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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时的愧疚和奇迹——再读张枣《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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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9 17: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川多 于 2018-5-9 17:21 编辑

共时的愧疚和奇迹
——再读张枣《祖母》

    □ 徐传东



         对张枣《祖母》的解读和阐释已有众多评家妙论。比如颜炼军眼光精到地以“仙鹤拳”为诗眼入手,将中西视角贯穿其中,他认为,“诗人在呈现‘看见者’和‘一切不可见的’时,则融会了现代科学世界感和中国古典思维,来呈现这种隐秀”[1];李海鹏则匠心独运地由“小偷”引出“经济人”的神话,他认为,“在‘经济人’成为新的时代英雄的情景下,‘小偷’俨然以反英雄的面目出现”,“ 在《祖母》中,‘经济人’是作为‘小偷’的背景和影子出现的……,继‘祖母’所指涉的汉语性和‘我’所指涉的现代性之后,又为这首诗引入了一重新的语言维度,姑且名之曰当下性。”[2]这些都是非常富有启发性的论说。但我赞叹的同时,也心生了另一种基于个人感受力的读解,试图从诗人创作此诗背后的一个“本事”还原某些东西。我当然知道这样跳出张枣关于虚构等诗学命题的危险,从一首诗中寻找“本事”看起来也像是捕风捉影,但既然“诗无达诂”,这或者也可以成为谈资的一种?或者我们可以把《祖母》读成叙事诗?

一、时区、夏令时:全球化的时空划分
       《祖母》是组诗,由三首相对独立的诗组成。三首诗第一首写祖母晨练打仙鹤拳,第二首写“我”使用显微镜,第三首写小偷偷桃木匣子,从结构上来说,是非常清晰的三角并立。它们在“清晨—午夜”的时差空间中,突出的是地理性的彼此独立。换言之,“清晨—午夜”虽是一组对立的时间组合,但从地理性的视角去看则是处于共时性的关系中,直言之,则是远东的“北京时间”对之于欧陆的“柏林时间”。诗的第一句:“她的清晨,我在西边正憋着午夜”,从时区的概念上来说是客观的表述,处于东一区的柏林要比东八区的北京晚醒来7个小时。当在祖国的祖母晨起练拳之时,身在德国的诗人按理应处于8小时的熟睡状态。但是他醒着,或许还很忙,熬夜的状态让他“憋着午夜”。这样共时性的地理时差给诗人的思乡病带来的体验是,他和故土亲人同处“正常”的时间段是柏林时间的6时至18时(夏令时),对应于国内的12时至24时(非夏令时)。这样的时差其实从物理性的通信往来来说是相对便利的,但是对处于柏林时间的诗人来说,最难熬的应该是晚上。当德国的夜幕落下,国内的亲人已然熟睡,进入梦乡。而他却必须要忍受“额外”的几小时才能赶上梦中的宴会,而此时梦宴已然在故园收尾。
         这里还有一个小问题是,德国分为夏令时和冬令时。每年的3月最后一个星期日是从冬令时切换到夏令时的时间,诗人写作此诗的1996年,这一天是3月的最后一天。中国于1992年废止夏令时时制,这意味着当德国等国进入夏令时,时钟向前拨快一小时后,其与中国的时差减少了一个小时,换言之,夜晚少了一小时。这对张枣等旅德游子来说,时间上与祖国家乡又靠近了一步。在这首诗里,没有明确的线索来证明当时是否在夏令时,从诗中“冰封”“春风”“星期三”来看,大致时间应在当年时制变更日前后,此间诗人与亲人微妙的时空距离感当亦微澜兴焉。
         身处全球化的当代社会,飞来飞去的张枣应熟稔于时区时差所形成的标准化时间管理制度。“时间的标准化,既是全球化进程的产物,同时也是推动全球化向纵深发展的重要因素。人类的时间是社会文化时间,时间的社会性必然导致人类在全球交往层面上所使用的时间趋同。”[3]地球自转一周产生由白天和黑夜构成的“一天”是自然形成的,人类无法改变。但是一天从何时开始却是人为规定的。在世界标准时间与中国传统十二时辰的计时法之间便有一个小时的差距。当中国的子时开始之时,世界标准时间还处在前一日24小时的最后一个小时。在世界标准时间形成之前,“时间的社会性受到人类社会交往空间的限制”,古罗马、古希腊、东亚、美洲等文明“各不相同的时间体系,其适用范围与这些文明存在的空间范围大体上是一致的”[4]。关于时间标准化的历史兹不赘述,只需要指出的一点是随着世界标准时间的确立,世界各文明各地之间的时间呈现出一种秩序化。之前对日出、正午、夜半等不同时刻作为一日之始的混乱局面结束了,代之的是由于经度的递增递减,各地的时间也相应地分布在不同的时区,而时间的早晚在数量关系上成正比,终始两端则标准一致。
         与现代时钟发明后工业化生产方式能够确认工人在同一时间段在同一地点进行集体大生产类似,如此刻度化的时空分配,也确认了不同地域时间的先后与协调。资本的全球化与世界时间标准化的结合使得(一)赛事、演出等即时性的活动要在时间上尽量达成妥协,处于最大人群的正常“生物钟时间”;(二)机器生产、设计服务等能用空间换时间的方式,利用服务外包、跨国生产等规避法律上的劳动时间而达到24小时不停不休的连续运转;(三)为了达成合作,不同时区的一方需要迁就另一方的劳动时间;(四)对于国际航运业、通信业等领域,24小时是且仅是一种时间的刻度,而不再具有地域性和生物性。
          这样具有坐标般精准的时空维度在《我们的心要这样向世界打开》一诗中亦有表现。置身于现代的时空体验,张枣将模糊的地理空间被建立在经纬度的时间—地理坐标体系里从而被精准捕捉的情形戏剧化地揭示了出来。他写道:

    那看不见的海上看不见的船舰,正被
    那更看不见的但准时的一架飞机救援[5]

         这样的现代时间体验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对中国大陆而言是改革开放的扩大),随着个人走出国门而大大加强了。当张枣身处德国的午夜,他家乡的祖母已经起床晨练。她不会此时给她的孙儿打电话,要等到约6个小时的中午才可以。所以,我们假设第三首诗里小偷的事情是真的,她也绝不会立刻电话告知。
那么,全球化与世界标准时间的这对关系在《祖母》里除了一个理解的背景外还有否生成一种诗意呢?接下来,我将分析另外两个(隐含)时间,一是“星期三”,一是“春风”。

二、虚实之间:数的精准与微妙
        在《祖母》一诗,“星期三”如此现身:

      室内满是星期三。
      眼睛,脱离幻境,掠过桌面的金鱼缸
      和灯影下暴君模样的套层玩偶,嵌入
      夜之阑珊。

         “星期三”实体化地连接起“脱离幻境”前后的切换。前面是诗人之“我”“眼睛凑近/显微镜”,在微观的细胞世界里经历追根溯源的探寻以及陷入迷思,后面则是回到现实的室内环境,看到的是“金鱼缸”“套层玩偶”“灯”“夜”。作为一个时间名词,它可能指“憋着午夜”的诗人从星期三进入到星期四,也可能指诗人从星期二滞留到星期三。但无论是那种情况,它都代表了诗人本身工作的紧张,不得不带着工作日的事务进入到这种切换。
         以七天为一个星期的工作日制度也是世界时间标准化的一个成果。早期,这一制度的宗教色彩较为明显,中文世界里对应称之为“礼拜”,到第七天,正好是“礼拜日”。但是,现代中国引入这一制度却主要是为了与世界接轨,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引入工业资本主义的劳动制度。“礼拜”淡去,“星期”走来。天文意义的命名,体现的是现代劳动制度的深入和影响。无论是上世纪90年代之前的六日工作制,还是其后的五日工作制,星期三在工作日中都居于深水区,是工作和各种事务水深火热紧张的一天。它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在另一首《第二个回合》的诗中,张枣提笔便写“这个星期有八天”,“星期”所代表的劳动时间的紧张压力直露无遗。
         这也并非张枣第一次使用“星期三”。组诗《在夜莺婉转的英格兰一个德国间谍的爱与死》第五首:

        星期三在换哨。醉汉从窗下走过
        歌唱着。“主啊。是时候了!”
        换哨的脸无聊地重复着。主啊,你看看

          另一首《合唱队》,全诗五节,第四节写道:

        她们牵着我在宇宙边
        吃灰,呵,虚幻的牧场
        星期三更换着指挥棒

         可以看出,这几首诗歌的意趣迥异,但“星期三”却隐约蕴含着一个较为一致的意旨和情感趋向。第一首组诗从题目和引文的“主啊。是时候了!”可以看出这是一首向里尔克致敬的诗。“星期三”的“换哨”对应“是时候了”的季节转换,表明是一个时间上的转换。《合唱队》一诗中,“星期三”的角色更为清楚,它“更换着指挥棒”。联系到题目所指的合唱队,这是一个极其贴合整体意境的暗喻,同样展现的是一种主题或风格的切换。在这首诗的最后一节,它带出的是“将坠落的五月狠狠叼起”则确认了这一事件的发生。
          拟人化地看,“星期三”的岗哨角色、音乐指挥角色、工作督工角色都暗示了某种流程的进行。岗哨是一个责任的转移,音乐指挥是一个曲调的变换,而工作督工则是劳闲的承递。这三首诗歌“星期三”的现身及意义功能的相似性是一种“纯属巧合”吗?实指与虚化之间,诗人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三”这个数在汉语中是元音一般的存在,“三生万物”,它是一阴一阳之外的“第三者”,意味着多的开始。我们说生命不息“三生三世”,说天人感应“三才一体”,说山河锦绣“三山五岳”,说吉祥如意“三羊开泰”。在造字法中,三字叠加组成的新字都是不太好理解掌握而感觉最厉害的。“三”代表“有”、丰富、周全。作为虚指之数,它是最小的“大”,最少的“多”。
          张枣也是偏爱数字入诗的,在《星辰般的时刻》,他说,“我们第一次,多么洁白/数学般的漂亮”。数、几何、数量关系在他那里都有着神秘而精确的诗意。比如《第六种方法》对可能性的数学把握、《第二个回合》对事物数量的确认、《三只蝴蝶》对量的伦理追问,而让数在语言的迷宫中恣情狂欢的当数《德国士兵雪曼斯基的死刑》,“四十八小时”内,“用二十四小时潜逃/被揪回;又用十四小时求恩赦”,“他们再给我十个小时/八个小时,六个小时,五个小时”,“我还有十分钟,/黎明还有十分钟/秋天还有五分钟个/我们还有两分钟,/一分钟,半分钟,/十秒,八秒,五秒,/二秒”,当生命被逼至死亡的墙角,数量关系的变化带来的紧张与舒缓也有着秒针刻度般的精准,尤其“五分钟个”秋天对人世的眷恋与对死亡冬天的恐惧加速到了宇宙速度的地步。
         也是在《三只蝴蝶》中,张枣以不速之客的姿态硬性闯入诗的戏剧,旁白道:“‘三’总是总是倒霉”,这可以为我们把握“星期三”的情感指向提供线索。诚如前文所析,“星期”表示的是工作日的紧张,“星期三”亦代表一种切换,在诗的原文处,诗人之“我”从微观世界的探寻与迷思中抽身进入到现实,而从全诗来看,则又是将“祖母”和“我”两个独立场景切换到最后对称成“圆”的大画面之中。我们可以看到,第一首“祖母”的场景是一副中国写意画,“迷雾的翅膀激荡,河像一根傲骨”,“‘空’,她冲天一唳,‘而不止是/肉身,贯满了这些姿势’”;第二首“我”的场景同样是写意,但却更多显示了超现实主义的元素,在显微镜下,“那里面,谁正头戴矿灯/一层层挖向莫名的尽头。星星,太空的胎儿,汇聚在耳鸣中”,“这一幕本身/也演变成一个细胞,地球似的细胞,/搏动在那冥冥浩渺者的显微镜下”。然后“星期三”,转入现实风,“我”这边,夜色中室内场景;“祖母”那边,练拳回来,市场买菜,小偷翻窗而入。

        去偷她的桃木匣子;他闯祸,以便与我们
        对称成三个点,协调在某个突破之中。
        圆。

        “突破”点出对称的“三个点”将“我”与“祖母”之间点对点的关系协调成“圆”,这个反转改变了“三”的面貌,改变了“星期三”的紧张,改变了“三”之于诗人的情绪压力。在室内的“我”,有三件实物:显微镜、金鱼缸、套层玩偶,这已让人“憋”、“倦”、“满”,显微镜里一层层的空间与套层玩偶的一层层单调的面目,亦令人处于一种暴政中。在室外的“祖母”,也有三件实物:练功服(“仪典”暗示了一种正式)、菜篮、桃木匣子,这是她经久惯常的日常,有着居家的安稳和幸福。正是第三件“桃木匣子”,引来第三者小偷,他闯祸却成全了“我”和“祖母”关系的变化。嬉皮笑脸的小偷是倒霉的,他为能够成功翻窗而窃喜,但他只偷到桃木匣子。而比起桃木匣子来说,“祖母”对后来“协调”的“圆”要更满意。因为诗人说小偷的目的看起来不是偷窃而是为了“圆”,而这“圆”对小偷本是无意义的,他不知道桃木匣子的主人是诗人的“祖母”,也不知道地球的另一面住着她的孙儿,更不知道还有一场春风猝起,从东刮到西。

三、春风猝起:上帝的视角
         “春风”是全诗第二处季节性的词语,它以明亮与肯定一扫开篇处河流“冰封”的寒意与模糊。春风意味着冰即将解封,它是预兆的确信。“春风又绿江南岸”“春风不度玉门关”“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中国的诗歌传统中,春风是值得信任的,它总是以地理的次第顺序,层层递进,遍及南北。
          “清晨—午夜”是经度的关系,“冰封”“春风”却与纬度相关。德国全国的纬度都较高,在中国沈阳以北,哈尔滨附近。但由于受大西洋、地中海等海洋气流的影响,德国的冬季并没有中国东北那样的酷寒。德国的冬季持续的时间也较长,一般为11月至次年3月。德国的1月、2月容易下雪,而气象资料显示,这段时间也是诗人故乡湖南容易遭遇冰冻的时候,但冰封河流的情况极为罕见。考虑到诗人经验、虚构、记忆、现实等多方面的因素,“冰封”“春风”暗示的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时候,但其用意并不停留在此,诗人将更多的注意力引向了一种状态的模拟。“冰封”与前面的“迷雾”形成一种呼应,它增加了“祖母”练拳形象的清奇和“不可见的仪典”的威严与神秘。“春风”与“中午”一起确立了第三首诗的明朗、喜剧,色彩上也与后面的“青菜”之“青”,“蛋”之“黄”,“桃木匣子”之“红”形成一个亮色的色谱。
         但这“春风”是“猝起”,它改变了前面的冬晨景象,也改变了“午”与“夜”的关系,并且因之而把六七个小时之后(相对于柏林时间)的日间景象从故土传送到仍处午夜的德国。那么“春风”是什么?能够实现如此大的乾坤大挪移,仿佛左手倒右手?仿佛友好地要透露一个信息给诗人?仿佛一心要越过玉门关,又绿莱茵岸?在第二首“我”的场景中,诗人切入了一个上帝视角:

                         以便这一幕本身
    也演变成一个细胞,地球似的细胞,
    搏动在那冥冥浩渺者的显微镜下:一个
    母性的,湿腻的,被分泌的“O”;以便

          在这个上帝视角里,“细胞”是承接前面显微镜所观之物,是相,是壳,关键的是“地球”和“母性”。这是“头戴矿灯”的人类观察容易迷陷观察本身而忽视的地方。因为微观的世界也是一个宇宙,里面有星星,星星的星星,随着观察的倍数提高,“物,膨胀,排他,又被眼睛切分成/原子,夸克和无穷尽?”但“地球”则让我们无法自外,我们每一个人都来源于此存在于此,于是包括“我”和这世界的一切都是一个“细胞”分裂所生。“母性的”指向一种血缘,“玄牝之门”,“分泌的‘O’”。“O”在这里象形、意义、声音俱在,互文于“祖母”鹤唳的“空”。“空”是鹤唳之声,也是相对于后面的“肉身”而言,这是“不可见的仪典”,诗人虽然借“迷雾”“河”“傲骨”“冰封”等对之有形象的渲染,但是却并未有实际的指向。“祖母”收功的姿势透露了端倪:“原型般凝定于一点,一个被发明的中心。”
          “空——”鹤唳的一声,一切鹤拳的姿势回到起始的一点;“O——”嘴巴自然成型的元音,惊讶陡然而生,原来象形的“O”背后也有一个空无的零,万有由此而来,地球、细胞、母性、众生。令人遐想的是,“空”这个汉字,视觉上呈现的声音部分要比意义强大,但意义的文本存在却又比声音要突显一些;作为西字的“O”情况与之类似,本来作为表音文字,它的声音部分是第一位的,但是在文本中由于诗人附加了象形的功能,其意义的部分反而喧宾夺主了。同时,由于“空”与“O”的互文,“O”的抽象意义得到了加强。在“空”那里,起始往复,练拳、收功,都是在一个点展开:从这一点开始,到这一点结束,发明的中心发明了一切又什么都没有发明。在河岸,你不会找到这一点,但这一点对“祖母”是磁石般的存在,这“不可见之物”其实是一种赋予,赋予一个事物以形体,以意义。在“O”这里,所有的事物都是可以溯源的,细胞里有一个宇宙,“螺旋体”象征着终极的生命奥秘,同时在汉语中它也视觉化地呈现了巴别塔之雄奇,这“不可见之物”其实是一种究极之终端与奥妙。而诗人追到“莫名的尽头”和“无穷尽”,只能看见“太空的胎儿”和无限的诞生,他以人类的理性无法回答这样的终极命题,他没有找到他的感叹号,找到的是一个问号。
          在上帝视角中,这“不可见之物”可会显出它的本身?卡西尔在分析康德时曾说:“上帝乃是纯粹的现实性(actuspurus),它所构想的一切都是现实的。上帝的理智乃是一种原型的理智(intellectus archetypus)或创造性直观(intuitus originarius),它在思考一物的同时就借助于这种思考活动本身创造和产生出此物。只有在人那里,在人这种派生的理智(intellectus ectypus)那里,可能性的问题才会发生。”[6]这就是说,上帝说要有光便有了光,没有在上帝的理智之外存在的事物。当上帝用显微镜观察我们,我们并不是被“发现”了,而是被上帝“创造”了。我们的一切都被“创造”了,身体、时间、谱系、历史、理智,甚至包括对上帝的信仰。我们是“可见之物”,因为我们已被“创造”;那些“不可见之物”也是存在的,因为我们已被“创造”,“我们的”不可见之物便也一同被创造。换言之,“不可见之物”也在上帝的理智范围以内,人类的理智需要解决可能性的问题,掷出骰子,翻出底牌,尘埃落定。
         如此,春风猝起才是粗暴而权威可信的。它将两个处于共时状态但却是不同时空的场景联系到了一起,它跨越东西,缩微空间,吹拂着祖母室外的景致也吹动了诗人室内的窗户。它有意地唤醒黑夜如正午,更重要的是它唤醒了诗人的“睡眠时间”。这里,我们稍微回溯一下,此刻诗人在“室内”的活动。

          给那一切不可见的,注射一针共鸣剂
    以便地球上的窗户一齐敞开

          在这一首诗中,5个“以便”之外只有注射“共鸣剂”是一个核心意象,其他诸如观察显微镜、观察室内、上帝视角都是“以便”衍生的,如同头戴矿灯挖矿或手剥套层玩偶,是剥开和发现,其意义和价值早已赋予。“共鸣剂”看上去是一个实验室的药剂,但却是虚构的,不存在的。那么命名的意义本身便比其赋形的物质形态更重要,也就是说,“共鸣”产生了,它打开了地球上所有的窗户,同时它让诗人试图去追溯这背后的奥秘,是DNA?是上帝给我们创造的“不可见之物”?这“共鸣”也打破了诗人的现实与迷醉,掠过室内的环境,进入到夜、中午和春风,最后穿越到故土祖母的场景。
         把全诗的核心意象依线性时间顺序排列,我们可以发现:“我在西边正憋着午夜”“注射一针共鸣剂”“春风猝起”“祖母走在回居民点的路上”“小偷翻窗而入”构成了一个事件的完整链条,“共鸣剂”“春风”则成为驱动事件的原动力。“春风”是上帝创造的“可见物”(实际上它更是人类命名之物),它可以明确地为我们所感知。“共鸣剂”呢?这人间非有之物,这窥视“不可见之物”的试剂也是上帝创造的吗?细考此处,我们发现这一句并没有主语,谁注射“共鸣剂”?没明指。不过,这个动作的受动者之一却是“我”——“以便我端坐不倦,眼睛凑近/显微镜”。同时,要打开地球上所有的窗户,这样的伟业显然并不是“我”能办到的,“我”只能观察细胞里的地球,“冥冥浩渺者”才能观察地球如细胞。基本可以判定,注射共鸣剂是上帝所为,但形态上却是以人类观察显微镜的样式出场的。这正是全诗最为鬼魅之处,“我”和显微镜的在场感过于强大,以至于“可见”本身也成为一个问题。
         上帝要让这“共鸣”发生在“我”身上,可见可感的是“春风”。“春风猝起”,它牵起了“我”的手,交到了“祖母”的手心。

四、愧疚与奇迹:他们只是帮助我们
         前面对“共鸣剂”和“春风”的剖析,让我们知道相隔万里的诗人与“祖母”之间产生了神奇的“共鸣”,一场猝起的“春风”让他们交换了时空的经验。我们分析过,在正常的时空状态下,德国的午夜时分并不太可能是诗人与“祖母”通信联系的时间。诗人知晓这一切只能是他利用“共鸣剂”的效力,在“地球上的窗户一齐敞开”的情况下,他才能在“夜里的中午”遥感到了故土可能要在“白天的中午”才能知晓的事情。我们可以推断,正是在“共鸣”遥感之后,“我”与“祖母”可能有一个直接或间接的通信,由此引起了“清晨—午夜”两个时空一系列事件的证实与赋形。“夜里的中午,春风猝起”,从时间上来说与诗篇开头的“憋着午夜”同是指称的柏林时间的同一段时间,但是颠倒之后,画风大变,黑夜的暗被“中午”和“春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小偷”的进入在由“不可见”转换为“可见”的意义澄清过程中尤其具有喜剧性。“吊车鹤立”,高于建筑物的高回顾了鹤拳场景的水墨黑白,它立于“居民点”的周围,也是一种姿势,一套拳法,“一个被发明的中心”。“小偷”并没有直接进入“我”和“祖母”的关系之中,但猝起的春风与随后的“突破”本身让他成为一个意义的助产士。他是祖母的“空”,经由“祖母”之口,成为一些无意义话头的意义赋形者;他是“我”的“O”,经由追踪的“耳鸣”,完成了对“不可见之物”的一次寻找。为什么春风猝起,“我”的窗户打开?“冥冥浩渺者”的共鸣试剂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以便用血脉之亲证实其有?以便透过“我们的”不可见之物让上帝现形?
          关于“不可见之物”,张枣在前面提到的《我们的心要这样向世界打开》一诗中也有形象的解说,这里可以引来做补充。在他看来,我们身触的世界如“黑夜”一般有待照见,它遮蔽了事物之间本来的联系和生动,如此一来,事物的“恶的一面”便因黑夜本身的“恶”而有了原罪般的出身——

         黑夜的世界有些恶心,因它裹着
         凶恶的金和雾,它让自己装扮成一副
         恐龙骸骨的模样
         是一座危耸的旋梯
         所有形体都有恶心的一面……

         在这首诗的后半部分他针对事物呈现的“恶”以及我们如何去除“恶见”的方法,指出唯有回到动态联系的上一个渡口,回到事物本身才能做到。他写道:

    想想尸体做成的食品
    而食品昨天还在飞
    在月映万川的水里游
    在疼得要命的木上灯一样成熟
    因此我们的心要这样对待世界:
    记下飞的,飞的不甜却是蜜
    记下世界,好像它跃跃跃欲飞

         在他的笔下,这个世界看得见的面貌更多地被看不见的事物所塑形。我们的眼里看见食品,却看不见背后的生命及其所经历的一切。他希望自己认识到的世界是更为完全的样子,“甜”与“舌”的感官相关,它传达的可能只是一个浅近的世界,而他要抵达的是“不甜却是蜜”。“蜜”是“虫”的生动和完整。“甜”只让他感受到身触的事物,而远非存在物的法相。“跃跃欲飞”的世界不是静止的,它有着来去的路径。与“祖母”不可能联系的德国午夜就是一个静止的,有待照见和塑形的状态,“共鸣”之后,“某个突破”出现了,原先的面貌随之改变。如果说点石成金已经改变了事物的本质构成,那么点线成圆则成了张枣新的魔法棒。
          这是一个奇迹。张枣在共时的不同时空里搭建起了一个同心圆,这是他的观物之枢,世界借此得以敞开。而他同时学习了仙鹤拳与显微镜,一个是“被发明的中心”,一个是不可见之物的窗口。然而,共时的时空也必然会生出愧疚,毕竟“吾身而有涯”,正如他与“祖母”一个在东一区,一个在东八区,各自的生活在平行地进行,时不时也能相交却阻隔着更多的山水。“小偷”和“桃木匣子”是带有喜感而能被分享或虚构的,但随之亦消失于“我”和“祖母”的世界。点线成圆是奇迹,同时又何尝不是一个遗憾?因为圆上的每一个点与点之间就是一个无垠的无穷大啊!圆亦是一个“空”,一个“O”。
          不过,基于最后一节诗人所透露出的自信,我还是愿意相信,他对“空”和“有”,“可见”与“不可见”,“发明”与“发现”以及“奇迹”和“愧疚”都有更为入世积极的态度:上帝和小偷只是帮助了我们,就像猝起的“春风”,虚虚实实,远远近近,大大小小,都只是“以便”,他们只是帮助了我们。


[1]颜炼军:《“仙鹤拳”——读张枣诗作〈祖母〉》,《名作欣赏》2010年4期
[2]李海鹏:《意外的身体与语言“当下性”维度——重读张枣〈祖母〉》,李海鹏豆瓣https://site.douban.com/292602/w ... 477/note/630352485/
[3]俞金尧、洪庆明:《全球化进程中的时间标准化》,《中国社会科学》2016年7期
[4]同上
[5]张枣:《张枣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下引诗同。
[6]恩斯特·卡西尔:《人论》,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版,p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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