,还有什么让我不痛快
来,要拼就拼爹、拼马爹利XO——这一杯豪气不请自来
这一杯我和自己称兄道弟,我是秦兄,我也是楚弟
我在这里,自有悲凉作陪,悲壮作伴
但也令悲伤无法近身,让悲哀无法企及
今夜我必须把这碗不惊动任何时空的苍天
一干而净。我的心必须明明白白,一寸一厘
没有轻浮,我的对面没有银河系
没有太阳系,也没有中文系,我没有对手
今夜我必须自斟自饮,对我的孤独谢罪


灵魂自画像

冒烟的获奖名单,谁念出一个诗人的名字
谁就要毁掉一个诗人——灰烬才是最真诚的颁奖词
火才是最革命性的加冕,还有什么名声
重过我从死亡的方向接过灵魂的证书
现在,我仅有的清白就是获罪一样的获奖
我仅有的自由就是在文字狱,繁殖恶之花一样
肆虐我身体里窖藏的波特莱尔
那么,开始邀请我吧,到兽性的牢笼去
获得我神性的罪名,我仅有的人性
就是送我上断头台一样
送我上领奖台。没有大师的时代
小人就是杰作,或者,就这么发言吧
谎言,现在是这个时代仅有的遮羞布

是的,我把键盘敲成了焚炉
让诗露出白骨。是的,我是在给文字扫墓
写诗,我是在给句子造纪念碑
(我的灵魂肖像)只能想象李白来充当模特
破碎的我泼溅在二十六个字母之上
我仅有的形象就是断指一样赢得断代史
的怪诞

或者,就这么撕开阳光一样的封条
我要看到黑暗!



延长线

1910年初冬的雪夜,托尔斯泰悄悄起床
离家出走。连心跳也没带
那飘起来的长髯把烟雾濛濛的
十九世纪甩在寒风中,而无动于衷的
二十世纪,还不懂迎接这个老人,甚至
他的索菲亚也不懂他:藏在靴筒里的日记
可以被翻了出来,藏在心里的秘密却像他的国家
那个阿斯塔波沃火车站也仅仅带走他肺部的
感染了的自由。终于
来到这个世纪,别相信这是我的2011
这也是托尔斯泰的2011,一百年后的他与我
初次见面在这首痛彻了整整一世纪的诗
这首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他写的
是相逢的一倾俄写的,是天意
天下无双的亲人,我说他是,惶惑的世界
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不用交税的满地的阳光
我说他是,这一时辰一瞥的未来,我就会再看到
我正在漫游回来的灵魂,大梦的帝国繁荣昌盛
没有什么还跟从前一样,肩上的水平也愈来愈高
喉咙的海抜上,说不出的这一句哽咽,让这个时代
这两个人这首诗一瞬间同时产生高原反应
真可耻,我甚至都没有活过一天——
我国家,他国家,都缩写成重逢的一握
不知是我国家缺氧,还是他国家能见度低
这束光,又从哪个角度打过来,正义是什么
政治又是什么,似乎与我这个平民无关
但也曾几何时,心跳声也放纵于大仁大义
最流行的说法是:这算是个——诗人
而写小说的托尔斯泰,他是用行为写诗,现在
我们在这一句相遇:这是一场文学史上的艳遇
夸大其相遇的时间,相遇的地点,相遇的人,相遇的事
废墟上我拾掇,辨听,开始鹅毛起来的俄语
瓦砾上的华语——望了望天
天色阴沉,没有比天空更国际的了
英雄煮酒,饮日吞月,哪里有风云
哪里便不会有我们:我们在更低处行走,像在这首诗的
最后一句的下面——飘上来我们下个世纪才讲起的话儿……


昏怎么办

烟突然倒坠入烟囱
灰烬的责任
就是要炭回来背黑锅
已目暏了太多
炉火纯青的演讲
我的祖国
一直半生不熟




我妹慈悲

如来请三更爬后窗学猫叫三声
如不来挂一月亮天上
如来是阴暗的思想、羞耻和怨恨
你也要在一尊佛面前问个明白
如来是男是女
如果没有结果你就爬上屋顶将繁星铺到嘴边
如不来请给一场葬礼我的孤城
如来摘下了你的戒指,放下你的乌云
如来那是更大的洪水,我会站在桥头不走
如不来我泪流满脸像你的江湖一样泥泞
如来我不是英雄,如不来──你才是美人
如来如不来,喃无恶尼与陀佛,岸和水
如来相去甚远,如不来而又相连




女祖国

知否
你当年掉的一根头发
被我和一块玉藏了
一甲子
不管这故事何等曲折
你所有的头发都白了
还有一根是黑的

这么多年,有多少陷阱
我都不在乎
在你的命运外是我的命运
你的十万分之一是我的唯一
但作为补偿,我写过一首无畏的诗
用你的发丝
在一个针眼里
就算过去讽刺过的事物都黑了
还有我是白的




中国式大狗

一条狗追着黄河窜走九个省
多么不幸,我的人民病痛不堪
不,这不是河水重浊,是我的国在重伤
要是我可做不到赞美,至于那些颂歌,
就让舌头上的六斗泥去咆哮吧,
并让改道取走所有灯盏……
                  留下骨头。
一条狗是真饿了——
那时风和沙咬在一起,也在争
一块块地盘被它们抢走,
夕阳像是送殡,一条狗咬断了黄河
痛成470万公顷的盐碱滩
东营、滨州、德州像几个孩子在啼哭,
一条狗是真饿疯了——
还有,谁能与这条狗抢风头?
神龛前的巴颜喀拉山也被憾动了,
要是白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黑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洮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湟水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清水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大黑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窟野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无定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汾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渭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洛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沁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金堤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要是大汶河也逃走了怎么办
……这怎能忽略!
而我,就是这条疯狗的主人?
是我故意放它出来的?嘘……




像无我洗澡

画框此时像浴室
那朵出尘的花,在给我
洗澡。比水更懂我皮肤下的
洁白的骨,满室的雾气
那是洗出来的骨气

而这本打开的诗集
也是浴室。一首诗是一个
要沐浴的灵魂。
灵感是神的沐浴露
如何给思想洗澡,比
如何赤裸重要。出书
如出浴,没完,合上诗集
一个干净的诗人才是重要的

时空是更小的浴室
我想给我的背影洗澡
好了,消失如果是香皂
此时,最想擦擦无我的
裸背。


也是将军令


海上长风,南沙吹打
长江黄河是两支大唢呐
三山五岳是鼓点频频
我的将军令,八万怒发升帐
三千热血出征,一颗诗心战争
大笔一挥,汉字顿成大雁阵
手中三尺青天
笔下九州满江红
残阳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招军频吹,珠江快板
报南海,礁石听
一沙不能少,一浪不能让




向鼠辈学习

其实我有去田鼠那读过私塾,那是
一个真正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
在神圣的土地上我只想学些人类不掌握的语言
没有课本没有下课的玲声。一个鼠辈的群星闪耀时刻出现了
我是那里少有的国产地才。只比天才少一点愚蠢。
我想只唱一首很胆小的歌给很命硬的国家。
杜甫属鼠,和属鼠的雪莱,不是都死在漫长岁月的复写纸下面。
每个生肖都可以站出个几万亿的队列。每一次集合或解散
都得付出排山倒海的代价。没有用,没有一点用。
政治是斗争性很强的。说什么城狐社鼠
真是拿江山的大屁股放狗屁——
人世太喧闹了,就让我为历史留一个存疑的版本:
我要向鼠辈学习,并且荣于宣告鼠辈是小人中的大师
我要去更隐秘的地方去争取鼠权,争取寸光的知情权
  



绝唱


当我用良知这个词
对准我胸膛
我的心流了血
我再小心翼翼拿起爱
这个字瞄准我心
我的诗流了血
然后碰到奶奶这个词
我又沥了一口血
这么多子弹来给我止痛
我要做就做自我的郐子手
向我阴暗处的灵魂开火
满腔的废墟,如果我的喉结
不介意我迟到的读者
把这血泊读成玫瑰
永恒的恋人,我就不介意
你用这首诗杀死我
然后温柔的
一字一句念给我
念给我哑巴的
念给我瞎眼的
念给我聋耳的
时代,听




矿工:我们中国的黑人


替代野兽钻进罐笼
早晨五点黑咕隆咚的去了
下去也是黑咕隆咚
一直都是黑咕隆咚,你就是地狱的邻居
黑咕隆咚的煤泥黏得你满脸黑咕隆咚
你与黑咕隆咚互为人质
升井后罐笼打开,你也黑咕隆咚
只有眼白像逃犯

只有铁打的尘肺病像狮子怒吼
吓得蓬头垢脸的太阳也躲到宇宙的井下
黑咕隆咚的日子无药可救
你终要与黑咕隆咚图穷匕见:开胸验肺
那么强烈的黑咕隆咚又像你的情妇
如胶似漆般对你穷追不舍
住进你黑咕隆咚的病历

还有黑咕隆咚的安全帽
像一座孤坟,压在你头上
可是你不能逃避黑咕隆咚
因为你不能抛弃黑咕隆咚的老婆
黑咕隆咚的孩子
黑咕隆咚的家庭
你在黑咕隆咚的祖国
干着黑咕隆咚的工作
最终你也成了黑咕隆咚的帮凶




请原谅,他无法对井当歌

每当深夜,他总去井边
喊自己的倒影——
他没有垂头丧气,他也没有
像一头发情的野兽打哆嗦的水
呼唤仿佛一只无底的桶
如果井此刻有高墙
牢底已经写好的井水
那他将取出古怪的回音
并不是为了唤醒,如今全是歉意
尤其他面对自己过去打井的声音
你们头顶的俗世,只有下雪的夜
井水结着冰,冰棍巨大插在
深井。像28层的公寓是另一个
高耸的井移来一片情欲的水光
每当深夜,他总在井中
喊自己的灵魂——
打井的事业依然在行进,形而上的井
与形而下的井没什么不同
滴水不漏的井,让他此刻哭出声来
他已不知何为诗歌。


原来杰作是命定的

爱情从画布上下来
她表情内敛却给我微笑
神秘原来,言听计从我的内心
一个画中人最荒芜一隅
就是微抿嘴唇背后
没有语言的站台,车门
永远不会再打开,有情怀的
牙齿像28个乘客永远不下车
如此可爱是那舌头堵车的永恒
现在,我依然不相信
蒙娜丽莎的眉毛是车票
交给了时间这个老司机

相反,我不认她是蒙娜丽莎
世人知道的爱与美都是庸俗的
天真交付给提前到来的神性
在人性那永远不可参考
我觉得是命定,知音有宿命
你看她仰泳的嘴角用恋人的泳衣
两片性感的唇语安顿我心海上
来不及或朝向相反泅渡的人生

不能看原作,我常去这虚无一隅
自己的命,与达·芬奇的命
据考证,文化复兴的前夜
我们恰逢其时相遇了,只是——
他83%成了画家,后来
我17%是诗人。



最后的木匠

这世上已无树可伐
太多太多的麻木
今天终于轮到我当木匠
斧伐丁丁,横向我身
感到恶心为止
一个好木匠需先得好木
来吧钢锯,我愿献出内心之屑

这世上已无材可用
太多太多的朽木
来吧刨刀,向我颠狂的
思想索要刨花——
直到脑海上的浪花朵朵
反扑正在蝶泳的木头

再给我不可一世的天才
凿孔见光:然后取我一段
童年苦难的回忆开槽——
做一把独椅,留给自己

这就是宝座,它可以
让我成为王。可能我是
用太阳作墨斗,给天空和
大地弹线,一直较真的那个人


芬尼根的守灵夜

芬馥肸蚃的夜晚
我在反复计算
僧×尼÷2=内吸流
这似乎是一条伟大的
佛学公式——
形同思维的金字塔

还有是否
尼×尼的平方根
等于±尼罗河
或等于生死2倍尼采

而我要的就是
一个芬尼根的函数值
如果,芬是时代在某点的极限
尼则是附近的点
距离得失趋于0时的定义域
根在此点连续时极限值
就与芬尼的函数值
恰好相等

芬于天也,根于地也
尼无法则无天
居神庙也无地

设这一个芬香的尸体
在一个诗人的守灵夜生根
其根却形如匕首
那芬尼根狂想曲
就是乔伊斯+高世现的
双重梦境的附加值



来去歌

来是诸神老去,去是天暗下来
来是陷阱过去,去是莲花开来
来是骏马缰去,去是庄子回来
来是野兽逃去,去是蝴蝶飞来

来是围城墙去,去是爱人泪来
来是正午失去,去是云雀到来
来是荒郊死去,去是废都活来
来是庙宇睡去,去是圣人醒来

来是雁翎褪去,去是忧伤过来
来是群山隐去,去是远空漂来
来是火车进去,去是远方出来
来是诗句上去,去是诗篇下来

来是淅淅雨去,去是纷纷雪来
来是条条河去,去是层层楼来
来是杳杳舟去,去是茫茫思来
来是啾啾鸟去,去是淡淡禅来

来是笙歌曾去,去是繁花空来
来是泡影落去,去是芭蕉移来
来是风幡吹去,去是藜杖点来
来是明镜收去,去是菩提由来

来是磬声憧去,去是憎语翩来
来是超尘因去,去是造净果来
来是青灯熄去,去是红袖拂来
来是千佛塔去,去是姐姐鼓来

来是众生将去,去是诗人将来

大的零分

现在,我要倒挂金勾
把头踢进深深的身体
黑暗的球场。我要把
自己踢成零。

左脚追着右脑狂奔在
内心的禁区。我晃过
自己的想法,灵魂是
唯一的脚法。

此刻,我最想就是把
自己踢到无我的笼门
然后静静等上帝吹哨
去结束整场:


我卷

辑一地铁金钢经





饥饿的地铁(组诗)


○我在地下写诗

也许现在地下才是唯一出路
也许黑暗时代才是唯一光明
从B入口我冲进地铁站
魁奇站是启示而非说明
有病呻吟的我,在一路之上声名显赫
诗是今天唯一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
……偶然间,我是胜了,我在地下写诗
每写一公里,地面就为我摇晃一次
出入站的人群像洪水猛兽一般
一寸寸吞噬着形而下的光
和形而上的黑暗
我听见铁在嚎叫。我的诗歌来自地下和铁
最低的低处,这食人的乐曲
不停地擦车窗的玻璃:风的重量
敲得我体內的音响有了微光,我的心就要变成飞蛾
心声就要变成火,古老的地下,新鲜的地铁
我被安排在这里,继续写诗
在地下,多么深的广州,我的诗
是我灵魂唯一的土特产,我的诗
是我身体唯一的纪念碑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带着我的伤,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要诗歌复燃我颠簸在地下车厢的心。
我黑暗的体内
一直惊动着心肝脾肾肺。
我知道,总有一天
一切将变得完整而完美
一如我和我的结合
双手平伸就是──绵延的左右双轨;
我那充满疯想法的头就是
轰轰轰开过来的火车头:忍不住想
我诞生了我……


○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一天猛虎爬上屋顶
向这个城市叫春
道路安慰被切割的天空
饥饿的地铁在驱赶世界
红灯,使猫通过政治初谙人性
是谁改变了这个世道

金鱼自顾自一直在听唱片
方块形的海洋,假水草的情欲
还有藏身于语言的蛀虫
随着快递公司爆仓、停摆
又怎么将你的忧郁邮寄到梦的遗址

媚骨积压太多了
发霉的身体却开满蔷薇
是谁将虎啸的插头
插入人造的地下子宫
荒诞的时代还有什么不被喜剧

这一天我揭开瓦片
看见我正在被告席上
接受语法的审判——
我不服披着虎皮的诗歌
将我的病句送到社会底层
不,绝不呻吟,灵魂它有利爪
要给这个时代一道抓痕
书写的时刻:该出血就出血


○不能保释的光,这是

这是一节长长的车厢
在黑暗的枝头摇晃
下雨了也与我无关,我在被隔离
闪电在这里没有出路
我就是短促的闪电
忙碌的发动机像风吹乱叶
我像一只昆虫被一张网怜爱
挤在这一节我可是
有着根一般的冲动——
我唯一干净的阴影
已在半路上跟丢了,我的闪电
停步了。再没有出口及时为我流泪
就像再没有入口触及疼痛
——在那里,没人等我
成为闪电,穿过身体:现在已经没有人
知道我曾经已是闪电
没有终点的终点站一次次解剖我
而我不会混淆,这是闪电本身
给予我的起跑线在这地铁上
成为判决,孤独不断放大


○我宁愿最后一个出站

也许以后蛋糕从地下反切
地铁一条条暗中已将佛山
切得神经兮兮
楼盘是愈点愈高的蜡烛
满城颠倒的人生观,在倒看房价
重新标高自己的卑微
也许以后地铁是一张大网
重估自投罗网的
荒诞的城市,还有我这条受伤的鱼

广佛同城我在地铁看到
二万鱼头与我同一列车挺着
鳞峋的鱼骨安慰已然洞悉
我们身份的大时代。摇摇晃晃的车厢
我们有相同的交集:最终我们像
一块鳞片一块鳞片,缝补在这地铁上

轨交房楼群也像珊瑚礁一样穿过了
我们的狼狈,挤到地下
每一条干涸的伤痕都呼啸着
一条被透支的未来:包容不同的咸鱼
在这闷罐头,我被短暂地神作


○请不要标签我地铁诗人

地铁车厢上到处是钉子
这属于身体的敲打乐
听起来有些悲怆,却高亢
命运是那么集中,相同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大锤
将一百万人一天内打入地下
又逐一拨出,在这钉子的交响乐
走音的黑暗与救赎同台
而我是闷声的一枚

诗歌从高处敲打我
比生存更重,将我孤零零钉在钉子之中
绝不弯曲是灵魂的愿望
但钉子和我,被打压是荣光
尖锐是我堕落唯一的词

出入于钉子要忍的黑洞
我的困惑是钉子的困惑
那么将我的孤独
暴力地打入汗臭的民间吧
在这同一方向的阵容
我以诗逆行——
将自己牢牢钉在历史的反方向


○趁我还与人间较着劲

在这荒诞地铁车厢中
我突然恍惚这是在集中营
所有人都像政治犯,流亡的头颅
漂浮如群山之巅
我现在很是忧郁,转了二路公交到魁奇路
仿佛要在始发站才容得下我的须髭
趁庄严的思考还没发生
该进站的赶快进入角色
我也将很快失魂落魄
昏昏蜷缩成一团贴在车身上
礼拜三的腥荤,在祖庙站
进来一个少妇,如鸟投林
我微微拉开了一条眼缝
惊觉她肚子瞬间像气球
大成孕妇样,我连忙让座
却隐隐听见内里喊我父王
所有围墙都是用来崩塌的
不要用时代来伪装。我以为她是白流苏
她却长着陈数的面孔
这一直折磨着我的地铁
趁黑暗的宗教还没形成
我要拯救一只狸猫,趁太子还没有僧衣
下一站,数百年外的城
那条密道正在接通王宫
老眼昏花的月光
正在偷渡诗这个野种
而远处
一场大雪正悄悄给群山剃头
我却在这个早晨出门时忘带了钱包
国库因此原谅了这段
铁打的历史?

2015.12.10



○也是贝多芬

每天都经过火车东站
安排这么多人与我擦肩
匆匆是匆匆爆光了永恒的插曲
通过地铁歌喉的流亡者
在这个时代速朽
又在这地下亲近死亡瞬间不朽
茫然四顾,头颅的海洋浮出四千零八只手
仿佛人类蜈蚣挣扎于这十二节车厢中
下一站黄沙,进进出出的双簧管
如一锅煮沸的粥
定音鼓已经跟踪我十一个站
降E大调的车厢中
每个站着的都像绷紧的大提琴
而坐着的像令人心碎的小提琴,他们
印象主义的假寐有着C调小号的神经质
在这磨损身心和稀缺知音的疼痛时刻
涌进来的也许是协奏曲
而挤出站的就是咏叹调了
我却把快板的广州听成诙谐曲
麻木与呆板此刻是垂直的
但并不影响我与这世纪的忧郁症对峙
可以换乘六号线,我也不能中途退出
仿佛命运交响曲,我必须面对
我必须在这陌生的人群听到熟悉的告别
他们也许消失于花地湾
他们也许在坑口站匆促下车
到了西朗,我还没看够这一车厢的糟糕呢
纠集在这被拦下的我们共用的半个小时
我们共用的游魂的真相,这是否是一次恶作剧——
一转眼,集体就是个人的圈套
再下广佛线,尾声怎么转眼又变成序曲
上帝的处境,这一回与我的遭遇不相上下
而我的感性,则略占上风


○在地铁上我完成了一个人的大合唱

我是说广州1号线列车总长约140m
我是想说我与蟒蛇的巨腹有必然的宿仇
每天被它吃两次,朝未得道,夕也未可死
我在它肚里挣扎遍每列车的48个座椅
每个座椅最多可坐7人,我是站着的第8人
在AW1状态下可坐336人,我是站着的第337人
AW2状态下可载1860人,我是站着的第1861人
AW3状态下可塞2592人,我是倒下的第2593人
我还是甘愿在它钢铁的肚子里
来试验我柔软的诗心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我骑上地头蛇
我使用一种叫做地铁的语言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千年寂寞最后一级铁轨已经穷尽
最后一站已经走完
一个词,沿着大动脉而上
到达脑海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美与丑从未如此亲近。
在一个合适的时刻。诗神紧挨陌生人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尖锐的。铁词。紧咬着黑暗
地下轨像两排长长的牙床
饕餮着每天循环试测语速的
一首永不抵达的长诗
疲惫不堪的读者如同这车上的
乘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但读懂我的也许只有车厢下
铁与铁撞击的无人一见的火花
……偶然间,我是胜了,梦在仓皇逃窜
千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中枪的地方
半个小时前推土机横行的地方
一切都改变了
和我在一起回忆吧:中国的地下,
大片的广州他们挖他们挖,和平年代的
地道战。那四只紧紧拥抱的鞋头
比两个活着的人还要强烈的活着


○其时,我必再挣扎于此地

挤在词的车厢上
一字如弃千年
一纸如遗世界

曾是拯救。作为黑暗的患者
必须服从地铁的治疗。
一首诗通宵达旦运送着流血的戒指。不朽的金属的句号。
一溜烟的一生。可同时,一句的一生
是时候了。


○我地下的诗歌孤独地,远离我的尖叫

多少日夜了,我思念那地下铁
我在满世界寻找着那密不透风的回声
她带着我的梦想哪里去了
我在关键时刻,我在地下写诗
铁的疾呼在震撼我耳膜
车厢上的座位。是一次人头的漫游
一条腿贴着一条腿
就仿佛在为虚无的下半身作伪证
就这样,东歪西倒的上半身获救了
把茫茫的漆黑掷给我
我在光明的渴望里接受彻底的黑暗
啊!原来最虚无的也是最孤独的
我于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对手
我要跟自己的思想决斗
给她以速度,抽出我那灵魂之轨
给她以背叛和消磨
她带着我的诗歌哟
跑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乘客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

难道是这车厢使一千张脸沉沦
伟大的战役要赢:地铁口是城市的喉咙
地铁是一根刺
我骑着一根刺深入这荒谬的黑社会
饥饿的站,所有的乘客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
都是如此。李白挤进来
有人让座就变成瞎眼的荷马
摸索着刚坐下就变成但丁
说声谢谢的却是歌德的声音
他们是同一个诗神的
不同化身
他们同是九位缪斯之外的
第十位缪斯
摇晃!摇晃!世界摘下它的面具


○上班是嘴在吸我们匆促的身影,这个社会是嘴

来来来,像释放一群精神犯人
地铁是一根奇异的吸管
将地上的人群都吸入大地的腹中
上班是嘴在吸我们匆促的身影,这个社会是嘴
我们歇斯底里地像公狗和母狗的器官在拔河一般我们与命运拔河
我们在吸管里我们是本世纪最前卫的风景
我们忙着用自己的汗毛编织这人性深渊的花圈
在这暗黑中,我们像一根根憋了很久的火柴我们的火柴头是行为艺术


○我的爱如同地下线

中国诗歌,我是真的睡着了
未有天才之前,我已做腻了天才
历史中的什么位置我不去站排
时代中的什么角色我不去扮演
这动荡,就是最终要把我排斥掉
从我的左耳到我的右耳
要凿开一条自我怀疑的隧道,我的爱如同火车
要贯穿无边的脑海,只进入,但不通过
不带一点杂质塞死在隧道之中
我越来越感到挣扎的徒劳
和沉溺其中的快感
我要用额头上的石头孵久远的时间
我的每一个今天都是昨天的祭辰
悲剧喜剧悲剧喜剧悲剧我来了
于是你们砺笑,你们幸灾乐祸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用地铁暗黑的打击乐
我也会用我的诗
磨成锵铿命运的指南。拉长活着
与死亡像两条铁轨一般拉长
拉长迷惑拉长痛苦拉长悲伤它们的原创性
用我无法消费的血性。


○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这时候的大地被不断打开
深入全是黄金
是一万只出口在时间上人头攒动
广州压缩。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2014年12月25日,我在车厢中看到了我又在地铁上写诗
在1005台手机中间我是头号反动派。我不消耗流量看电影
我不消耗正能量去读冷血沸腾的假新闻。2014年
2月25日我是我的头号公敌:娱乐,我愧对于你
游戏,我也愧对于你。这一天乌克兰推举总统候选人,前总统遭通缉
这一天“雪龙”号完成首次环南极航行,对我来说
都比不过我决定掏出手机写诗的时刻重要
我就是有本事感动自己
多么的庸俗一幕
多么可调侃的我
只有你不能杜撰我的喜悦,慢不下来的一天


○一定是这个时代在闹肚子

地铁是打在这城市之腹的一鞭
又快又狠,暗抽出时间之伤。
一定是这个时代在闹肚子
每次,都囫囵吞吃了这么多人
又呕吐出这么多人,人不人进去
鬼不鬼出来。

地铁口就是,
我留给这个钟点的伤口。
我不会放过这个时代
任何一条留给我的伤痕
地铁猛抽这一鞭
让我一下就从佛山窜到广州
我是不会让疼痛迟到的。

就这样,地铁恢复了一行最黑暗的诗歌?
下一句是不是上一句的地下?铁的哲理
扯开轨的嗓门才气壮理直?上一世纪是不是下一世纪的地下?
铁的耸听帮我找到了词的尖叫
地下铁闹什么剧,来,对准镜头摩肩擦背
乳房的围困,我说美女们,你们这么集中出现不过是现实
我还这么老实发呆着不过是超现实


○这是更恶劣的中国人众生相系列之广州一号线站

我不是摄影家,我是目击者。
是的,我很擅长用一首诗给整个车厢
来个连环炮式的全景扫摄,
然后用骇人的意象把一张一张破碎的中国面孔拼在一起,
ぁ挤あ挤ぃ挤い挤ぅ挤う挤ぇ挤え挤ぉ挤お挤か挤が挤き挤ぎ挤く
ぐけげこごさざしじすずせぜそぞ挤挤挤
挤挤挤ただちぢっつつづてでとどなにぬね
のはばぱひび挤挤挤挤挤挤挤ぴふぶぷへべぺほぼ
ぽまみ挤挤挤挤むめもゃやゅ挤挤挤ゆょよらりる
れ挤挤挤ろゎわ挤挤挤ゐゑをん
而座位上的ノハバパヒビピピフブプヘヘベペホボ
也多是浓重的黑眼圈。ポ秃头,マ秃头。ム肩。ャ裸背。ヲ又是秃头。
ッ睡眠不足、シ忧伤、ジ迷茫、ス不快乐、ゼ心事重重。
一眼望去,全是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亠
在地铁里我也会替我的国家神思恍惚,
我的时代替我心不在焉,而我的国家和
我的时代的受精卵被植入地铁的体内
就像一对绝育夫妇的受精卵被植入陌生女人的体内
试管里的婴儿被另一个母亲领走,就像地铁里的人群
被上班的钟点取走。
好吧,我们扯平了。
地铁的食欲。
这个城市一截大肠。饥饿的是
股票跌了、操盘手慌了、金融体系垮了的这一天
更饥饿的是三角关系:林徽因的情节里出现
铁轨上练习滑行的荷尔蒙
摇晃的车厢
制造了神经内科的波浪,
我一定不能被人群淹死。生活,
就是让那个制造了比基尼的想法
为奔波的句子选秀,谁给诗篇这个权力?
李白,我终于看见一条地铁直通当涂,
路过的宝应元年,你遇见的我
是第十八次修改的我。你跑进我的血管,
我体内有很多座位,《酒魂》变身《逍遥游》
才敢让你与我相遇,一起挤地铁
进入1300岁的年纪
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久久不敢说出的话。说给卐卍卌∈∷∵∴∶听


○一条铁轨眺望一条铁轨的时刻

我总是说,这里。这时
几乎到达未来的词驾着地下铁
拯救找到了拯救者
就像一根羽毛找到一只鸟
我写这首长诗辗转经年,饥寒交迫
我写这首长诗已经写了八年,等同那年抗战日寇
我为了写这首长诗忍耐着三十三岁还未曾在任何刊物发表过作品
忍耐呵:我如此容易地与它融为一体。仿佛
一万辆地铁瞬间从坚硬的轶轨上擦过
在火花熄灭之前,
车厢重新挤满了人:这里。这时
地狱也重新挤满了人人人人人人人
我总是说,这时。这里
几乎到达未来的词驾着地下铁
一行诗长厢飞扬赶着一群奔跑的文字
它和才华过早到来:也让诗人过早地一骑绝尘
稍不留神,珍珠们成群结队逃逸:这里。这时
一条铁轨眺望一条铁轨的时刻
2014年12月,囚禁于光中的高世现
把诗歌这匹地下铁开进脑门直逼脑海与思想群岛
一夜豪赌我将生锈的词拱手让给暴力
世界不是我的,但此时的摩擦是我的
我将震撼一切:


○也许反对早就在那等我

也有一条地铁
开往我的忧郁症——
也有另一个我
去向尚未开通的内心
在那一节不断深入的车厢
站满了黑色的诗句
自由永不入站
爱永不出站
美永不到站
我很享受这一刻
一个人的运动,在自己的轨道
仿佛黑太阳完成全灵魂的诗篇


○只有灵魂无站可下

通过一条不停站的地铁
来爱你,在这满站的人群中
去想你,我也心怀不轨
一直开往我也大逆不道
此刻,一幅唐卡闯入我闪念
赤条条的佛环抱裸女,两舌相交
你我的车厢也许不同一节
但在这速度相同的一列
我们无需互相找寻,下一站
与上一站,仿佛我们都没经过
就像这永在通过的时间
空间浓缩成一条线,你不在线尾
我也回不到线头
站在这线中我们
不再成为谁的线索
就像你还未爱上我,我也
未曾找到你,在我的四周全是身体
只有你让我想到这条线已打了个结
就像你那么慵懒靠在
某一车厢我看不见的角落
我只要想想前方永远
穿不走的黑暗
你就永远逃不过眼前的空洞
还有什么诗与远方,能为
你我引线穿针——


○也是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柏树山
也在托素湖
算来不用月光还,输与姐姐
一个大草原
蒙古族蹶起,灭金亡宋,我不在
查海生路过德令哈,我也不在
从马头上递过来的是风是幡
我是失去僧衣的过来人啊
我是失去钵盂的行乞者啊
就像,今夜我在龙口西
也在天河北
能了诸缘地铁还,念与姐姐
一段金钢经
坐破铁蒲团,荧屏盛世
一部手机八方四千偈——
从微信上传过来的姐姐
广州便是广长舌,佛山岂非清净身
上下班穿过并把握的人类
此刻除了姐姐,一切我都无从宽恕啊



○也许这就是预言

回家的路在地下
地铁拖着他深入消失的城市

急疾的减号像大河开门
吞吃自动投江人的头人的手人的脚
一站又一站用人去拼魔鬼的图册
不是屈原的离骚,而是他的鸭舌帽……
如今他像个昏君,垂着头
车厢不会没有
美女,就等于不会没有回声
给世界结束的地方——悼念此刻他的孤独
旁边如果谁愿意,服从此刻以前的惯性
完成此刻以后的征兆

傍晚六点零五分的地铁从原路返回
而正是黑暗不能阐明自己光明的地方
他走到最明亮与最阴暗的诗
驶向一再被翻译的人性
而他面对一堆身体,突然间,他的鸭舌帽
变成唯一的岸,整个额头以上的大海
都想找到回家的路

此时,所有陌生的骨头都在敲击熟悉的皮肤
血统不会没有
入口,就等于不会没有出囗
给这个多余的身体——追忆此刻他的灵魂


○是谁在敲打大地的心脏

在这座城市千疮百孔的地下
地铁是我诗歌的伤口
我像它的一滴血
沿着黑暗的句子流经社会底层
刷卡吧趁灵魂还没磨损
嘟一声又扣掉了这恍惚的一天
插插插终于像一把剑插进了剑鞘
生锈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到
人可以这样靠近人类
面对这么多肉体证据——
我不由心虚,摸了摸这首被挤得扁平的诗
此刻是谁在敲打大地的心脏
我仿佛听见疾驰的诗行有惊悚的回声
在抽打我这走神的一天


○祭坛之必要

广州是我身上的一根刺
许久我才发现,它长在龙口西
长在一个个很多幽灵的
地铁站:就我一个人成为装置的
玫瑰

这是集体走失的
迟缓的一朵不存在的玫瑰
让车厢变成黑暗中颤抖的花枝

我是欲坠的一朵
无用的火焰,早就掐灭在人群中
当我在佛山祖庙再次被拨出
诗是我唯一的内伤

今年夏天,我将满四十岁
这将多出来满身的玫瑰
纷纷投票赞成心头的落花,重建了我
额头上的风声


○我的新革命

一列空火车在夜里疾行
它只载着十六厢黑暗
没错,是我命令它开往我的故国
大雾在那头接车呢
暗号是五四,当然我不是来泡妞的
我是来学爱国的
并且亲近那些老地方
不是北京,是北平
好了从未爱过我的雨雪霏霏
请赐我一夜白头
我的青年也不是从民国开始
而是从新诗开始


○有点像取经的和尚

每天从龙口西
到体育东站,倘不下雨
我都选择步行——
让公交车在那头干等我
走过天桥,我在空中
看被红灯拦截的车流
天河北掏出斑马线
十八个省的人流交出河流
我像石头在上面通过
都是外来的牲口,我也许
应该是马路上的马
谢谢,白马龙的蹄声是不能
生锈的——还我生猛的几条街吧
让我一再路过,仿佛不是下班
每天地铁口都响起安魂曲
我又像蚂蚱一样回归
昆虫的命就得接受混沌的秩序
雌雄同厢钢铁在尖叫
两城生活让我偷着侯鸟的乐
朝穗晚禅,入世出世——
地铁仿佛一条扁担
我挑着广州和佛山
师头徒身,我每天在地下
经六十四个站啊,八八
不归一,我在祖庙站出了来
刷一下卡,又送我回到
不是花果山,也不是高老庄
而是南庄,一直修路的南庄

他卷
二:魔经

启程

一匹马眺望大海的时刻
月亮也叫了三声
铁锈正在拥抱月光雪白的骨头
正像孤岛披上大雪的盛装
马的长发飘进壮年期
马喝完最后一瓶酒就要驰入红海
奔跑的异端,醉驾的涛声
海上有马下榻的女荷马旅馆
旅馆有马思念的旧世纪
在十一月的海风中,马眼中倒影着火光
马的心情是那样好
就像顺着巨冰光滑的脊背跑过去
马在寻找漏网之鲲、丧家之鹏
马在寻找马危险的祖国
马往前跑着,渐渐变得模糊,消失在
他几万顷疼痛的内心



变形桥

桥一直从她的眉头
架到他的心头
天空倾斜,内部的星光
在桥上像一群气体老虎过海
这人世越来越旧了
如他不能依靠身体靠近省份
如她不能只爱他的祖国
别再呼唤,他与她正在堕落
接受断桥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墓碑是竖起来的桥
整个寂寞的星球走在其上
他与她是看不见的桥墩
对照着过去,故乡与异乡
新车与旧鞋,老虎与少爷——
他忘记了爬她在脸上的泪
就是自己流的



象形狱

每一个孤独的
灵魂都有一个牢房
他知道几经修膳的墙
已几历尘世
他要在牢底吹响
这世界最后一块黑暗
直到生锈已久的国家
长出光的胡须
他已感到震惊:另一个他
在这里像头野兽
替他的血性
读秒



鸟人自画像

完了,先是
他在鸟笼里养一只猫
在猫的鼾声养一记丧钟
留下鸟一根羽毛。来研究
布老虎的笑声
最后他也在鸟笼里
像猫一样睡眠于鸟的信仰
而鸟早已割断蓝天的静脉
自杀于一再唱挽歌的老鼠面前
他还有眼前的苟且
在笼里一直喊诗的英文名字
当他等到远方的上嘴唇
以及老鼠的假牙
都在迷途知返,他就再次歪着脖子
对笼子抒情,直到他身体里唯一的鸟
扑嗤从右手飞出
他才会熄灯休息



它将代替你继续爱我

灰尘是一群奇兵
无声占领了神的试卷
卑微也能战胜
无人能至的辽阔

没有身体的时间
却满身是音响
也许还有落叶
在死亡的上面十指飞扬

性感的秋风一再走光
树也不在的时候
还有根深的黑暗与我共舞



他希望成为的那样

午夜也已临近
一个字就可以是荒郊
丶露出蛇头强烈地反对黑夜
一进入思想的一刻
丨指出一颗宇宙大树的遗址
丿让他成为掘墓人
乛在提示飞机呼啸而过兽性
亅掀起一座城市的荒凉
ㄥ嗅到鬼神的起点
し引导磷火收拢坟地的风声
ㄑ一再给他壮胆
乚让时间也跪下
他将以此减少笔画的痛苦
同时让这个字永远孤单
让这个他也不认识的字永远纯粹
再次面对这一堆笔画的白骨——
这首诗也笑了,它居然突然爬了起来
袅得像离开他十多年的那个她
他目测它此刻的身高
比他所处的时代
略高了三厘米




虎人精选

老虎在悬崖铺柏油
还把啸声刹住
然后拒绝了要到访的云雾
把一条路修到哆嗬寺
为听和尚念经
还脱了虎皮穿上人皮
每一次雪总是先到
那是世外的色相
停在浪花前,全身都是酥胸
老虎喘着粗气
诵了一声佛号,人头虎脑
山下的海笑掉了
好几万颗牙
老虎也亮出虎爪将整座苍穹
刷新成彼岸的遇难之处
心寒之人如他眼角尽锈
已多年不曾泪流
不得不呕出冷月,他披上虎皮




大海停止之处
——兼和杨炼

他猛地把头潜到体内
仰泳的耳朵
到了前脚听觉归零
蝶泳的眼睛则划向后脚
诡秘的影就要飞出来
而蛙泳的思想
要把自己游向蝌蚪状
精卵之前的虚无一个身体
与另一个身体正在合流的倾俄
他要逆流而上背着箭簇
游到头发纷乱的呻吟声中去
回到爱的源头,分开水草
让桅杆锁住海面
再往前就是天地初开
他一直潜到混沌的胎盆
以神的名义
负起时空的全部责任才敢爱你


我已看见了上帝
——兼赠王寅

随便找个大海
当成热闹的大排档
随便找个小岛
坐成寂寞的台
再随便举个孤月
一杯一杯到天亮

我光了身子,一身酒气
樽中的涛声发自内心
台风是我给远方付的小费

还谈什么千古好诗
招来鲲和鹏,呼去鲸与鲨
罢了,今夜我就喝断舌头
反对上帝



身体里的庙,或我不要你来看我

雪山来自思想,额头上的宫殿
那是我用来空着的
即使皱纹横刀来夺,我也执意地
把太阳涂黑
用眉毛为它盖一间茅屋
没有风到过这里
鼻孔是地道通向尘外
我的心是还未出家的和尚
它先天光头,而我身此刻尖锐
像一根针
缝补着灵魂的袈裟
向下,我的心跳此时也弯下腰
轻轻,给自己施舍
一枚孤独



你可能来晚了

他坐在他的墓碑下
陷入了沉思,他的爱不过是
流放在身体内黑暗的少数民族
他的故乡也在血液里流亡
如今他自己给自己献上鲜花
为他曾经失去的自由、公正、与情人
面对自己梦的遗骨
再也不怕丛林和路途遥远
这次天总算亮了
最后他脱掉灿烂的星光
脱掉自己最初的鬼脸
在太阳面前忘掉太阳
他跪在自己的命
给清净的未来磕头





你卷
辑三荒诞

饿死长夜

我已藏在一袋米里
你们别找了,我的身体
已变成一袋米
随抓一把,都是那么赤裸
我的灵魂与身体一般性感
那是让你饥饿的颗粒
如果你执意要熬一锅粥
那我也不介意你
用来喂一个病人
甚至喂一只狗,如果不是这样
你也够寂寞的
我也乐意给你暖胃
最后成为你的血继续熬
这个苍白的老国家
她的身体如今覆着月色
多像火热水深的米汤啊


灵魂晚安

站在喉结
就像从前一样
沉默亮着

舌头不会后退
第一次对悬崖说喜欢
我听见血液牢房
正在通过口腔的日出
脑海醒喽

就要站在眉头
这一次要等候黑眼睛升起
白发很慢
皱纹也很简单
回不去了,我闭上耳朵
身体开始黑暗
灵魂晚安


未来之战

他在仰头吞弹
让一场大雨射向黑暗的体内

大旱十年的内心
此刻到处是嚣叫的大海
发生水灾的胸部漂满
多年沉默的残骸

这是一场早到的
未来的内伤
穿肠过腑洗劫他的忧郁症
小心,那就要竖起来的江河
就要射出思想的闪电
他额头早灌满了
多国的雷声

他几乎失去迷路的身体

他走的时候,天刮大雪
就像乌鸦飞过黑夜
瞬间变成白鸟,宇宙是最后的村庄
右眼是村口他一拐弯自己走进了自己
左耳尽头,他扛着倾斜的思想
瞬间跌向雄鹰的悬崖
整个世界,就像他拔下的羽毛
在他背对睫毛逆行用失重的泪水走到
生命余光他几乎看到灵魂的内陆


突然的反骨

就像广场开始生长广场舞
空旷不再负责孤独者的回声
当集体的狂欢出售流行病
我也不再相信一把火的回答

就像胸中突然形成废墟
梦想不再表达上帝的高昂
回到一个人的挣扎
我要听到灰烬最温柔的敲打

我不代表底层,灰尘它也不廉价
脊骨它正在消失的背影中开花

就是涂黑我的脸,我也要
背上大地这个最后的锅底
掷向时代的反面——
又到了破碎覆盖完整的
严肃时间,就像挽歌是一副骨架
预言才是恐龙变法


当这一天交出假寐与真相

我忙着翻译
另一个我
对着脑海对岸的虚无
升起一些浮云注释
神的外语——
鬼脸我还做给谁看
我只能搬自己的非
砸自己的是
舌头如同船头
皱纹是干涸的海浪
一头狂发
从白驶向黑
鬼话我提前说
谁听


这次过安检

我忍不住将头上
携带的思想也摘下
我嘀咕它
可能是危险的
不过取下的程序有些复杂
必须请出昨晚写的
一首诗来帮忙
请出它所夹带的颠狂症
与神经病,从右耳进入
一行行像空中的铁轨
疾驰在脑海之上的灵感火车
还得请出灵魂
这个唯一的乘客
留下尖叫——打捞失眠的
盐。这么一折腾
后面排队等着出境的
人类不耐烦了
时空也催着说,稀客
如果你确有贵重物品
请移步到地平线
安排落日给你服务
谢谢



待浩酷,寘潸处

床好大房间好大
大到房间睡我
床是梦,寂寞覆我在1319
酒店的浴缸像坟墓
水笼头的水不停埋葬我
赤裸泡在这人造海里
写诗,这是一件多么出世的事

此刻,词好小身体好小
小到宇宙如睡衣
房间是内裤
我在这看不见的诗篇中
出浴如神,入世如兽
伸出来湿漉漉的脚毛
如一片原始森林

今夜失眠的都是大师
失身的都是圣人



写诗是最古老的照相术

刚写好一首诗
我忍不住对它
频频拍照
我的灵魂很上镜
时代的底片很政治
鬼脸是必须的
此时眉头必须锁住
思想这头怪兽
我的爱就要曝光
一个词的裸体
鼓动灵感的下半身
就要对抗
勃起的文化


请恢复石头的尊严

最后我也会很煽情
给一块滚动的石头颁奖
仿佛是给自己坚硬的灵魂
完整性的雕刻
不必借用悬崖增加悲壮仪式
也不必盖上大红落日
没有任何证书可以证明
我那颗正在坠落的心
以及爱的回声
好了,我是同情所有滚动的石头
当我破碎的身体变成诗篇

最后,辽阔的石头
就是自我爆破的石头
给灵魂铺路
就是裂变身体里的石头砸当下的脚

最后请光明万丈的头颅
向我的内心坠落
那一天
请恢复属于我的最孤独的黑暗


今夜失眠的是我的预言

我掏出灵魂刷卡
打开你的房间
插入我的神经质
向漆黑的远方取电

此时,诗一句句亮了
在通往古老的苍茫
挽歌是这世界最后一扇门

再重复一次
我掏出新月刷卡
插入故乡,向你漆黑的内心取电
此时,通向祖国的路上
神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一个背影



他们抱着黑暗也没有抱怨

她坠落在
一只剥开了的黄昏之上
他看见刚怀孕的火种从巨蜡烛
滑下水一般的黑暗。脾气像万圣节

她从烟盒抽出一缕白烟
对着他吸成一根阳具
对着月与日两颗摇头丸
在满是枪洞的黑夜虚构一个失去性别的人

在广场他弹吉是为了给她买药
向满大街神经兮兮的人群
乞讨
乡愁

他弹完跑开三米后又折回来
丢下一条横的黑影
重叠另一条竖黑影,自己向自己致敬



暮色此刻是肇始,墓碑此刻是动机

我勒索了死亡一段路
命令它交出

黑灵魂的故乡
白蚁的祖国
渐渐地
墓碑走成形而上的绝唱

永恒也不过高出大地一截
逃亡的天空骑着寂寥
向魇的直角跑出身体的回声
边界舌头。只有黑暗是母语
渐渐地只有光才能书写光

海和海就这样我勒索了远方
山与山就这样我勒索了混沌初开
人群和人群就这样我勒索了神的苏醒
而我旁边的一棵树,落叶如纸钱
祭奠着被鸟声熨平的黄昏
我已不记得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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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 14: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高世现 于 2018-6-1 15:48 编辑


前三届都入围了,这届再参加。

发表于 2018-6-4 17:32:1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您过去和现在的诗,一点未恰当的看法是:您不缺过人的才华才情,有时缺精雕细刻,缺洗练纯净。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1:22:0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地下写诗

也许现在地下才是唯一出路
也许黑暗时代才是唯一光明
从B入口我冲进地铁站
魁奇站是启示而非说明
有病呻吟的我,在一路之上声名显赫
诗是今天唯一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
……偶然间,我是胜了,我在地下写诗
每写一公里,地面就为我摇晃一次
出入站的人群像洪水猛兽一般
一寸寸吞噬着形而下的光
和形而上的黑暗
我听见铁在嚎叫。我的诗歌来自地下和铁
最低的低处,这食人的乐曲
不停地擦车窗的玻璃:风的重量
敲得我体內的音响有了微光,我的心就要变成飞蛾
心声就要变成火,古老的地下,新鲜的地铁
我被安排在这里,继续写诗
在地下,多么深的广州,我的诗
是我灵魂唯一的土特产,我的诗
是我身体唯一的纪念碑
发表于 2018-8-31 14:3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我眼里,你早该得大奖了。然后,从心开始,因为我毫不怀疑这些极具冲击力的诗作只是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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