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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投稿] 一九九二年的雪:蒙晦诗歌集(46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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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menghui 于 2018-5-23 10:50 编辑

一九九二年的雪:蒙晦诗歌集(46首)

作者:蒙晦,1987年生于江西庐山,现居广州。


目录:

葬仪
小教堂
历史
空地
化验
词语
在街头
标语公园
催眠表演
在回头的时刻观看那些儿童的死亡
虚构桔皮
居民
小旅馆
鞋子的交媾
而我们谁也没见过那肥胖的河马
独居
橡胶人
四月的地图
冷却塔
秋天的海滩
吃生蚝的男人
影子
平安夜
一九九二年的雪
杨柳路疑云
持续的悲歌
在哪里
雾是什么
海鲜市场
手是骰子的道具
鼹鼠谋杀案
福寿公寓
锦母角
奥德修斯
花之恶
二十一世纪雪景
岛本最终留言
手在恢复纸上的词
死珊瑚
卖肉
无人处
白夜
空白一九九四
利维坦的晚餐



葬仪

连死都不是,它什么也不是
不是一干二净的
死者留下的
已偷偷从你们眼中
流出——流成的珍珠
已偷偷溜出你们的视线
是你们不祥的目光在用力
敲,一条冻住的灰色大蜈蚣它两旁的
门:居民们闭紧门窗闭紧他们的嘴巴
像棺材盖自己爬上了它的床
封住一个刺眼的理由
决不吐露:死
死就是对他们的亵渎

他的黑棺材正把黑夜挪用
夜的漆涂抹他,涂成
伸手不见五指的指甲
这指甲拨弄夜的空壳
而他,这已死的瞎子,抓住什么
就不放手,但什么也不是
他的黑棺材,已把木材偷偷凿成浅薄的深渊
把他装进一封信
(他现在什么也不信了?)
而你们有的是黄色的邮票,却没有
地址。你们这些穿白布的邮差,邮戳
都盖到了什么地方?
上帝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而本国的地府早就贴上迷信的封条
殡仪馆——该死的
花多少钱买下这么个归宿?
——“该死的”
你们这些在嗓子里宰杀畜牲的女人们
你们原先就是这么喊他
他现在死了——死给你们看
他那黑棺材的一头翘起,毅然
飞向死亡

而他们如果会回忆
他们的念叨就会像是钟表的战栗
如此他们可以思考,抓紧这样一个机会
睡在棺木里盘算投胎和未来
偷吃那十足的假象
但是战栗吧战栗吧整个队伍的大弹簧
送葬队伍贯穿旧街的一连串敲打声爆竹声已组成了
新一天的钟声
在死者的耳后,敲响虚无的几下
几下?有这么个意思,说:什么都不是
连死都不是

2007


小教堂

从教堂中走出来,她们是
聚在一起的黑暗的云
投在大地上的一小块阴影
她们对一切事物说话
而无人听见,唯有她们在夜晚深处
洗盘子的响声,在持续响
并在她们日渐空旷的身体中
孕育了回声

回声就是她们的信仰
为了听见一个回答她们的声音
她们才走进来,敞开
那略有怨恨的心——家庭的门窗
终于坐定,忧虑
却在刻有孩子身高的木门上
不断生长,连同她们的信任
几乎是迷信

每个礼拜日她们都不再回头
脖颈因仰望变粗——青春
那美好的身体曾使接送她们的男人
总是在门外等候,总是
有一个可让她们挥霍青春的理由
而此刻,她们不再确信自己的存在?
肥大的臀部寻找长椅
她们不时偷窥那曾有过的人生

上帝!嘹亮但不见身影
唯有声音,自成堆生锈的乐器
旁证着你的存在?——她们吹奏
男人的骂声就从床上飞来
而你的存在是否证明了,她们也曾
拥有过爱?几乎同时地
你们虚构彼此,而训诫
也只是暂时修正了她们的某次发音

2007


历史

虚无的云滑过你的塑料额头
不断地,朝未来那深灰色的大衣
你走动起来,而忽感寒冷
倾圮的城墙却望到
旧日的落日,已不提供任何取暖

你否认映入历史的时刻,只是
一群该死的蛾子扑面而来
你看到自身的消失,夹在夜宵摊贩之间
喧嚷的世纪高唱凯歌,唱一句
就跑一次调——你却该置身何处?

2007


空地

由于想象力,正如我们的欲望
造出的那块空地——他们急切地走进去
没有怀疑。由于悬在所有窗口的犀牛头
(望月的犀牛)脖子酸肿
而田野阴暗的上空仍有一块光斑
被过多借用,又永恒不能占有
于是,我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情欲中的人,也就在这时听到哭声来自自己

由于他们的鼻子前,曾有一只更大的鼻子
嗅到了来自子宫的菊花味
曾有人教会他们,用五只手指——爱
另五只,却学会做爱
终于走进了树林,模仿自己的诞生
模仿痛苦和快乐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这样一句喊声便在内心爬满:
“林中性交的儿童、林中性交的儿童”
正如在父母的牙齿间被狠狠咬住的名字
他们懂得,这喊声正扇向他们的脸
走出来的时候,已换过一张

有时,他们也会祈祷,像空空的柜子
跪着,跪向没有的方向
没有终点,有结局,但不是死
由于过早地学会,所以他们早就开始恨
由于这恨已持续多年,所以他们
连同他们的墓碑,一起诋毁那块小小的空地

2007


化验

早晨走进一张护士坏死的脸
而孩子们怕,孩子们怕
算什么,“快,排好队
孩子们,你们该换血了!”

“你们看见了吧?举起
你们无知的手吧
你们那摸过女孩屁股的手,你们
那接受男孩贿赂的手
大声读出来吧
模仿他人的欲望,这
就是你们的才能。”

说着,就从班主任的后脑脱落了
一块阴暗的头皮
那就是生活的果丹皮!
可是——噢,痛!
他们的脸色突然苍白得可怕
他们失血,如传单浸过雨水
他们看上去突然无辜
正如他们倒水,杯子
是不能阻止的,而杯子碎裂

他们哭,他们喊
他们躲进父母的阴影
就被狠狠抓住——
我听到来自那个时刻的耳光依旧响亮

2008


词语

你们这些黑色的骨头
葬在一起
为了像一个人
为了有点意思
你们这些瘦鬼魂
相互拥抱又缠在一起
而默不做声
等待安慰
你们相互诉说的故事
正如诗人的命运
你们只是命运里的
一个意外
(被忽略不计的意外)
而我终不能
把你们一一娶进家门
把你们排列好
像婚榻旁的鞋
而我终不能
安慰你们
却等待着你们的安抚
在词语的墓地里
我们是一起喝醉的陌生人

2008


在街头
——给SX

那该死的大街该死的河流
我们听凭什么
松动梦游者的脚步?

提前了,一切都提前了
我们也应当提前确定
时间的伤感旅行已提前结束
我们提前成为了失业的父母
而我们的孩子却远没有出世

你们是否已经准备好
买一具带弹簧的安葬的大床
买饿不死人的肉和蔬菜
但拒不支付昨天的那罐汽水?

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还有
教师们没有解答的疑惑吗?
教会词,而没有词义
在所有的破词典里我们哑然失声
一再提及的生活
已失去被回答的可能

从一只喝完的汽水瓶里向外看
只有一阵多过一阵的沉默
被无意地挽留了下来
在从前的那个旧商店
买十元零食和饮料,于是欣赏
怎样支付这低廉的青春

当所有的脚跟都像是酒杯
被无声端走,我们躺在
某个女人的身旁
讲述,而再不做梦

2007-2008


●标语公园

公园读报,读蝴蝶突然
展开一个国家
挤在一张喧嚷的地图上
等待印刷,读褪色的标语
别在领口,孩子们就吞下了甜药片
读他们的脑子,可被剖开
类似泛黄的白纸可写满字
读人造的面具怎样长成他们的脸皮
读小白鼠在思想的实验室里抬头
倾听国度上空飞机的轰鸣
读他们的口号正在列队封锁整条大街
而孩子们嗓音嘶哑
像吃过碎玻璃,他读到
自己曾有过的那张孩子的脸
正在此刻静静风化
成为一张历史的松树皮。

2007-2008


催眠表演

在更深的睡眠里而没有
更深的梦,属于催眠师的一刻
他们的命运被人歪曲
并没有在梦以外如期醒来。

他们的脑袋现在是存放葡萄酒的葡萄
发酵在一起,在有人说
他们就是向日葵时
头顶的灯光使他们再次成长?

现在他们睡去,类似我们毫无表情地
在这个世界里走动,一种被暗示过的生活
被那之外的声音叫醒
活过来,一个为活而活的活法?

在更深的梦里,他们早已
失去共有的睡眠
他们没有在梦以内
如期醒来,也再没有醒来的必要

2008


在回头的时刻观看那些儿童的死亡

他们被迫玩弄仅有的童年
他们的手,正伸向那只该死的太阳
而太阳是一只脏了的梨,手
已懂得了规矩

在他们认为自己就是树的年龄里
他们挠头——这姿势就是掏鸟窝
在他们被认为类似是树的
他人的年龄里——他们跑动
却比蜗牛更愚蠢;当他们用青蛙的眼睛
睁大了一个看你的视角——却被辱骂
没用的蠢货,而不是纯洁

在这姿势中保持过的,再不信任的
也不再从床头的闹钟里惊醒的
已是他们感到羞耻的——也再不愿羞耻
于是他们学着做,在纸上画下
一个伐木般寂静的童年

就像泛黄的作文本上曾记述的故事
他们在故事中被迫醒来,而故事的阴影
还在抽打——在谁告诉他们
那就是现实的时刻,他们保持着脸上
唯有一罐冰镇可乐才拥有的镇静

他们打开了冰箱,夏天
一个永恒的夏天就躲进年龄的雪中
而他们转身,就仍有一个假想的童年
在没有儿童的地方延续

2008


虚构桔皮

为了吃掉这颗桔子
我首先要
虚构桔皮
为了剥掉桔皮
我先要
虚构一棵桔树
爬上桔树前
我必须虚构这世界确实
存在果实
以及果实这种说法
现在,我开始虚构秋天
虚构一年的劳作
我开始认为
汗水,曾是太阳流出的热油
我忍受太阳时
还要忍受风和季候
而这已足够久
最后,还有想象
还有文明的说辞
或借口
现在我要大口吃下
咀嚼起来
叫桔汁四溢
然后我就吐出
过冬的桔籽
虚构春天

2008



一直是从五十年代的旧天空
伸向八十年代的车轮间
从弯曲的颈中,随手掏出
父亲的结石——扔向父亲的背
这就是父亲的终结?

歌声不能恢复他的信念
梦话也不能恢复他的情欲
正独自保存在一棵旧家门的树上
树木——已被砍去
做一扇没有手指敲响的门

我要用童年来代替他驼背
用他的白发来理解,一个茂盛的世纪
怎样容许了爆发户的秃顶
直到电视中那场无聊的假雪
持续到明天,他用一个下岗工人的逻辑
按时老去,却提前进入制度的暮年

谁教我从火车站的轰鸣中
辨认声音,从中理解出父亲
永不会结束——请!
请把八十年代的自行车一直
为我踩向虚无天空的尽头
再与我一同老去——扶着国家拐杖!

2008


居民

是在所有时间,所有居民相互观赏:
一个老人用一枚巨钉把自己
钉在土里
十个老人是一堵墙
一百个老人,变成一幢楼房在倾圮
男人们在造梯子
男人们登上去造一所房子
女人们,在生育大堆钉子
而孩子们
成了锈

2009


小旅馆

这公共枕头被无数人梦过
无数人,在这里停留
在无数的鼾声中我们醒来
做过的无数个梦
是同一个

我们躺下我们反复躺下
像女人的抱怨
谁在我们耳边说过的话
已默默变为钟
谁伸出的舌头
在梦以外的地方被阉割
谁在梦,梦到了他们的终点?

于是我们继续忍耐
所有的空白引诱我们进来
在等待眼睛睁开的时辰里
寻找另一个窗口
我们没有梦到自己的醒来
却不断说着梦话
像窗户,在风中抱怨过的
是梦话遗忘了我们

而唯有永恒的鼾声
使一只炸弹的计时器
得以在现实中延续
拔掉灯丝也会闪烁
灯丝,就像等死:
一把旅馆钥匙突然将我们砰然关闭

2009


鞋子的交媾

女鞋和男鞋趁店员下班之后
左脚的和右脚的
睡到了一块
商量:“让我们
生育一对小皮鞋吧
让我们交媾出孩子的道路!”

“让父母们买,使孩子的脚
走惯一条滚烫的柏油马路
丧失他们的田野——
那带血的皮子和耻辱?”

店员再次开门时
木门发出记忆中斧子的喊声
橱窗外,一对儿童的大眼睛
正持续地观看:
一对耳光摆在那里
朝着雕像般的父母尖声喊道:“买!”

2009


而我们谁也没见过那肥胖的河马

明天,被钉死在更高的那扇窗户上
被钟——孩子们看
移过被修剪的脑袋
伸出去的脖子已是一头长颈鹿:
一家破产的动物园
正喂养剩余的年岁?

学习怎样戴表的年龄
看父亲独自追问道路
那时公园的情侣依旧在吻着
彼此的假脸
老人的假牙也依旧真实地咀嚼
死亡咬苹果的声音

谁望到一个腐烂的祖国
在物质的欢声中老去
穿少女衣服——做死人的梦
芦苇才敌视这样的季节
一条永恒的皱纹就在那时
勒进你的肉,做你的床

做梦,正是孩子们的开始
梦,却是他们的终结
我们听到了梦话,像偷吃
使我们信,从梦中醒来的孩子
坐上午夜寂静的地板
瞻望中年

2009


独居

这里是白色的
只有白色。墙壁
围着我下雪
而床在做梦:什么时候睡着?
家具厂的油漆味像噩耗传开
木材们学会燃烧对方
为自己取暖

我独居在自己之中
用掉一根手指拉住另一根
前往热爱光明的电灯
代替向日葵的太阳
钨丝的炉子烧我,只剩影子的碳
我九指

用掉一只手臂
挽住另一只,前往四壁的尽头
外面有人说话,然后是寂静
像停电,我独臂

用掉一只腿跟随另一只
我来到大街,倾听无休止的脚步
弹奏黑色的履历
木材们在街上排成了队伍
阴谋的言语从电钻中冒烟
造我们的床: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四只床腿,四个送葬人
女人们在用高跟鞋钉钉子

那棺材,被钉紧
那影子被钉住,那男人的欲望
那房间那尽头,那普照伦理的电灯
那,运走未来的车站
一只车轮,更像年轮

测量还未到来的时间
测量我们的思想,沾有多少油污
我独腿

人们在世界上排成了队伍
脖子套着绳索,另一头
抓紧在自己手中,死亡的多米诺骨牌
像页码,抓紧在孩子手中
课本夹紧翅膀,铅笔夹紧尾巴
词语下满一生的大雨
淋湿虚构的屋檐,下面
读我们的头颅,是斑斓的风筝
一起在虚无中扔出炸弹

用掉上面的嘴唇
亲吻下面的嘴唇
用掉一颗牙齿咬住另一颗
用毁灭的,追赶造出的
用人群,减去人
大厦里电梯升向天堂
有一阵鸡被扭断脖子的声音
在继续无血地扭动
我独居

带剩余的身体寻找床铺
残缺的灵魂,像是鬼魂
我是一群,却像一个
我是一个,却像半个
一群人在我体内哭,哭我一个人

一辆满载的公车
从楼下冒着烟继续前行
直到无人的废车场
一群人在我身上烧
一群人围住我,埋葬我
我在另一群中围住你,埋葬你
可是没有死,也不像有重生
你活着见不到他们的脸
就像我从未看见自己的眼睛

这里是黑色的
只有黑色,只有黑色
那些眼睛继续模仿
结核的星星
在烟雾嚎叫的城市一起独居

2009


橡胶人

代替我们穿上衣服,却失去
你的塑料头颅,失去面孔的
被偷吃脑子的模特!
你要我们在灯光下继续忍受
用同一张脸孔,撞上
一个同样布料的自己像传单

是羞耻,定格了我们的关系
是类似使我们安于普世的死亡
那被共用的陈旧太阳
从早晨不断升起的红色齿轮上
削去我们多余的五官
延长那影子——死者的绳子!

橡胶人,你用虚构的身姿
站在商店门口,代替人们的情侣
与时代的密谋匆匆媾合
同样的牙齿,同样的沉默
繁衍我们无头的欲望
具有同一种气味:蝇群的青春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未来
今天只是一个历史上的旧年份
我们却要在蜂巢里重温一生
我要买下你重复的命运:
那模具,棺材!在造你之前造出
虚伪的父母,蜜蜂的国度

我们怎样从已死定的旧影上
被刻制下来?意志,曾被复制
悬在另一庞大机器中的橡胶碎片
在面无表情的祖国被兑换出
一个没有我的我
橡胶人,那是没有你的你

然后才给你,给你的主人
给你人民才拥有的泡沫的生活
从不断在货币上消失的
那邮票般的领袖,寄给死亡
在下一世代的模具之厂,脖颈上
仍留有我们整齐的伤口

你,就继续用橡胶味的痛苦
言明我们的处境:每换一季
被羞辱地脱光一次,亲爱的无头模特!

2009年


四月的地图

当结束的钟声来临,北校区
那著名的钟楼依旧在持续地坏死
一枚永不能被吞下的果核
在阴冷中愈加阴暗
而太阳依旧在升起一枚血瘤
悬在锈蚀的头顶
起床时,我们误以为这就是归宿

而床单上永恒的形状使我们信
一块精斑,已和大海彻底隔开
当我们要去的地方像死亡一样遥远
钟声却在虚无的雨季重复
摆回我们的影子,让一生的道路
使我们来回走动——于是
我们停止在一张虚妄地图的上空

鞋子还在梦中诱惑,我们还在伸出
一双具体的脚却无法再拔出
我们失去的知识如此无用
在无法预知的时间里——还在
爱,却是我们用避孕套
避免了的事物,因此自渎之夜唾弃
我们那隐含的人生

卷发女孩们,你们竟也被取消了
在失去的面孔中,那些面孔
组成了未来的河流
在无名之眼的窥视下,请还给我们
足够的亵渎:在萌动的春天
这国度的树木一如我们的年华
自动长出了一顶帽子——绿!

2009-2010


冷却塔

春天更适于送葬
大地那黑色的行列
缓慢爬行
二月在日历上过于真切

欲望,太像希望
捐出我们的时间和肉体
在春天的淫荡中烧灼
忘记自己的姓名

可炉渣里还有我们的面孔
云中还有变形的梦
通过雨水和季节
在做,向着噩梦的方向做

2010-2013


秋天的海滩

人群:凤仙花果肿胀的一串
自三角帆割裂海面时,海水
涌向脚踝而依次爆开
      噢——人类的痴笑

大海瞬间的愈合,让潮汐拉动灰色提琴
而肉体的沙雕消融
海滩空如无人的史前,唯有
      一块用旧的创口贴继续在沙中玩弄艺术

2010-2012


吃生蚝的男人

烧烤架上冒烟的中午,一排生蚝
正想钻回大海,用来时闭嘴的尖叫
上颚,已被手术般撕开

那时,一个儿童已伸出男人的舌头
要伸进它们的色情
学习海浪永不痊愈的口吃

而它们的形状,几乎就是幼年的床单上
那块一直留到现在的尿迹:
一张从未用来出走的地图

已被,一连串吞咽口水的咽喉低声买下
噢,蒜茸否认海腥味的一刻
用溺水者的表情,这些婴儿脸

几乎就是另一个隐含的人生
吃生蚝的男人,为这些精子的死
支付过足够的钱

2011


影子

太阳每日高高撅起的臀部不可触摸。光
沿轮廓切割我的形象
而没有眼睛
从地面回顾天空

这影子黑得像一场空难

我原是太阳手中的纸飞机
折叠我,遮住我
然后扔出我,放弃我
当黑暗降临

谁能归还我——

2011


平安夜

灯光已为你空出室内的惨白
你的脸一定是第五面墙
这时灯光要来剖开
你的脑子一定是苹果切开时熟透的心
露出的黑籽一定是两颗眼睛
盯住切你的刀

一定有一个做好的梦从脑中向室外飞离
远如亲戚但近如死亡
一定有一阵痛恨靶心的风歪曲了方向
让今夜击中每一夜
让明天一定是一双公车司机的眼
再次盯住你的口袋

2010 -2011


一九九二年的雪

窗内的雪总是旧的,窗外
雪人代替着无人——
无人从雪地之外回来,唯有乌鸦栖满
幼年的屋顶:一九九二

此刻父亲的额头仍在下雪,撞墙声
仍在传来,手表内的一圈骨架
阴冷地拨动
已有二十年,年轮又一圈地损坏

可是妈妈,节日已把节日过完
唯有爆竹在雪地辨认它的
残骸(我捡回的红里有太阳炸碎的血
在孩子的手中全都变得乌黑)

看哪,雪地的足迹
夏日星夜的底片在季节的更迭中毁灭
迫使我看那隐秘的动荡——嘘,小声点

妈妈,爸爸去的地方像父亲一样遥远
混合着成批的父亲
被运往南方的厂区,在两种制度之间
重塑半生:一半鲜红,一半发黑

早年的雪,已使我陷进父亲的脚印
我湿透的鞋子——
自最早的富人驶过街头的大笑中传来
穿透这选择,使逻辑无从选择

噢,败血帝国病愈的仪式,小学操场上
一个羞惭的童年假装合唱;沉默是倒影
阶梯之间旗帜断裂:一半血红

一半黑透;大量的父亲正从
另一声部中划动历史,用被剥削剩余的血
喂养末代的义子——而他们
将提前背叛自己的歌声

我应否在门声响起时怀疑归来者:谁
一把黑伞突然撑开,二十年后的阴天
在同一个翻新的火车站下车,已置身
父亲旧日的轮廓——那继承

使命运蓄谋一个继承者,继续
将冷却塔强行塞进窗框;一只用坏的肺
吊上天花而钨丝闪烁;蝴蝶误入帝国的呼吸
风暴四起;隔夜的青年在镜中拉开啤酒

黑太阳正从四点的瞳孔放射血丝
让刀子指着梨子
脱下脸皮,让刀柄抓住我的手
刺破逻辑,让父亲剧痛的汗珠从钟背
滚向我额头,耳边的公车已滚动黎明

妈妈,我要结束游戏,可再也回不去
覆雪的道路栖满乌鸦,烧焦的眼睛盯住我
承认我是它们的主人
没有一只不是来时的脚印所留下

化雪早已偷换了四月,超市里一场塑料大雪
使闲置的父亲从阴暗的盥洗室
走出,陈旧剃刀扔向天空的一刻
光,仍不愿承认自己是一道伤口

午夜的太阳射死了梦,表格中
走出人形之马,成批的肉体集体老去
木窗剥落的白漆
还原树木,但不还原时间

我等待童年拆开的闹钟此刻突然响起
但一九九二年的雪
仍在下——这雪夜后的荒野
凭空的足迹,是否要对一串命运表示省略

2009-2012

20世纪90年代初,在中国的经济改革中,为数众多的国有企业员工开始下岗,仅1998年至2000年,全国下岗职工就逾两千万人。作为改革中较早出现的社会底层,他们为养家糊口,不少人背井离乡来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先行区的南方沿海地区谋生。在移民潮、商业浪潮和政治潮汐的复杂洋流中,中国的社会新阶层乃至阶级逐渐成形。我在父亲、母亲曾谋生的城市开始写作这部诗篇,以此凭吊那个孤寂无恃的童年,也为我在卑劣的街头所目睹的那些至今仍在挣扎的底层人民,为那前赴后继来到这里的一批又一批的父母子女,为这被传递下去的命运。


杨柳路疑云

落日锈蚀的螺旋逐渐停止了
转动。紫的,灰的,深蓝的海藻
被绞碎,在天空得到废弃

我得到你的遗忘有如塔楼:
宿命的影子被拉得长于一生
——那魔鬼的彩虹

弯向地狱,啜饮黑夜的蜜汁
又把晚来的天使唾弃
噢,此刻乌鸦已喊出你的名字

太阳,遮蔽我吧
光芒把我的影子抛弃得更远
谁能从喜悦之苦中幸免

谁又爱这疑云重重的人生——

2011-2012


持续的悲歌

同样的早晨死者如天使滑过海上晴空
死者们看看手表,正是
正是今天,一辆坦克驶进窗框

让影子,砸进大海的窗子
让呼吸,变为喘息直至窒息
而那些站在岸边的人到底还是活过来了

对于死者我们所知太少,连死是什么
都难于表达,只能用活着
来证明一个时代的错误有多么不容原谅

生命的底片已不能洗出颜色,如何
才能辩白,当不幸远不止受难
死亡成为一种有益的知识

一种见识,却缺少承担的勇气

2012


在哪里

失忆但永不失去,在哪里
永远就在那里
脑中的空白是我对你回忆的胎记

感谢你在那里,不论在哪里
都在,都在从人群中找出我
感谢你的吻,照亮一直是昨夜的那天

哭声往咽喉里回流的那天,你已
不在那里,就只剩一阵离场的雨
下着你修剪的眉毛

下着这词语,借此存在至今

2012


雾是什么

1

在不是旧地的地方我记起你
我是在哪里,当我无法说出
带走我的城市,就是任何一座城市
雾,还在用一个老名字
站在楼下的路口,等待
一个慢慢变红的孩子跑下楼梯

进入我的轮廓,冷却,凝固,像我
现在的样子,像我夹克上凝立的露珠:
一千片破碎的镜子
同时看见我,我是镜中的哪一个?

2

刺伤梦者的海蜇上下浮游,这世界
只是它的一张小小的床
在引诱我沉睡:这陆地上的海洋要把我
偷渡到哪里,却只有灵魂搁浅的残像

雾啊,陌生是我对你永远的认同
世界静默如斯,佛子岭只有碎片和枯叶
还在试图拼凑我对往事的记忆
对于美的幼稚的理解
对此,已无人再愿表露其同情

3

成长就像吃药,等自杀的念头慢慢烤熟
温暖冰冷的心,终因贮藏过久的心事
而迷醉。我委身于你
像惊恐的儿童,在很快就来的时代
保持着人们普遍性的沉默

只有我偏执的额头思念遗址
只有逐渐消散的雾
像炎症在退烧,在响起新的流行乐曲
青春啊,你匆匆点过我的名字就忘了我是谁

2011-2013


海鲜市场

海鲜市场潮湿的一夜,鱼贩
贩卖桶中的海岸线

四十只鱼眼浮出水面
凝望我手中找回的零钱

鱼鳞,向黑暗扔出最后一把硬币
响螺塔螺,塔螺响螺

剁下的鱼头只是一块死了的指南
在指向今夜就是每一夜

我如何向着今夜没有的地方
泅渡?咫尺痴笑天涯

2012-2013


●手是骰子的道具

一九七二年,祖父扔出一只骰子
无论太阳是什么颜色
影子都是黑的

一九九八年,父亲和母亲扔出一只骰子
无论影子有多长,有多短
面孔都没有了五官

昨天,我扔出一只骰子
无论面孔摆出怎样的表情
哭声都是同一种语言

闭嘴!此刻一只假手拿出一叠钱!

2013


●鼹鼠谋杀案

树林播放着快镜头
台阶定格:
死了。无可回避的死

像钉子被剧情拔掉,钉孔
证明我们活过
一个发炎的伤口

可见的空无
咀嚼着话语
我们说过的词语只是万物的影子

“鼹鼠,鼹鼠。”已不
抵达它本身
山谷静无回声

任由去年夏天的谋杀装满
今天的早晨,但树丛
看见了凶手,但绿色噤声不语

死亡是一把钥匙
用对了所有的门
里面无人说话

而你在看我
在无限的镜中之镜里
重播谋杀。

2014


●福寿公寓

你不看窗外的雪
只说往事
雪就没有年龄。

你说一九四九,同窗去了台湾
几十年后来信相邀
你年老不便,路途太远;

你说广州有一位兄长
一九何年,你去那里住过一个月
只剩嫂嫂还在独活。

你向访客讲述,对此深信不疑
但无人证实,但无人证实
只有死者们在雪下

呼吸——
那是我们共有的沉默
面朝着丧失,直到白雾呼出

吸满用掉的时间
换气之间
屏息,让大雪停在半空

但,你的老手表在转动
早晨,晚上
你深知死后也是。

2013-2014


锦母角

旅行者停止中途观望树影与大海
地图已在此处断开它的色块。
这里,所有的纬度都在承认:
自由主要是表象,却无所顾忌地惩罚着
不自由的人,惩罚他并不认识自己的终点。

此刻的海滩空余海风,只有无肉的海螺在谛听
风与风声,究竟哪一个更为残忍
吹动海鸥的羽毛,迫使那些伟大的翅膀倾斜
当词语已经无法称量这个世界
它们叫出了声——不!

*锦母角,位于三亚的一个小型半岛,是中国大陆架的最南端。

2013-2016


奥德修斯

眼前的世界已拥有成熟的语法
修辞感到了必要的羞耻;
当形式那最强大的美学
退让于对内容的肤浅理解
散文,已经勾引了人类。
因为年轻人像老朽一样无视隐喻
却对佩涅洛佩的绯闻保有热心,
当上百个求婚者显然都相信
同一个谣言:奥德修斯的死
已成为语言的真实——
成为世界现在的样子,成为是其所是:
那些平铺直叙的街道和商店
没有面孔的背影,也没有幻觉和回忆
而在词语之内,我们已经开始流亡
谁读出,谁就永不归来。

2013 -2016


●花之恶

是否从地狱中吸满恶的汁液
由美决定。
上帝陨落大地溅起的花朵。
    恶,轮转着历史。

难道观赏者不是神祇抓出的
一把泥土,饱含肉体的灰烬
与死亡的意志?如今满是塑料和垃圾
    又能从中抓出什么?

他摘取,企图占有,伪饰空虚
他造出假花,以为永恒
他屏住呼吸,闻到恶的香味
    命名为美。

2016


●二十一世纪雪景

一场塑料大雪在商场的空地降下
你看见却不能阻止
它不需要寒冷,不在四季之内
不再想象,也从未听过童话
它不会死亡。
只是降下,不可阻止地进入你的视线
你只能看见它,用无尽的白
为眼前的世界重新上色
如果你闭眼不看,黑暗就会到来。

2016


●岛本最终留言

岑寂的早晨,我想起
我的少女往事
犹如今天的太阳
从以前的草地上升起
它曾看见我如何爱你
却并不真正在意

我已改变,不再是我
这是我所憎恨的
但十二岁的少年仍然住在深处
那些听过的唱片也仍在转动
维持着早已不存在的时间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我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
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会向我伸出他的双臂
可我已不再是我

倘若相遇没有意义
相爱便成了死亡
因为你,真的是因为你
我今天就要这样去做
这样去死,这样可悲的情人。

*岛本,村上春树《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女性角色,十余年后重遇少年时代的未曾告白的情人,一夜缠绵之后不知去向,再无音信。

2017


●手在恢复纸上的词
——为生者叫魂,为死者做梦

一张纸不会
无缘无故这样白。

在下雪的时代,地平线太冷
很快就被人遗忘;

我在室内的晦暗里向窗外望
世界闪耀如碎玻璃

而无人从雪地上穿过
那些脚印从何而来?

它们陷入自身,用空白上的空白
挖掘着一连串被删掉的词语

而主语已经沉默,死者们更加静默
把白骨融入地下的黑暗

却教会我们花的语言
它从茎管里上升,上升就是祈祷

噢,大地举起了所有的花朵
凝望今天的太空

而今天就是昨天的醒来
今天是死者脑中预演的梦境

今天,白纸公然洗白夜的底片
冲洗着喧哗的风景

今天,一张白纸烧给死者
就会变黑。

2017


●死珊瑚

这是死后的世界
海滩上到处是比基尼的肉身
影子在沙子上狂舞
分不出我们还是他们

这是死后的崭新的世界
海面漂满了假死的泳者
他们纷纷回到海滩
就像海神归来

全身都在滴水,几乎要融化
大海在他们身上垂死挣扎
他们接过女人递来的汽水
撬开瓶盖——这时

大量的气泡,那过时的呼救
从得到保质的人性中涌来
涌向肥大的舌头
然后他们换掉衣服

去吃烤肉。

2017


●卖肉

挂肉的钩子荡过来
像钟摆!
死,也没有让死后的时间停止

但是停顿,那时我们躺在一块
回忆自己的死亡,有那么一刻
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出生的时候,无人记得曾有过的哭喊
那完全是生命的哭喊,也只是
有人在黑夜里偷偷告诉过我们

然后,然后就继续跪在那里
祈求着价格,祈求着
纸币的幽灵支付我们廉价的一生

在伸来的手上残留着油脂
也残存着这样的意思:
最严重的死亡是没有死透。

2017


●无人处

词语借由我们记起了
世界是一个幻象:当它醒来
房子瞬间就造起,我们瞬间
成了他们,而他们遗忘
沉迷在万象的凝视里,以为昨天
还是今天而今天已被世界梦见

他们起床,看见陈旧的太阳
从墓地上升起新的光芒
他们走上街道,自称我们
而我们是谁?当我们的词语
如此渴望介入,又一再
提醒着重量的流失

就像这永夜的流逝,流逝呵
一夜河流的假象已流进我们的泪腺
我们投映在世界的眼中
漂满沉默的幻影,幻影是
花与树的死,死是按下快门
又在心中重复开放,坠向

更深的梦境,当它沉眠
假,瞬间就造出了真
我们开始回忆。

2017


●诗

从词语的房子里往外看
广场上还在起雾
渗透了行人的身影

死亡总是由活着的人说出
生者的喉管弯曲
高压线上,黑鸟逃散

乐谱无声崩溃。

我在人群里回望
窗后有人招手,示意归来
刺眼的太阳满是寒意

在世界投来的阴影下
不断察看我那无形的形象
勾画着虚线轮廓

诗,纠正了死的发音。

2017


●白夜

尽管世界的表层
闪耀着太阳的意志,狗
发出的仍然是狗叫
骗不了人类。

街上,行人横穿而过
刹车声中,餐馆开门
树,在疯狂地变绿。

整夜已经变为了整日
夜有多深,黑有多浓
对此早已忘却而习惯。

早间新闻在闪耀,人们
那曝光过度的面孔
没有一丝睡意,窗外
传来引擎的咆哮。

2017


●空白一九九四

这一年是否真地有过一场大雪
没过幼年的膝盖,现在已无法记起。
世界还没有侵入童年的湿地,昆虫
还被当做一种玩具,提供年复一年的消遣。

直到孩童们坐进残旧的教室
翻开来源,巨大而无法窥见全貌的
黑暗,以白纸的形式统治了词语。

一阵袖口擦过鼻尖的冷
把孩子们的合唱声裁剪得异常整齐
只有贫穷而丑陋的孩子
没资格享有这殊荣。

但教师们最知道生命的真谛
要每个孩子种自己的作物
从此我等着墙角木架上的铁桶里
我撒下的那把黄豆什么时候发芽,妈妈
发酵的酸味涌出来,熏制着发白的脸颊。

我等着夏天的到来(我的朋友已经离开)
我等着秋天的到来(邻家的孩子染上鼠疫
已经死去)我如何来到了今天
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证实,回忆呀
空洞而沉重,那一年已隔得太久
是否在我的骨骼中留下隐秘的痕迹

我难以确定,也无从否认。

2017


●利维坦的晚餐

冰冷的海水倒灌了进来。
呼吸所交出的并不是珍珠
谁要用它们去装饰墙壁和制度——
那连串的意义的句号。

死者们在相互指责。
因为警察诱奸了郊区的娼妓
所以舅母昨晚就挖掉了
外甥的眼珠,因为跪下的老妪喝了农药
所以汽油泼洒着自焚者的胸膛——

留守的老汉会赏给她们几块小钱
因为孩子们的血液里淌满了铅
所以医生把剪刀缝进了产妇的肚子
所以奶粉里都是三聚氰胺
因为,权力的射精不可拒绝。

从来也没有至善,恶
像一个循环,透析着死者们的血液
只有最新鲜的骨髓
能够移植进社会的器官。

我们渴望着罪恶
否则就会干涸,把它描述为
美、幸福或者乌托邦。以形式的至美
赞颂它,请求它,别抛下我们
生命太软弱短暂空洞。

我们在利维坦的腹中。
我们饥饿。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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