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193|回复: 0

[诗歌奖投稿·短诗] 俞昌雄的诗(三十首)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5-12 13:26: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俞昌雄的诗(三十首)


丁酉年登山偶遇放蜂人

蜜蜂有自己的道路,不同于崖壁上的
瀑布,也不像瞄准器里的白鹇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翅膀的反光
几乎陷入草木的呼吸
放蜂人比山里任何一棵植物都要来得
安静。这让我感到害怕
每当成百上千的蜜蜂飞离蜂箱
他也随即变轻,轻到不需要肉身
只留下明亮的轮廓
可是,正是那样一片漂移的光影
让我觉察到了什么才是山水的静穆
什么才是浮云的根
放蜂人走走停停,忽远忽近
从微微发烫的晌午到倾斜的黄昏
他一直都在那里,在山涧迂回的地方
在飞鸟的侧影里
他比泉眼空阔,又小于林间的风
蜜蜂逐一飞回,赶在天黑之际
密密麻麻的翅膀携着那巨大的嗡嗡声
整块山地如此沉重而斑驳
放蜂人把自己浓缩为一盏孤灯
牢牢地,安插在那颤栗而不朽的黑暗里
2017.5.5



孔 雀

即便回到山下,森林依旧落不下来
黑漆漆的树是那黑暗的骨头
来自夜里的孔雀的叫声
让一些人睡去,也让一些人醒着
水松,阴香,石栗,人面子
这些都忽略不计,也无可救药
哪怕银桦支撑着虚假的梦境
而玉堂春藏于深处
这使血肉变得可以发光的物种
它是孔雀瞳孔里仅有的
知己。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要蓝冠,要腹羽,甚至索求
第一百零一次开屏
可是,惊艳之物总有飞翔的心脏
从山下到山上,从人世到秘境
这当中有屋脊有灯盏有群峰有幽泉
所谓的夜晚从未打开也从未
关闭,那巨大的铁丝网
拦得住孔雀,却拦不住它的叫声
正如同每一个心存万象的人
惊异于玉堂春的丑陋,却从未拒绝
它的美名,它那盘旋谷涧的根系
世间的鸟只飞过一遍
大地上的树也只枯死一回
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表面手舞足蹈,内心却暗自恐慌
孔雀啊孔雀,它就在眼前
步履优雅,身形泰然,每一次转身
风会失去面具
而那游移于树梢尖的云朵
它将喊回沉睡于夜晚的精灵
为此,我多想告诫世人
娘胎里生下来的娃,会哭会笑
他们死后也仅是一具腐尸
而石头里长出来的翅膀
飞高或飞低,它们消失前
每一根羽毛却都携带着大地的重量
2017.5.24



四月或暴雨

四月的最后一天,南方暴雨
九只鸽子困在空中,城市是巨大的
河床,每一颗心脏都是浮标

满城的芒果树如此摇晃
只有在闪电中,它们才互相指认
亲密如人群里奔跑的异形

浑浊的水流终于找到了我们
浑浊的水流让每个人都惊恐不安
浑浊的水流促使我们腐朽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无比悲伤
我为暴雨写下澄明的诗,它却狂乱
无序,沉迷于人群中虚假的骨头
2017.4.30



木棉比我们更早来到世界的中心

这花,红到极致,突然就砸落
一个人的内心也这样,燃烧着,而后
等着被召回,从世界某处
可以看到那长了多年的木棉
终于有了我们的样子:粗糙的皮表
深陷的瘤疤,高枝上的风在另一个时辰
又将轻抚我们的脸

可是,木棉比我们更早来到世界的中心
那变硬的花瓣与果仁也带来断裂的
气息,我们若腐朽,人群中又将冒出
可疑的面具。这花,躺在那儿
如赤裸的躯体,总有尖叫的声音滑过天际
世界是如此之大,那个抬头的人
正是我们再也无缘见面的人
2018.4.3



雪峰寺访梅

雪从天上来,又被踩到脚下
山谷里的梅花比山谷还沉
寺庙忽左忽右,钟声穿过我们的身体
灵魂被召集,裸露出冰冻的沟壑

枝上的梅花和地下的梅花
各有主人。它们用雪的光芒互相指认
当这一朵替代那一朵,那一朵
在人间已有了自己的灯盏和屋脊

据说雪峰寺还留有光绪年的梵文
我们也将被后人喊醒,在山腰,在断崖处
只有梅花可以奔走相告
你若千里迢迢,请带走隔世的芬芳

雪从天上来,又要回到天上去
梅花从不被探访者惊扰,它们绽放
枯萎,视我们为一道光
闪现或隐退,它们依旧静默无语

为此,每当山谷传来回声
你可千万不要猜疑,世间原本就混沌
我们争相为梅花让出了道路
梅花却只为它自己,飘落了一回
2017.2.9



我的大海

大海从我身体的一侧离开
这是我在人世唯一的一次旅行
我把所有的浪花都带在身上
你们不要争,不要吵
当大海再次汹涌的时候
我会赠予你们云朵里的宫殿
流水中的皇位

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我和大海的
盟约,你们见过的万顷波涛
好比我生命当中那小小的魔法
你们时刻怀念的灯塔
我却因它而孤独,藏于千里之外
可是,你们无法复制的蓝
创造了我,我的灵性及永生

为此,我仍将追赶深渊里
奇异的生物,以它们的名及大海的
恩赐,找回失散的替身
你们不要说,不要喊
我的行迹将变得漫长而神圣
如果大海不再是大海,而它的光束
恰好又照亮了这首赠予的诗
2017.5.19



我和鲑鱼

三十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
十三年前,我得到了它的梦
三年前,我和鲑鱼有了各自的替身
今夜,我只做一件事情
在全人类的梦境中制造深渊
2017.4.22



他们和我谈起诗歌写作

我确认,我就是那个不管不顾的人
对于诗歌,我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筹码
才让文字认祖归宗,余生得以潜伏
他们不信,对于万物
更多的人迷恋于形体、色彩和声音
田野等同于粮食,而梦中
又将爬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饿汉
他们和我说起类似的情景
我是空荡的,某个瞬间又能从一件
早已被人遗忘的作品中伸出手脚
对于诗歌,我活着的姿态
比稻草轻比峰峦重,流水可以带走
我的心脏,而草木
总能将我领回那归春的旷野
他们哑然:难道谎言有时会大过真理?
其实,我只想作如下的表述
你不能在一首诗中创造一个世界
那么你就会在世界里像诗一般死去
诗是屋檐垂落的那一滴雨
也是雨里突然就能耸起的那一片屋檐
唯一令人惊诧的是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在诗中
他们却指手画脚,我被遮蔽
假若这时恰好有人唤醒了草木
那么鸟儿的翅膀就会遵照既有的仪式
来一场不可替代的飞行
2018.4.11



拆迁地里的麻雀

几场雨过后,麻雀躲进草丛
顽皮的小孩追赶它们,有的摔下去
引来数声狗叫。麻雀总是从天而降
带着几何学的反光还有那
灰色的梦幻,它们从不在一个地方
停留,不像我们,被赶走后
还把影子和气味刻在清冷的石块上
天底下的麻雀为何长得如此相似
一样的毛发,一样的眼神
人则迥异,有为你而生的人
却也有着让你去死的人
我常想:究竟是麻雀活在我们中间
还是我们活在麻雀中间
天就那么高,而地依旧这么大
麻雀已从头顶飞过无数遍
我们始终无法清除
指间上的废墟,废墟里的罪恶
我常想:每当麻雀成群结队的时候
那白眼圈里的花草反倒
荧光灼灼,每当人类形成各自阵营的
时候,那黑眼眶中的世界
比棋谱预设的残局还要惊险,比
蛇信子还要恶毒
这一片拆迁地,空旷,繁杂
没有多余的生灵只有麻雀
一次次下滑又飞起
它们如此自由而又喧嚣
无人看管,冥冥中又早被盯视
世界也是这样
我们努力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实际已赤裸,如风掀开的铁皮
我常想:那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厦和街区
是否也藏着成群的幽灵
像麻雀那样,一次次俯冲
从黑暗深处发出声音,让走丢的人
回到自己应有的土地上
不要说麻雀,哪怕就是一棵草
也可以因阳光而摇曳
因那一点点的雨露而狂喜
2017.3.19



无序之诗

黄昏里的芦苇是最亮的,河水的反光
几乎都倾洒到了它们身上
忽起忽落的白眉山雀
远远扑腾着,堪比哲学中隐匿的修辞

近处的竹楼有着几何学般的形状
山峦微雾,晚风里耸动着成群的虫鸣
我希望自己有一颗老树的心
贴伏大地,持久却从未被探访

山道上传来铜铃声,清脆而缥缈
不见人畜,却感觉那村庄已偷偷点亮
模仿过星辰的流萤四野追逐
唯独这脚下的流水,漆黑但却尖锐

可是,我还想触探那一层薄薄的凝露
在这博大又毫无避讳的山野
我的肉体将和一株玉堂春秘密交换
而灵魂独自发光,带着暗褐色的盔甲
2018.4.7



田  黄

向前挖,向深处挖,挖到河床
挖到麦田,挖到一座村庄的心脏
挖到你手中的石头都不是
石头,挖到流水再也没有声音
挖到那副身体开始发出黄金的尖叫

那田黄,是土里的一盏明灯
但它的光亮不属于蚁虫
每一个年代,都惊现偶遇之人
以你无法探寻的方式
获得馈赠,获得意外的财富

在福州寿山乡,田黄是最高的梦
比井水透彻,比雨季里疯长的鱼尾葵
来得更为粗壮。可是
它又比喜鹊还胆小
你一喊,连群山也包不住

好像没有什么石头
可以赶在它的前面了,世间的藏家
都睁着大大的眼睛,那田黄
跑得越来越快,你追不上
神不说话,而我却暗自窃喜
2017.4.17



楚雨的画

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坏天气
现在被安在画布上,那浓重的墨
掩着隔墙的耳,雨在深浅不一的线条里
爬行,她假装没看见
她一直这样,顺从于天光
仿佛那样的日子终归有出口
即便开出的缝隙如游蚕,即便身体里的
月色,已被晚风吹进一双偷窥的眼
她依旧我行我素,重叠,变形
甚至是逃逸,只留下不规则的剪影
密林中的松鼠就是这样
这一枝到那一枝,低处到高处
它们毫不费力,深海里的金鲳也是
如果所谓的宽度和深度仅仅意味着沉潜
那么她的笔端肯定蜷伏着巨兽
而作为主人,她仍小心翼翼
她是那个早已得到警示的人
把墨泼在画布上就等同于把无数个自己
领进万物当中,她比他者出色的是
她早有准备,她为坏天气预留了
一卷窗帘,一面镜子,一盏明灯
她是敞亮的却也是未知的,她是单数
同时也是复数,就比如此刻
她行踪未卜,而旧作上的一处色块已翻过
昨日,从我眼中取走了它自身的重量
2017.6.11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城廓已拆除,从玻璃反光里投射来的余辉
正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远方的河流
和十字架下的祈祷,保持着古老的敬意
我们都是异乡人,在所有的领地背后
王者终将流逝,而爱神将给出唯一的法则
那是契约,犹如用灵魂去赎回一具肉体

河岸上的树愈发模糊,放风筝的孩子
跑得越来越远。我们在黄昏里仅是一个隐喻
比天色浓重,比四野奏起的虫鸣
来得更为斑驳。我们是黄昏无法抹除的
色彩,来时绚烂,去时哀伤
我们是异乡人,仅仅活在虚拟的躯壳里

我们多像沙粒,宝蓝色的河流是那
最后的眠床,所有的深渊都仅是一次梦幻
我们时刻准备,要从身体里搬出巨大的火山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峰峦静谧,那在云端结群而飞的鸟儿
头一回忘却了人世的苍凉
2017.3.22



霞  浦

这两个简单的汉字
穷尽一生,我也无法将它们拆开
虽然它只是一个地名
含在嘴里,会奔涌;写在纸上,它将跳跃
在闽东一角,它比网帘还轻
比星空下的飞鸟
更为神秘,它有无与伦比的大海
却从不让金鲳迷失深渊
它有千年古寺,万年渔礁,有绝美的
滩涂,也有着月亮般的心脏
这是我的故乡
青山与海岸互为映衬
碧水萦绕长天,美少女如珍珠般闪烁
这是我的故乡
雨夜里可以梦见鱼群的宫殿
日光下,可以找回石头中的香火
霞浦啊霞浦
这是我眉宇上的一颗胎痣
也是我血脉里的一根银针
我是它投往异乡的一段背影,也是它
无法收回而寄存大地的一块砾石
霞浦啊霞浦
我这块孤独而坚硬的砾石
请赐予它响雷,给它魔法,给它
惊天动地的替身,也令它
忏悔,从原始的光扑向无边的蓝
霞浦啊霞浦
此刻,我就是一滴海水
在巨大的容器里滑动
如果先知尚未到来
请勿召唤,因为那迟来的潮汐早有
预言:这是我的华章,神圣如惊涛拍岸
2017.5.18



那来自民国的铜狮子香薰

青烟上的国度,现在被狮子咬出一个缺口
我领着三匹骏马途经那儿
早春比镜子里的邪念更为复杂
雨打在键盘上,我要敲出一个美人
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所渴望的那样
我要穿越,从废墟里
取回沉重的盔甲
这古老的香薰早已失去光泽
城门有人点灯
开败的罂粟还在野地里狂叫
我的美人,她就睡在铜狮子的阴影里
一个朝代覆盖着另一个朝代
雨水覆盖着青瓦,青瓦覆盖着大地
而我,覆盖着刀剑的寒光
早春是个令人着迷的季节
熏香褪尽,骏马驰骋在江河之上
可是,孤独的国度会掉色,花开在花里
骨烂在骨中,美人啊美人
江山易得而史志难埋
只有这铜狮子依旧锈迹斑斑
我想唤醒它,它却看不见我
2017.3.9



更高意义上的数字学

那天,看到院子老树上的松鼠
自由,跳跃,但只有一只
可是今天写下它,我却看到了无数
这不是数学游戏但却保留着
我在数字中被解放的样子

院子后面是一座很出名的小学
无数孩童玩着同一种游戏,日后
他们当中会有邻居朋友甚至是敌人

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像千千万万活在这世上的人
我努力,有时活得像一座大海
有时又活成无数条河流
但是,它们之间并不知道

这就是数字之间最为隐秘的关系
那些孩童早已学会的公式我已
丢弃,而松鼠从未知觉
我只看它一眼,它已过完一生
2018.4.19



夜梦千眼菩提

世人长双眼,只见一生
菩提树在夜里会得到另外的身子
果实开裂,露出一千只眼睛
妇孺沉默不语,只有那蛰伏黑洞的幽灵
渴望慈悲,胸腔发出紫色的轰鸣

我是那个孤注一掷的人
在湍流中呼喊,在沼泽地里闪烁
成群的乌鸦从头顶飞过
我的心脏暗了下来
四野奔跑着异兽,天空是一首救赎的诗

世人都遵从游戏规则,散布金玉良言
也私藏毒药,他们讨论菩提树该有的形状
说到海的故居和复活节里的最后一张
请柬,赴死的人仍将被探访
在菩提果掉落的早晨,在河流的末端

我比暗夜里旋转的天使来得更为
纯洁,没有皮囊也就无需忏悔
那浩瀚无垠的星辰曾为中年的我而发光
要知道,一个人被彻底照耀
那便意味着他将成为你们身边的王

好梦总是这样,看似臆造却从不消失
当一千只眼睛盯着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应当谨慎:庙宇会多出新的台阶
华丽的宫殿将挂上王的佩剑
而那赴死的人,此刻,正云游四方
2017.5.27



我与佛像

比起明月,它的光更像魔法
泥身背后另有一座寺庙,受孕中的白鹇
远远盯着,比它更高的是我的幻觉
那些前来叩拜的人有着无比
虔诚的体态,而那香火经风吹又回到自身
我与佛像之间隔着一段人世
几根枝杈搭起的框架,外加旭日和雨水
再也没有比它更为恬静的容颜了
它看我,我看它,我是起风时的湖水
它是湖水的某个片段
更确切地说,它是湖水的无限种可能
站立的湖水,旋转的湖水
死而复生的湖水,比起明月
我如此短暂,我活得浑然不知
而它,保持沉默
对世间物似乎早已了如指掌
2018.3.21



打嗝记

半夜打嗝,肉身压制不住的那口气
现在由它自己喷涌
牵肝,动肺,就连吞下的月光
也要呕了出来
没有人能证明这是某种反抗
那无知的胃一个劲地蠕动,没完没了
像极地的雪覆盖着人类的医学
又如偷来的黑暗开始悼念那赠予的光明
一副身体满了就会有东西
来挖它,给它出口
正如爱与恨,填完再填,补了再补
这胸腔装烟火,装无边无际的好与坏
最终,留存的就是一口气
能打嗝的人,简单说
就是能出气的人,在这虚幻的人间
树能开花,花就是那口气
河水惜岸,岸也是那口气
有脉象,游丝,如虹;有品行,高贵,低贱
万物无非如此
在这一口气和下一口气之间
躯壳受命于天意,真身裹携着虚影
一个持续打嗝的人
有时会得到这样的暗示
那活着的器皿原本就简单而诡异
谁也无需猜测,它的胃口有多大
吞食过万里江山抑或簇拥着小小的饥饿
在这人心薄似纸片的年代
打嗝无疑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那口气,谁也无法令它闭合
正如我和我的国度
她让我躺在她的怀里,形同渺小的胃
哪怕只吸纳稗草、砾石甚至是
无根的夜,我也一次次地提醒自己
那口气,就任其奔涌吧
因为,总有一天,我知道
我将吐出一整座耀眼的星空
2017.7.7



我们玩甩子

喝酒玩甩子比看脸辨天下来得
简单。天下太大了,你看到的正面
有时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人脸也是,明明如此和善安祥
背地里却阴险丑陋

甩子始终是旧物,你不用担心
没有谁可以拿走那些数字
它们在空气中旋转,带着各自的
棱角,不管用上什么花招
它们终将归位,要么大要么小

我们都是愿赌服输的人
把甩子玩得像人生
有时,又把人生当作任其弹跳的甩子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
可冥冥中,它又有着宿命般的判决

天底下没有一副完美的甩子
可以随便听从召唤
更不会有惊人的运势,伴随终老
你能做的就是,抓起它
扔下去,看乾坤扭转,听万物喧嚣

我们玩甩子,甩子也玩我们
那在碗里翻滚的器物
有时是塑料,有时又是骨头
你所渴求的伟大正是这样的一种
东西:它挣扎,却死一般寂静
2017.4.9



请赋予万物以最初的安宁

我留到最后的那个身份是属于大地的
不需要称谓,繁杂如帝王蝶的斑纹
那从无所畏惧的火焰中重新聚拢而来的
事物,我因它们而得以填充
一个生命委身于另一个生命这意味着
我将重生,那奔跑于旷野的犀牛
也是这副模样,长长的人类的猎枪
正瞄准它们的头颅,就像无数颗子弹
就要穿越时代的心脏

我在那样的时刻才祈求神明给予恩赐
赋予原本平等的万物以最初的安宁
给河流以天空的岸,给天空以
人世的昭华,这极具历史性的时刻
我愿赤裸如摇摆风中的圣物
让猎枪迷糊,让子弹随风而逝
或许这是我在另一个我中存活的理由
像一大片合欢树从体内向外散发着
香气,又能从香气中找回失散的自己
2018.3.17



另一种关系

儿子问:闽江有多长
我说要比飞鸟的行程短一些
儿子又问:那它为何要分上游、中游和下游
我说一定的比例区分
才能促使它成为完整的水系

一条江可以通往一句话,一件晒干的衣服
可以恢复那具被人遗忘的肉体
墓地上的烛火某时某刻会染上教堂的
光晕,而新生婴儿的脚丫
正好指向我诗行里两个对应呼吸的词语

再也没有比它们更为牢靠的关系了
镜子与镜中人,斜长的三角梅与赞美它的话
重叠的梦里突然就消失的
早晨或黄昏,我敲儿子的房门
他发声:轻点,别吓到我们对应的背影
2018.4,19



1976年的柏林

1976年的柏林,雨水里夹杂着弹片的味道
一个淋雨的男人要去街角的那家邮所
他写了一封长信,要寄给鲜花、战争和女人
1976年的柏林,撑伞的人来往匆匆
他们当中有亡魂正在哭泣
那个淋雨的男人,代替他们取走了闪电的轰鸣
1976年的柏林,让我想起生命当中的
那座小城,人们正为一个伟大领袖的离去
放下手中的活计,人们正为自身而虚构光明
1976年的柏林,藏着一条黑色甬道
我在东方的国度里昏睡,那古老而松垮的摇篮
纹丝不动,疑似遥远的雨夜正传来死一般的寂静
2017.6.4



那在屋里独自踱步的老人

这是黑暗的一部分,他想战胜什么
一个老人,比起孤独要显得年轻
他沿着屋子的墙体踱步
一圈又一圈,那机械得几乎让人失去信心的
形式感,犹如我面对时钟面对那虚假得
只剩下空壳的雕塑,悲伤油然而生
一个老人,他深居简出
肉体变轻,骨头变硬,再无需顾忌
白天或黑夜,那从上至下的凉意
犹如雨季过后老竹筒里高低起伏的水
水声跌宕,书本里的陀螺将由此而停转
一个老人,他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昏暗的屋子形同马厩,草料即将啃完
随之而来的宁静,我略有察觉
但它又异于这个节令那疯长的芒果树
独立且盛大,谁也无法剥夺
2018.4.23



天使草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它
就像某个下着雨的黄昏我突然间
看不见自己。可是,现在
我写下它,要它从我身体的内部往外长
一棵草,要长成天使般的模样
那该有多难?我不停地摸着这副身体
肯定有一个地方被我遗忘
肯定有一位天使到过那里
额顶,肋下,或是肚脐眼深陷的
秘不示人的黑洞中
事实是,我如此强烈地感觉到
一棵草,从我的骨骼深处
得到了旷野,以你们不易察觉的方式
立于风中,它未曾理解自己的存在
就如同我未曾理解鲸鱼眼中的海
钟表匠手里的时间,以及
虚妄的春光和那冬日里忏悔的人
一棵草,就是在那样的时刻
把我瓦解,孤单如石粒,盛大如幻境
其实,我并没有得到垂怜
天使也从不尖叫,你们蓄谋已久的复生
比冰面上爬行的钓钩来得
更为艰难,比日晷上的阴影沉重
比碳黑,比一整个黄昏的雨显得更为苍白
一棵草究竟能长成什么样子
我无法回答,任凭它浸在旷野里
就像干涸的河床高悬于绝望的雪中
2017.5.28



芭蕾舞伶

她用双手握着它,一个玻璃球体的
芭蕾舞伶,在时间之外旋转
一个凝固的梦敲打着封锁的世界

她孤独地站着,因为人群过于庞大
在这个早已失去集体主义的
候车室,只有我
能听见玻璃球体发出的细微的音乐
而她的孤独,是巨大的器皿

我眼中的芭蕾几乎颠覆了
我对一个少女的幻想,我的肉身
有如剧场,而世界空空荡荡

开往北方的动车已经进站了
我这一生很难再见到她,一个少女
是那玻璃球体里的一道光
它消散,而我,为何如此颤抖
2017.5.2



空气中的杜甫

在巩义,我能摸到空气中的杜甫
疯长的悬铃木逐渐褪下影子的
时候,他在孩童的眼神中比河水的反光
更为清澈。风掀起他的衣襟
天际会抖动,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建筑
都有飞鸟掠过,雨水落入他怀中
远山的峰峦与登高者将保持
同一个梦境。在巩义,我不敢喊出杜甫
这个名字,他是山水的一部分
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可以分解
可以穿透,他隶属于那永恒的图景
轻似风吹翠柳,重如江船泊岸
那在空气中弥漫的身影
有根,无形,那在诗句中复活的
不是锦宫并非律令,那是
万分之一的杜甫,如月色般广阔
又比渔火要来得孤独
在巩义,我见过南窑湾村的窑洞
也记得邙岭上忙于觅食的乌鸦
可是,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荒草底下总躲着飞蜥,枯树也能引来
蝉鸣。杜甫啊杜甫,或许
也只有在落花时节,我才能顺从于
那翔舞的蝴蝶,进入密径
以二十一世纪的某种仪式做一回
真正的访客,与君饮酒,作诗
视江山为蚁蝼,纳草木而生清泪
2018.3.17



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一个人坐上面是孤独的
一群人坐上面是邪恶的
一个国家安在上面是极其渺小的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不能替代我身体里的花纹,更不能
让我安静,像故乡早已死去的一粒种子

遗物就是遗物,你给它影子
它活不过来,你给它评判者的忠诚
它将深陷,比时钟更为决绝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我是它的主人,一座移动的博物馆
大门紧闭,内室里却藏着一个复活的朝代
2017.4.7



此  生

邻居想养鸟,买了一只金丝雀
第二天就死了。金黄色的丝绸般的死亡
压着那只笼子再也提不起来
我也经历过一些事情,在人群中抹掉
行走的身影,于中年的某个夜里
把自己分解为河岸与湍流
可是,我从未逃离此生
这是一个漫无边际但突然又能
让人深陷其中的词汇
无端地开始与无端地结束,一次次
我把自己填满紧接着又被掏空
在这明亮的尘世,我需要更为明亮的
存活的理由,如河湾里第一只跃出水面的
鲑鱼,哪怕是苦楝树上不结果的花
这样的想法,邻居毫无所知
他为金丝雀安排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在海边,我抱着空空的自己
巨大的海浪如此喧哗
而心安处织锦为羽,陌路繁花
2018.3.9



未完成

我做过的事情现在还有人做着
我说出的话,在另一张嘴里
潜伏,我写下的每一个汉字都有出口
灯火在前方闪亮,随它们而去的人
只在废墟里留下一根木桩
我去过的大海,现在仍在咆哮
我从大地上唤醒的每一颗魂灵
现在成为直的箭、弯的河以及不可触摸的
云朵,这世上所有未完成的
包括我及我的命运,都像一束光
投射于深渊而后弹射回来
落在一些人的额头
一些人的怀里,一些人的心尖
彼此对峙,彼此互融,如不可辨认的
两极。对此,我无可选择
唯有这副躯体仍在摇摆
被撕裂时居住着天使与亡灵
等待愈合时,它仅保留着两种意愿
前者只为昨夜星辰铺一片宁静
而后者将为第二天的日出做永恒的命名
2018.3.5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8-5-24 19:47 , Processed in 0.122160 second(s), 18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