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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俞昌雄的诗(六十二首)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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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9 09:55: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简介:俞昌雄,72年生,福建霞浦人,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人民文学》等200余种报刊杂志,作品入选《70后诗选》、《闽派诗歌》、《中国年度诗歌》、《中国新诗白皮书》、《文学中国》等百余种选集,参加诗刊社第26届青春诗会,获得《星星》、《诗歌月刊》、《诗刊》、《人民文学》等刊物诗歌大赛特等奖、一等奖,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瑞典文、阿拉伯文等介绍到国外,曾获“2003新诗歌年度奖”、“井秋峰短诗奖”、“中国红高梁诗歌奖”等多种奖项,现居福州。



半月里那些事

如果你的黑暗能长出老榕,那么
那么它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就是半月里
雨水是很长很长的信,而溪流
正躲在故人的怀中

这是一座由光而命名的村落
畲家女的歌谣可以把月亮唱进情郎的
眼瞳,只有不经事的孩子
嬉戏于山坡,亲密如云朵中的云朵

最老的族人时不时地盯着
屋脊上的苔痕,飞鸟为此而停歇
那结了红果的柿子树
多么耀眼,那时夕照已抚过门扉

我为半月里的一口深井虚构了
众多幽泉,草木在我的皮肤里探路
千万不要去惊扰它们
那返程的归燕正要卸下饥渴的星辰

如果你的黑暗能长出老榕,那么
那么请用五指伸向那一刻的眼睑
这静养中的村落,每一粒浮尘
都泛着神的光晕,等待最高的新芽
2017.12.29



浣衣少女

鹅湾的水虽不是彩色的
但它有彩虹的质地,在盐田乡
我遇见过的浣衣少女
眉目清澈,如荔枝长在草莓里
那蜿蜒而去的河湾
貌似磅礴,比起两岸密林间
躁动的偷窥的身影
这水流就是一列静止的列车
浣衣少女把头压得低低的
在她和天空的倒影间
白鹭是窗户,游鱼有最新的准则
每一件漂洗的衣物要与波澜
交换意志,每一簇水草都堪比
枕木,那长长的铁轨呵
极力浮出深渊,因为它们要运送的
是那芬芳的肉体以及肉体背后
那不可预知的迷离的远方
在盐田乡,我从不敢想象一条河湾
与女人的关系,从暗物质的角度
我更愿意委身于一道彩虹
因她而显现,空阔、卓绝
但又遥不可及
2017.11.2



纪念一只夜鸟

我和汤养宗并肩走在护城河边
谈女人、弧形的定义以及星空下所有
能与黑暗互融的生物。一只夜鸟
从东往西,飞过彼此的身体
河岸的另一侧,动车在隧道里探出光亮
远山的林木是夭折的比喻
当中有几棵获得了替身
它们要回到黑暗中的人群,宛如
走丢的魂灵意外得到了旧有的轮廓
空气在头顶闪现着波澜
汤养宗指着河道里的反光说
那也是枷锁,一定有人在那儿被禁锢
而夜鸟是唯一的旁观者
我以为,站在身边的这个人
他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被寄存
被时间的另一只手加以更改
在这小小的县城,所谓的生活往往如
一层夜色,沉寂,独立,即便是
那在广袤的天宇中暗自飞行的夜鸟
它也悄无声息,哪怕远方已刻进身体
哪怕沉睡中的峰峦未曾翻身
那终将走散的人,还得一次次
把手伸向高空,不是为了挽留飞行
而是为了纪念一只夜鸟
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那在人世间
从不被说出的,自由的旅途
未知的天命
2018.2.4



父亲的蓑衣

与母亲聊天时谈起那件蓑衣
父亲用它挡雨,劳作于丝瓜架下
他头上的斗笠在闪电中
有着最亮的轮廓
而那棕片包裹着的肉身
要大于闪电,漫溢着植物般的气味

蓑衣的下摆悬挂着满满的水珠
父亲从不抖落,他始终深信不疑
上苍的恩泽,有时
恰恰就投射于那小小的依附

母亲说那些年的丝瓜花
多么密集香艳,黄到灿烂时
父亲就会揉揉眼睛,他并不想
触碰什么,哪怕满园的蜂蝶
已从瓜架飞入他的心尖

我承认,我并不了解蓑衣
就像我不了解父亲在雨中的那份
执念:那贴伏着泥土却又能
从闪电中摸出骨头的
存在感、那镌刻于天幕却从未
收回底迹的夙愿,正是它
使我安康,得以完整
2017.9.16



大雨视我为容器

它们来了。豆粒大的雨点纯洁但阴冷
大地被迫紧缩,那逃逸中的人群就要散去
一只急飞的鸟雀就快要抬不起
自己的头颅,它慌,它飞越树梢时
闪电带走了隐匿的弧线

道路空了出来,雨水开始奔跑
渺小的事物不断颤动,空气中有细小的
尾巴,情人们在镜中疯狂地拥抱
教堂顶端立着三五只鸽子
不飞,不鸣,如尚未醒来的诗句

大雨要带走一些东西,扭曲的光线
一只袜子,被人珍藏许久的某个名字
它们将消失,如旧物,辗转于空茫
而无数遮挡着日子的玄机与暗语
此刻被冲刷,像雕塑中完成一半的脸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
密砸砸的雨水视我为容器,每年总有
几天,我是满的,搬不动自己
要靠风,依赖于星月,甚至是符咒
我因大雨而变形,而后独立于世
2017.8.16



群山里的灯

同学朱奶根头一回去省城,看到
彻夜不眠的街道人流,他哭了
想起自己执教的那所群山里的学校
那夜里昏暗的灯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
天就亮了

我去过那里,一个叫当洋的地方
村庄挨着村庄,峰峦连着峰峦
长尾鸟噙着溪涧的梦
而溪涧的下方,总能听到
唯一的一所小学那朗朗的读书声

朱奶根就在那里,如本地植物
他曾无数次赞美他的学生还有那
脚下的土地,可是
他无法抠除弥漫眼角的雾气
还有肋下私藏的草木腐朽的气息

每当夜幕降临,他就守着校门口
那盏孤灯,群山不动声色
虫鸣咬人耳根。他的梦是一片
带露的叶子,在黑漆漆的世界里
他时常默念我写下的句子:
空山无一物,灯为宇,我近星辰
2017.5.6



鼓浪屿:梦中的仪式或颂歌

一、

你们无需打探,它就在那里
低于水雾,却高过鸥鸟的千百颗心
少女来到这儿,芬芳必将从怀中升起
而智者路过此地,他将看见万物的雷霆
这是鼓浪屿,苍穹倒映水中
渡轮一次次从云朵的罅隙里翻出隔夜的
浪花,日光岩的巨石几乎是不动的
只有白鹭依旧展翅,它们眷恋
跻身大地的那一刻,所有的梦幻
都将从幽深的事物里获得圣洁的颂歌

那些尚未到来的人们,在梦中
用一株三角梅的光亮扶着自己。岛屿变得轻盈
夜里的钢琴比海水更为柔软,爱情在生长
鱼群也歌唱,当他们踏上行程
远方的波浪热烈而翻卷,亮出蓝色的臂弯

这是鼓浪屿,每一寸肌肤都隐着波澜
青苔葱绿,花树闪耀,而追慕者要穿越旧有的
城池。所谓的此岸和彼岸
不就是宁静光线里的一次回眸么
深渊如孕腹,清风挂额眉
多么迷人的晨曦,多么孤傲的夜晚
在这1.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你们视自己为盛大的容器
有朝霞的光泽,又暗藏欢宴里最高的仪式

二、

几乎就在同样的时刻,菽庄园里的凤凰木
变得挺拔,而那结伴攀越天梯的人目光坚毅
看那八卦楼的红顶,垂落的藤条
裹着往年的气息,漫不经心,却又独具律令
这是鼓浪屿,每一种事物都在宣读内心的
敬慕,海水的声音从未退缩
你们喝着咖啡,聊及岛上失传的名人
桌上的熏香开始弥漫,偏远处的海底世界
一只胭脂鱼遵照梦中的启示
正以你们无法想象的游姿,回到了族群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大地有它自己的主宰
三丘田码头的工作人员依旧笑着
龙头路上的书店,时不时晃过几张秀气的脸
眉寿堂的遗训,小兰亭的风雅
那巨大的郑成功雕像总让人想起某个朝代
留在各自身体里的荣光、信仰及福荫

这是中国,这是鼓浪屿,即便在梦里
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空的,即便渺小如蚁虫
它们也深知朗朗乾坤,何为天命,何为腐屑
你们无需揣测,鹭江龙窟的壁画是否脱落
钢琴博物馆的乐符是否飘向远方
这是鼓浪屿,它有古老的秩序以及全新的风骨
即便是那越来越亮的海域
也依然留存着阳光、灯塔还有跨世纪的召唤

三、

智者说:肌体滑落的地方总有奇迹闪现
潮水退了,沙地上会留下金色的贝壳
树叶随风飘落,新芽又将捧出梦里的幻像
这是鼓浪屿,永不停歇的海水是那最后的眠床
夜里的星星透过它们自身的光影
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谋合
你们看,那么多人已站在旭日当中
他们将从身体里取出蓝图和宣言
爱神啊,请赐予光环,给他们勇往直前的力量

挖掘机已爬上坡地,而那黑暗的管道下
先祖给出了祝福,越来越宽的道路,明砖亮瓦的建筑
水声,灯影,良辰吉日里的钟鼓
还有平常人家脸上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这是鼓浪屿,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厦门
大地壮阔,那在云端结群而飞的鸟儿
头一回,记取了人世的繁华

归属草木的已交还草木,归属人心的
也终将如期降临,而我,我仅有小小的期许
愿大海持续喧腾,但并不带走闪电背后的
垂怜;愿岛屿屹立如初,却能唤来
梦中形影相随的事物,愿好日子有好名声
可以不管不顾,但一定此生相伴
2017.9.12



关于旅馆的诗

被借阅的书还了回来,当中一页
有人在“旅馆”二字画了一道圈圈
前一行有散步的情侣,后一行
一条冬日的河流日渐干涸
谁也无法猜测,是记忆还是历险
或者,命运之手给出了符咒
又过了些日子,借阅者在陌生地里打来电话
“我住在小旅馆,想你的那本书”
我说,不就是落个脚么?
电话那头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敬仰的诗人,你知道什么是人生吗
它不是建筑,也不是日光下的
种子,而是男人或女人
在不知名的旅馆中,忽然间
就找到了自己值得为之老去的背影”
2017.4.3



等雪下山

雪从山顶往下滑,赤裸裸的
它们谦顺,古老的寒意持续裹携着
青花瓷般炫目的白
但它飘逸且无序,似叠加的梦
看雪的人时不时地从灌木丛中抬起头来
仿佛他们自身就是山地的一部分
被归还,被赋予新的轮廓

我只能远远地望着
雪的道路,要通往人世的福祉
那疾飞的鸟儿掠过沟壑时总习惯性地
扇动翅膀,雪纹丝不动
我悲伤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
一些东西早早地被覆盖,更深处
它们痉挛,有枯井般的裂纹

等雪下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它将落未落,落而即逝
在树枝、屋脊以及神龛的投影里
我多么渴望撞见雪的眼神
从婴儿的啼声中、鸟鸣处,那偌大的
不可阻挡的清亮世界里
它看不见我,哪怕是我的孤独
2017.12.27



细雨中的田野

田野并非机器,它是母体,是
粮食所带来的辨识度最高的一种
反光。细雨中奔走的孩子
跃过收割后高低不平的稻茬
吸入最后一缕谷香
田野变轻了,犹如被抽离了
色彩和芬芳的花朵。雨水滴落
漫延,渗透,它们将恢复那被称为
丰收的最高的形体
而此间,村庄恬静且略显忧郁
田鼠仍在蹿动,蛇于无人处解除了
过期的梦幻。唯有庄稼汉才是多维的
他们是深陷田野仅有的一座迷宫
那纵横交错形似命运的布局
以及暗黑肤色背后紧抓着的血汗
他们就是孩子!在雨中的田野
他们没有多余的什么
仅有一颗硬朗的透明的心脏
这是反光中的反光,一旦俯身垂地
一把镰刀就跟了上来
2017.6.3



传感器

五官已不够用了,每个人都紧张
躲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很多零件被毁坏
他还不能停下来。他是祖国的一台
机器,即便回到家里,在停电的晚上
身体里的灯还亮着,那是传感器
每一根血脉都连着神秘的按钮
有些人装在额头,有些人被埋入脚掌心
他的,安在心脏的最前方
他摸了无数遍,但取不出来
祖国说,看哪!山河是如此明亮
每一寸土地,都要得到相同的指令
草木继续葱茏,鸟兽回到巢穴
至于躲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给他旧时光,再给他未来的投影
他就是完整的——完整如一滴失散的
水银。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躲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并不知道
身体里的那个部件,它是多余的
或者必不可少?每一天都能听到响声
每一个晚上,他一旦放开手脚
那个被称为传感器的东西就一直亮着
在胸口,在黑暗遮蔽不了的地方
祖国从身体里走了出来,轻轻地说
“闹钟已调好,你得看到明日的太阳”
2017.12.6



读关晶晶的作品《无题09—01》

很多人明白了,我还不明白
很多人喜欢巨幅画像,我只喜欢剪影
譬如关晶晶的《无题09—01》
阴暗的不是人生,光明的又太像人生

线条往画布里跑,不松懈,藏着一口气
代替时间,寻找完美的批判者
多出来的与突然少掉的,大的与小的
黑与白,死去的肉体与复活的魂灵

它们相互交叉,疑似一个正被涂抹的时代
尺寸都是虚设的,唯有光斑在移动
早晨到黄昏,悲剧到喜剧
留白越来越空,命运从那儿发出了声音

很多人明白了,我还不明白
为何关晶晶总能摸到黑暗中的支架
而后悬空,那些色彩早早地获得了呼吸
徒留我的躯体,拼了命地顶着阴影
2018.4.22



那些来到杜甫墓地的人

总有相似的人选择同一个时辰来到
这里,手捧鲜花或美酒
墓地上的烛火开始无端地跳跃
我不停揣测,那深深的土层下面
是否有人再次念及东吴的船帆和那西岭的
飘雪?黄四娘家的花枝早已散落
而崔九堂里的笔墨依旧厚重
烽火早已断绝,而家书犹如一江春水
没有更高的愁绪也就不会有更低的
门环,那些来到杜甫墓地的人
他们略显沉思的样子像极了
某个朝代的经册,他们谈及诗文轶事
就像经册突然就掉下来的
簇簇光斑,毫无征兆并且遥不可及
我不得不感叹:人世多缥缈
生者为何?死者何寄?他们飞起来又
落下去,被世人所铭记
又被食虫而掩蔽。倘若消亡就是
一种提醒,可以从时间的裂隙里掰出
对光明的回应,倘若这回应
恰恰又指向那仅有的容身之地
那么,我要祝福那些来到杜甫墓地的人
相对于悲伤,沉默反而是
最具修复性的东西,可以咬紧牙关
亦可形同草芥,哪怕谁也不认同
那祭台上闪过的微光
也曾赋予我们极其相似的轮廓
2018.3.26



身体里的萤火虫

我往黑夜里一站,身体就发亮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我的灵魂是一片旷野,飞着无数只萤火虫

它们飞出左肩,命运就会掀起层层
波澜;它们从脚踝处露出薄薄的灯囊
心跳就会加速,翅膀就连成一片

我在夏日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是把这个世界的黑暗搬进身体里
草木亮了一次,独木桥升高一尺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终有一天
萤火虫将飞出旷野,它们带走我的影子
世界愈发晶莹,而我已遁入秘境
2018.3.12



十二行的晒谷场

把村庄立起来,晒谷场就如它裸露的
皮肤,金黄的纹理凸显着稻谷的本色

结群俯冲的麻雀从不惊慌,飞行的弧
线机警而随性,风会忘本,麻雀不会

偶有学步儿童在谷粒间爬行,这场景
总让人想起信仰的皮壳和它背后的手

晒谷场也有空荡的时候,云影飘过时
田野有田野的脉象乡民有乡民的期许

可是它在本质上还对应着更高的内容
譬如爱恨、繁衍,即便身体仅似稻杆

为此,每每想起晒谷场我就从躯壳里
挖出一块空地,等那拾穗人一跃而起
2017.7.13



最后的晚餐

我不能只谈论晚餐的布局
还得说到筷子或刀叉,甚至是桌椅的材质
我曾经被摆到盘子里,如一道主食
肉体被分光了,骨架散落一地

他们问:最后的晚餐吃什么
侍从答:吃草木,吃山川,吃天下时光
旁观者答:吃良辰,吃美景,吃日月风华
主人说,那不行,就吃咽得下的东西

主人是高高在上的,他认定这世间
还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不着急,是夹着吃呢,还是切掉来吃
那要看肉体是否有刺,是否长着坚硬的骨头
2017.3.19



秋的指引

我的秋,在荒野,是那守着秘境而又能
唤来巫师的人。有时,她是如此
决绝,只允许日渐衰老的乌鸦
在孤零零的枝杈上,渴求果实般的垂怜

我的秋,拥有长河充盈时饱满的弧线
她被祝福,接受三朵浮云间不可替代的光
倘若天下太平,她将奉献自身的琼浆
那么暗夜里的追随者,必得到万物的指引

我的秋,她已逐日埋葬那些赤裸裸的幻像
为众生,也为大地上如期到来的圣者
经书藏律令,尘埃皆已散落异乡
她欲冒险,抛却身体里的骨,人群中的王

我的秋,她只在世间某个角落留下传说中的
剪影:那绽放异彩的皮囊与追赶中的西风
咆哮的穷光蛋与一夜发白的吟者
彼此等待,直到巫师死去,而乌鸦转世
2018.4.27



喝下这一杯,海水少掉一滴

在厦门,身体比以往干净
夜如此圆润,有如海的另一副骨架
我的兄弟姐妹,你们把涛声
揣进怀里,听它与灵魂碰撞的声音
喝下这一杯,海水少掉一滴
而天底下的露珠又被喊醒一次
时间给过这岛屿的,它也将在未来的
那些日子,转交给你们
喝下这一杯,秋风仍还是满的
那在深渊里急速游弋的鱼群
必将得到相似的祝福
我的兄弟姐妹,浪打浪,波逐波
若天意恒定,岁月葱茏
那又有何妨?来吧,来吧
喝下这一杯,所有的疆域都将迎来
神明,你们尽管开怀,欢呼
我已得到指令,让慢的那个人
拥有大海的心跳,让快的那个人
独自发光,做夜的君王
2017.10.15



村里的老邮筒

绿色在它那儿,算一种古老的
沉默。没有寄信的人它依旧藏着
无数的地址,可是现在
只有风是邮差,没日没夜地
要从那儿取走村庄的心跳
陈旧的启孔偶尔爬出鞘翅目虫类
谨慎且独大,它们余光中的乡民
比一枚邮戳来得更为深刻
再也没有一种声响
可以滑过雨夜,而后跳跃指尖
如密林捎给花朵的讯息
又恰似雪的光泽归位于那个
纯净的人,每当邮筒有漆块剥落
我都要摸一摸身上的疤痕
痛感真像那倒光酒后的瓶子
坚硬,透明,却再无用处
2017.7.6



醒着的石头

我得到暗示,钟表留给我的
与路人递给我的,原本是同一件东西
这样的物件,村里的老王用它来打发时光
而顶楼的黄律师随身携带
视它为金子。每隔一段时间
我都要取出身体里的债务和荣耀
假装自己是空的,像芦苇的某次停顿
又宛若植物里突然就被抹去的年轮
那些不说话的日子
我是一粒漂浮于水面的石子,或者
就是水流的反光,很多声音都长出坏脾气
赢得祝福的人感觉已接近金秋时的
盛果,而那惊慌失措的
力求复生的人,开始向低处致敬
但已换了另一副嗓门
老王觉得这十分荒唐,蚂蚁都不说话
它用触角就能得知人间的冷暖
而在黄律师看来,人总有犯错的时刻
用纸包住火,或者拆东墙来补西墙
它都顺从于另一种声音
哪怕那种声音要让自己死掉
这和钟表无关,也和路人无关
我是这么想的:嘴巴也有它自己停歇的
方式:有人动用了手指,有人咬掉了舌尖
而我,顶多是把它看作一块醒着的石头
2017.5.13



庙 会

庙会在乡下是十分流行的
它不是仪式,留下来的神明之灰
却足以替代夜晚的星空或内心的坟冢

乡民们面对菩萨,举着高香
原本失衡的秤莫名间有了额外的秤砣
已逝的将复返,而未亡人
仍持久地悬于半空

庙会就是一双脱不下来的白色手套
双手能捕获的东西都长着一张
蒙着的脸,有轮廓,却不见真颜

世间事就是这般地难以捉摸
十里八乡都建有自己的
庙堂,仿佛只有那样,蝙蝠才是蝙蝠
肉身才得以回到肉身
那就下跪吧,那儿没有门框
只有封死的四壁
2017.7.21



会说话的鱼

夏日午后,河湾里游着一只会说话的鱼
“他们让我活在水里,可今天起
我要迁往陆地,活在你们尚未遇见的事物中”
我问“那样的事物是否存在?”
鱼答“昨天不在,今天不在,明天一定在”
我又问“它会在哪里?”
鱼答“它将到来,就在你的身体里”

我一个人站在河湾边,等着天色暗下来
这时从远方传来另一种声音
“你遇见的不是鱼,那是未来的你”
2018.4.18



三行诗

很多人问我:这辈子能写出多少诗歌
我说只写三行:一行在天上,一行在人世
剩下的那一行歪歪扭扭,如那死后复生的人
2017.9.1



他们请求清风一同安歇


日落之后,那些民工回到各个角落
他们不再出卖体力,赤裸的身体带着印记
从时间的气味及一杯老白干的
幻影里,他们请求清风一同安歇

剩下来的时间都是看得见的
一些人用来做梦,一些人被思念绊倒
一些人数着手指头,钱都是纸做的
心如藤条,绕着绕着突然就断了

那些民工,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壮实
可背负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插进指间的刺,一次次被拔出
他们流过血,而血是真正的立命之物

清风是茫然无知的,这世间的身体
总在互相挤压,那些民工就活在空隙里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喘着粗气
一旦安静下来,连夜晚都震荡得厉害
2017.5.4



我与沙漠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沙漠
你们说出的,仅是驼群在风中的一次
嘶鸣。那些跑来跑去的沙粒
有的要吹到天上去
有的,直接把世界引入一场幻影

在那样的时空里,我如植物
你们闻到了苍穹的气味,摸到曾经的
雨水爬过尸骨时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一条路说没就没了。风穿过我
白云是空的,我也是空的

我为沙漠储存了无数的眼泪
及至一条暗河,赋予我崭新的轮廓
你们在梦里遇见过的绿洲,有一部分
是我的,虽从未现身,但沙漠早已
知晓,我在途中,携着秘密的泉眼
2017.12.21



被偷换走的身体

一些叫不出名的植物总是比我们
更快来到人世。我们活十年
它只在自己的光线里闪烁一回
在山岗的投影里,在泉水喷涌的时刻
它生长,和时间无关,如那已被
偷换走的身体。我们有时听到
说话声,摸到一些气息
那叫不出名的植物如此谨慎
它蹑手蹑脚的样子,并非针对我们
它要去的地方,也许在云端
也许在梦里,我们当中的某个人
在某天某个时刻准时被它领走
藏在细小的阴影里。这时
山岗是看不见的,泉水已枯竭
我们依旧在这个世界等待
等待时间来追赶那未曾收留的一切
那叫不出名的植物,如此卓绝
它有白天却没有黑夜,它有血脉
却没有行踪。我们猜测,并在文字里
恢复那早早被抹掉的光亮
而我们当中那个早已消逝的人
他已脱胎换骨:时刻站在我们背后
以另一种寂静的仪式,要求我们
脱掉老旧的躯壳,从晨曦中
喊回那曾被大地深深爱过的样子
2017.6.22



那个慌乱中躲雨的人

你在雷雨中醒来,看闪电
把一棵树劈倒,那个慌乱中躲雨的人
等同于人世间仅有的一条大河
飞鸟坠入漩涡,他黯然神伤
陪异乡的云朵发出隔夜的哀悼

你在雷雨中醒来。钟表是弯折的
它受惊吓,几乎失去刻度
果盘里的葡萄瞬间恢复了记忆
它迷惑过整座田园,那皮表的光亮
可以让闪电找到自己的镜子

你在雷雨中醒来,摸身体
有如摸着一大片倾斜的雨滴
天空被压在角落,它动了几下
那个慌乱中躲雨的人快速跑到对岸
河水还在涨,闪电说病就病了
2018.3.3



我所知道的面具学

戴面具的人有时并不可怕
比如万圣节,我从一只狐狸那儿得到了
礼物。世间不敢轻易做下的事
一个晚上,纯情的山羊躲在阴暗处
悄悄地做了。广场上有人嚎叫
有人长出了尾巴,而灯柱下跳舞的那只
怪兽,花了很长时间请求我加入
它们的队列,我的身体里刻有记号
头上还顶着角,夜晚的树视我为
原始的王。只有那匹半梦半醒的白马
还在提醒我,不要越过栅栏
因为道路的另一侧
还有几个尚未戴上面具的人
他们曾经追赶黄蜂,手中藏着
毒液,他们害死一头大象如同随手摘取
一朵鲜花。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下好了——不戴面具的人原来如此
可怕,比如万圣节,动物们学人类
那样狂欢,而人类还在谋划
要以最短的时间,撕下隐藏的那一张皮
便于在无人的角落,让自己复活
再不管命运的好与坏
2017.11.1



一盒月光

七十六岁的老王生前说过这样的话
我的人生只看见三样东西
原始的爱,匕首,还有一盒月光

我的爱是身体难以逾越的宗教
我的恨,由匕首而生,也因匕首终结
我的沉默是月光,弓箭也无法抵达

我的月光只有一盒,养着一个女人
几个孩子,我还用它充当食粮
暴风雨过后,它长触角,如另一个我

老王过世后,他的屋子依旧发亮
他的女人说,那是魂灵留在人间的灯盏
孩子们说,那是美梦,爬到了屋顶上
2017.11.15



又一个诗人走了

又一个诗人走了,他叫外外
在我尚未遇见的时候,雪地里的魂灵
举着书页里的灯盏,前来引路
要他回到更亮的居所

又一个诗人走了,他叫外外
在我呼吸的空气中还留存着属于他的
那一部分,它们日渐稀薄
往更高处飘,几乎失去了重量

又一个诗人走了,他叫外外
在我无法辨识众多苦难或荣光的初冬
他在天堂的某个街区找到了新的
圈子,门环有光,天使定将前来探访

又一个诗人走了,他叫外外
在我喊醒一个名字的反光的时候
他从云端俯下身来,大地一片
苍茫,他不是王者,依旧满身盔甲
2017.10.2



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雾里飞行的鸟也是,它们在寻找
天空背后伸出的枝杈
我们等待的,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的面前也有类似的屏障
一个时代所捧出的面孔,有时
是如此相似,站在高台上的
动用了法则与律令,形同一场历险
而躲在草堆里的那个,暗自恐慌
那眼神,就是一枚朽木中突然掉下的
钉子。我们等了好多年
白昼因此弯曲,路边听到的话语
突然间就有了倾斜的坡度
声音涩涩的,而动作又如此统一
雾里飞行的鸟不会有这样的
秩序,它们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到黑暗里筑巢,那么它们就是被说出的
光明的一部分。我们等待的
那个值得信赖的人,原本就在我们
中间。后来,他被迫走失
到了我们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地方
我们用同一个声音喊
隔着屋脊、云朵,甚至是一条血脉
大地有了回声,而植物疯长
就连那在夜里猛然就会醒来的孩子
也懂得指着楼梯口晃动的身影说:
那儿,是不是有一个人?
我们不敢轻易回答——我们等待的
那个值得信赖的人,此时此刻
他还躲在我们熟悉的身体里
那儿有山川,河流,如果风是自由的
风会领着他,带他到我们生活的
每一个地方,我们为他祝福
或许,他将由此带来荣耀
2018.5.4



说山川,说河流,那都是浅薄的

说山川,说河流,那都是别人的
说遥远的父辈,繁衍中的子嗣
却不知如何开口。一个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的人
一个在雪地里偷吃月光的人
一个带着锦囊暗地里早就被抹去行程的人
一个若无其事,骨子里长满了针眼的人
一个乔装打扮可不到天亮就被别人
认出来的人,一个完整的、有呼吸的
时刻站在我们身边的人
他看见雷电过后一棵大树轰然倒下
而迁徙中的蚂蚁正扛着世间
最为罕见的果实,穿越我们给出的大雾
他是羞愧的,他是那个语无伦次的人
可是,身体里还保留着独一无二的器皿
有如神学里的血盂,那带有
玻璃质感的类似葵花状的意志以及
金子般的绳索,他将在暗中偷偷解下
给那摸到身体却摸不着魂灵的人
给那掉泪,从早到晚也听不到哭声的人
给那学着云朵终其一生也无法
搬动天空的人,给那莫名其妙脖子上已架着
刀子的人,给那伤心的人给那绝望的人
给那像他自己才刚刚跨出一步
脚底却已显现深渊的人
说山川,说河流,那都是浅薄的
说遥远的父辈,繁衍中的子嗣
他是孤独的,没有一种关于疼痛的记忆
是可以抹平的,也没有一只蚂蚁
穿过大雾,偶然间就成为雨滴
2017.8.21

丁酉年登山偶遇放蜂人

蜜蜂有自己的道路,不同于崖壁上的
瀑布,也不像瞄准器里的白鹇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翅膀的反光
几乎陷入草木的呼吸
放蜂人比山里任何一棵植物都要来得
安静。这让我感到害怕
每当成百上千的蜜蜂飞离蜂箱
他也随即变轻,轻到不需要肉身
只留下明亮的轮廓
可是,正是那样一片漂移的光影
让我觉察到了什么才是山水的静穆
什么才是浮云的根
放蜂人走走停停,忽远忽近
从微微发烫的晌午到倾斜的黄昏
他一直都在那里,在山涧迂回的地方
在飞鸟的侧影里
他比泉眼空阔,又小于林间的风
蜜蜂逐一飞回,赶在天黑之际
密密麻麻的翅膀携着那巨大的嗡嗡声
整块山地如此沉重而斑驳
放蜂人把自己浓缩为一盏孤灯
牢牢地,安插在那颤栗而不朽的黑暗里
2017.5.5



孔 雀

即便回到山下,森林依旧落不下来
黑漆漆的树是那黑暗的骨头
来自夜里的孔雀的叫声
让一些人睡去,也让一些人醒着
水松,阴香,石栗,人面子
这些都忽略不计,也无可救药
哪怕银桦支撑着虚假的梦境
而玉堂春藏于深处
这使血肉变得可以发光的物种
它是孔雀瞳孔里仅有的
知己。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要蓝冠,要腹羽,甚至索求
第一百零一次开屏
可是,惊艳之物总有飞翔的心脏
从山下到山上,从人世到秘境
这当中有屋脊有灯盏有群峰有幽泉
所谓的夜晚从未打开也从未
关闭,那巨大的铁丝网
拦得住孔雀,却拦不住它的叫声
正如同每一个心存万象的人
惊异于玉堂春的丑陋,却从未拒绝
它的美名,它那盘旋谷涧的根系
世间的鸟只飞过一遍
大地上的树也只枯死一回
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表面手舞足蹈,内心却暗自恐慌
孔雀啊孔雀,它就在眼前
步履优雅,身形泰然,每一次转身
风会失去面具
而那游移于树梢尖的云朵
它将喊回沉睡于夜晚的精灵
为此,我多想告诫世人
娘胎里生下来的娃,会哭会笑
他们死后也仅是一具腐尸
而石头里长出来的翅膀
飞高或飞低,它们消失前
每一根羽毛却都携带着大地的重量
2017.5.24



四月或暴雨

四月的最后一天,南方暴雨
九只鸽子困在空中,城市是巨大的
河床,每一颗心脏都是浮标

满城的芒果树如此摇晃
只有在闪电中,它们才互相指认
亲密如人群里奔跑的异形

浑浊的水流终于找到了我们
浑浊的水流让每个人都惊恐不安
浑浊的水流促使我们腐朽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无比悲伤
我为暴雨写下澄明的诗,它却狂乱
无序,沉迷于人群中虚假的骨头
2017.4.30



木棉比我们更早来到世界的中心

这花,红到极致,突然就砸落
一个人的内心也这样,燃烧着,而后
等着被召回,从世界某处
可以看到那长了多年的木棉
终于有了我们的样子:粗糙的皮表
深陷的瘤疤,高枝上的风在另一个时辰
又将轻抚我们的脸

可是,木棉比我们更早来到世界的中心
那变硬的花瓣与果仁也带来断裂的
气息,我们若腐朽,人群中又将冒出
可疑的面具。这花,躺在那儿
如赤裸的躯体,总有尖叫的声音滑过天际
世界是如此之大,那个抬头的人
正是我们再也无缘见面的人
2018.4.3



雪峰寺访梅

雪从天上来,又被踩到脚下
山谷里的梅花比山谷还沉
寺庙忽左忽右,钟声穿过我们的身体
灵魂被召集,裸露出冰冻的沟壑

枝上的梅花和地下的梅花
各有主人。它们用雪的光芒互相指认
当这一朵替代那一朵,那一朵
在人间已有了自己的灯盏和屋脊

据说雪峰寺还留有光绪年的梵文
我们也将被后人喊醒,在山腰,在断崖处
只有梅花可以奔走相告
你若千里迢迢,请带走隔世的芬芳

雪从天上来,又要回到天上去
梅花从不被探访者惊扰,它们绽放
枯萎,视我们为一道光
闪现或隐退,它们依旧静默无语

为此,每当山谷传来回声
你可千万不要猜疑,世间原本就混沌
我们争相为梅花让出了道路
梅花却只为它自己,飘落了一回
2017.2.9



我的大海

大海从我身体的一侧离开
这是我在人世唯一的一次旅行
我把所有的浪花都带在身上
你们不要争,不要吵
当大海再次汹涌的时候
我会赠予你们云朵里的宫殿
流水中的皇位

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我和大海的
盟约,你们见过的万顷波涛
好比我生命当中那小小的魔法
你们时刻怀念的灯塔
我却因它而孤独,藏于千里之外
可是,你们无法复制的蓝
创造了我,我的灵性及永生

为此,我仍将追赶深渊里
奇异的生物,以它们的名及大海的
恩赐,找回失散的替身
你们不要说,不要喊
我的行迹将变得漫长而神圣
如果大海不再是大海,而它的光束
恰好又照亮了这首赠予的诗
2017.5.19



我和鲑鱼

三十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
十三年前,我得到了它的梦
三年前,我和鲑鱼有了各自的替身
今夜,我只做一件事情
在全人类的梦境中制造深渊
2017.4.22



他们和我谈起诗歌写作

我确认,我就是那个不管不顾的人
对于诗歌,我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筹码
才让文字认祖归宗,余生得以潜伏
他们不信,对于万物
更多的人迷恋于形体、色彩和声音
田野等同于粮食,而梦中
又将爬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饿汉
他们和我说起类似的情景
我是空荡的,某个瞬间又能从一件
早已被人遗忘的作品中伸出手脚
对于诗歌,我活着的姿态
比稻草轻比峰峦重,流水可以带走
我的心脏,而草木
总能将我领回那归春的旷野
他们哑然:难道谎言有时会大过真理?
其实,我只想作如下的表述
你不能在一首诗中创造一个世界
那么你就会在世界里像诗一般死去
诗是屋檐垂落的那一滴雨
也是雨里突然就能耸起的那一片屋檐
唯一令人惊诧的是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在诗中
他们却指手画脚,我被遮蔽
假若这时恰好有人唤醒了草木
那么鸟儿的翅膀就会遵照既有的仪式
来一场不可替代的飞行
2018.4.11



拆迁地里的麻雀

几场雨过后,麻雀躲进草丛
顽皮的小孩追赶它们,有的摔下去
引来数声狗叫。麻雀总是从天而降
带着几何学的反光还有那
灰色的梦幻,它们从不在一个地方
停留,不像我们,被赶走后
还把影子和气味刻在清冷的石块上
天底下的麻雀为何长得如此相似
一样的毛发,一样的眼神
人则迥异,有为你而生的人
却也有着让你去死的人
我常想:究竟是麻雀活在我们中间
还是我们活在麻雀中间
天就那么高,而地依旧这么大
麻雀已从头顶飞过无数遍
我们始终无法清除
指间上的废墟,废墟里的罪恶
我常想:每当麻雀成群结队的时候
那白眼圈里的花草反倒
荧光灼灼,每当人类形成各自阵营的
时候,那黑眼眶中的世界
比棋谱预设的残局还要惊险,比
蛇信子还要恶毒
这一片拆迁地,空旷,繁杂
没有多余的生灵只有麻雀
一次次下滑又飞起
它们如此自由而又喧嚣
无人看管,冥冥中又早被盯视
世界也是这样
我们努力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实际已赤裸,如风掀开的铁皮
我常想:那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厦和街区
是否也藏着成群的幽灵
像麻雀那样,一次次俯冲
从黑暗深处发出声音,让走丢的人
回到自己应有的土地上
不要说麻雀,哪怕就是一棵草
也可以因阳光而摇曳
因那一点点的雨露而狂喜
2017.3.19



无序之诗

黄昏里的芦苇是最亮的,河水的反光
几乎都倾洒到了它们身上
忽起忽落的白眉山雀
远远扑腾着,堪比哲学中隐匿的修辞

近处的竹楼有着几何学般的形状
山峦微雾,晚风里耸动着成群的虫鸣
我希望自己有一颗老树的心
贴伏大地,持久却从未被探访

山道上传来铜铃声,清脆而缥缈
不见人畜,却感觉那村庄已偷偷点亮
模仿过星辰的流萤四野追逐
唯独这脚下的流水,漆黑但却尖锐

可是,我还想触探那一层薄薄的凝露
在这博大又毫无避讳的山野
我的肉体将和一株玉堂春秘密交换
而灵魂独自发光,带着暗褐色的盔甲
2018.4.7



田  黄

向前挖,向深处挖,挖到河床
挖到麦田,挖到一座村庄的心脏
挖到你手中的石头都不是
石头,挖到流水再也没有声音
挖到那副身体开始发出黄金的尖叫

那田黄,是土里的一盏明灯
但它的光亮不属于蚁虫
每一个年代,都惊现偶遇之人
以你无法探寻的方式
获得馈赠,获得意外的财富

在福州寿山乡,田黄是最高的梦
比井水透彻,比雨季里疯长的鱼尾葵
来得更为粗壮。可是
它又比喜鹊还胆小
你一喊,连群山也包不住

好像没有什么石头
可以赶在它的前面了,世间的藏家
都睁着大大的眼睛,那田黄
跑得越来越快,你追不上
神不说话,而我却暗自窃喜
2017.4.17



楚雨的画

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坏天气
现在被安在画布上,那浓重的墨
掩着隔墙的耳,雨在深浅不一的线条里
爬行,她假装没看见
她一直这样,顺从于天光
仿佛那样的日子终归有出口
即便开出的缝隙如游蚕,即便身体里的
月色,已被晚风吹进一双偷窥的眼
她依旧我行我素,重叠,变形
甚至是逃逸,只留下不规则的剪影
密林中的松鼠就是这样
这一枝到那一枝,低处到高处
它们毫不费力,深海里的金鲳也是
如果所谓的宽度和深度仅仅意味着沉潜
那么她的笔端肯定蜷伏着巨兽
而作为主人,她仍小心翼翼
她是那个早已得到警示的人
把墨泼在画布上就等同于把无数个自己
领进万物当中,她比他者出色的是
她早有准备,她为坏天气预留了
一卷窗帘,一面镜子,一盏明灯
她是敞亮的却也是未知的,她是单数
同时也是复数,就比如此刻
她行踪未卜,而旧作上的一处色块已翻过
昨日,从我眼中取走了它自身的重量
2017.6.11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城廓已拆除,从玻璃反光里投射来的余辉
正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远方的河流
和十字架下的祈祷,保持着古老的敬意
我们都是异乡人,在所有的领地背后
王者终将流逝,而爱神将给出唯一的法则
那是契约,犹如用灵魂去赎回一具肉体

河岸上的树愈发模糊,放风筝的孩子
跑得越来越远。我们在黄昏里仅是一个隐喻
比天色浓重,比四野奏起的虫鸣
来得更为斑驳。我们是黄昏无法抹除的
色彩,来时绚烂,去时哀伤
我们是异乡人,仅仅活在虚拟的躯壳里

我们多像沙粒,宝蓝色的河流是那
最后的眠床,所有的深渊都仅是一次梦幻
我们时刻准备,要从身体里搬出巨大的火山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峰峦静谧,那在云端结群而飞的鸟儿
头一回忘却了人世的苍凉
2017.3.22



霞  浦

这两个简单的汉字
穷尽一生,我也无法将它们拆开
虽然它只是一个地名
含在嘴里,会奔涌;写在纸上,它将跳跃
在闽东一角,它比网帘还轻
比星空下的飞鸟
更为神秘,它有无与伦比的大海
却从不让金鲳迷失深渊
它有千年古寺,万年渔礁,有绝美的
滩涂,也有着月亮般的心脏
这是我的故乡
青山与海岸互为映衬
碧水萦绕长天,美少女如珍珠般闪烁
这是我的故乡
雨夜里可以梦见鱼群的宫殿
日光下,可以找回石头中的香火
霞浦啊霞浦
这是我眉宇上的一颗胎痣
也是我血脉里的一根银针
我是它投往异乡的一段背影,也是它
无法收回而寄存大地的一块砾石
霞浦啊霞浦
我这块孤独而坚硬的砾石
请赐予它响雷,给它魔法,给它
惊天动地的替身,也令它
忏悔,从原始的光扑向无边的蓝
霞浦啊霞浦
此刻,我就是一滴海水
在巨大的容器里滑动
如果先知尚未到来
请勿召唤,因为那迟来的潮汐早有
预言:这是我的华章,神圣如惊涛拍岸
2017.5.18



那来自民国的铜狮子香薰

青烟上的国度,现在被狮子咬出一个缺口
我领着三匹骏马途经那儿
早春比镜子里的邪念更为复杂
雨打在键盘上,我要敲出一个美人
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所渴望的那样
我要穿越,从废墟里
取回沉重的盔甲
这古老的香薰早已失去光泽
城门有人点灯
开败的罂粟还在野地里狂叫
我的美人,她就睡在铜狮子的阴影里
一个朝代覆盖着另一个朝代
雨水覆盖着青瓦,青瓦覆盖着大地
而我,覆盖着刀剑的寒光
早春是个令人着迷的季节
熏香褪尽,骏马驰骋在江河之上
可是,孤独的国度会掉色,花开在花里
骨烂在骨中,美人啊美人
江山易得而史志难埋
只有这铜狮子依旧锈迹斑斑
我想唤醒它,它却看不见我
2017.3.9



更高意义上的数字学

那天,看到院子老树上的松鼠
自由,跳跃,但只有一只
可是今天写下它,我却看到了无数
这不是数学游戏但却保留着
我在数字中被解放的样子

院子后面是一座很出名的小学
无数孩童玩着同一种游戏,日后
他们当中会有邻居朋友甚至是敌人

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像千千万万活在这世上的人
我努力,有时活得像一座大海
有时又活成无数条河流
但是,它们之间并不知道

这就是数字之间最为隐秘的关系
那些孩童早已学会的公式我已
丢弃,而松鼠从未知觉
我只看它一眼,它已过完一生
2018.4.19



夜梦千眼菩提

世人长双眼,只见一生
菩提树在夜里会得到另外的身子
果实开裂,露出一千只眼睛
妇孺沉默不语,只有那蛰伏黑洞的幽灵
渴望慈悲,胸腔发出紫色的轰鸣

我是那个孤注一掷的人
在湍流中呼喊,在沼泽地里闪烁
成群的乌鸦从头顶飞过
我的心脏暗了下来
四野奔跑着异兽,天空是一首救赎的诗

世人都遵从游戏规则,散布金玉良言
也私藏毒药,他们讨论菩提树该有的形状
说到海的故居和复活节里的最后一张
请柬,赴死的人仍将被探访
在菩提果掉落的早晨,在河流的末端

我比暗夜里旋转的天使来得更为
纯洁,没有皮囊也就无需忏悔
那浩瀚无垠的星辰曾为中年的我而发光
要知道,一个人被彻底照耀
那便意味着他将成为你们身边的王

好梦总是这样,看似臆造却从不消失
当一千只眼睛盯着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应当谨慎:庙宇会多出新的台阶
华丽的宫殿将挂上王的佩剑
而那赴死的人,此刻,正云游四方
2017.5.27



我与佛像

比起明月,它的光更像魔法
泥身背后另有一座寺庙,受孕中的白鹇
远远盯着,比它更高的是我的幻觉
那些前来叩拜的人有着无比
虔诚的体态,而那香火经风吹又回到自身
我与佛像之间隔着一段人世
几根枝杈搭起的框架,外加旭日和雨水
再也没有比它更为恬静的容颜了
它看我,我看它,我是起风时的湖水
它是湖水的某个片段
更确切地说,它是湖水的无限种可能
站立的湖水,旋转的湖水
死而复生的湖水,比起明月
我如此短暂,我活得浑然不知
而它,保持沉默
对世间物似乎早已了如指掌
2018.3.21



打嗝记

半夜打嗝,肉身压制不住的那口气
现在由它自己喷涌
牵肝,动肺,就连吞下的月光
也要呕了出来
没有人能证明这是某种反抗
那无知的胃一个劲地蠕动,没完没了
像极地的雪覆盖着人类的医学
又如偷来的黑暗开始悼念那赠予的光明
一副身体满了就会有东西
来挖它,给它出口
正如爱与恨,填完再填,补了再补
这胸腔装烟火,装无边无际的好与坏
最终,留存的就是一口气
能打嗝的人,简单说
就是能出气的人,在这虚幻的人间
树能开花,花就是那口气
河水惜岸,岸也是那口气
有脉象,游丝,如虹;有品行,高贵,低贱
万物无非如此
在这一口气和下一口气之间
躯壳受命于天意,真身裹携着虚影
一个持续打嗝的人
有时会得到这样的暗示
那活着的器皿原本就简单而诡异
谁也无需猜测,它的胃口有多大
吞食过万里江山抑或簇拥着小小的饥饿
在这人心薄似纸片的年代
打嗝无疑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那口气,谁也无法令它闭合
正如我和我的国度
她让我躺在她的怀里,形同渺小的胃
哪怕只吸纳稗草、砾石甚至是
无根的夜,我也一次次地提醒自己
那口气,就任其奔涌吧
因为,总有一天,我知道
我将吐出一整座耀眼的星空
2017.7.7



我们玩甩子

喝酒玩甩子比看脸辨天下来得
简单。天下太大了,你看到的正面
有时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人脸也是,明明如此和善安祥
背地里却阴险丑陋

甩子始终是旧物,你不用担心
没有谁可以拿走那些数字
它们在空气中旋转,带着各自的
棱角,不管用上什么花招
它们终将归位,要么大要么小

我们都是愿赌服输的人
把甩子玩得像人生
有时,又把人生当作任其弹跳的甩子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
可冥冥中,它又有着宿命般的判决

天底下没有一副完美的甩子
可以随便听从召唤
更不会有惊人的运势,伴随终老
你能做的就是,抓起它
扔下去,看乾坤扭转,听万物喧嚣

我们玩甩子,甩子也玩我们
那在碗里翻滚的器物
有时是塑料,有时又是骨头
你所渴求的伟大正是这样的一种
东西:它挣扎,却死一般寂静
2017.4.9



请赋予万物以最初的安宁

我留到最后的那个身份是属于大地的
不需要称谓,繁杂如帝王蝶的斑纹
那从无所畏惧的火焰中重新聚拢而来的
事物,我因它们而得以填充
一个生命委身于另一个生命这意味着
我将重生,那奔跑于旷野的犀牛
也是这副模样,长长的人类的猎枪
正瞄准它们的头颅,就像无数颗子弹
就要穿越时代的心脏

我在那样的时刻才祈求神明给予恩赐
赋予原本平等的万物以最初的安宁
给河流以天空的岸,给天空以
人世的昭华,这极具历史性的时刻
我愿赤裸如摇摆风中的圣物
让猎枪迷糊,让子弹随风而逝
或许这是我在另一个我中存活的理由
像一大片合欢树从体内向外散发着
香气,又能从香气中找回失散的自己
2018.3.17



另一种关系

儿子问:闽江有多长
我说要比飞鸟的行程短一些
儿子又问:那它为何要分上游、中游和下游
我说一定的比例区分
才能促使它成为完整的水系

一条江可以通往一句话,一件晒干的衣服
可以恢复那具被人遗忘的肉体
墓地上的烛火某时某刻会染上教堂的
光晕,而新生婴儿的脚丫
正好指向我诗行里两个对应呼吸的词语

再也没有比它们更为牢靠的关系了
镜子与镜中人,斜长的三角梅与赞美它的话
重叠的梦里突然就消失的
早晨或黄昏,我敲儿子的房门
他发声:轻点,别吓到我们对应的背影
2018.4,19



1976年的柏林

1976年的柏林,雨水里夹杂着弹片的味道
一个淋雨的男人要去街角的那家邮所
他写了一封长信,要寄给鲜花、战争和女人
1976年的柏林,撑伞的人来往匆匆
他们当中有亡魂正在哭泣
那个淋雨的男人,代替他们取走了闪电的轰鸣
1976年的柏林,让我想起生命当中的
那座小城,人们正为一个伟大领袖的离去
放下手中的活计,人们正为自身而虚构光明
1976年的柏林,藏着一条黑色甬道
我在东方的国度里昏睡,那古老而松垮的摇篮
纹丝不动,疑似遥远的雨夜正传来死一般的寂静
2017.6.4



那在屋里独自踱步的老人

这是黑暗的一部分,他想战胜什么
一个老人,比起孤独要显得年轻
他沿着屋子的墙体踱步
一圈又一圈,那机械得几乎让人失去信心的
形式感,犹如我面对时钟面对那虚假得
只剩下空壳的雕塑,悲伤油然而生
一个老人,他深居简出
肉体变轻,骨头变硬,再无需顾忌
白天或黑夜,那从上至下的凉意
犹如雨季过后老竹筒里高低起伏的水
水声跌宕,书本里的陀螺将由此而停转
一个老人,他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昏暗的屋子形同马厩,草料即将啃完
随之而来的宁静,我略有察觉
但它又异于这个节令那疯长的芒果树
独立且盛大,谁也无法剥夺
2018.4.23



天使草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它
就像某个下着雨的黄昏我突然间
看不见自己。可是,现在
我写下它,要它从我身体的内部往外长
一棵草,要长成天使般的模样
那该有多难?我不停地摸着这副身体
肯定有一个地方被我遗忘
肯定有一位天使到过那里
额顶,肋下,或是肚脐眼深陷的
秘不示人的黑洞中
事实是,我如此强烈地感觉到
一棵草,从我的骨骼深处
得到了旷野,以你们不易察觉的方式
立于风中,它未曾理解自己的存在
就如同我未曾理解鲸鱼眼中的海
钟表匠手里的时间,以及
虚妄的春光和那冬日里忏悔的人
一棵草,就是在那样的时刻
把我瓦解,孤单如石粒,盛大如幻境
其实,我并没有得到垂怜
天使也从不尖叫,你们蓄谋已久的复生
比冰面上爬行的钓钩来得
更为艰难,比日晷上的阴影沉重
比碳黑,比一整个黄昏的雨显得更为苍白
一棵草究竟能长成什么样子
我无法回答,任凭它浸在旷野里
就像干涸的河床高悬于绝望的雪中
2017.5.28



芭蕾舞伶

她用双手握着它,一个玻璃球体的
芭蕾舞伶,在时间之外旋转
一个凝固的梦敲打着封锁的世界

她孤独地站着,因为人群过于庞大
在这个早已失去集体主义的
候车室,只有我
能听见玻璃球体发出的细微的音乐
而她的孤独,是巨大的器皿

我眼中的芭蕾几乎颠覆了
我对一个少女的幻想,我的肉身
有如剧场,而世界空空荡荡

开往北方的动车已经进站了
我这一生很难再见到她,一个少女
是那玻璃球体里的一道光
它消散,而我,为何如此颤抖
2017.5.2



空气中的杜甫

在巩义,我能摸到空气中的杜甫
疯长的悬铃木逐渐褪下影子的
时候,他在孩童的眼神中比河水的反光
更为清澈。风掀起他的衣襟
天际会抖动,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建筑
都有飞鸟掠过,雨水落入他怀中
远山的峰峦与登高者将保持
同一个梦境。在巩义,我不敢喊出杜甫
这个名字,他是山水的一部分
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可以分解
可以穿透,他隶属于那永恒的图景
轻似风吹翠柳,重如江船泊岸
那在空气中弥漫的身影
有根,无形,那在诗句中复活的
不是锦宫并非律令,那是
万分之一的杜甫,如月色般广阔
又比渔火要来得孤独
在巩义,我见过南窑湾村的窑洞
也记得邙岭上忙于觅食的乌鸦
可是,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荒草底下总躲着飞蜥,枯树也能引来
蝉鸣。杜甫啊杜甫,或许
也只有在落花时节,我才能顺从于
那翔舞的蝴蝶,进入密径
以二十一世纪的某种仪式做一回
真正的访客,与君饮酒,作诗
视江山为蚁蝼,纳草木而生清泪
2018.3.17



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一个人坐上面是孤独的
一群人坐上面是邪恶的
一个国家安在上面是极其渺小的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不能替代我身体里的花纹,更不能
让我安静,像故乡早已死去的一粒种子

遗物就是遗物,你给它影子
它活不过来,你给它评判者的忠诚
它将深陷,比时钟更为决绝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我是它的主人,一座移动的博物馆
大门紧闭,内室里却藏着一个复活的朝代
2017.4.7



此  生

邻居想养鸟,买了一只金丝雀
第二天就死了。金黄色的丝绸般的死亡
压着那只笼子再也提不起来
我也经历过一些事情,在人群中抹掉
行走的身影,于中年的某个夜里
把自己分解为河岸与湍流
可是,我从未逃离此生
这是一个漫无边际但突然又能
让人深陷其中的词汇
无端地开始与无端地结束,一次次
我把自己填满紧接着又被掏空
在这明亮的尘世,我需要更为明亮的
存活的理由,如河湾里第一只跃出水面的
鲑鱼,哪怕是苦楝树上不结果的花
这样的想法,邻居毫无所知
他为金丝雀安排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在海边,我抱着空空的自己
巨大的海浪如此喧哗
而心安处织锦为羽,陌路繁花
2018.3.9



未完成

我做过的事情现在还有人做着
我说出的话,在另一张嘴里
潜伏,我写下的每一个汉字都有出口
灯火在前方闪亮,随它们而去的人
只在废墟里留下一根木桩
我去过的大海,现在仍在咆哮
我从大地上唤醒的每一颗魂灵
现在成为直的箭、弯的河以及不可触摸的
云朵,这世上所有未完成的
包括我及我的命运,都像一束光
投射于深渊而后弹射回来
落在一些人的额头
一些人的怀里,一些人的心尖
彼此对峙,彼此互融,如不可辨认的
两极。对此,我无可选择
唯有这副躯体仍在摇摆
被撕裂时居住着天使与亡灵
等待愈合时,它仅保留着两种意愿
前者只为昨夜星辰铺一片宁静
而后者将为第二天的日出做永恒的命名
2018.3.5

 楼主| 发表于 2018-5-31 13:25: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发上去的帖子还能不能修改
发表于 2018-8-9 12:44:03 | 显示全部楼层
俞昌雄 发表于 2018-5-31 13:25
不知发上去的帖子还能不能修改

昌雄老师,可以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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