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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4 16:5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诗歌奖编辑002 于 2018-5-4 17:02 编辑

贮贝器
(长诗)


作者:爱松
2018年4月

目录

导诗1:“惊愕”  /5
父亲:与巫魔打赌   /7
导诗2:“惊愕”   /17
母亲:与巫魔交换   /19
导诗3:“作品68”   /29
妻子:与巫魔周璇   /31
导诗4:“作品68”   /43
孩子:与巫魔盟誓   /45
导诗5:“朱庇特”  /57
姐姐:与巫魔暧昧   /59
导诗6:“朱庇特”  /71
哥哥:与巫魔纠结   /73
导诗7:“悲怆”   /85
弟弟:与巫魔合伙   /87
导诗8:“悲怆”   /99
妹妹:与巫魔隔离   /101
导诗9:“合唱”   /111
骑士:与巫魔赛跑   /113
导诗10:“合唱”  /123
青铜:与巫魔同体   /125

导诗1:“惊愕”


青幽是可以食用的,我说
红酽酽,并非是切割时间而残留的遗产
我继续说,我在地下和地上
并没有什么破碎流淌而过

我和你,就像我和你
并肩穿过晋虚城石寨山
留下的影子,一个是透明的坟墓
另一个,则是漆黑的天空

所以,我决定和你赌上一盘
用我的骨头,作为一架可以活动的骰子
再用我的命,来回转动

我要你猜,猜出那致命的惨白色,几时几分
我要你再猜,猜出腐烂年轮下绿色面孔
淬得的图案,究竟几两几斤

你胆敢猜,我就任由背后寒光闪闪
你胆敢一直盯着我的心思
我就咬碎我的牙齿

不过,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棋局,甚于赌局
我现在仅此一枚
愿把他当作赌注,与你一搏

这唯一的,我的棋子
心尖上颤栗的血肉
我,是你的父亲,并非巫魔
我会把你体内的小蛇
冶炼得青幽似火





父亲:与巫魔打赌


I

我的父亲并没有死去;当然,
更不可能活着。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他盯着我,
眼光狡黠,如同盯着别人。
从多年前,晋虚城南玄村225号,
老屋送葬时的热闹。一直到今天,
我被执行死刑后,亡魂回到老屋,
收拾“脚迹”的冷凄。
我的父亲,我老觉得,
他就在眼睛里,等待着我。

或许是由于某个极大的疏忽,
我竟不知道生与死之间,还有另一种
隐秘的存在方式。我的父亲,
就一直等在那里。
而我,白活了多年,
根本没能意识到,我的眼睛和手指,
是勾结在一起的。

这道理,和我曾经与老飞
合奏某些华彩,必须在一个拍子时值内,
等分的三连音、七连音、十三连音……
一样,音符中存在着,数学科学不能解决的
无除尽等分算式。这种算式,
却可以通过音乐和手指的交替与表达,
在耳朵里完美消逝。

是它们,这些我看不到的记忆,
触动了我死亡之后,第一次愉快的响动;
就是它们,那些我听不着的
青铜矿脉的搏动,奏响了单簧管
在G大调,第九十四交响曲上,
低飞的第一个音符。

我满心欢喜。
以音乐的类比,可以推算出,
我的父亲,其实早已深谙生死之道
遗漏的那部分,也许会是古滇巫源之术中的
隐秘锁孔。他的等待,
并非只是时间在眼睛或者耳朵中,
穿凿的问题,还包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秘密运算;且以古滇冶炼术般诡异的冶炼方式,
千锤百炼,毫无征兆,就把一个乐章的
开头部分,不动声色移植进
我初生的体内。可我的父亲,
这些圆不溜秋音符的制造者,
他究竟是在哪里呢?

夕阳再次落下。
他紧紧拽着的小手,
在我的手上,
成为了一节节骨头
伸缩的残影。

光线把毗邻晋虚城的
江川李家山(古滇国另一个重要埋葬地),
渐渐收敛缩小,落在我们前方。
我的手骨发痒,
像是再次埋葬着它。

对于被诅咒长久的家族来说,
这次要返回去的,是我父亲避难回归的
旧时墓园;但对我的幼年来说,
却是真正陌生新冢一样的
未知幻像。

我的手骨按耐不住,痒得“噼里啪啦”。
如果它就此断裂,那么一定是它
测算着,我和另一个成年影子
之间的距离。

奇怪的是,
当我们每翻越一座山后,我父亲的手心
在我的手里,就会凉掉一块。
待爬过几座山之后,他身上像丢失掉
一件又一件东西似的,喘息筛抖得厉害。
快要回到晋虚城南玄村时,
这只手,已经完全成为一块冰,
又碎裂成无数块;而我的手,
则泛着沸腾的青色泡泡,
两者就像从来就没有
碰触在一起过。


一路受惊,
并十分害怕。

我担心我的手,和我父亲的手之间
隔着点什么?我不敢主动把手,
从一把破碎冰凉之声中抽回去。
我惧怕隔着的那种东西,会在我和父亲
握紧的两只手之间,喘息的
筛抖声中,突然被铸造成形,
掉了下来。


II

老屋送葬的队伍,
没有按照既定路线行走。
我不知道我死去的父亲,
将被人们送往何方?
只有节奏,庄严的节奏,
因为哀伤而整齐划一。

唢呐是个意外,它在完整的
节奏声铺垫下,毫无规则地胡乱摇摆。
我知道,这超出了固有配器与和声的范畴,
却加剧着葬礼的行进。
唢呐高亢明亮的哀伤音色,
令死亡的气息,也跟随颤动。
也许,那也只是当时我小小内心,
被死亡挑逗前的一次踽踽试探。

整个家族,正沿着送葬队伍相反的
路线,重返南玄村。
我的小手,依然在我父亲冰冷的手心,
自行燃烧,散发出来的青幽之火,
照亮了南玄村外、大石桥下
流水暗黑的披衣。

起杠的八个人,光着上身。
我的父亲,被寿衣和棺椁,
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
并没有人注意到,层层包裹
里面,还夹杂着一件
古旧的乐器。

每起一声杠,
老屋便发出另一声油腻腻的回响。
没有人听得出,这声音,
究竟来自哪里?
每个人的面部表情。
都被回声笼罩。

八个人,费力地抬起了棺材。
音调顺着他们赤裸的肌肤,滑来滑去。
或者,那古旧乐器,会不会就是
一具死尸身上,被奏响的新鲜纽扣呢?
也许在他们沉重的抬杠负荷下,有的怀疑,
是之前,牢牢钉住阴阳两界的棺材钉;
也有的怀疑,那是被铁器钉入体内的
柏枝树棺材板,被弄得疼痛难忍的呼救。

我收拾“脚迹”时,
不小心踩着的月色,
也发出过同样的声音。

这件古旧的乐器,并没有在多年前,
随着葬礼消亡;反而在多年后的夜晚,
继续为死亡进行着,某种特别方式的祷告。
为此,我不得不谨慎小心起来。

与当年不同的是,我可能又“活”在
这个声音、这件乐器里了。
就像我父亲下葬的瞬间,他“活”在了家族,
再次从江川李家山,回归晋虚城石寨山,
死亡的路途上;而南玄村老屋,
不过只是这个家族,生死演绎的
一个混乱中转站。

我的父亲,
终于喊出了我的名字。

这个声音,自老屋深处的
某个角落发出。它并不像曾经紧紧拽着
我的小手的大手,那么容易破碎;
相反,声音的密度,远远超过了
我的听力。它像是一粒粒,经过古滇
冶炼术锻造的金属,在以极其细微音粒
组合而成,对我的名字的命名中,
唤醒了我对于暴戾杀气根源,
痛苦的记忆。

我作为死去的亡灵,
已经无法再在尘世里,
延续我父亲死令般的召唤,
和遗传变异。
我仍然不由自主,
被震得散了架。

我感觉到明晃晃的月色,就是那张
惨白的嘴巴;我父亲的声音,
就是在这面巨大的空中定音鼓中,
被击打而出的。老屋,
只不过是晋虚城南玄村,
为这声音准备的一座传声贮贝器,

它泛着青幽青幽的光泽,
粘附着我,像一条死去
多年的千足滇青虫,
一动也不动。


III

父亲下葬的地点,
没有谁知道。

这个秘密,即使在我死后很多年,
继续在石寨山地底,被青铜鼓槌敲打。
一如无数首多年前的交响乐,
在今天,仍被人们反复演奏和阐释。

时间世界,在时间的流动下
趋于不朽。即使是死亡,也未能避免和阻止,
这种对不朽的孜孜追求。
世间诸多秘密,就这样被置于
时间不朽的流动中,尽管它们
从没有被人识破过。

第一小提琴,在家族返乡的路途上送行。
我的父亲不时叫住我,他误以为我把
小提琴的声音,当作了一个错误的路标。
虽然我的手,掌控在他手心,
他依然不能够放下心来。

他的声音,顺着黄昏的天幕,
一片片落下,像那些年,
他把玩过的无数张纸牌,每片声线中,
都有一个成色十足的花色叫点。
我终于明白,他对我的担忧与呼唤,
不过只是一场没有尽头赌局的掩饰。
他用我所不能了解的方式,与我所不能看见的
某个幻像在豪赌。他一定很自信,
夕阳金灿灿的光线,证明着他暂时的成功。
只有一点,我一直蒙在鼓里,
他的赌资,是不是像我害怕的那样,
一直紧紧地被攥在他的手心。

送葬的人群里,
隐藏着一个
看不清面孔的人。

第一小提琴的声音,很快淹没在
整个乐队的器乐声中,成为合奏的一部分。
一堵又一堵宽阔厚重的音墙,
像大海的波浪汹涌而来,
节奏快速,在几欲失控的临界点上,
做高妙的回旋。

葬礼上,闪烁其间的身影,
挥动着指挥棒,一路上,
并没有人听从他的指挥。
送葬的人群,依然
按照自己的速度,
缓缓前行。
这个看似多余的指挥,
究竟在比划什么呢?

我的父亲,被送葬人群,
呜咽的声音和泪水惊扰。
他集中不了精力,应对一场
如约而至的豪赌。他是发起人,
并不认为死亡,可以阻挡他的雄心壮志。
他在棺材里,等待着
那个神秘人,把他唤醒。
对于那些动作,他并不陌生。

他热爱巫术,
几千年前,就一直热爱。
还有那个满身巫气、躲躲闪闪的
变形体,除了坐镇指挥,
他几乎一无是处。

我的“脚迹”,并没有
我想象的那么容易收集齐整。
第一小提琴的音色,在所有音列中,
作为旋律渐进的引导,左突右转。
老屋里遍布的“脚迹”,成为葬礼混乱的源头,
让我感觉到,死亡后的无奈,
并不比活着时的忧伤,
要好一点。

而我的父亲,的确为我精心准备了
今天老屋里,被月光盛满的一切。
作为报答,我当竭尽全力,
但不知道过去的所作所为,
是否会令他,发出最为快慰的一声。

我并不渴望在父辈的一场赌局中,
获得任何价值。尽管我知道,
自己作为他们赌约的价值所在;
尽管我还继续期待着我的父亲,
赢得最后一个音符自由时值的权利。
可我,还是被加速推入到,
这些难以收拾的“脚迹”里。
其中有一个的味道,仍然停留在,
家族拥趸的体内,至今无法消化。


IV

我无法听到的那一声,
却在我被枪毙的肉身里坐实。
当子弹射进我罪恶的身体,我第一次听到
这个声音,再一次发出的求救。
它和我的血液,一起迸发而出,
让我想起大乐队奏响的,层层密实的
音符。那是一朵不断绽放着的花,
每开出一瓣,
那个诡异的梦境,
就被剥开了一层。

我的父亲,
一直刻意对我严加隐藏的往事,
被这朵花儿的开放暴露了。

我在梦境中,
断断续续闻着它的气味。
引导我这样做的,不是这个家族
往返迁徙的避难,而是我父亲的血脉里,
早就为我储备好的一个绝望之音。

这个音,在乐声渐快模进中,
被高高抛起。
我父亲的葬礼,并没有因为那支
青铜唢呐声的终止,而停下来;
也没有因为没有目的的漫漫回程,
而丧失耐心。音符,
由于过度演奏而被削尖。
一把把锋刃,围绕在那个
成为猎物的家族不幸者四周。

我父亲深知降低半音的妙曼。
这个降幅,附在锋刃之下,
成为尖利的倒须钩。

不幸者的呼喊求救、咒骂诋毁,
在饥渴得濒临死亡下的家族分解中,微乎其微。
一堵又一堵音墙,挟裹着吞咽的协奏快感,
落在了我父亲的手上。

通过返乡路上紧握的姿势,我体内
某个蛰伏已久的种子,和我父亲
变成冰的手,同时裂开了。
精细的孢胚之音,在我的血肉里扎下根。
困惑我已久,我父亲存在于何方的问题,
随着乐声的引导,让我有所体悟,
但仍然不能确定。
只是从那以后,暴戾不安的
血液,一遍又一遍,
浇灌着我的身体。

我期待着大乐队能够慢下来、
再慢下来一些。当演奏速度,
成为了我的障碍,那么它和死亡,
几乎就是等同的。

这场看似豪华的赌局,从什么时候
开始,我并不知道。
家族在我父亲的带领下,已经回到了
晋虚城南玄村,老屋的门口。
唯一和他的葬礼类似的是,
他一直不动声色。

我常常害怕这场回忆。
害怕回忆中我的父亲,
并不是我真正的父亲的肉身,
而仅仅是一个赌徒的影子。
这个影子在大乐队中,指挥过
所有乐器的旋律与和声。甚至那支在葬礼上,
为自己的亡灵,一再吹响的青铜唢呐,
也是这个影子,特意安排的插曲。

那么,棺材里那个沉默的肉身;以及
夜夜回到老屋,渴望收集齐全“脚迹”的亡魂,
我的父亲和我,是否一直只是作为舞台下的听众,
被乐曲分解;还是作为赌桌上的赌注,
被远古的古滇巫术,耍了一把老千,
轻易就出卖掉了呢?

乐曲不会因为我,迟迟不能够找回
自己足够的“脚迹”而停止;我的父亲,
也不会因为乐曲的循环不息,停下家族
奔袭般、往返逃亡的道路。

我在老屋的月光下,
被重重暗影围困。
这个时候,我确实是红的。
时间和死亡,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些我异于家族的表象。

一声啼哭,从某个等待我收拾的
红色“足迹”里发出。我打赌,
那里还等待着一个人。那是我一生
从未有机会见到过的,我的亲人。


   


导诗2:“惊愕”


我在身体内冶炼,如同
青铜肉身在地底承受
埋葬的暗黑,蛆虫的爬行
这是冶炼术,通达时间
改变秩序的人间法则

我通过体内这个
小小迷宫,来触摸你的形状
嗅出你的气味,猜度你的生死
并包裹你,唯一的腥红

这是我未来得及看清
记忆的重生和遗漏
它们,不能和你料想的死亡重叠
也不会,与青幽的重量相契合
我体内,所能容纳的流动
和石寨山地下宫殿,一一秉承
它们毫无二致

那些金属,试图拔出淬火的
绿色声音,和肉身执意隐藏的
建造图,共生我们内部,发酵发霉
这是孤独涵义,古老的核心
还是万物重生的原罪感
也是轮回,借助光芒和血液
获得智慧与温度艰险的路途
它劈开时间之核,盗取我的纹路
当然,还有你的隐暗之殇

太阳镌刻过这些
通向未知的图案与色泽
你比我更清楚,被埋葬和开掘了
几千年的王国,留给时间的阴影
并不能靠时间自行熄灭,一再被诅咒的
秘密锁孔,它的匹配之力
它的幽青齿痕,全都被你攥紧手中

藉此,我得以我血肉的姓氏
我得以,我骨骼的盟誓
我得以体内,无路可逃的
蜿蜒崎岖,以及无处可安放的
家族之血,来为这团
即将成形的红,做个交换

我会让这小小砝码,青幽的体魄
这个金属与肉身
纠织不清的巫觋,逆着
我流淌的命运,铸造成形
放与你一博


母亲:与巫魔交换



V

我在黑暗中,听到我的心跳,
它并不是单一地发声。
在双簧管吹奏的节拍里,
它发自同一体内的两个振动,
完全同步。
我知道,的确还有一个心跳,
支撑着我的心跳。
可它在哪里呢?
我无从知晓。
这个跳动,像是一把钥匙
插入了我,贯穿了我的骨髓。
我不知道,它要开启和寻找什么?
它的存在,无可阻碍地
顺着我的血脉,
往返循环。

我多想抻手摸一摸,这个雀跃之声,
哪怕抓住的只是影子的碎片。
但我一直处于黑暗中,被这个小小迷宫
封闭了手的形状和颜色。
一如大乐队指挥,把提琴组的音调,
有意压低。让我听不出,
红色与黑色的区别;也听不出,
旋律与和声的差异。

我奋力挣扎,越是努力,
这个心跳就越发加速,
像是要我尽快挣脱它。我不得不
稍微安静下来。我得
仔细辨听,这一组组音色之间,
留下的精密缝隙。我预感要寻求的
某个答案,被夹焊在了那儿。

我的母亲,并没有能够和父亲一道,
牵着我们,引领家族离开之后,
又重新返回晋虚城南玄村。
在这个过程中,我却一直携带着
她的名字,跟随家族行走跋涉。

我幼小的心跳和喘息中,常常回荡着
她在某个地方,焦虑的呼唤。
尽管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她的声音,看见过
她的容颜。
这种夹杂呼唤的气息声,
和我的心跳同时跃动。
它连接着我贲张的血脉,
吸附着我急促的喘息,成为我身体里
沉默流动的沙砾。

我时常害怕,它毫无无止息的律动;
害怕某一天,它会从我的嘴巴和鼻孔里
蹦出来,成为我没见过的母亲真实的样子;
我害怕这种无休止的想念与记挂,
在时间的冶炼中,发出金属
青幽的撞击声。

我多想重新成为她体内迷宫,
千转百回的那一部分。哪怕再次面对,
地底般潮湿的幽暗,我也愿意。
是不是因为,自己离开她的体内,
实在已经够久的了?
我不知道。

我的母亲,
她隔着这个现实的时间世界,
又借助时间虚拟的流动,
不停地在我体内呼唤着我。
她究竟在逃避什么?
又在期待什么呢?

第二小提琴,
在大乐队奏响的旋律声中,
重复着某些音组
急切的探求。

这是一些饥渴的音符,
它们发出的声音,
混杂在我嗷嗷待哺的哭喊里,
呈现出这个声音,
没有被分娩破裂之前的暗红色。

我的母亲,在这些声音后面追逐
而来的异响里,紧闭着嘴巴。
白色的床单,已经被时间落满
肮脏的颗粒。那些异样的声动中,
储满了这些颗粒。
它们试图一再阻止我的母亲,
在我体内张开的嘴巴。

我被休止符完全制止时,
那张我渴望张得大大的、沉默的嘴巴,
却把我即将发声的名字,
一直死死含住。


VI

老屋,
随着月光的移动而被放大,
那是影子寻求表达的一种方式。
我待收的“脚迹”,叠嶂其间。
某段旋律,在大乐队略带切分的演奏下,
摸索前行,这和我记忆中,
家族第一次离开老屋的音效相似。

月色背后的阴影,始终尾随着
每一位家族成员的脚印,
就像弓弦乐器后面,躲藏着的木管、铜管,
甚至打击乐器。它们在弦乐组惊慌失措音符的
逃亡前,出奇安静地按捺住自己的发声。
那致命的一击,就隐藏在阴影沉默的尾随下。
只是那晚月色被脚印摩擦出的窸窣暗响,
宛如祈祷式的告别声。
我的母亲,
再也无法听得到。

我发现我收集的“脚迹”中,
有些保存完整,有些业已破裂。
它们遍布老屋各地,成为我死后,
失落记忆里最可靠的部分。
它们以各种形态、各样姿势,杂乱地在
月光下涌动,甚至让我误以为,
那是些黑色的浮动着的水。

诸多被老屋影子掩盖下的“脚迹”,
本身并不是黑色。
它们只是被时间,长久地涂上,
晋虚城石寨山墓葬的颜色,
毕竟它们在时间世界的流动下死去过。
这和大乐队,每一次重复的演奏有所不同。
那些发自走向死亡者的手,或者嘴的音符;
那些通过手或者嘴,抵达另一种重生的
木质、金属,以及合成材料,等等,
构建而成弓弦和音孔的气息,
奏响着时间的流动。

流动的表面,漂浮着我的“脚迹”,
黑色的“脚迹”的影子;
流动的下面,才是真正我苦苦寻找的、
真实的发音位置。
它并非来自我的死亡,而是来自我的新生。
它也绝不是我的脚,所能踩踏留下的印迹;
而是我的心跳,被我母亲血液哺育灌溉的脉动。
它在黑暗的迷宫中,对着老屋,
对着大乐队指挥的动作,交替发出过
暗黑的响动,和暗红的诉求。

连接月光
和旋律的影子,
封存着我的“脚迹”。

大乐队中的管乐与定音鼓,同时堵住
不断向我倾吐真相的第二提琴。
也许应该说成是,不断向我发出
召唤的第二提琴的旋律。
它在乐曲突然降至的宏大喝断声中,
游离不定、气虚体弱。
我对于“脚迹”的收集,也不得不跟随旋律,
发生着微妙变化。
我的“脚迹”被震动颠抖,
继而被时间赋予了重量。

老屋暗影重重。
它是否在回顾多年前,
我在这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亦或它在叹息,令我发出
啼哭的母体,痉挛着喊不出的
最后一声。

我试图分辨,
家族离开这里,
和重新回到这里期间,
这间被遗忘的老屋影子,和那些
被压制着乐器的发声,有没有感知到,
月光倾泻而下的啼哭声,
乃是发自我逝去已久的母亲,
而并非我。


VII

家族在逃亡的路途上,
往返而归。
一如乐曲在指挥的控制下,
轮番行进。

老屋是这个过程,唯一的解读者和聆听人。
它在月光下,被不断拉长的影子中,
干栏式与井干式建筑的古老风格,
浮动在晋虚城南玄村225号。
它被两条粗大的黑亮辫子缠绕。
辫子上,密集的合奏之音,
消解着家族一路留下的斑斑印迹。
这些跋山涉水的家族史,
不断被喑哑的梦境所驱赶。

造梦者,
仍旧来自老屋。

老屋的地底,与石寨山地下宫殿
相似的黑暗,同位一体。
它们在大乐队半跳跃式的韵律下,
相互遮掩。定音鼓和管乐,
合力贯开层叠混杂的音区。

我在跟随父亲离开老屋的时候,
月光同样也分割过,
古滇建筑诡异的契合角度。
乐曲中关联的音符,
现在,被月光再次合二为一。
它们在老屋的阴影中,唤发出
更大的催促声。

我们必须上路,
也注定捣腾于一路上,
青幽金属的回荡召唤。
唯有如此,我的母亲,
才能够通过大乐队庄严的演奏,
发出歌唱般的呼喊。
它同样会令月光,发出淡淡的红晕。
在我的躯体尚未成形之前,
我的母亲珍藏着这些发红的月光。
那个微微隆起的迷宫正中,
它们像水一样,不停循环着,
像要回归尘土,却来去自如。

“脚迹”在老屋顺着我的找寻,渐渐显露。
我并没有刻意用力,相反,亡灵虚弱的能量,
甚至还没有从罪行的审判力道中,
完全剥离出来恢复本源。那么,
驱动这些“脚迹”回归的,
显然是来自潜藏于此的隐秘之手。

我曾经也利用过,
这道远古的神秘力量,
以支撑我自认为不朽的罪恶事业。
只是当你通过它,抵达你所期盼的
目标世界之后,你也将无可厚非地陷入到,
你亲手编造的黑色牢笼中。

就像所有的乐音,
随着指挥的手型舞动,
而又一一冲击着那些
虚拟的动作一样,老屋,
成为一座积蓄已久的指挥所。

任何策动月光,发出声音的指令,
都是老屋不可更改指令的一部分。
就算是我的母亲,因我而
遭受的苦痛与死亡,也无法避免,
成为乐曲间歇割裂的那些音符时值,
更何况,她并不愿意在一场
黑色的演奏中,充当口里
振振有辞的至尊巫师。

我收拾着这部分,
毫不费神得来的“脚迹”。
它们是我在多年前,被风吹落的影子。
我踏着它们从事过,我自认为不朽的
报复与救赎双重事业。
我已在不经意间,为它们镀上
世间最好的颜色,喷上世间最好的气味。

我的母亲一定懂得,
在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她
暗藏着的眼光和触觉。
透过我的眼睛,她一定看到了,
我所看到和经历着的一切;
借助我的心跳,她也一定感知到,
夺人性命的畅快与被夺命运的苦楚。

当定音鼓敲碎大乐队整齐的合奏之后,
破碎过的“脚迹”,即使被完整收回,
也依然斑斑裂痕。我惧怕听到,
因为我在梦中看到过,母亲这般
亲近又骇人的脸。

它映在月光照耀下,
那个微微隆起迷宫影子的正中。


VIII

我以为,我在梦境中看到
破碎的脸之后,也能在时间的流动中,
重新塑造这张介于生死之间的面孔。
它对我不停召唤,犹如同一个音符,
横跨在一个八度之上,怀着无限相似,
又远远相隔的惆怅与无奈。

我不是这个音,我只是
归来的亡灵。似乎只要我一个回应,
就可以拆解时间的流动,就可以剔除,
高音和低音之间的间隔,让音符重新叠合,
让家族缩短重回老屋的历程。
但我已经发不出,
在时间世界任何一丁点声响。

我,
和我的母亲一样,
都已经死去。

那张我渴望已久的脸,同样等待了许久。
它一度令我模糊了被迫离开与归来的距离。
整个家族,曾停靠在这个距离上,
倾听着大乐队辉煌的演奏:
提琴拉伸的月色,
管笛吹亮的阳光,
鼓号奏响的路途……
这些召唤的协奏,铺垫在
老屋阒静的角落,发出石寨山地底,
青铜贮贝器幽暗的青光。

我的确已死。
而我的母亲,
她依然躺在老屋的旧床上。
她在焦虑、喘息、挣扎,
在等着我啼哭。

我还是得回到,空无一人的夜晚。
我听到了一直召唤我的声音,仍然在路上。
我已经不再惧怕,发出这个声音的
嘴巴和面孔。我期盼夜晚,
把它们从我死亡的躯体内掏出来,
循着这些失而复得的“脚迹”,
追赶上那个召唤。

我需要听到这首伟大的交响,
听到它在黑夜里,勾勒出我母亲
真正的模样。我隐隐还感觉到,
这一切似乎和月光惨白的流动,
紧紧相扣。

我的“脚迹”,在乐曲渐进模式下,
将我高高托起。这出乎意料
的结局,在老屋的阴影下发生。
我像是被什么,突然束缚了自由。
作为亡灵的自由。

我在某种意识下动弹不得,
也在某个仪式下,作为祭献之物,
投进乐曲略带神圣的庄严尾声。
音符如海浪一样,层层扑打着我,
像是为我并不存在的躯体净身
(也许是为灵魂洗罪)。

我不无惊恐地面对
我意识的流动(在非时间世界的流动,
也是在时间世界的凝固)。
我感觉到丧失时间之后的天空,
一直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短促的
音符时值里收缩。通过死亡,
已经摆脱的肉身,一点点
又被吸回到了我的意识里。

我在乐曲的高与低,收与放之间,
重新被推进高远的黑暗。
不是地底那种重滞的黑,
而是另一种,
我从未体验过的轻盈之黑。

我被高高在上的
黑色挟裹。

老屋里所有的“脚迹”,
重新收回到了我的身上。然而,
我也渐渐被什么收缩变小了。
乐曲的金属之音,注入到了我体内,
成为我躯体支架的本源。
我被抛举的力量旋转,
我的记忆,一层层连同我的罪恶,
被它甩落,坠向老屋地面。

不知道经过多久,只有定音鼓的余音,
如心跳一样,在我体内传递。
连接我的,除了迷宫内,
那根弯弯曲曲的脐带,还有另一个,
与我心跳同步的心跳,它发出温暖而湿润的呼唤。
“我的母亲还活着,真好啊!”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这声回应。
黑夜下的老屋,安静得犹如晋虚城中,
一个小小的终止谱号。




导诗3:“作品68”


背叛的颜色,是青幽腐殖出的
生绿。镜中出现铜质的面孔
那是我,哭泣的又一天

这该是献出自己的时刻了
我的头发,铰接着锁链
布满咒符的门,深扣地底

这该是掏出自己的时刻了
我的双乳,储满王国的泪水
挤出锈迹斑斑,时间破裂的原形

这该是被杀而死的时刻了
我的心脏,跳动过另一个
滑进我身体的青质梦魇

不知道,是男人还是男孩
他们在花蕊上放牧
这金色的正中,是光的嬉戏场

不知道,是锋利还是迟钝
它们滚滚而来,是水的流动
倾注我的骨骼中

不知道一路赶来和一朝落下的
是不是我剥离的壳,或者肉

我为他打开黑暗,并不是为了迎接光亮
我为他引落巨石,也不是为了消解出口

我急不可耐,我已被古老的冶炼术
铸造成型。我背离的,比我期待的
更为久长;我失去的,比我注满的更具重量

你可以来追我,也可以来逮我
只要你戴着成色十足的容颜
只要你,提着你铜质的头颅
我也就不妨在这儿等待
等着你带回来,我死亡
叮呤咚隆的消息

这古旧而高贵的眼睛
是不是你,举起的铜镜?



妻子:与巫魔周璇



IX

金属的弯曲,源自梦境的变形。
我又看到了她,看到她光洁的笑容,
在纷沓而至的乐谱中漫游。
她独自一个人,并没有察觉到
我的尾随。

在琴弦上,她略微加快的速度,
暴露出我,一刻不敢移开的追逐之眼。
我得死死盯住,她不是一个
真实的人的存在,而是幻觉。
梦境在深埋晋虚城石寨山地底后,
衍生的虚幻之像。

我在与之相通的南玄村老屋里,
深坠其中。或许我本来就呆在那里,
与我的梦境交合。
现在这个距离偏移之人,
不过是梦境朝我吐露的,一丝丝
秘密变奏,以及被时间镌刻在青铜上的,
点点斑驳之音。它泛着绿色的面孔,
在镜中成像。

这时,乐曲敞开怀抱的一角,
音符相互间摩擦,削快了旋律的锋芒。
乐曲在合奏下,反复锻造的利刃,
为我剖开着弦乐高声部,
藏于乐团低音列中的线条。
它不显现的位置,正是令我
恻然的一个偶遇坐标。

沿着乐曲坐标探出的脸,
我又看到她在闪动。

并不是青铜镜里的反光,
镜子早在音符奏响之前,就已经破裂。
破裂之音,消耗着的体能,
也是古滇冶炼术中的一种。它在大乐队
无所不在,又无可避免的摩擦下,
积聚变化着那些金属线条。

这些高低不平的延伸之物,
伸出触须。

每一根,
都是她头发莹亮乌黑的证据,
也是梦境被铰结的方式。
这令我困于古老的埋葬仪式。
护佑这些仪式的、别在腰间闪着
青幽光芒的器械,它们并不是刀剑。

她命令过那些头发,疯狂舞摆在
贮贝器显要的位置。它们切割出
古滇王国,最终消亡的哭泣之声。
它们也不是头发,它们
随着乐曲的首要调性,
追问自己独一无二的属性。

我是否想占有这一切呢?
当她将飞舞的头发,
对准我的时候。

直到低音大鼓,追上了几股
交叠而过的旋律,我才明白,
这个梦境的危险。

她的头发,
随着音符的涌动而分解。
我的追寻目标,
成为了一种特定算式下,
无数可能的答案。
我需要一柄,
能够驱赶数学符号的锋刃。

我看到的和要找到的人,
需要血液和力量促成。
我的梦境,显然缺乏这种能力。
我渴求的借助,会不会在
梦境之外遇到呢?我并不确定。
她的头发,在大乐队指挥棒的挥动下,
彻底甩开了,梦境虚拟的挽留之音。

她仍旧一个人,
在交响音区的正中央,
等着她的头发,
一根根从舞动的声浪中回归。
就像黑暗,等待着这个家族从生到死,
又从死至生轮回的空隙里,逃脱出来。
我渴望着它们在时间世界的音符中,
剥离出另一种非时间的响动。

她的身上,
布满了我所
渴望的这种声音。

我在被这个梦境奏响的
开头与结尾处,死死守着,
那是我不同的影子们。
它们和我一样,在青铜密致的
青幽聚合中,早已饥渴难耐。


X

时间慢下来,
成为梦境终结后、
现实开始的一个黎明。

我在晋虚城
南玄村的老屋中醒来。

我常常怀疑,我是石寨山地底,
被埋葬贮贝器的一部分,
并且被她用一个现代化的机器抛着光。
我感到赤裸裸的羞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梦境中,
疯狂甩动的那一绺绺头发。

她的发质,把我紧紧缠绕,
像是乐曲中,引火烧身的木管,
不仅仅要承受弦乐悱恻缠绵的包裹,
也得忍受铜管响亮高旷的覆盖,
甚至还有打击乐器,冷不防
敲击而来的点数。

她要把我
打造成什么呢?

c小调在平滑的演奏中,
掩饰了古滇王国浓重的阴影。
她是不是希望我,
永远在几千年前的阴影中,
手握利刃呢?

旋律在大乐队的合奏中,
渐渐汇集而成丰姿绰约的身影。
这是她会发声身体的美妙所在,
也是我深感惊讶之处。
而她的嘴巴,却成为了青铜贮贝器,
沉默的口型。我所听到的,
只是我在被捆缚于祭祀场铜柱上时,
自己发出的呼救之音,
并且很快就湮没在大乐队,
漫不经心的音列巫祷仪式行进中。

她的发声,
一直在贮贝器铜质的内部
嗡嗡共鸣。

我想把自己也融入进去,
融入到她声音里,
曼妙的身体中去。
我不知道我的呼救式的渴求,
她是否能够听得到。
我在每一天的早晨和黄昏,把她高高举起,
我盼望着那些声音,能从上面漏下,
而并非从下面钻出。

我尊重这种严肃音乐,
所生产的每一个音符。
但我无法摆脱,
在祭祀乐曲中的受困,
也就无法止息,
我在青铜共鸣里的爱慕。

她的发声,削尖了时间的流逝。
我的肉身,也被欲望逐渐分割。
它们是同一把利刃的两个面。
我会不会是第三面?

她发出了淫荡的
一连串颤音。

老屋黑下来,并不能影响,
我对于她的声音的渴求。
虽然我对自己执拗,带来蒙眬懂眬
的危险有所警觉,但我仍然渴望着,
皎洁的月光,透析每一个发音,
让每一个音的内部构造,
赤裸裸地呈现在她
声音的喘息中。

大乐队第一次在月光下,演奏的章节,
并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让我既失望,又羞愧。
我光着身子,已经在贮贝器上
等待了几千年。月光穿透过
厚厚的土石层,落在我的身上,
发出过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在黑暗的地底,经久回荡……

我想着,那些我身上爬满的音符,
犹如层层包裹贮贝器的尘土。
此刻,伴随着大乐队的演奏,
重新在月光下复活;我想着这些复活的音符,
排列依附在,大乐队发声的每一段旋律之上,
成为新的、被月光命名的复合曲调;
我想着这些新曲调,如何在她的身体里,
缓缓穿过、奏响,成为她温热的骨骼、
肌肉、血液、神经……

我想,那一定得是些,
磨得尖利无比的巫谶之音,
在欢悦和走调之间,
保持足够的锋芒。
就像她的嘴巴,
和我身上的青铜重量一样,
支撑着音符丧失时间之后,
这个家族久远的沉默。


XI

长笛切入大乐队之后的随声附身,
一如晋虚城现代高楼插进蓝天,
搅动着我探寻的眼光。

乐曲通过短暂的掩饰,
想要从她匆忙紊乱的闪躲中,
重新显现和定位音符的纯洁性。

提琴拉动死去多时,老屋亡灵们的脚迹;
鼓号敲打和吹响,亡灵摇摆的姿势。
它们循着乐曲的线条而归。
它们得找到,已经被那柄青铜重量,
消解了的肉身。

许多年前,她就告诉过我,
这个令我惊悸的未来景况。
她告诉我,
这些真相的背后的主人,
正把一柄勃起的凶器,
插入她的下身。
乐曲中,
单簧管改变长笛旋律走向的
那几小节,赞颂着那次野蛮的进入。
她被迫发出了
第一声浑浊的呻吟,
和我身体内颤栗的心肌一道,
在同一个乐曲的
行进段落中,
被铜管铮亮的金色音符分解。

乐曲行进中的复调副旋律,
不失时机地
紧紧嵌入和声的空隙。

她并没有料到,青铜的质地,
在她体内会摩擦出锋利的肉欲。
她渐渐迷恋青铜镜中,
自己日益年轻的容颜。
时间在她被插入青铜内质的冶炼术之后,
改变了流动的性状和次序。
逆流而上的音符,
在交响的合奏中,把她
推向逝去时光的每一个驿站。

晋虚城,
开始弥漫着尘埃与噪响。
乐曲中浮泛的杂质,
被反复循环的旋律
排挤而出。
它们和晋虚城一道,
颤动在她甩摆的黑亮长发间。

我按住手上,青铜跃跃欲试的重量,
它被乐曲的某些重低音吸引。
我不知道,这柄锋刃是不是和我一样,
也渴望着回归最初的故土。
它沾满了音符共振的跳跃结构,
这也是它保持锋利的秘密所在。

我常常把这个秘密,
缠绕在她的头发里。
作为暂时停顿下来的旋律小节,
她的头发,
依靠这柄青铜利刃的重量,
重新获得古滇冶炼术,
原始咒语的力量驱使。
她也因此不可避免,
被青铜浓重的阴影侵入,不可自拔。

我以为,
我就是那团
勃起青铜阴影的主人。

乐曲进行中,
木管和铜管间歇性的分合,
让我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异。
她利用头发甩动的力量,
极力掩饰这种差异。
我手上青铜重量的变化,引导着我,
顺着旋律的起伏,仔细分辨她的头发。
青幽色泽隐现的生绿,
暴露出那个与我
极其相似的影子的来源。

我发现,
我手上青铜的重量轻了不少,
而她的头发,却没有变化。
那么,我和她之间叠合而
遗失的重量,究竟去了哪儿?

她对于青铜的眷爱和憎恨,
是完全对等的。
在乐曲富有缠绕意味的弦乐混合声部,
她为我精心准备了,背叛的另一番含义。
那个幽灵般影子发绿的身体,
积攒着我身体被她头发
卷走的重量。

一串串音符,贴着她的吻,
印刻在贮贝器古滇太阳纹的阴面,
发出生绿的响动。
在太阳纹的阳面,
那柄我手上的青铜重量,
重新灌注进我的身体,
那是我多出来的一块骨头。
她头发兴奋的呻吟,
重新缠绕锻造着它,
让它成为了,
即将奏出的一个倍高重音。


XII

让她的重量,
进入我手上青铜的重量;
继而让她剥离肉身,
成为众多亡灵中的一员。
这是我渴望多时,
却又犹豫许久的心愿。

我不喜欢乐曲中,悖逆的旋律,
重新回到和声的主导部分。
我对她头发的不规则甩动,
产生了某种恐惧。
透过交响的变奏,
那些飞舞的头发,纷纷变成了
油腻湿滑的蛇体。

她的头部,
挥动着这些发绿的青铜线条,
抖落下一层又一层,
纵欲的欢悦之声。
我听到其中的一些,
来自我身体那块,
多出来骨头的回应;而更多的,
则是令我羞愧难当,
变奏悖逆之音的隐现。

我手上,
青铜重量的变化,
随着乐曲的推进
悄然发生。

定音鼓、大鼓、小鼓,
交替敲击捶打这重量。
古滇冶炼术燃烧的青幽火焰,
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低音提琴之间串联。
她的身体,
随着青铜重量的叠加,
发出了更大的叫喊,
这和她头发呻吟有所不同。
那些生绿的斑点,
就浮动在她的身体和头发之间。
我得借助乐曲之火,挥动手上,
被淬得锋芒四溅的青铜重量,
奋力一斩。

她的骨骼,
发出旋律被休止符,
硬生生切断的金属之音。
我知道,
一个女人背叛的灵魂,
总是躲在头发里。

冶炼术锻造之刃,并没有切中要害,
反而把她的亡灵,释放了出来,
我为此备受折磨。乐曲也出现了,
极其不稳定的顿奏之音。并且这些音符,
呈现出一排排生绿的色泽,
我再一次感觉到,背叛带来的极大屈辱。
我得平息内心狂怒的情绪,
把持住这柄,由自己骨骼衍生而来的利刃。

这个女人,成为我手上,
青铜利刃重量的那部分重量,
总是试图像她的头发那样,摇摆甩动。
我决不能掉以轻心。
音符顿奏的小节,已经震得我差点脱手。
那一定是发自那团
勃起的青铜影子。

事件再次慢下来,
乐曲在接近尾声时,
发出了
长长的追忆之音。

我感觉到,
手上青铜利刃的重量,
莫名被某些音符卸掉了一块。
这是大乐队演奏所不允许的、
因走调而产生的挫败之音。
我惊异于乐曲大胆而略带绝望的回旋。
那是她曾经的头发,
与我死死缠绕在一起,
不停旋转叠压的,
一个又一个虚幻音霾。

我怀念过去岁月中,
那些并不真实的大乐队的演奏。
乐曲常常在错误的瞬间,敲打着
我在老屋中,一个个荒诞梦境。
而她,一直呼吸均匀,
躺在一块块青铜的旁边。
我知道自己在杀戮和肢解的时光中,
依然避免不了被时光收拾。

每一块青铜的重量,并不比
大乐队奏响的每一个音符,
更能成为头发缠绕裹紧我的理由。
当她的身体和头发之间,长满了
生绿的青铜斑点,大乐队演奏的美好时光,
却在我越来越坚硬的身体和意志驱使下,
成为晋虚城,遥远往事的追问与责难。

她那充盈着
欲望甩动的头发,
始终挥舞在
青铜利刃的锋芒下。
这是我们保持永久亲密关系,
唯一的方式。

   


导诗4:“作品68”


我的四条命,晃荡在青幽的色泽中
青铜的质地,并没有能够固化时间的流动
我的命,溶解着古滇冶炼术
搅动在镜中,惨淡粗粝的一角

它们顺序排列,生与死间的脉搏
对于我,似乎从不相识,也互不相干

它们属于,啃噬我那块
背叛之骨的蛊虫;撕咬我
那身奔逃铜质的符咒

它们不慌不忙,从第一条命开始(镀刻在骨骼表层)
我的耳根抻出触须,这些金属的古老法则
缀满纹饰,弄出绿芽的声部

第二条命(潜伏在骨骼夹缝)
    我的鼻子呼出召唤之词
那些地底火焰的燃烧,啜饮欲望
露出冶炼术,金质的牙床

第三条命无影无相(映照在骨骼内腔壁)
我的嘴巴,诵念亡灵谶巫之筮
没有应答的镜子,吞下世间有光的
超度,成为老屋败腐的气味

我以为,寄存晋虚城的肉身
就是这第四条命(游离在骨骼内质)
我的族人越聚越多
但有一个影像,一直没能等到
隔着青铜镜面,我无法触到
自己轮回孕育在陌生肉身中
接连沉默的重量

所以我得宣誓,以我
四条命中之命的胎胞起誓
我并没有听到,青铜死去的激荡

以我四个主宰之力再起誓言
我也没有嗅到,青铜活生的气息

又以我四道红色的流柱起誓
我更没有尝到,血肉的新鲜

以我的四次幻觉,最后盟誓:
我镶嵌在青铜致命的构造
我重新获得了,镜中
时间图谋的阴影和裂痕



孩子:与巫魔盟誓



XIII

孩子在低声部的心跳声,
比乐曲高声部,特意融合掩饰的
明亮音色,更显得突兀与焦虑。
我已然忘却,自己曾经是怎样,
被一道肉体嘶喊的炸裂生产出来,
并在众多声音混杂的世界中,
保持住出生时,
独立的安静与隐忍。
可这孩子,
有那么幸运吗?

乐曲强烈的重音敲击,
和金属利刃解析、驱赶尘世肉身与亡灵,
如出一辙。毫不费力的利索动作,
在乐曲的过门衔接上,
被大乐队演绎得天衣无缝。

我惊讶于
世界众多喧嚣,
对于演奏纯洁性的侵蚀。

孩子最先在我的骨骼中,
锤炼自己的听觉。
我将耳根与时间世界的
发音器串接。
乐曲中对位法应用的奥妙,
全在于此。

和声原则,在纷乱的自然界,
无所不在,却又处处受到干扰。
我担心自己的那块骨骼,
在众多完整的骨骼结构中,
成为一个异端。
我尚不清楚,这块介乎于
液态和固态的金属,需要怎样的冶炼,
才能够成为,时间将家族
代代延续的骨种。

定音鼓执拗的追随,
并不能影响到弦乐、管乐
各行其是的自由演奏。
我一厢情愿的固守,
会不会成为,
时间流动中的一个笑柄呢?

坚硬的骨骼,
还是适当而巧妙地阻隔了,
血与肉之间的交换。
我的听力,因此受到了干扰与限制。
遗传基因的缺陷,在乐曲略带感伤的
洪亮合奏中,犹如一条软骨被时光刺穿,
不可避免暴露出了
金属的硬度与光泽。

这是
恶意欺骗的
假象之一。

乐曲在一辆公交车上,驱动行走。
繁乱的声音,完全掩盖了大乐队
精湛的演奏技术。
发动机、喇叭、齿轮、制动、雨刮……
这之中的旅客们,牙齿的咬动,
脚下的位移,手上脖颈上晃动的物件,
衣裤相互摩擦的窸窣……只有你的心跳
是安静的,孩子。

大乐队的演奏,
发自那里?
这车开往何方?
你又要在哪里下去?

我在混乱的人间之音里,
试图找到答案。
你把我那块突兀的骨头,弄得酥痒难耐。
我听到了它存在的形状了,
孩子。不是看到,
我的眼睛,被固态和液态储满了。
所以我听到了它,
知道它尖尖竖立,究竟
属于什么呢?

音符并没有随着
大乐队激情的演奏,活力四射。
相反,它冷却了、凝固了,
并与演奏者,拉开了一个生死距离。
公共汽车停靠了,一站又一站。
我知道,你一直想听到,
那个期待的站牌,在风中发出
亲昵而欢快的唱词。

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
大乐队无休止的演奏呢?
你的指挥棒,在你越来越激烈的
心跳声中,掉落了吗?
这些死亡的音符,
覆盖住我的那块骨骼。
它们顶着青幽的锋芒,
像是在做一次深度麻醉。

我感觉到,公交车驶过了
那个站牌,但并没有停下。
它一直顺着我被麻痹的骨骼碾压。
那些死亡之音,又一次发出了声。

这些歇斯底里呼救的声音,
一个个被轮胎压爆。
我以为你就要出世了,
孩子。
这些被压爆的声音多么响亮,
超过了大乐队,以往任何一次演奏;
我以为你,就藏在这些
破裂的音符中,孩子。
只是你心跳的回音,
是不是遗落在了,
那个没有停靠的站牌,
尖尖的、
错误的指向上了呢?


XIV

音符随着风,
飘荡在老屋上空。

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顺着老屋的轮廓,重新拉响了,
各个声部的沉郁之音。
这些乐音排列出的立体线条,
被我嗅闻着。

第二个生命的零星气息,
时起时落,在我腐损的那块骨头上,
渐渐麇集。我害怕它们
构建的心跳中,隐藏着第一个消亡生命,
似曾相识的、哪怕一丝一毫的
发声方式。

老屋的静止,
和心跳的静止中间,
隔着什么呢?
我只能依赖风,
来打开这层困惑我许久的
混沌之音。

大乐队铺陈的演奏风格,激起了我,
对于宏伟构造之物的怀疑。
没有哪一种构建,能够在风的吹拂下,
趋于不朽。乐曲无休止进行的回旋,
也无法在风的吹解中,保持足够的音准与时值。
波动的旋律,预测到了风速变化着的力量,
这是时间最为犀利的刃口。
乐曲的变奏,最终难免沦为,
一块块“嚯嚯”发声的磨刀条板石。

风中飘散着第二轮生命的症候。
它在乐曲的中间行进部分,发出过
坚挺的呼喊之声。这些被冶炼术
分解的青铜碎片,沾满了冶炼术繁复的咒符,
朝着我那块,几乎被上一个公交站牌尖尖指向,
斩断铲平的变异之骨,吹了过来。
我闻见新鲜血肉在乐曲中,
凝聚成形的响动与锋芒。

我的嗅觉
在风的吹散与磨削中,
获得了
沉淀之后的坚实之音。

这是大乐队整体行进的盾构。
孩子纯净的心跳,再一次通过定音鼓,
抵达旋律的颤动中。
我闻到了大不相同的新鲜气息。
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生命,
在前一个遭受损坏消亡之后,
悄然而至了。

带着对逝去生命忏悔的罪孽感,
我仍然感觉到了,
恐慌带来的极度迫压。
我想通过对乐曲曲式的剖析,
找到第一和第二个孩子之间,
传承基因中,自己变异的可能和证据。
然而,风,成为既造就再生,
又摧毁存在的主宰。
依靠速度变化的乐曲,
也在鼓号齐鸣的击打吹奏下,
它获得了生命新的动能。

第二个孩子的心跳,
漫过了
我刚刚走神的嗅觉。


提高了警醒。

我那块异化的骨骼基座上,
发出了音符连续复奏,
疲惫不堪的拖沓困顿。
这个突然而至的心跳声,
加重了乐曲演奏的力道,
也加快了晋虚城老屋上空,
混杂气味的累积。

令我深感忧虑的是,
身上那块变异之骨,是否还能承受得起,
这颗砰砰而动的心脏。
它在风中夹杂的废气、毒尘、灰霾、败叶、枯枝……
的侵蚀下,已经把乐曲中的音,变得坚硬刺鼻,
以至于,这个孩子的心跳声,
也被磨得尖利而决绝了。

音符,
还是洞穿了这块骨骼。
第二个生命,
在心脏跳动的异常中,
被这股力量扼息。

这个孩子,在大乐队的演奏声中,
留下青铜打磨般的硬朗。
只是在乐曲的短暂休止之后,
我那块不屈不挠的骨头缝深处,
像墓地一样,尽管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却依然渴望着,
被新的跳动浇灌,
和再次埋葬。


XV

单簧管和长笛,
是制造水和食物的绝妙源头。
大乐队饥渴的演奏,
在它们的发声下,
得到满足和延续。

我这块骨骼第三次隆起时,
发出过旋律在晋虚城南玄村老屋,
啜饮和进食般快慰的声音。
那并不是我的幻觉,而是我内心,
极度渴望的发声方式。

我趴在
一座青铜贮贝器上
良久。

我似乎进入过器皿上,
那个古旧隐秘的锁孔。
我想,有时候,
也许自己就是一把钥匙。
但是我记不得,
我是否能够在锁孔里面转动。
乐曲旋律中,平直铺叙的演奏方式,
让我有些厌倦。
我渴望那个锁孔中,金黄的圣水,
能注入到二度死去骨骼的内腔,
里面停放着,
我第一和第二个孩子的喘息。

乐曲旋律行进的内部,
隐藏着更为浩大的沉默声部。
我不知道,这个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来自于我那块变异的骨骼。
它总是在乐曲演奏结束之后,
才发出令我颤栗的共鸣。
仿佛它在与什么隐秘的事物,
激烈对话。

就在此时,我的记忆,
忽而被时间封闭,忽而被空间打开。
晋虚城远古浩淼的大泽之水,在这块骨骼里,
暗暗涌动;晋虚城鱼虫鸟兽,也在这块骨骼里,
嘶鸣穿行。我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我感觉到一种尚未出世,却已死去了的亡灵,
睁得大大的眼睛。又饥又渴的意念,
顺着骨骼内壁,来回滑动,
发出大乐队许多年前,
就已经演奏过的消亡之音。

乐音,
第一次弥漫出,
青铜被冶炼时,
金属的异香。

这种味道,
并不能通过嗅觉抵达神经深处。
我的那块骨骼和我的嘴巴,
同时在演奏会上,品尝到
弓弦乐、木铜管、鼓号制造的美味。
当我的意识,已经被第三种
渐渐强烈搏动的心跳,完全占据时,
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的味觉,
意外地把我作为青铜贮贝器上,
祭祀受难者几千年的姿势蚕食。

乐曲内部来势汹汹的沉默之音,
在我异化的骨骼内腔,
进行着更为盛大的
一场现场交响。

时间世界被大乐队一再
演奏着的乐章,
却被骨骼封闭了发声,
转而成为一桌,
人人可以随意分享的饕餮盛宴。

我骨骼上的孩子,俨然成为这场筵席,
意念上的发起者。在晋虚城
日渐繁华的饮食街道两旁,这个孩子尾随着我,
寻找一个个,等待青铜利刃舔舐的目标。
就像一件件乐器,借助月光,
找寻着它们奏响很久的音符。

骨骼内腔贮满的流动,
没有顺着时间而晃荡。
它被大乐队,沉稳的演奏凝固成形。
一面面镜子般透亮的青铜汁液,
在几千年前,古滇冶炼术的铸造下,
完整无缺地,深埋在石寨山地下宫殿。
这些凝固在时间世界的液体,
一度成为大乐队,
地下影像的纪录者。

这些被古滇巫术之源储满的镜面,
在大乐队的演奏下,
发出谶语符咒变幻的魅影鬼瞳。
它们驱使着,第三个孩子
尚未成形的心跳,
啃噬我变形已久的异骨。

在这块经历第三次
由生入死的骨骼内腔,
这个孩子的心跳和乐曲的旋律,
一直响个不停。
就像晋虚城饮食街道上,
那些吧嗒吧嗒的嘴巴,不停咀嚼。
没有哪一种食物,比骨骼腔内的音符,
更加美味;也没有哪一个孩子,
比第三个孩子,更忠实于自己肉身,
最原始的虚拟存活。


XVI

我碰触到自己的
异端之骨。

音符纷纷朝后倾倒,
乐曲因为忤逆时间的流动,
呈现出奇幻的音墙。
青铜镜面,折射出音符带着箭簇一样的尾巴,
拥簇着、爬过这道彩色的障碍。
我碰触到的骨骼,
在瞬间被大乐队的演奏分解。

这些骨末骨粉,
追随着旋律,
在我体内侵入记忆。

三个死去的孩子,在喧闹的
肉身世界中,放声哭泣。
我在哭声中,判断死亡背后,
三个小小肉体的形状。
如果这三个孩子当初幸运出生,
那么,我是否一定会将
三件不同的乐器,放置在大乐队中:
第一件,放在提琴的弦孔里;
第二件,放在管乐被吹奏的气流中;
第三件,自然放在打击乐,
沉闷的低音节拍上。

我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碰触到的骨骼,
仍然在我身体的隐秘部位发胀。
我伸出手,并不能摸到这个梦中,
混乱的意识和响动。
而大乐队的演奏,
已经像是晋虚城古老送葬队伍,
临坡而立,等待着亡魂,
从每个人的头顶上踩踏而渡。

第四个声部在乐曲中,
制造出步步紧逼的律动。
我分不清楚,它究竟来自弦乐,
还是木管;鼓击,抑或铜管。
交错而散乱的音符,相互碰撞。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带来的不快。
那块多出来的骨骼,依然虚幻地
存在于我身体某个位置。
我仍然可以触碰到它,
被乐曲分解前,所有的记忆。

我很想知道,
它,究竟会是
谁?

第四次出现心跳的征兆,
并非源自我自以为是的存活。
变异之骨,既然已经碎裂,
它的出现,多少让人生疑。

大乐队无休止演奏,
成为我理想中,
时间世界一直存在的
最佳例证。
第四次心跳,
无疑也是第四个孩子,
姗姗来迟的信号。

乐曲慢了下来,
它似乎意识到我在等待;
它似乎为了我的等待,
特意在紧张的猜疑和探寻中,
将自己放松弛下来。
长笛和单簧管,
再次把我的等待,
引向一个家族,
往返跋涉的漫漫路途。

让我意外的是,旋律并没有
朝着正前方行进。
它似乎遇到了某种艰难处境,
挣扎之音,交替切分而出,
坠向晋虚城南玄村老屋。

这和家族回归的目的地一致。
音符开始成对成对出现,
让我以为,期待许久的第四声心跳,
会在此刻,不失时机地降临生发而出。
我的肉身,又因为即将莫名
实现的愿望,而颤动起来。

第四个孩子,
似乎在我所有的骨骼构架中,
跃跃欲试。
乐曲顿挫的音连,
并不能阻止我对第四声心跳的渴求。
在丧失三颗心跳之后,
作为一个伪父亲的伤痛与羞愧,
死死扣住了
旋律顿挫的消散感。

大乐队在时间世界演奏的谢幕,
仍然等待这颗心跳延续。
我也不可避免陷入到,
旋律逐渐产生严肃对位的合奏中。

我发现,在起伏难平的肉身里,
没有哪一个心跳,能够逃脱
被音符剥离了的骨骼;
也没有哪一个音符,
能够继续被心跳,卸下了的骨骼。
只有这个尚未醒来的梦境,
拨动着我对晋虚城,
一切想象的附音合拍。

可惜,
我苦苦期待的第四声,
并没有在我的心跳里,
发出过一丝一毫,
对一个古老家族消亡,
青幽的触动。






导诗5:“朱庇特”


太阳纹的危险
并没有在形状的指示下
恢复金属,远古图谋的咒符
它在地底发出过,青幽的波粼声

古滇贮贝器,被冶炼术侵入的身体
并不比时间世界的肉身
更具诱惑,那属于声音排列方式中
最古老的召唤,没能在冶炼的沸腾里
获得火焰燃烧时,旺盛的救赎

青铜的印迹,抱怨磨平着的时间
这些流动的虚伪,晃动在体内
成为自己黑软的沼泽

没有鱼儿的水域,在贮贝器底座
形同虚设,它埋葬几千年,仍然
误把土粒,当成凝固的时间
是水,这些金属过滤被时间榨取的汁
流淌在事物消失,和备受侮辱的摧残下

发疼的太阳纹,暴露出了伤口,扩大成瘾
古滇大地深埋,并裹紧着的嘶喊与共振
不是因为战争而溢出的经血,浇筑着
家族往返途中,青幽发亮的秘密

连同未来,并不属于我的反抗
一起被铸造,成为身体引诱的方式
这是你赐予我的福音,也是我
对准贮贝器,勃起的隐秘锁孔

我用身体开启的流动
是你双手,抬升的欲望
我期待在你的影子中,发出
我被影子们进入后,搅动的混乱

我是不是你,流淌的一部分呢?
在你成为,自己对立面的性别前
硌疼的一枚指针

我是不是你,经受追随与诋毁的
一颗命运石呢?在你主宰自己
以及影子坠落下的一片响动

我并没有为你献上完整的器皿
我不是土,也不是水
可我身体里面,尽是这两样
交欢之后的缺损

你进入过我,再次穿越的快感
成为时间世界,肉身卸不掉
的重量,我披挂这年华
她是你的,又泽被众人

我等待你,收拾起你放出的影子
它们趴在我青幽的皮肤上
一次又一次进入,活动的时间



姐姐:与巫魔暧昧



XVII

一直不停追赶着
姐姐的阴暗音符,
在家族的迁徙途中,
被夕阳映照得金黄透红。

“前十六”紧凑旋律的行进,
属于古滇冶炼术中,极少见的规则运用。
青铜贮贝器对于这种急功近利的节奏方式,
也并非心存善意。
它们在石寨山地底,
顺着身上镌刻的古滇太阳纹收拢。
黑暗的地底即刻被拉伸,这多少影响到了
空气的密度。有时候,
它们竟然会飘荡悬浮起来。

大乐队在短暂音符小节的狂欢方式下,
暴露出各个乐器演奏的弱点。
这和家族往返逃避灾祸的信念与行径,
不谋而合。
只是夕阳投下那么多的影子中,
有一个,始终在家族内部游荡。
它试图接近姐姐,又从不肯停下
匆匆赶路的脚步。

它,
一直在家族的前方引领。
姐姐察觉到了危险,
但她无法开口。

她的影子像被夕阳烧着般,透红得
发黄、发蓝。她和我一样,都被一堆堆
紧迫音符,散发出来的无形火焰挟裹。
但我们都无法证明,这些疲于奔命的音符,
正在返回故乡的路上,如夕阳投下的纹路咒符,
紧随其身之后,各自命运的关联与归属。
就像贮贝器,无法证明地底黑暗究竟会造成
什么样的结果般,一路上,沉默,
阻隔了那个影子,被夕阳拉长的欲望。

让姐姐开口说话,不仅是那个影子
渴望得到的结果,也是我真正了解这个家族,
往返逃亡意义所在的一个口子。
当然,我不能像姐姐那样,
保持自己与影子的足够距离。
我的手,被死死拽着。
我不知道牵着我手的人,和那个在前面一直引导
家族前进的影子,会有什么牵绊。
我只是想知道,姐姐在一个家族的行走中,
如果已丧失了母亲,该是多么的危险。

梦境给予了我怀疑的些许勇气。
乐曲中,长笛窜入的旋律,
加重了我的猜疑。
我觉得没有哪一双手,能够像大乐队中的
长笛一样,具有无限延伸的可能;
也没有那一个音符,能像长笛吹奏的旋律一样,
既在大乐队中悠悠畅响,又在逃亡的途中,
饱受吹奏者作为人的欲望之苦。

强烈的顿奏,
令乐曲呈现恢弘气势下
阻滞的力量。
这个影子,
在一个黄昏金灿灿的映照下,
暂时停了下来。

青铜贮贝器重见天日的光辉,
藏在大乐队积蓄的力量,
奋起一发的合奏瞬间。
我的手,获得了像乐队成员一样,
演奏的短暂自由。
姐姐一直沉默的嘴巴,
依然保持着沉默。
一些类似于嘶喊的喑哑,
却在乐曲光辉的行进下潜行。

它们
会是些什么呢?

我在梦幻般的自行挣脱下,
听到姐姐的身体,发出来
如亡灵一般的呻吟。那是贮贝器上,
作为祭祀的一种进献。
姐姐的身体,
在另一个如同亡灵浊重的喘息下,
完成了我对于梦幻般乐曲尾声部,
另一番祭祀。

家族最前面引领的影子,
投下了另一个
影子中的影子。

这是我获得手的自由之后,
旋律发出如同姐姐身体一样,
光滑乐句连接,给予我的启示;
也是姐姐在回旋的乐曲中,
被这个重新获得重量的重影,
打开着苦痛之门消解的距离。
这个距离,
曾经造成了我母亲的死去,
现在,又延伸着音符,
继续随之消亡的意义。

这一路上,
我多想把这双小手,
这双空出来的小手,
伸向她,我的姐姐。


XVIII

老屋在月光下的投影,
常常让我在多年之后,仍然想起,
家族抵达晋虚城南玄村的那个夜晚。
姐姐哭泣的声音,在月光的
照耀下,发出金属撞击后,
令人怀疑的沉默。

黑夜特意要掩盖的,乐曲
正试图冲破。
旋律是不是白色的,
我不知道,但是姐姐的眼泪
浸入其中。它在青幽的
泡沫中挣扎,那是古滇冶炼术,
被掏空的一部分。

老屋在月光下浮动,
整个家族,并不知道姐姐的哭泣。
只有影子,老屋的影子,
和另一个躲藏在老屋里的影子,
秘密交谈着。
它们所能理解的痛苦,
全藏在月光的流动下。

整晚的睡眠,
并不能够改变
老屋,
被月光植入的响动。

姐姐一遍又一遍,
在老屋的天井一角回忆。
月光托起的寒意,在旋律中
不紧不慢对话的乐器之间游荡。
姐姐咬紧的嘴唇,冒出新鲜的、
刚刚死去了的音符。
这些音符,在家族返回来的道路上,
发出过致命的呼救之声。

影子,
再次覆盖了,
这些一无所依的旋律。
呼喊,像一幕哑剧,
被切割下来的瞬间,
再次落在了姐姐脚下。

月光把老屋的影子,
搬离了姐姐四周,
对话着的音符,
开始
针锋相对。

旋律在月光下,
进行着交战般激烈的时间转换。
姐姐一定是察觉到了点什么。
她迈开了整个夜晚,
一动不动状态下的第一步。

月光
随即静止下来。

老屋里的流动,
发出刚刚过去时间里,
所经过的细微沙沙声。
那个影子,极力想寻找到
姐姐的位置。
不知道从哪里,
不知道从何时,
它又偷偷溜出来了。

姐姐加快了脚步。
月光在乐曲中,不自觉显露出
不安的跳跃。老屋的影子,
被月光挤进了旋律的焦躁中,
成为莫名被亡灵们,赞颂着的坚实之物。
姐姐走得更快了。她知道,
月光如果一直就这么明晃晃地,
呛着眼睛的话,瞳孔也会倒回白色,
变成在时间世界流动的衰退征兆。

那个影子不慌不忙,极富耐心。
它并没有去忙着一路尾随姐姐。
它一定知道,还有另外一条路,
姐姐待会儿的必经之途。
它在暗自得意中,泄露了
音符潜伏在旋律中,
突然爆破的畅快与欢欣。

“嗖”地一下,
它,滑出了
月色,
夜晚更加漆黑了。

老屋被月光剥离的影子,
成为姐姐逃离时的一个向导。
她并不知道,这个随着月光
变化的指引,其实是月光在旋律中,
真正的发声;她更不知道,
这个影子里,隐藏着的另一个影子,
在旋律的发声中,饱食情欲。

姐姐的影子,
绊倒在两个影子在乐曲中,
设下的埋伏与坎坎。
她始终没有弄明白,
月光在一间空旷了那么久的老屋里,
渗漏过什么?
又将等待着什么?

这些轻盈而朦胧的音符,
一个接一个,灌进了
她身体内的影子里;
而她,则在那个
等候多时的影子中,
拼着肉身,继续挣扎着,
被旋律触动了的月光。


XIX

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规则地按照三拍子旋转起来。
乐曲中,布满了因诱惑,
而显得焦躁不安的味道。
家族在荒芜许久的菜地上,
寻找各自的影子,
夕阳遮盖着这些
失散多年的斑斑点点。

姐姐的影子,
被旋律
拉得长长的。

她第一次在大石桥下面的流水中,
发觉自己惊人的变化:脸上不知从何时起,
被镀上了一层鎏金般的纹饰。
她想到菜地中,无数影子里,
混杂的那个影子。
她有点害怕,
害怕脚下青幽夹杂着金黄色的汁液,
将把一个少女的容颜和
身边的流水,一起带走。

三拍子,
继续跳跃在菜地之上。
夕阳,烧灼着
土地深深浅浅的印迹。

诸多深埋地底的声音,
被乐曲唤醒。
它们附和着旋律,
打开着一道又一道,
通向石寨山地底,古滇王国宫殿的
隐秘之门。
乐曲装点和修饰过,
这些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关闭了的门。
但它的演奏,于今天,
被大乐队再一次重复进行。

姐姐也在我错乱的记忆中,
弯下了身子。
她发现了菜地上,横躺着一个
可疑的斑点。这个影子,
随着大乐队的演奏,发出
与姐姐在路上、在老屋里发出过的,
同样的音调和一起呻吟的假象。

我对于姐姐的存在,
产生了无限诘问。
我等待着她,把这个声音捡拾起来。
我突然有了拥有着两个姐姐的怪异心思。
我多想看到啊,一个姐姐,
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姐姐,从菜地
捡拾起来。只剩下
她们唯一的一个影子,
在两个姐姐的不断寻找中,
不再显得那么孤苦伶仃。

地底被乐曲激活的音符,
随着地下隐形之门的开启,
融入黑暗的响动,
发出更深的金属撞击之声。
菜地荒芜多年之后,
在家族的找寻下,窜出来一股股
腐败的气息之音。
姐姐依然弯着腰,她发现
那个可疑的、自己的影子,
随着衰败的菜地,再一次被空旷旋律
包裹收割后,保持着刻意的沉默。

这个意外的碰触,
让一切
又回到了初始。

姐姐直起了身子,
大石桥下的水面,晃荡着
一个低沉的暗黑之音。
但她的手上,却保留着大乐队指挥,
一闪而逝的优雅姿势。
这个被冶炼术浇筑的动作,
流窜于贮贝器之间,
似乎更让我看清楚了,乐曲,
一直在黑暗地下世界演奏的种种真相。
地上我所听到的一切,不过是它
特意暴露着的、明晃晃的斑斑伪影。

族人们,
将再一次种下
明天的种子。

菜地荒芜的最前面,
带领族人播种的,
依然是那个,
与姐姐保持着足够距离的影子。
旋律播下一个个,
被夕阳烧得金灿灿的影子。
我惊讶于这个家族,把自己肆无忌惮
种进土里的决心与勇气。

姐姐就在众多影子之间忙碌。
她肯定知道,自己并不能够
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也跟在姐姐后面,
死死盯着一切投向姐姐的东西。
我始终没有发现,
地下大乐队究竟通过什么方式,
让姐姐的影子,
销匿于劳作的菜地之上。

在地下黑暗的旋律交织中,
姐姐发出了被进入的双重声调。
时间的影子,再一次穿透
我不能触及的音符。
我不得不忍受着,
忙碌的菜地下,两个姐姐
被叠加了命运的虚妄。


XX

音符,遗失在影子
毫无规则的交错中。
乐曲向着更为幽暗之处,
迅速穿行。

姐姐在晋虚城众多的街道和人群里,
寻觅一再叨扰我想象世界的虚假影子。
她意识到,我意识中的姐姐和她,
似乎并不完全是同一个少女。
甚至她们的影子,也分别来自
不同的时间世界,与空间方位。
就像小提琴和大提琴之间,
间隔着的特别音区,并非只是靠中提琴,
就能够弥补和修复。

我对此很是疑惑,
怀疑我的姐姐,
在那个影子的掌控下,
已经恢复了她作为某种特定曲调,
十足的清醒。
在大乐队的激情演绎下,
旋律发声的方式与结果,
已悄然改变。
无论是大乐队前世延续的旧音,
还是今生奏鸣的新曲;
或者是大乐队,
演绎在晋虚城大地之上,
还是土地之下,
音符,都朝着更为开阔的方向,
引导奔袭而去。
甚至为若干年后,
我从事的买卖,给予了预言之力。

在旋律的快速叠加下,
姐姐要找寻的影子,
聚拢在集市。
还有我意识中的姐姐,
也同样在那里。

集市上无数的影子,
随着集市的消散,重新寻找着逝去的时间。
姐姐的寻找,建立在
无数个游荡影子的找寻之上。
不仅如此,还有我意识中,
真假难辨的、另一个姐姐的影子,
也掺合其间。

集市在大乐队的演奏下,
纷繁复杂。
一股急于求成的旋律,
总在试图冲破和声的跟进背景,
却又毫无办法地被纠结禁锢其中。
它拖着长长的尾音,
在寻找与躲避的行进中,
快速转换。

无数的音符探出头,
它们既想成为这个唯一的目标,
但又怕成为一次唯一的牺牲品。
我的姐姐,
依然在我想象的世界,
与现实的时间里交叠。

我不知道,
许许多多的姐姐在集市,
是否和我要甄别的姐姐一般,
苦苦等待着?
那些和我一样,陷入混乱猜测与
极力想像的人们,是否每个人在心中,
都珍藏有一个唯一的姐姐呢?

乐曲阻止不了时间流动中,
集市虚拟的一个个假影和猜度。
与此同时,围绕着类似于姐姐影子的影子,
依然寸步不离地保持着,排斥真相的安全距离。
这是令我深感悲愤无奈的、一部家族诅咒史。
它让我和我的姐姐之间的距离,
处在越来越靠近就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包括集市,包括旋律,包括姐姐,
还包括我对于那个神秘影子的好奇与眷恋,
都在大乐队的合奏中,涌向
时间世界唯一的大门。

我的姐姐,和晋虚城所有的姐姐;
晋虚城的姐姐,和时间世界里,所有的姐姐……
她们也许并不知道,她们每一影子
都投下了无数被影子不露声色追逐的影子。
这些影子时常在呼喊、呻吟、怀疑、消亡的
转换过程中,被时间遗忘。

这个时候,
乐曲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奏响。
它用唯一的调性,
直指那个我一直没有能够
看清楚的影子模样。

我总是认为,
我的姐姐忍受伤害的能力,
和我的家族是一样的。
当这个家族最后一个亡灵叙述者,
不厌其烦想告诉她真相时,
我的姐姐,已经湮没在集市,
众多姐姐的融合碰撞中。
而那些姐姐,我总是无限期待着,
大乐队再次奏出她们其中、
哪怕是和我姐姐类似的,
一小点叫喊和呻吟。






导诗6:“朱庇特”


是什么颜色,你身上涂满
时间在青幽中刻下顺从
又在鲜艳和乌亮里,栽种敌意

是什么颜色将你身上,涂得满满当当
冶炼术过后的灰烬,贮贝器遗落的肉身
它将光华刺成王国的图腾,却把我
放置于白色巨塔的尖斗

是什么颜色
在你身上,捕捉到我的欲求和颤栗
地下宫殿封存的光亮
为地上世界,献出过黑色的子孙
这一块块腐朽的骨头
在时间的啃噬下,蜕变成蚁虫
它们日夜爬行,在我体内
搬运流水和腐殖

是什么颜色,一动不动
燃烧着地底古老的响动
它们拆散时间,在青铜内部
聚合成斑斑暗影,贮贝器的口
只通向一种黑与白

是什么颜色改变时间的秩序
让植物的汁液,饱蘸金属
黑色的重量,它属于地下宫殿
亡灵演奏白色分泌而出的诱惑
这超亮的音质,沸腾在地心
成为冶炼术不息的跳跃之声

是什么颜色
在浮动的青幽里,熔炼黑色的敌意
透过我的眼睛,寻找光明
所透析的时间和族谱

它从外部构建我的线条
又从内部,建筑我的砖瓦
这是向迷幻致意的太阳纹
它缭绕在,吸食与注射之间

这是不是你的颜色:
从地底的黑到地上的绿
从枝头的黄到空中的紫
再从血液的红,回到骨头的白

我腾空出新鲜的肺
只为你快意的喘息
我遍布针眼细密的符咒
只为你抵达,我溃烂的斑点
这些时间发出的胚芽
死死咬住土地密封的暗门
好让你的颜色
通灵我,坠亡的孔洞



哥哥:与巫魔纠结



XXI

颜色混杂,
在晋虚城集市,
成为买卖的另一番规则。

乐曲的行进,不仅仅是
乐器和音符之间的配对融合,
更多的隐秘交易,在旋律
内声部展开。我的哥哥也不例外,
他选择好的色调,打开了
集市与肉身之间,另一道
欢愉之门。

音符
被时间贩卖的挣扎,
与肉身被集市交换的历史,
一样漫长。

晋虚城赶过的集市,
在乐曲的构架中,
占据了一个显要位置。
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并不是由交易量所决定。
诚如乐曲也不是靠
音符的密集度来衡量一般,
集市上的种种彩色,
在黑与白的交替下,成为
无数肉身栖息发光的壳。

我的哥哥,占据并摆弄着这些,
极其精致细腻的粉末。
每一粒粉尘,都是一只精心
压缩过的眼睛。
它们在集市最阴暗的角落,
扫视着来往人群。
放大之后,这些特立独行的颗粒,
就像哥哥青筋凸露的强壮身体,
摆出肆意纵横的姿势,诱惑着人群中,
另一些因为找寻而饥渴得
幽光青青的眼睛。

旋律,
顺着集市拥趸的眼光,
列队前行。

我的哥哥,把这些
一袋袋准备好的奇异粉末,
放置在身体,每个可能的部位。
白亮晶莹之色,透过这些部位,
展览般炫耀着新老买主,
强大而不屈不挠的决心与购买力。

那是些把名字隐藏起来,
出卖给巫术的人。
他们的肉身,曾经在贮贝器上,
饱食过太阳纹制造的时间之饼;
啜饮着,冶炼术熬制的金属之汤。

我的哥哥与这些人交易着,
每进行一次,他身上的粉末,
便会变化一次色彩;而他的手,
也会在拿捏之间,获得古滇巫术的
一个新符咒。他需要这些符咒,
以便在老屋里,把月光揉进一团团
黑色的罂粟果,继而通过冶炼术中,
变异而成的现代部分,制造出一粒粒
披着外壳,堕落而优美的白色音符。

乐曲高音区的提琴声,
像是涨满风的翅膀,
一边飞舞,一边发出
祈祷般的嘶鸣。

青铜贮贝器在石寨山地底,
也常常发出这种响动。
晋虚城大地,储备了无数这样的声音。
它们借助黑与白交替的力量,
繁衍着贮贝器上,被磨损掉的古滇图腾。
那些消逝于时间世界的密令咒符,
仍然在黑暗中,护卫着地下宫殿里,
大乐队持续的演奏。

我的哥哥接触过那些,
诡异旋律背后的神秘之物。
他似乎正是奉命于集市,兜售一撮撮
汇聚了亡灵厌仄之死的配方。
他显然认为,自己是这个古老配方的主人,
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骨头,因为莫名发痒,
而分泌着金属般的汁液,每一滴,
都在乐曲行进中,完成了
定型和交易前的准备。

集市在众多喧嚣掩盖下,
所进行的秘密交易,
不仅让我的哥哥,
把控了集市最有力量的核心部位,
还为现代集市扩张后的再创造,
提供了一次次证明。

我哥哥明白,局限性,
其实蕴含的无限可能,
就藏在集市秘密交易中。
大乐队也十分清楚,最美妙的旋律,
也需要最了不起的黑暗与碰撞。
集市想隐藏我哥哥,但他并不介意,
暴露自己的位置;也不防备,
频繁交易带来旋律音区中,
属于自己的奏鸣悄然失声。

我的哥哥,半隐半现。
像是故意要保留,
我对集市想象的另一半可能。
他摊开双手,
掌心密布着集市交易的纹路,
它们将通往何方?
我不知道。


XXII

哥哥于我之前,发现了
菜地的秘密。这个秘密,
也许多年前就一直存在。

乐曲中,提琴悠缓深情里,
突然迸发而出管乐的激颤之音,
为这个秘密护卫。就像石寨山地底的青铜,
为逝去的古滇王国守卫一样,旋律的行进,
呈现某种感伤黑暗发出的阻滞之声。
它在与地下宫殿,贯通连接的菜地下,
发芽生根;又在菜地上,
成为新的、不安的种子源泉。

它无形无相,
占据着哥哥的意识。
尽管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秘密,
但是它的存在,为日后菜地
暴戾的胃口和激情的变异,
提供了动能。

菜地上和菜地下,
生长着截然不同的欲望,
一种饱含杀戮之气;另一种
隐含诱惑之力。前一种似乎
留给了我,后一种,
则为我的哥哥储备良久。

音符被乐器栽种在旋律的低音部分。
菜地被我哥哥的意识,栽种在
晋虚城南玄村不远处。
他并不像传统的农耕者,
每年春种、夏耘、秋收、冬藏。
哥哥的劳作,似乎是在某种
更为高级的形势下完成的。

青铜贮贝器,保留着这种特别农作方式。
同时,青铜贮贝器在这种方式中,
偷偷播下了古滇冶炼术的阴暗咒符。
这些咒符,在我哥哥的意识驱动下复活。
它们在菜地的另一个面,
即菜地的下层幻化成一粒粒种子。
这些种子里面,藏有时间世界里,
最为艳丽娇媚的花朵。

哥哥特别喜欢这种花,能够被
命名为“罂粟”。这样的名字在乐曲中,
无疑是颤动的弦外之音,号外之旨,
鼓外之力。这是乐曲微妙存在着的
时间差。这时间差,并不随乐曲的行进,
有丝毫流向,它是固定的,
像死亡一样,充盈着
宁静悠远的止息之殇。

它是自己的土壤,
也是自己的养分和水。
它只依靠自己,便可以经历生命的周复。
我的哥哥,热爱这奇妙的植物,
也许并不是植物,它是我哥哥意识的骨架。
它只吸吮他的血肉,而我的哥哥,
俨然成为了一块到处移动奔跑,
被古滇巫术播种着的菜地。

旋律变幻催促着菜地中植物的生长。
它在召唤,菜地丢失在
石寨山地下宫殿的亡魂。
尽管两种并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类,
它们分别在菜地上下,各自的空间中
一起生长。但从菜地上面,无法观测到
菜地黑暗底下,旺盛得就要滴落的
鲜艳的“罂粟”;而从菜地下面,
也没有办法看到阳光散落下,
各种植物的再次命名与收割。

只有召唤,
迷离的古滇巫术召唤,
把毫不相干的
两个世界里的两者,
揪紧在了一起。

我的哥哥,
也跟随着这召唤发声。
他的声音,来自体内的颤动,
而体内的颤动,又来自骨骼
饱食终日的快慰与负重。
他,
我的哥哥,
一定也在设法寻找着什么。

“罂粟”凋落在菜地,
是令我哥哥
最为兴奋的时刻。

乐曲中的各个声部,渐渐向他靠拢。
“罂粟”花瓣一片片落下的时候,
碰到了菜地地上与地下时间差。
它们在冶炼术的怂恿下,
投身向着有金属光泽的肉身。
这颗时间的果实,我的哥哥,
站在菜地的上面;他的
另一个躯壳,正好埋葬在,
他脚下的暗黑中。


XXIII  

这是吸食的节拍。
当然,还是注射的节奏。

旋律一刻不停,
吞噬着老屋的宁静。
我的哥哥
置身其中。

月光散落诸多饥渴难耐的白。
究竟是黑夜吞下了它,
还是它要将黑夜咀嚼,
正是困扰我哥哥的难题。
三拍子,没有放过任何一个
试图穿过它的音符。我的哥哥,
同样也不会放走,一丝一厘与月光
搅裹在一起,巫源的诱惑。
他努力用鼻腔与静脉,对准
烟雾和针尖。

月光稀释着一切,
我的哥哥并没有丝毫察觉。
他试图寻找时间世界之外,
更为广阔古滇王国遗址的存在。
他发现一片青幽的青铜镜面上,
有什么,在称量着
自己的重量。

烟雾来自黑;
针尖溢出白。
我的哥哥一直认为,
两者就是
他的头发和骨骼。

哥哥喜欢躲在老屋天井的旮旯里,
用月光,清洗他在烟雾中,
吸食着的、自己头发的青黑。
这些毫无规则的头发,产生于
晶亮锡纸下,短暂的打火机火焰,
以及锡纸上,一粒粒看似纯净的细密身体。
它们有着极度诱人的纯净白皙。
在古滇最原始冶炼术驱动下,
这些柔盈之发,摆脱了被时间世界
束缚已久的植物身体,获得了动物般,
充满欲望但被剥离的魂魄,
乘着夜色,袅袅升空。

我的哥哥,不失时机地在乐曲
三拍子里,迅速跟进。
打火机火焰,继续拔高着这些
开始混乱的青黑色。旋律中,
一个又一个音符,正在做俯冲前的准备。
哥哥的头发,被一种沉默的力量,
召唤梳理,一阵阵发痒、
发麻、发酥。

旋律中稳健的节奏,
并不能阻止音符混乱的穿插。
青黑色在哥哥的鼻翼前,
发出变化无端的颤动挑逗。
空气中,游离着一粒粒
被白色注满的音符,月光摇晃着
乐曲。我的哥哥猛吸了一口,
他深深的头发,
发出炸裂之音。

扩散在我哥哥体内的青黑,
比镌刻在
青铜贮贝器上的条纹,
更容易被时间消弭。

那些炸碎的头发,
引领着哥哥向幻觉中深入。
乐曲凝重的铜管,压低了
他继续进入的通道。
老屋里的月光,随之
越发惨白。

我的哥哥,受阻于老屋的沉默中,
白色的音符,试图挣脱旋律被拧紧的挤迫。
我的哥哥抻出手,将月光一缕缕解开,
每拆散一束,就得到无数针尖般
锋利的白。这些极其细腻的白,
对准了我哥哥,发出旋律中,
又一道不可抗拒的召唤之声。

月光继续覆盖着
晋虚城黑暗的大地。
又有哪里的月亮,
会是不一样的呢?

这个阴柔的发声,持续在旋律中,
照见我的哥哥在许多年以后,放弃了
他那青黑的头发。被他解开的那些月光,
幻变成为一个个致细的针尖,插满了
他身体上的毛孔。

他要寻找的旋律,就在他身体
某些极其隐秘的部位封存。
那是些像贮贝器上,
隐秘钥匙孔一样的地底存在。
他得借助纯白色的音符开启。

大乐队演奏,赋予了他足够的力量。
他把满满一管音符,通过针尖,
注入到身体里的钥匙孔,
那是通往地下异端天国的门。

他甚至都忘记了,
在他的骨骼上,
爬满了一模一样纯净的白。
这些白色的音符,不停啃噬着
自己的身体。
在月光照亮的老屋,
我的哥哥,跟随着自己的骨骼抽搐。
来不及拔出的针筒,即刻就被
月色透析着的白,灌得
满满当当。


XXIV

旋律贩运着亡灵的演奏。
在老屋天井一角,
我的哥哥,与那晚的月光
融为一体。

旋律中,响起了关乎生死的诘问之音。
黑色与白色,浮泛在哥哥多年前,
与家族归来路途的影子上,
它们在黄昏的金红光芒里,
种下了一条又一条,晋虚城
未来的贩运之途。

乐曲中,
白色与黑色的对位,
就像哥哥身体里,
血肉与骨头的纠结。

古滇冶炼术把两两相扣的音符,
保存在青铜贮贝器内部。
地下宫殿不息的演奏之火,
得以永久延续。
古滇大地的命运,
也在这些有声的算式中,
逐一开启。

我的哥哥并没有料想到,
作为亡灵具有的感官,
早已经和时间世界的肉身剥离。
那些犀利的剥离之器,
不仅仅依附在生与死之间,
而且还将会在生之前,
以及死之后,把所有在乐曲中
耗尽的色调和音符,
一一寻回。

我的哥哥
是否真正死亡,
令人疑虑重重。

老屋天井那个旮旯里的月色,
始终和老屋其他地方的有所区别。
它照映在那里,却是以极其快速的方式,
循环流动着的;并且,
只要你真正相信它的确是月光,
那么它迅速挟裹起来的黑白交替,
就会把这片虚构的流动席卷,
放下我的哥哥死亡之前,
无助留念的瞬间表情。

这个表情,在青铜贮贝器上,
发出过声音,和哥哥最后的、若有似无
的乞求、忏悔、救赎之音,如出一辙。
只是虚构的流动,掩盖了这些。
它从月光里,贩运洁白到老屋;
又从老屋,带走了石寨山地下宫殿,
被埋葬着的久远黑暗。

它们,
共同贩运着我的哥哥,
我不幸的哥哥的,
血肉与骨头。

亡灵在月光下,
一匹匹被送往地底,
这是月光改变世界
不动声色的方式。
我的哥哥,并不在其中。

家族的往返迁徙,并没有改变
我哥哥,丝毫的回归之意。
老屋墙旮旯里的影像,不过是我的哥哥,
通过冶炼术,悄悄贩运的一个假象。
真正的人,如同泛音旋律中,
坚定而迅速的基音,既没有真正
独立存在过,又不可能
随着自己的影子消亡。

我的哥哥在远方,
一直贩运着他的身体,
就像他的亡灵在老屋,贩运着
月光的流动,两者共存于
青铜贮贝器内外。
我的哥哥,
他并不是不知道,
这种被崩离的音符,
在时间世界中,一文不名,
它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月光,
继续在老屋
运送着亡灵。

一束又一束月色,
被我的哥哥分解成为,
尖利急促的音调。

大乐队在这样的音调中,
显得突兀而巧妙。
亡灵们,纷纷丢掉了乐器,
以及手上止不住的动作。
我的哥哥也不例外,
他常常在梦境中,与远方的自己说话。
这些话语,落在梦境之外,
就成为了黑色凝胶状物;
之后,他继续和老屋天井
墙旮旯里的自己交谈。

梦境之外,
他发现了白色的
晶莹粉末,
来自遥远的地下世界。

乐曲一阵阵收紧了,
我哥哥的身体。
在他之后,无数这样的身体,
在老屋天井的月色里游荡。
它们布满了,时间的斑斑孔洞。
在这些被音符,冲打而出的孔洞中,
旋律的最后一丝余音,迅速吸食了
哥哥的骨头,又把他的血肉,
注射进光与影的结合。

而我的哥哥,
他并没有来得及制止,
这片被白与黑,
交替贩运所催动的月光。


   



导诗7:“悲怆”


我想解开我自己,我的身体
和装束,成为禁锢时间的异端

我趴在青铜上
承受着青幽的审判
我需要一根绳子
牢牢拴住,金属汁液下坠的重量
里面寄存过冶炼术
在我心房,熔炼的锋刃
它秘而不宣的力道
切割时间遗落了的孤独

我居于这孤独中
闪光的贮贝器
它是我久未开启的语言和关口
通过它,我寻找时间
消褪了的现状

它藏在哪里
哪里就是埋葬我的微光
我曾经在光芒里丧失想象
又在想象中,碰及被虚构的寺院
和坚挺的教堂

我想原谅它们
建筑于晋虚城,神圣的假意
我撞开自己
青铜趴在我的身上
它流动如水,炙热似火
它进入过金属致密的结构
它编排着,大乐队演奏的骨头

我得撞开这架森森白骨
为青幽的死亡追回,金属丢失已久的姓名
我得继续撞开,这骨头中紧凑的纹路
顺着它,回到老旧堂屋

这块交错着腐朽的音区
驱动我的血液,顺从梦境的指引
我看到了我的眼睛
它镶嵌在铜镜漂浮的背面
逃避与梦对视

这是青铜重量敲击人间的部分
它在地底,为宫殿守灵
这是古滇太阳纹
丧失自由,敛翅啜泣的时刻
它止不住一个梦境荒诞的游离
也控制不下,铸造成型的时间
消解我体内,祭祀的火焰

这燃烧的敌意,胜似冷冻的友情

想必你也知道
我要加入这场熔炼迷幻之术
我得捧上你的双手
在我身体里,拆开金属的骨头
我还得踏着你的脚迹
在贮贝器内,踢落那些符咒
再把影子作为你的面具
装扮成一座,发光的城



弟弟:与巫魔合伙



XXV

弟弟时常梦见自己的影子。
他在白天隐藏,
却在有光的夜里,
成为追逐着他梦境,
黑色的金属。

低声部像这个梦的嘴巴,
管乐和弦乐,透漏出难以启齿的对话。
音符,在弟弟的一次想象中汇集。
它们要建立新的乐曲规则和秩序,
弟弟为此兴奋难当。他开始考虑,
如何让这个家族的老屋,成为南玄村;
如何让南玄村,成为晋虚城;如何
让晋虚城,成为古滇王国;
如何让古滇王国,成为
真正家族和自己的过去……

这些问题,像旋律的合奏交响,
冲击着他,令他日夜不安。
甚至他误认为,自己,
俨然成为了旋律中一个
最主要的音。为此,
他歇斯底里,呼唤着
同伴的配合对位。
但时间却把他的发声,
剥离在乐曲之外。

他像哑剧中的人物一样,
在四周阒静一片时,仍然
不顾一切拼命呼喊。
他相信自己梦境的真实性,
更相信自己影子的发音,
是重新建立这个
隐秘王国的第一声号角。

老屋,
成为弟弟计划的首要部分。
他在乐曲的低音行进中,打桩实验,
分析晋虚城南玄村,
地下土层的组成与构造。
他早已经感觉到,
陈旧的老屋在梦境中,
几乎成为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为此,他不能再继续忍受,
低音行进速度的缓慢。

他在青铜贮贝器上,
不失时机地
翻了个身。

在旋律与梦境的碰撞中,
我的弟弟,几乎掏空了自己
忍耐的极限。他得马上
重新更换、重新组合,
这些保守腐败的音符构成。
乐曲中,高低声部开始竞相博杀,
音符显露出壮士断腕的悲剧色调,
为旋律的行进,逐渐注入了
高亮的亢奋之声。这种调性下的音符,
密集而稳扎、响亮且尖锐。
它们储满在伟大工程即将被建筑前的欢悦,
并来回穿梭,仿佛在为老屋,
赶制一袭华美的丧服。

梦境,
加速了弟弟的想象,
低音鼓,
骤然敲响。

老屋在旋律的解构下,
发出了抗争之音。
弟弟的影子,成为拆卸与建造
共存的矛盾体。
它曾经在地底,
逃避着青铜贮贝器内烈焰的炙烤;
又在地上,摆脱过青幽梦境
熔炼的困境。
它极其小心地,
追随着我的弟弟,
或隐或现,寸步不离。

旋律也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环扣中,
迸发出一串串喷涌而出的液态符咒。
它们急促搅拌着老屋地基。
它们在冶炼新的图腾,同时也在
开掘坟墓。我的弟弟,为此而犹豫。
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梦境中,
究竟是该前进一步,还是一退到底。
他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子,成为新的青铜;
也担心自己的肉身,随之镶嵌在上面,
恢复到贮贝器原始的模样。

岿然不动的老屋,
并没有随着弟弟梦境的深入,
而被消亡或取代。

我的弟弟始终认为,
梦中真切的改造事件,
却在时间世界里,迅速朽腐。
他并不知道,是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造就了想象。
他的影子,依然紧紧追随着
想象之域做着努力,
就像晋虚城一切新事物替代旧事物,
所具有的那种魄力一样,
我的弟弟,始终饱含激情。

他拿着一块,
石寨山地底刨出来的青铜,
在老屋的墙角不停地挖掘。
他边挖,边自言自语。
他的梦境,就埋在下面。
而他的影子,却在不经意间,
被这块奇形怪状,青铜透析下的月光,
分割成为无数,
闪着金属光泽的肉身。

   
XXVI
   
弟弟在挖掘中,意外发现了通道。
大乐队的演奏,从中隐隐传来。

石寨山地下宫殿里的演奏,
和古滇巫术之源奔腾于地心一样,
循环反复。有一双耳朵,
一直静静欣赏着,
它们在时间世界里的流动。
在影子神灵的意识中,
演奏和消亡,一样意义重大。
它们被冶炼术,完整地保存在
青铜贮贝器里。

我的弟弟,
边挖边觉得,
自己似乎是早被时间
埋葬了的,
一个被
演奏过音符的动作。

乐曲行进的阻力,来自
对位法遗留下来,配合的痕迹。
这是任何乐器之间,区别于其他,
必然保存着的天然本性;
也是时间唤起,一切流动性的根本法则。
我的弟弟,在通往自己过去久居之地,
黑暗的通道中,碰触到了音符,
遽然变化的征兆。

他手上的青铜,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窜进了他的身体。
即刻,他就被一种极盛而反的温度差,
从内到外紧紧包裹住,
他感觉到了冰冻。
他满心猜疑,难道除了热,
是冶炼术运用的核心之外,
冷,也是古滇大地进程中,
另一个向度和极端吗?

乐曲散发的冰凉之音,并不能阻挡
我的弟弟,继续朝着新发现探寻。
旋律慢下来的舒缓,夹杂着
冰雪融化的自然之力。
制造这股力量的源泉,来自这个
幽深通道的无尽头处。截获这股力量,
并指挥旋律,冷却梦境的所在,
显然来自时间世界,被诅咒的场所。

我弟弟曾经梦见过,
在那个场所中,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俩中间隔着一堵,
由冰冷音符凝固而成的墙。
他们俩不约而同,走向对方,
期待更近一步看清楚,
自己在另外一面的容貌和情况。

这堵时间铸造的冰冷之墙,
没有停止音符的演奏。
凝固的只是,音符外在的表意形式。
实际的声音,一直在两个相同的肉身里穿行。
我的弟弟越发困惑,他身体内的青铜,
跟随着旋律产生了共振。与之相对应的是,
音符墙另一边,也同样发出了共振。
旋律本身也在做着努力,它导向
三股力量,朝着同一个方位行进。

冰冷音符中,
弟弟再次感觉到,
蕴含着金属流动的
另一种极致,
这是他从未有
体验过的寒冻与孤独。

音墙随着我弟弟的朝前移动,
并没有改变位置。
但是旋律中严格的对位,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保持住了
音符之间恒定的距离。
我弟弟惊讶地发现,他的每一步
(包括音墙那边,自己朝前的行进)
都被旋律转换,成为
永恒的距离差。

无论他朝前行走多少步,
他和眼前这道,闪耀着青幽光泽的
音墙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乐曲在不知不觉中,消弭了我的弟弟,
在时间世界迈出的步伐,或者说,
它用时间,在温度极致变化中的差异,
转换了空间距离。

这是古滇巫术中的一种。
我弟弟不得不停下来,
音墙那边的自己,
也停了下来。
隔着旋律,眼睛成为多余,
他们只能通过耳朵,
彼此对望与分辨。

旋律减弱后,
又变得忽强的摇晃节奏,
干扰着我的弟弟。
他始终没有看清楚,
另一个自己。
在音墙另外一面,
耳朵中,被灌满了来自
地下大乐队,忘情的演奏。
旋律汇聚而成的线条,
在我弟弟体内的青铜上,
镌刻下了太阳纹一样难解的符咒。
我弟弟并不知道,
这些符咒,是冶炼术
自行互换前的铺垫与准备。

在他瑟瑟发抖、
即将被冻僵的身体里,
一点点火种,被音符擦刮碰划。
在坚硬的贮贝器上,
他似乎就要从梦里的老屋,
惊醒过来了。


XXVII

骤变的旋律,夹杂着
弟弟哀戚的表情响起。
音符之火,猛烈燃烧。
它们要冶炼弟弟体内,
那一块重见天日的青铜。

乐曲以从未有过的激情,
漫过梦境,
抵达晋虚城。
我的弟弟,毫不知情,
正从南玄村老屋出发,
他要去一个叫两面寺的地方。

他梦见三关巷里的礼拜寺,
和映山塘上的盘龙寺,
被大乐队的演奏,移植到了一起。
两面寺,正云集着
数不清的异教之徒,
他渴望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他体内的金属,
已经被亢奋的旋律点燃。

古滇冶炼术
在窒息音符的催促下,
就要开启冶炼了,
这是他感到最为兴奋的时刻。
他期待着晋虚城原始古滇巫术,
能够在这场大火中,
重新恢复荣光。

跟随着旋律的指引,他顺着
熟悉的街道,快速前进。
音符从冰凉至极,到激烈燃烧。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我弟弟
更加坚定了古滇巫术之力。
他像一个得道者一样,
再一次从容进入到自己的梦境,
体内那块被点燃的青铜,
给予了他百倍的勇气。
他得重新审视老屋、南玄村,
乃至晋虚城今天的一切。

他携带着巫源之火,练就的音符。
他想光复古滇王国,势必需要把一切
背叛古老传统的事物点燃。
他觉得自己和旋律中,急不可耐的音符
融为了一体。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畅快与通达,
溢满了他。他暗暗自问:
自己曾经会不会就是地下大乐队里,
一件飞速拉动的首席乐器?

街道两旁保有的青石条,
压低了汹涌喷薄的旋律,继而
这种重量,又落在了我弟弟
体内的那块青铜上。
音符在高强度的演奏中,
被另一股重力冲压后,
冶炼术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它于密集的音符中,
喷射出青幽的纯净之音。
我弟弟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起来。
承载这个梦境的大乐队,
加紧了演奏的频率与速度。

晋虚城街道,被一团团音符之火缠绕。
电线杆,以小节线的方式,
配合着乐曲的行进;高音喇叭,
以拓展音符的方式,放大着旋律火焰的燃烧;
拨地而起的在建高楼,成为乐曲鼓点,
有力的锤击点;漫天的无线电波,发出
“噼里啪啦”,助燃剂般清脆的爆裂……
我的弟弟,作为这场交响中,
引领前进的音符,依然觉得一切
还是慢了。最佳的速度,是他
马上能挣脱肉身的速度。

我的弟弟,
在满怀激情燃烧得几乎失控的时候,
发现了大乐队演奏的漏洞。
他忽然察觉到,
旋律并不是要把他引向梦中的两面寺,
而是导向梦境虚无荒诞的黑暗地底。
他尚未走出晋虚城,
就已经被点燃的、无所不在的音符之火阻隔,
以至于,不得不在
旋律的反复行进中兜圈。

他感觉到比光复一个王国传统,
更为艰难的世事,那就是
如何从音符燃烧的万千火焰中,
平息自己。在成为冶炼术的灰烬前,
如何把这些神圣之火,镌刻在
青铜贮贝器之上,成为地下
大乐队,真正的符咒与指挥。


XXVIII
   
旋律的回归,似乎来自大乐队
一个坚定的指挥动作。
这个动作,在我的弟弟梦中,
反复出现过。他却不知道,
那是他忽隐忽现的影子。

两面寺,
并没有随着这场火焰的窜烧,
被我弟弟找到。
作为异教徒的理想,
却在龙翔路基督教堂
唱诗班的合唱中,
找到了
再次出发的动能。

音符呈现出飘摇分散的性状,
大乐队放慢演奏的同时,
晋虚城,在乐曲旋律
穿插的间隙,为时间,
增添着世俗的现代高度、
宽度与荣耀。

我的弟弟,
在老屋的月光下,
寻找着他被火焰,
熔铸丧失了的青铜。

乐曲
借着月光编织。
被指挥平息了的火焰,
再度点燃升高。

盘龙寺的晚钟,
礼拜寺的祷告,
教堂里的赞美诗,
紧随着旋律,一一穿越晋虚城
每条街道,最后向着南玄村老屋,
奔袭而来。
这是我弟弟梦中,
被火焰催动着的新的妄想。
他要在这些被古滇巫源燃烧,
并逐渐扩大深厚的旋律中,
放弃两面寺,筹建
更为庞杂的三面寺。

乐曲
被我弟弟的妄想策动。
来自地底的亡灵,附着在音符上。
它们搬来巨石和原木、青铜与窑泥、
兽皮和草蔓……
旋律再次被收紧,
劳作的悲壮与艰辛,
在贮贝器的光泽里映射。

古滇大泽之水,
被地下大乐队引了过来。
它磅礴荡漾的发音,通过管乐,
震撼着我弟弟的梦境。
他的影子,在老屋的一个角落,
被月光筛漏出来。
他发现,正是那块在身体内,
丢失了的青铜,
上面晃荡着,刚刚奏完,
便掉落下来的音符。

冶炼术再次熔炼,
使得建盖三面寺的速度,
变得极其缓慢。
乐曲因为众多地下亡灵的加入,
而低沉舒缓起来。
火焰,也结束了
激烈燃烧的势头,散发出
祭祀时温暖的亮光。

我的弟弟,搀扶着自己的影子。
透过这块青铜的温度和重量,
他感觉到了,一阵阵恐惧袭来:
影子宛如独立的状态,说明了什么?
影子和自己一样的重量,说明了什么?
这块被熔铸的青铜,莫名跳出自己体外,
又说明了什么?
我的弟弟感觉到,自己越具有力量,
驱使这一切,自己的重量和形状,
就越变得可疑。
那么整个梦境被旋律所构建的真实性,
也就更值得怀疑了,
更不要再说,
作为异教徒麇集的两面寺,
即将成为新的奇异三面寺。

究竟是谁,
偷偷调换了
乐曲的演奏顺序呢?

地下大乐队
不知疲倦的演奏,
汇聚了建造三面寺足够的力量。
乐曲中,各个声部
在亡灵的搬运建造下,
秩序井然。
音符恢复了
冶炼术青幽焰火。

作为我弟弟期待已久异教徒的祭祀,
并不是在建造的过程中完成,
而是在完成的建筑中进行。
三面寺与晋虚城现代信仰格调,
尖利对抗的风格,是我弟弟
作为策动建造者,期待已久的结果。
当他发现自己的影子,
正像自己的观察到曾经在老屋月光下,
紧密相连着自己肉身的影子之后,
他完全明白了,一个梦境借助乐曲,
进入现实的种种奇诡历程。

他和众多亡灵一样,
被自己曾经的影子驱使着。
那块奇形怪状的青铜,不过是
作为一个自由时值音符的变形体。
他现在正依附着,
亿万音符中的这个音,
成为三面寺建造史上,
一个默默无言的传说,长埋他
一再托付给我,梦境的荒诞里。






导诗8:“悲怆”


“祈祷黑色,多于白色”
黑夜为迷失祈祷
这条隐秘之路,埋葬过金属的意志
这条流动冷血的蛇,分泌着我的体液

为黑夜祈祷
它潜匿的白,不是一个
而是诸多肉身的欢愉
我不嫉妒,也不热爱
更不会委身于它,这条花斑巨蟒
缠绕在青铜立柱上,只是愿望
被冶炼术占用的一个结果
它享有崇高的色调
在白色时间流动下,拜谒青铜的子孙
令黑夜把我繁殖,又遗弃

我会把身体放给它
置于结构与精神夹击的自由中
我怜悯自由,但我不是
满怀重量和心思的白
被它抛弃的颜色,在青幽里熔炼
这是我与生俱来
孤独的全部涵义

它在青铜镜中,照亮着黑夜的骨骼
也在我血脉里,追随过交错的影子

是什么指引了我
是什么在黑与白之间,比划着混乱的谱系
我是否属于其中某个哭泣的阴霾
为陌生家族的姓氏,敲打自己过时的身世
我是否在冶炼途中,迷失于青铜的呼唤
把唯一的黑,留给祈祷

我去了哪儿?
我究竟,去了哪儿?
顺着贮贝器金质的肌理
汹涌的黑色把我找寻
一切的白,只是你
开始拨弄的时间

我需要抑郁的第一块金属
打造你黑夜的臣民
它们乘着谜梦,进入我的躯壳
让我感觉到了脚下的重量
压在黑夜之上

为我的到来,也为我的离开
我:“祈祷黑色
多于白色”



妹妹:与巫魔隔离



XXIX

我的妹妹一生
都在寻找。
她是怎么出生,
又是怎么消失?

乐曲有意隐藏,这个令她自己
也感觉到困惑的答案。
在家族有限的记忆中,
妹妹似乎并不是
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成员。
但是,我目睹过她在旋律中,
浮动的笑,那是家族中,
唯一让我有过愉悦的一个瞬间。
尽管我的这份亲历,常常被家族史诟病,
我也仍然希望,能够从大乐队的演奏中,
获得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关于妹妹,关于忧郁
和悲怆的旋律,
关于我几乎被泯灭的记忆。

我得从低沉的
第一声管乐开始,
帮助她找寻,我的妹妹。

家族迁徙,最后一次返回
晋虚城的途中,音符在夕阳下引领着。
我的妹妹并不知道,她蜷曲着身子,
横躺在石碑村十里铺长坡的伞亭下。
闪闪发光的身体,
差点让牵着我走的父亲,
误认为是一串闪亮的黑金项链。
他小心翼翼靠近,并把你捡拾起来。
这时我才看清楚,你是一条蛇,
一条早已经镌刻在家堂贮贝器上,
供奉的图腾。

你在乐曲中的游离令我吃惊,
我的妹妹。
弦乐和管乐之间穿梭的,
仿佛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意志,
但是却是极其悲凉的声调。
这让我大惑不解。
从我的父亲,
把你带进家族的那一刻起,
我自认为,你回到了无上光荣的王国。
旋律中宏大的和声背景,
也为你打开了,
贮贝器上一道道隐形之门。
你却是像是误入地狱,
而非理想的天国一样,
扭动着黑亮的音阶,
想挣脱与你的使命违逆的现实。
就连我们,
你丝毫都不认识似的。

你究竟是来自哪里?
为什么又回到
这间一再被
诅咒的老屋来?

乐曲中,
细碎的切割之音,
在大乐队的催动下,
趋于密集,又进入缓和,
像是你急不可耐的焦躁寻找,
和几近绝望的蠕动退缩。
你碰到了什么?
我的妹妹。

乐曲中重击而下的大鼓,
是不是让你胆战心惊?
紧接着,急速而前的旋律行进,
是不是更把你,逼向某个罪恶深渊?
我的妹妹,你在黑暗中发光的身体,
掩饰不了你对白天的恐惧。
你吐出嫩红的蛇信子,在几千年前,
就闪现在那个即将死亡父亲的口里。
那时他是王,你知道的,
我的妹妹,你是不是为此而来?

旋律急剧变化的节拍,
预示着什么?
这间破败的老屋里,是不是藏有
着通往过去的金光大道?
亦或隐秘小径?
我的妹妹,
你在黑暗中的自由自在,
让我以为,你来自更为深厚的
地下世界,
是这样的吗?

大乐队纵深的演奏风格,
几乎都让我把持不住了,
更何况你这条小小的、未经变化过来的蛇,
我的妹妹。就让我来测试一下吧,
通过这场越来越悲戚的演奏风格,
我想测出你的来意。
但你得先告诉我们,褪去这身
古老装束之后,你该佩戴哪一种,
作为现代人的面具。


XXX

大乐队的演奏,
似乎想要把一切
带往过去。
音符在记忆中,
慢慢铺展。
旋律中有一股,
直抵骨髓的强大平和之力。

老屋好久没有下雨了。
我的妹妹,附在家堂贮贝器的图腾上。
她还在生长,也许她渴望的
并不是水,而是降落时候,
音符一片片律动的力量。
她需要这种力量,
她等待着旋律中,
这股力量灌进她的身体。
她努力想挣脱出来,
得借助这股力量,成为这个家族,
真正不可或缺的一员,
不是在过去,而是现在
和未来。

旋律还是将妹妹,带到了过往。
莽莽森林,构建着乐曲这个章节的骨架;
涓涓水流,穿梭在旋律隆高的山丘之间。
古滇城邦的宫殿,在乐曲中隐现,
大泽晃荡着大乐队,忘情的合奏……
我看到了我的妹妹,她已经褪却了,
被音符现代性包裹已久的束缚,
站立在干栏式宫殿主殿巨大的青铜柱下。
她为我看得到她真正的面容兴奋异常。

旋律回荡着古滇王国,
又一个灿烂的黄昏。
我却一直没有能够看到自己,
也没能见着我父亲,以及这个家族,
除了妹妹之外的,哪怕任何一个影子。
我突然对乐曲这般平静的行进,
有了警觉。我的妹妹对于我
突然而生的警惕,也产生了某种
不经意的防备。

旋律响起了细微的、
额外被什么拉动的杂音,
极其细碎的声响,
悄悄跟随着大乐队演奏。
我的妹妹,
朝着并不存在的我,走了过来。

我并不想让她看见,
我在过去的不存在。
就像她不愿意我,一直死死盯着
现代晋虚城南玄村,老屋家堂上,
她缠绕着的贮贝器一样。
我试图在音符中,寻找一个出口,
或者躲避之处。我的妹妹
感应得到这些,她跟随着旋律,
加快了前来的速度。

我变得惊慌失措,
我害怕在旋律中,
丧失我和家族存在的依据和可能。
我得想办法证明,证明
古老旋律中,蕴含的现代性,
以及现代性必需保留的
古老根脉。

我得告诉我的妹妹,
我来自哪里?
那里的我,
想在旋律承载的逝去记忆中,
寻找和证明着什么?

乐曲颠对的换位,
来自大乐队
高明的演奏技巧。

我的妹妹跟随着节拍,
不失时机地在间隙处,
停了下来。
她已经走到我的跟前。
旋律被某种力量放大的效果,
和现在我的妹妹,站在并不存在的
我的面前,多么相似。
当我的耳朵,被巨大的分贝灌注冲击时,
我发现了,自己的微茫。
不仅如此,当我觉得旋律泄露了我
(只是一个意念中的位置)的存在,
我又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就在那里时,
妹妹伸出的手,已经稳稳抓住,
慌忙逃窜音符中,最末一个
虚弱的尾音。

我感觉到自己,被套上了
厚厚一层音符的身体,
不由自主地在远古的岁月中扭动。
就像与我父亲一把抓住的那条黑亮之蛇,
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时代,
被大乐队齐声奏响。

   
XXXI

旋律从我的妹妹蜕变开始,
加快了行进速度。
像一团激烈燃烧的火焰,
在她的舌尖上,喷涌打转。
这条分叉的红信子,
试图将散开的多声部合奏,拧为一体。
我的妹妹需要奋力一搏,
挣脱青铜贮贝上,太阳纹的困缚。
但是,她首先得寻找到
它的漏洞。
在南玄村老屋与鑫鑫冷库的地下
隐秘通道中,她循着大乐队的演奏,
追逐着黑暗深处,另一个自己。

那里会有一个
怎样的发音方式呢?
乐曲中,蠕动着的,只是我妹妹
爬行时的窸窣响动。

鑫鑫冷库横,亘在妹妹
前行的途中,它同时在乐曲中,
布下了被冰冻着的谜团。
一些似是而非的虚拟音符,冲撞着
我的妹妹。急剧下坠的温度,
阻碍了大乐队,向我妹妹发出的呼唤。
休眠的危险,一步步
朝我的妹妹逼近。

她黑亮的身体,
泛起了白霜似的斑点。
我得帮助,这个让我疑问重重的妹妹;
我得帮助,这个家族最后的异存者;
我得帮助,我未来在乐曲中,
被奏响的轮回与困苦。
我拿起了老屋家堂上的贮贝器,
那些金色的太阳纹,在青幽的基座上游动。
我仔细辨认,我的妹妹却在旋律中,
更快地飞离了我的视线。

音符并没有
按照我预想的顺序,
被鑫鑫冷库劫持。
这座冒着白烟似的冰冷墓葬,
燃烧着另一种白色火焰。
它们,把我妹妹团团围困。
旋律在夹击中,惊慌失措。
它左突右转、前冲后闪,
留下一串串略带颤栗的音列。

它们护卫着我的妹妹,尽管其中的一些,
被那些白色的烟火,挟裹进了
这个无底的墓葬。我的妹妹,
依然保持住了,作为贮贝器上,
一个家族被封存图腾的矜持和尊严。

旋律中响起,宛如钟鸣般的敲击。
这些夹杂念诵的低沉宏大之声,
加入到了这场混战般的博弈中;
另一些如信徒祈祷的激越声,
也随之在挣扎着的旋律声中泛起;
更多像合唱的多声部赞颂之音,
也跟随旋律的交叉挫斗,逐渐明朗起来。
三股声线,在鑫鑫冷库墓葬式
寒彻透骨的围拢下,合力抵抗。

我妹妹身上黑亮的外皮,
伴随着音符之间的争战,
一层层剥落。
我听到乐曲深处,传来一声
遥遥的呼喊对应。
我知道,幽深地底,
也有另一条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蛇,
正在蜕皮。每蜕一层,
这场壮烈斗争下的交响乐曲,
便增加一次被燃烧掉的危险,
而老屋家堂上的贮贝器,
也不可避免被时间抽取掉,
那极具象征性的家族至高图腾。

我的妹妹,
是否和我一样,
担忧着这些,
暂时被旋律遗忘掉的
演奏动作呢?

我的妹妹终于看到了我,
在乐曲累加的
某个高度的旋律组合上,
她见到了这个家族的记录和抒写者。
只可惜,我仍然没能看清楚,
她丧失作为贮贝器上一个图腾,
或者梦幻中一条蛇之后,
真实的容貌。

我的父亲(也许是音符幻化而成的模样)
又一次适可而止,带走了她。
我当然知道,
父亲将把我的妹妹带往哪里,
但我不能说,就像音符中,
蜕变的某些乐句一样,
一旦被点破,又将回到
没有被奏响之前的状态。
这是我更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即使我不得不为我妹妹的命运,
再次感觉到了,
莫名的焦虑和虚妄的担忧。


XXXII

混杂的音调,
掩饰不住
旋律在晋虚城大地,
继续寻找着的
缓慢意味。

南玄村老屋,作为我的妹妹,
以及整个家族消失和沦陷前,最后的一站,
在乐曲中,躲避着大乐队的触及。
它需要保持住沉默,只有足够的沉默,
可以将悲伤的涵义延伸。
我的妹妹,才能够藏身于此,

黑亮的颜色,
扩大了乐曲行进的层次。
我的妹妹消失之后,青铜贮贝器上的图腾,
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旋律,又回到了深沉的哀恸之中。
只有一道又一道,硬朗而明亮的管弦乐音组,
涌了上来,这是我所陌生的演奏,
当然,更像是召唤我妹妹的凝重之音。
我知道,它们并不是发自大乐队,
而是地底,深埋着的青铜和图腾。

乐曲的交错,
引发了黑亮的音调,
朝着背离大乐队的方向叛逃。
它们所要追寻的相反意义,
就是白。

我的妹妹,是否妥协于消亡之后,
与自己曾经作为一条蛇,
进行着隔离?我不得而知。
青铜贮贝器上,一切照旧的太阳纹,
在两种曲调的碰撞下被激活。
它们顺着青铜致密的肌理,爬了进去。
旋律,再一次被图腾的重量压低。
我的妹妹,看到了它们的到来,
她为自己身上褪去的黑亮,感到不安。
那层束缚了她多年的皮,成为了
追赶着她,最为卖力的音符。

我的妹妹没有找到自己。
她一直伴随着旋律,
为一个无所安放新躯体的
罪孽与忏悔祈祷。
也为这个被诅咒家族,
摒弃乐曲的现代记忆感到忧虑。
这和她被我父亲带走,安放的地方
息息相关。
那是旋律古老遗风的一部分,
当然,也仍然属于青铜贮贝器肌理的,
某个方位和方向。

我不知道,
究竟是不是古滇冶炼术,
熔铸和建造着,
这个白色迷宫。

旋律出现了庄重肃穆之音。
我的妹妹在乐曲中,寄存着
找寻过的记忆再次闪现:
晋虚城三关巷礼拜寺里,阿訇带领
教徒们诵经,而翻动空气的声音;
晋虚城映山塘之上,盘龙寺里,方丈能寿
亲自敲击木鱼念经,而拍击水流的声音;
晋虚城龙翔路基督教堂内,众教徒
跟随唱诗班,放声歌唱赞美诗,
而搅动时间的声音……我的妹妹,
在这些流落世俗的神圣声音中,
努力辨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音符。

她以为,只要找到
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发音,
便能寻回,
未曾蜕变的黑亮色。
那才是这个家族,唯一的颜色和标示。
无论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还是家族接连不幸死去的亲人,
以及并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我自己,
都在妹妹的找寻中,成为
音符泛白的一部分。

黑色的旋律
和白色的旋律,
第一次清晰地分裂着
大乐队的演奏。

家族的足迹,
在妹妹找寻自己的过程中,
重新又一一走过老屋。
我的妹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
在每一个哀恸沉思之音上,
借助青铜贮贝器闪亮的图腾,
再一次为家族成员,
重新命名。

这个唯一的,因独立于
家族现代化湮灭而消失的人,
我的妹妹,仍然以谜梦中,
蛇的方式,继续着作为人,
对于这座现代城镇的审视和预言。
她在乐曲落下的最后一个音符中,
弓跃而起,发出了一声有着青铜质地,
但并不存在于时间世界音符的黑色召唤。




导诗9:“合唱”


与我赛跑,属于你授意中的一种
但奔跑的脚并不在自己身上
它托举着我,为青铜丢失的重量
寻找时间青幽的火焰
借助这燃烧的身体
熔炼一击毙命的箭簇
难道这是,尘土与王国赛跑的意义?

我追逐与我所渴望
并非都能在地底相逢
时间寄寓的规则
来自一把钥匙支撑的形状与构造
它开启的意志,躲闪逃避着并不存在的脚
那是不是我影子里,晃动着的紧实部位?

我与你赛跑,在你精神的护佑下
追逐着一分为二的镜面

左边照映的战争,并没有在
冶炼术黯淡之时遭受冻结
它为我的奔跑倾尽全力
却始终不及你,一路布下
鎏金的光芒和阴影

右边收敛的死亡
乘着冶炼术光复地下世界
流动的炽热,命令万千亡灵继续喘息
它们遵循着,百般挑剔的眼珠和道路

我惧怕这一分为二的赛跑
也忧虑青铜镜面折射出的时间里
没有一个动作,属于我的行动
以及我沦陷的影子
也没有一声响动,触碰你的思考
以及你高超的意念

我是否已脱离规则之外
分不清:空气与土,火焰和水,青铜与木,血肉和骨……
这些时间散落的灰烬和斑点
在追逐中,还原这场赛跑永久的力

我与力的赛跑,是你的钥匙
托举未来时间唯一的形式
我练习着的动作,并不能阻止
你将两个结果重新反复成一个意义

我不得不在我的影子里
举起箭簇,我的敌人和你一样
并不会出现在赛跑的终点
更不会和我一道,把火焰
还给时间,青幽的流动



骑士:与巫魔赛跑


XXXIII

追逐之音,从地底翻涌而上。
骑士(金色骑马人)卸掉了
时间重量的肉身,
重新回到
贮贝器金质的纹理中。
他身下的马匹,
迈着金属撞击的声响,
跟随大乐队演奏,
逼向我梦境里的锁孔。

这些有着古滇大地蕨类植物,
参差奇异齿痕的音符,交错而行。
它们在骑士复活的意志下,
熔炼着一把青幽的巨匙。
我渴望这把处于被合奏,
不停变化中的钥匙,插入我的梦。
但我又担心,这把开启
古滇王国,逝去冶炼术秘密的光束,
在某个小节的变奏中,突然
折身而返。

骑士反复出现在我梦中,和旋律
不间断开垦拓展的地下领域,
息息相关。大乐队将我的梦,
作为乐曲上升地面的一种追逐可能,
反复演奏。他便能依靠旋律之马,
紧随其后。

大乐队地下宫殿的演奏顺序,
被突如其来的追逐之力冲乱。
旋律中,涌现越来越多不安的行进。
透过梦,我看到盛大祭祀台上,
自己被缚的身体。正对着的是,
金色骑马人,他并不知道,
那是梦境倒退几千年前的幻象,
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笑。

他似乎在等待。
等待着从乐器中,飞奔而出的
不仅仅是音符本身,
还有重新获得肉身的豹子与耕牛。
当然,还有那匹青铜色牝马。
他觉得,自己如果是大乐队中的某件乐器的话,
一定还会令旋律,增添一件金色的装束。
他同样渴望着那把,我一直苦苦寻求的钥匙。
他和我都尚不确定,这把奇异之匙,
是否已经被冶炼术通过大乐队几千年
不间断的演奏,铸造成型。

在梦境的虚拟中,分享饕餮盛宴,
不过是旋律,催生给他的饥渴之源。
骑士把豹子藏在地底,又把耕牛放逐四遭,
跨下的牝马,也在饥饿难耐的困境中,
低垂着身子。他和它们所渴求的,
并非是地底,不成形的黑暗与混沌之音。

大乐队不知疲倦演奏的力量,
来自哪里?
正是他追杀这个自由音符,
唯一的理由。
我害怕被他探见,
作为一路被追杀音符中的一员,
我在冶炼术的幻变中,获得了
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双重的肉身。
其中只有一个,能够被杀死;
另一个,只可能一再被
时间冶炼。

也许他并不知道,
我身上藏有的秘密。
即使他有千万种,杀死敌人的方法,
也一定没有掌握,杀死我的唯一途径。
我为此而感到庆幸。
音符甚至把这份喜悦之情,
充沛地扩展到他,必经的
每一段路,和每一个角落。

他是不是在追逐?
现在,我对自己曾经的判断,
有些怀疑。
旋律平稳的线条,清晰地勾勒着,
我出逃的路线和目的地。
一切,都在大乐队演奏的掌控之中。
我并没有刻意去逃避,
骑士饥肠辘辘的追逐,
特别是当我发现,他一身金色的衣帽,
暴露出他们的位置之时,我也就更明白,
大乐队在地下宫殿的演奏意义,
就像我带上黑底布鞋,
在月光下奔逃的情形一样。

旋律
即将碰到的声响,
和我体内
期待已久的发音,
就快融为一体了。


XXXIV

梦境中的锁孔,
在乐曲急促的行进中,
拉近了与骑士的距离。
他在晋虚城石寨山荒芜的墓园中,
观测月光中,过滤着的音符。
他在努力寻找,我影子缺失的部分。
这部分,正尾随着被大鼓敲击的旋律,
在地下宫殿,跃跃欲试。

残缺与丢失的感觉,随着大乐队
重击一样的演奏转换,日益明显起来。
骑士所渴望的乐曲风格,逐渐显现。
对于逃亡者,这无疑是一个危险之旅,
真正的开端。我得更加小心,穿行在这些
密集的音符中,绕开晋虚城,一个又一个
被地下世界诅咒的建筑与风格。他却
不失时机地顺着旋律,探到我丢失已久,
残损的影子。的确,在大乐队中,
一直有一件乐器,虚拟地发着声。

骑士为自己的发现,大为惊异。
那个虚拟的发音,并不是单独存在。
它不仅连接着我的影子,而且,
还关联着地底,更加黑暗深邃的通道。
旋律因递进脱落的音节余响,承载着它。
这让骑士一路追逐,却始终与我,
保持着某个固定的变化距离。

这是时间不能弥合的破碎虚拟之音。
它横亘在,追逐与逃亡之间的演奏上。
作为乐曲速度推进的力量,
它甚至暴露了,
亡灵们更为隐蔽的存在方式。

大乐队对于这些秘密的透露,毫不在意。
骑士的追逐和我的逃亡,似乎和这场
经久不息的地下演奏,几无关联。
旋律在激烈的行进中,渐渐分化而成两个大声部,
一前一后。它们是否也在逃亡和追逐中,
像骑士和我一样,都想分辨清楚,
谁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影子缺失的部分,总让我猜想:
骑士是否也在相同位置,把自己的一部分
遗失了呢?他日夜不停地通过梦境,
追赶着我,但并没有让旋律,有过丝毫怠懈。
如果乐曲的存在,既不是为了
催促我有力的逃脱,也不是为了
帮助骑士成功的追赶。那么,
我们共同存在于乐曲中,
真正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旋律趋于
更加明亮音区的发声,
跟随着一路
追逐和逃亡的脚步,
缭绕在晋虚城。

被音符放大的小镇,
与被时间湮灭的王国一样,
最终的沉默,还是为了能发出,
自己真正的声音。
骑士和我,不过是两者理想存在的,
两个卑微代言的傀儡和影像。

骑士在疯狂追逐我的过程中,
总是以为乐曲宏大的演奏为他欢呼;
而我在秘密逃亡的路途上,也一样误以为,
自己为大乐队酣畅的表达,
叠加着发音。

究竟是什么,
让乐曲无休止进行呢?

我的梦境被骑士闯入追逐之后,
并没有跟随我的逃亡,停止一刻。
旋律逐渐扩大的锁孔,不仅撑大了这个梦,
而且,梦境的反作用力,也令乐曲在大乐队,
原本从容肃穆的演奏风格下,出现了
飘摇的震颤之音。

是不是骑士,
在追逐我的路途上发现了什么?
或者是我,在逃亡的过程中,
触及了什么?
旋律仿佛被石寨山地底,
某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吮吸,
令它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变异之声。
我深感到,尽管骑士是追逐我的敌人,
但在他身后,更大危险的发音,
被大乐队慢慢奏响。


XXXV

乐曲节奏放慢之后,
大乐队在梦境中,
更加清晰地将
骑士一路追逐的音程拉伸。

我的奔逃,也在慢下来的时间里,
与骑士的追赶,保持着一个变动却
相对固定的距离。
悠缓的旋律中,
我不得不寻找这个微妙变化,
带来短暂平和之后,
大乐队那件虚拟发声的乐器。
它一直晃动在,梦境金色锁孔的位置。
它是不是也像这个锁孔一样,
等待着另一把钥匙,
重叠开启呢?

骑士似乎也感觉到了,
身后大乐队异样的演奏风格。
他急不可耐,想加快追逐的步伐,
却发现,身下的牝马,
整个被青铜包裹的身躯,
静止在旋律被时间阻隔的缓慢行进中。
不仅如此,就连他矫健的身躯,
也被青铜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意识,能够追随旋律流动外,
他已经和那些,一直在梦境中
飘荡的亡灵,毫无二致了。

梦境
被旋律的缓慢,
一点点充塞。

骑士完全停止追逐之时,
我也被困于梦中,乐曲的
演奏声里,动弹不得。
骑士和我之间的隐秘关联,
显露在大乐队空缺的、
虚拟发音的乐器上。

追逐和逃亡,再一次成为
乐曲各个声部交融配合的契机。
大乐队保持着秘而不宣的镇定,
继续在地下宫殿演奏。
骑士和我,
则停留在被冶炼术浇筑凝固,
过去的某个动作里。
我们都在等待着
同样一声,发自那个
虚拟乐器虚拟发音的唤醒。

梦中弥漫的音符,
像消逝的古老王国
在完成自我召唤。
从大乐队中,传来的每一声,
都对应着晋虚城逝去时间里,
亡灵们对肉身的招魂。

这个曲调,
从遥远的古滇冶炼术开始,
从骑士和我,在青幽的汁液中,
封存王国的记忆开始。
骑士和我的肉身,
也许就藏在大乐队不朽的演奏风格中。
但是,两相为敌的宿命,
最终成为,各自追逐与逃亡的循环。
旋律回环的行进,照映着
两个影子的上升和下降。

旋律中,
突然而至的响亮管乐,
打乱了梦境,
延续乐曲
平缓演奏的风格。

骑士获得了大乐队中,那个虚拟乐器
发音的再一次的驱动。他尾随乐曲,
在时间世界以外,重获追逐的自由。
而我,也在此时,被体内关联着的旋律击动。
一个与骑士在追逃途中,保持的新距离,
阻隔了遗落的影子,对我发出的召唤之音。

梦境重新闪现
金质的光辉。
骑士偶然发现了我,
同时存在着的位置。
一个在乐曲旋律中,奔逃穿梭的影子;
另一个在晋虚城南玄村老屋月光下,
烙印的黑底布鞋鞋印。
而真正的我,
正在梦境之外,
估算着这个金色骑马人,
跟随旋律逼近我的金属之音。

大乐队恢弘的演奏,将梦境不断扩大。
骑士的追逐,并没有让旋律,挣脱地底
黑暗的笼罩,被死死围困的气氛,
令管乐再次激发出,亢奋响亮的发音。
骑士误以为那是我的影子,
在乐曲中,迸发的垂死挣扎的反抗。
他竟以一个胜利在望者,夸张的倾扑姿势,
朝着那个发音,拉动了腰间金色的暗线。

一把冶炼成型的钥匙,
露出了饥渴已久,
青幽的唇齿。


XXXVI

鼓点涌动。
追逐之音,在晋虚城
古滇文化广场汇集。
亡灵的歌唱,在旋律中,
若隐若现。

骑士在广场中央,遇到了自己鎏金的塑像,
这是他完全暴露在时间世界的躯体。
为此,他深感羞耻。
毕竟追逐和杀戮,远没有完成。
他座下的牝马,还在大乐队伴奏、
众亡灵高歌的合唱中,发出铜质的嘶鸣。

大乐队中,
那件隐秘的虚拟乐器,
最终发出自己
真实的声音。

旋律即刻由主音,转而成为伴奏。
恢弘的合唱,被旋律拥簇着,
穿过石寨山地下宫殿,
抵达晋虚城古滇文化广场,
形成一道新的指令。

骑士审视着自己,
在时间世界虚拟的塑像。
这尊高立远眺的青铜偶,
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坐骑下,
许多从地下宫殿跟随旋律,
奔涌而出的亡灵,晃荡着青幽的色泽。
它们正试图扳动这个基座。
其中有一个,高喊着与我同样的声调,
回响在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以致我在这个曾经荒芜的位置,
杀出狠命的一刀。

我的黑底布鞋,
在广场留下的脚印,
也被众亡灵捡拾。
我以为,
它们是骑士从地底,
带领追拿我的帮凶。
旋律对唱中,
出现了不和谐的参差音律。
有一个亡灵,
把捡拾起来的脚迹,
悄悄套在了,自己
并不存在的脚上。

肃穆的合唱,
分割着
同样严谨的声部。

骑士在自己的塑像前,
寻找进入的关口。
一路尾随他的豹子与耕牛,
却停留在,
距离不远处的圆柱下。

乐曲中一个男中音,
高唱着太阳纹一样的咒语,
众亡灵附和着,发出几千年前,
肉身存活过的声音。
来自地下宫殿的豹子和耕牛,
似乎在旋律行进中,获得了某种
突然解救。圆柱上,
凸显出它们在时间世界的真身:
缠绕的大蟒
和匍匐的巨鳄。

它们朝着我奔逃的方向,
各自发出沉闷的吼叫。
骑士的身体,不由自主震颤了一下。
我预感,梦境闪耀着的锁孔,
已经被骑士,在他的塑像上找到。

乐曲旋律,
在众亡灵的合唱声中,
跳跃起来。
地下宫殿神秘的大乐队,
是我逃亡的必经之路,
只是骑士对于此,并不知晓。
此刻,他正沉湎在,
广场宏大的复原效果中。
他为自己发现的王国缩影亢奋,
以为我就藏在,那个金色锁孔中。

在大乐队严密的演奏风格下,
我有些束手无策。更何况乐曲中,
亡灵合唱,一阵阵加速收紧。
但我必须越过这片,逝去王国的隐秘之地。
我听到了,来自地心古滇巫术之源,
对我归宿的召唤。我得解救,
我在远古祭祀上,被捆缚的躯体,
还要摆脱,骑士自以为是、
即将追上我的马蹄在乐曲中,
冲刺踏出的金属声。

青铜塑像,并没有因为
骑士莽撞的闯入坍塌。
地上时间世界所能矗立的高度,
总是和地下黑暗空间埋葬的深度,
息息相关。我在大乐队演奏,
和亡灵合唱汇合而成的宫殿中,
体味到追逐与逃亡,更深层的含义。
骑士从寄宿于我梦中,
金色锁孔自己的身体穿过之时,
我渴望已久的金色钥匙,
便成为了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我无法穿越大乐队演奏,
与亡灵合唱的区域。
就像我无法套上,
自己死去几千年的躯壳,
继续被金色骑马人追逐一样,
在黑暗中,我发现了大乐队里,
那个虚拟发声的乐器。

这个梦境的制造者,
把我的影子等而分三,
一个继续在大乐队中演奏;另一个,
因为穿越了金色锁孔,成为一把真正的金质钥匙;
第三个,则在亡灵合唱中,不断捡拾
我在晋虚城大地上,留下的脚印。
而我,真正的骑士,
在追逐与逃亡路途上,
醒了过来。


导诗10:“合唱”


“青幽是可以食用的”
父亲把儿子的肉身
当作一次暴戾的牙齿
我在镜中,极力分辨自己
逝去的假象和真实的续延

谁与我同体?
是光幽暗的下坠
或者影子,粲然的上升
还是两者为抵御时间,泄露
王国消亡的肌理

这道轮回的秘令
在冶炼术铸造成形之前
储满圆柱与球体
它是裂变时
我质实的金色锁孔
也是你恩泽万物,青幽的晃动

我是不是
你消耗了体液
凝固在流动的时间?
我是不是,你镌刻时间
消解于体液的沸腾?

我祈望符咒剖开护佑之墓
这青幽一潭,不是金属的面具
也不是亡灵的胞衣,它是我内部
另一个声音,隐藏着的点滴汁液

这青幽的蚕食,来自未来镜中的
牙齿,与我同体的咀嚼
弥漫着地底暗黑时光
垒建的宫殿,透过我
它再一次暴露黑色的曲调
那是我久别重逢的时代,落在
遥远影子沉默的骨头

我究竟与谁同体?
为一块活着的铜
拼凑另一块死去的重量:
“射来的箭簇
刺进了纹路”

我在镜中的身体
是被剥夺了时间的灵魄
我盯着,高速旋转的镜面
再次找寻隐秘的锁孔
它不在我身上
也未必,在你手中

我护佑的黑暗
甚于你放置的光明
我被时间剥离的恐惧
存于你,赋予它的钥匙
这把闪闪的金光
在体内搅动,一半构建
新的灰烬与旧的王国
另一半,在金属可以食用的青幽里
掩饰你:
“射来的箭簇
刺进了纹路”



青铜:与巫魔同体



XXXVII

青铜被演奏,
甚于它被铸造。

大乐队在地下宫殿,
无限奏响的可能性。
在古滇时期,就已经被
冶炼术浇铸而成。

乐曲金属的质地,并非来自
地底黑暗的磨砺,而是旋律,
对于黑暗地底的探寻。
它在时间世界演奏的永动性,
源于它被古滇冶炼术,剥离的不朽部分,
也是它作为青铜,被晋虚城土地埋葬的部分。
它要为埋葬,守护逝去的时光。
在古滇王国莫名消亡之后,它坚守着
这个巨大秘密,一刻也停止不下来。

我从梦境中醒来,旋律漫过
我的身体,音符们,显然把我当成了,
一件亡灵乐器。
它们毫无障碍地,在我体内穿梭。
这时,我才明白,
自己早已不在尘世。不仅如此,
作为大乐队里,唯一虚拟的乐器,
我猜想,自己是不是有着
青铜管一样,虚拟的形状与音色。
吹奏它的,又将是
什么样的一张嘴呢?

地底埋葬的事物,并没有消失。
它们不过是,暂时退出了时间世界,
在大乐队奏响的音符中,
获得依附的安宁与慰藉。
旋律舒缓中,被重击的节拍,
撞开了地底,通向巫术之源的隐秘之门。
古滇大地万物存在过的每一刻,
都被冶炼术封存着流逝了的时间包裹。

这些在时间世界,沸腾的地心之火,
为大乐队的演奏,注入源源不绝的动因与激情。
以至于,旋律尽管在无尽黑暗中,
却依然保有燃烧的热度。它串起了
一片片,青幽的流动之声。

作为一件被虚拟、却异常出色的乐器,
我自信自己的发音,在我肉身消亡之后,
更具有那种舍弃一切之后,
集中的爆发力。乐曲中,
每一小节,最为明亮的音色;
每一段落,最具冲击力的点奏,
都来自我因为虚拟,而忘却死亡的勇气。

作为大乐队理所当然的首席乐器,
我比那些靠真实发音的同伴们,
更具有虚构存在的优越感。
甚至有时我都怀疑,这种虚构存在,
是否曾涉及到,我过去年月中的死与生。

交替向前,
是乐曲交响最为重要的支撑。
谱写这伟大规律的,也许并不是
作为时间世界存活过的某个肉身,
而是旋律中透露出来的,
为信仰的集体消亡。

浓郁的金属音质,
并不妨碍作为古典怀旧风格,
展开的障碍。更何况,
遥远的古滇大地之上,奔跑和生长过,
无数激颤的声音。
复原这些存活过的迹象,
是一支优秀乐队基本的特质与风格。
更何况,在这漆黑的地下世界,
乐曲作为追寻光明的标识,它还得为,
笼罩自己的黑暗守灵。

我想证实肉身的消亡,
正是青铜的生发吗?
我这件被虚构的乐器,
只能发音、发音、再发音,
除此之外,我,
似乎什么都不可能是。
演奏具有生死意识之音,
是令一件乐器,倍感棘手的难题。
我在虚构中,忘乎生死的姿态,
恰巧是能准确奏响,这些腐朽干枯的、
古滇大地往昔的埋葬之声。
不得不承认,
把我弄响的(并不是我先前以为的唇齿,
或者任何肉身之上的器官)演奏者,
绝非来自乐器外部,
它,与我内部的流动同在。


XXXVIII

旋律之火,在晋虚城逝去的岁月中,
从未间断。这是石寨山地下宫殿大乐队,
不朽演奏的象征和寄寓。
冶炼术在乐曲中,秘密制作的图景,
没有存在于视觉世界,而是在听觉空间中,
逐步垒建着这块土地,未来新的宫殿。

它在乐曲中,
不断被敲打的影像,
成为火焰青幽的冶炼史,
也为古老王国消逝的神秘性,
献上了继续探知的温度和灰烬。
并不衰败的音符,让一种腐朽的音阶行进,
具有了古典严谨、陈旧缅怀的朝上风格。

音符被点燃的热度,
并非来自速度,而是由于
特别的间隔。这便是青铜质实中,
保有纹路的交错感。

我并不想透过旋律之火,重新点燃记忆。
无论是沉睡梦中的荒诞,还是警醒现世的游离。
我渴望的金色和齿痕,始终都没有为
我的存活和死亡,遗留过一丝一毫善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不幸,
或是火焰与冶炼术的疏忽。

在逝去王国千万次熔铸的火焰中,
只有青幽,属于我,属于我的葬身之地。
我是不是被冶炼火焰的一部分呢?
当我急于求成,却不得不重新从
逝去的年月中,仔细辨认自己时,
我曾经的身体,就像火焰中,
无数被拔高而呈现分离的火苗一样,
等待着被时间冷却之后,抱着空洞疼痛的
虚妄之躯,成为贮贝器,
被追溯的秘密源头。

火焰和青铜,还不足以成为
乐曲稳定风格的构成。
大乐队停留在逝去岁月中的演奏,
也未能把乐曲交响中,被敲击的不安释放。
它时而飘忽、时而凝重的混杂之音,
令乐曲之火,在青铜内质遗留的冶炼痕迹,
跟随大乐队,重新获得了时间世界的重量。

乐曲因此感知到,
地下宫殿禁锢与黑暗的窒息。
它感知到时间流逝,为乐曲创造的无尽动因。
它甚至认为,自己几千年来的发声,
被同时获得感知的、无数地下亡灵的肉身穿戴。
即使是死亡和轮回,也没能消耗和剥夺
哪怕是乐曲里,最为轻微短弱的一个音符。

我忆及的
每一缕火焰,
都在我身体内,
成为一个跳动的颤音。

冶炼术终将把我
冶炼成什么样,
和在过去岁月中,
一直追寻的某个梦境有关。

火焰青幽的正中,
我发现了,
旋律还未奏响之前
隐藏的启示。
只是它一直在
金色锁孔的位置,
一动不动。

火焰并非想暴露
古老时代的古老秘密。
它燃烧的终极意义,
并不比我被冶炼成初级成品,
更值得探究。

我不得不为金色锁孔深感忧虑的是,
火焰碰触到与之相反事物的流动特性,
却依然是旺盛炽热的流体。
这是冶炼术,不能容忍的转换。
它不仅在我身体内,混淆了固体和液体;
更在大乐队中,为曾经虚拟的乐器,
以及它虚拟的发音,制造了齿痕。

我明白了,当青幽
一再映照我身体时,
火焰的饱足度,和我的饥饿感,
才是乐曲风格,真正的精髓与体现。

火焰穿越我,
和我穿越音符一样,
晋虚城,紧锁在
古滇王国的影子里。

我清楚作为一把钥匙,
开启金色光芒的意义,
但在过去时间的流逝中,
我远远未能抵达火焰的正中。
只是在大乐队不厌其烦的循环演奏中,
我影子中的一个,既作为冶炼术,
造梦锁孔的某个音符,又作为
背叛和远离我的钥匙发声。

是它,
坚持着
火焰和贮贝器,
最为纯正的古老遗嘱与乐曲风格。


XXXIX

乐曲行进的现在,
和青铜
被冶炼的过去,
都深藏在地下宫殿中。

作为被一个个
沉浸其中音符拉伸的宫殿,
它与更深处,
古滇冶炼术试图对联贯通的意图,
在旋律进行中碰及。
它们都跃跃欲试。
阻碍它们之间的力量,
构成了晋虚城演进的现代化风格。

坚守与腐朽,并非依靠过去的战争,
缔造和改变。旋律埋葬的事物中,
除了亡灵,还有亡灵存活过的时间。
乐曲因而获得了,不确定性的隐秘抵抗。
它为青铜的最终归属,寻找着漫长的路途。
这也是远古时期,被诅咒王国命运的坍塌,
以及现在继续延续着的,家族迁徙史的求证道路与发声方式。

我所遗留的脚印,
和晋虚城不断攀升的
现代风格建筑,
格格不入。

我所能占据的老屋、菜地、狗、肉……
无一幸免地被冷库、饭店、集市、广场……
并吞蚕食。就连我存活过、
唯一值得炫耀的杀戮对抗,
也在众亡灵合唱中,成为旋律
行进的一个个障碍。

我在寻找个中原因
所遭遇的蛮横与狡黠,
并不止于像鑫鑫冷库老板钱陆一样,
热衷于实验和推进晋虚城地上现代风格,
全然不顾地底被埋葬事物,
存活的传承与死亡的永恒。
而且,作为亡灵合唱中,
保持金属质地的唯一发音,
我如今的回归,和青铜过去的冶炼,
都是对时间古老流动法则召唤的背弃。

青铜与乐曲的消解,
从大乐队
丧失古滇遥远记忆,
成为地上世界靡靡之音开始。

冶炼术保存在
青铜内部的青幽火焰,
阻止不了大乐队,
为逝去时光,
种下的现代演奏风格因子。

旋律的舒缓,从现代晋虚城地底,
毫无根性的混乱种植开始。
音符疲软的行进,也宛如被抽掉了
骨头和意志的躯体,堆砌在大乐队,
对于毫无调性的指证词中。
青铜,被这些证词般的旋律,
分解在晋虚城现代性,扩张的躯体中,
成为乐曲演奏风格,繁复坚硬的肇始。

旋律的奏响与终止,
在亡灵同一种曲调的合唱声中,
被时间虚拟地试探着。我不得不为
自己残留晋虚城的脚印,发出一次又一次,
无用的召唤之音。那是我的影子,
策动大乐队继续演奏,而遗留的一种原始方式。

我渴望那些被遗漏的、深浅不一的脚印,
成为古滇青铜冶炼史上,不可或缺的发音方式。
尽管作为漂游在旋律众多亡灵之音中,
盼望救赎中的一员,我仍然期待,
死去久远的肉身,
就埋葬在古滇巫术之源,
被封存的同一个位置。
那里将要重建的宫殿,
在大乐队循环不息的演奏下,
发出一个又一个,音符坚实投影的回响。

大乐队为青铜
预留着的音符,
远甚于时间为亡灵消解的肉身。
旋律辽阔的行进向度,
成为又一个青铜王国,
准备铸造的动因和起初。

我在亡灵的合唱中,试图捡拾起,
时间空无一物的表征。
但在旋律中,
它一再碰撞到自己的影子。
我开始怀疑,青铜过去
熔铸着的巨大光辉,
是不是
时间流逝掉的一个个幻象?

为了这个念想,
我一度误将青铜,当作
亡灵们被剥离了的肉身。
它们混迹于晋虚城,
被奏响的无数现代风格乐曲声中,
却始终保持着,存活时的沉默
和死亡后的警觉。


XL

青铜的变异,起于大乐队
疲于奔命的加速,以及
亡灵合唱的切入。
乐曲回旋在,古滇冶炼术,
指向晋虚城未来的秘密纹路中,
这是地下宫殿,第一次被开掘
而泄露的秘密构建。

乐曲几千年来演奏着的旋律,
为石寨山地底,营造了时间世界之外,
另一个流动着的苍穹。
它成为亿万亡灵栖息的护佑之墓,
也成为时间,逐渐消弭于贮贝器
青幽纹理,并通向谶语巫源,
过去黑色火焰的引子。

从晋虚城南玄村老屋,
一路逃亡开始,被亡灵附着的旋律多重声部,
改变了大乐队,古老的演奏风格。
地上世界追逐的金色影子,叠嶂而成,
晋虚城新的现代性隐秘结构。

我在旋律中,放置的虚拟乐器,
固守着影子,一再退让的逃亡线路。
它与众亡灵,遵循着古滇冶炼术
回溯的可能,为旋律死寂一般的行进,
敲击出一个个,虚妄的沉默之音。

大乐队并不知道,
被地底隐秘苍穹,
重新照亮着的音符,
也是冶炼术
未来变化的一部分。
当旋律激进的速度,
催生而出的密集音符,
穿越厚厚的黑暗禁锢时,
一个家族的迁徙,
在晋虚城被时间
分割的旋律中,疾行前进。

每一个被夕阳烙印下的脚步声中,
燃烧着金色火焰。
这是冶炼术,留给晋虚城
现代性的假意镀刻,也是青铜
被唤醒记忆之后,闪耀在身体内部的
固态血液。它借助旋律流淌,
在晋虚城开挖与填埋,破坏与建筑的现场,
以准确的副旋律,一一封存。


逃亡的意义,
是另一种追逐之声的
开始和延续。

这和旋律隐现的箭簇与锋刃相关。
我试图改变大乐队演奏顺序,
以便保持古老风格的努力,
竟在杀戮与蚕食、贩卖与掩埋、
回忆和臆想之中,日渐式微。

时间过滤的生死,两两出现在,
旋律的协和与对抗矛盾中。
亡灵的显现,改变了规则中,
恒定的演奏。它们突如其来的拥趸,
致使乐曲临界于,晋虚城
现代风格极端走向。

我需要月光一样的物质,
我如是渴望。
我需要月光的轻盈和干净,
为晋虚城古滇文化广场,
这个地下宫殿,
死死封存的出口与现代墓葬,
做一次彻底的清洗。

旋律与亡灵的对唱,并不是
伴奏与主音,简单的合作之力。
大乐队丧失旧式风格,并重塑的新坐标,
不失成为,其被解散危险的唯一征兆。

究竟有没有一种力量,
破解和拯救晋虚城,
这座处于被诅咒时间的古老冶炼。
在青铜凝固与溶解的青幽重量中,
战争和梦境,不过是
旋律被抽掉时间的虚幻玩偶。
它们一次次,
在晋虚城的演变过程中发酵。
金色的锁孔和钥匙,不过是它
几千年演变过程的模具。

乐曲日趋繁复与华丽的风格,
装点着说明文一样的太阳纹,
它们在贮贝器显要或隐秘的位置,同时发声,
为大乐队的崩溃,注入了预谋已久的黑色调式。

试图逃逸的
最后一缕旋律,
跟随我的脚步,迈过了
大乐队激昂的合唱与伴奏。

对于一个亡灵叙述者来说,
真正挣脱追逐的,
早已不是肉身之罪。

晋虚城在我即将被时间
消耗完的记忆中,
一直存在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家族迁徙,
携带贮贝器纹饰闪现的青幽旋律;
另一个,
则是我卸掉自身金色重量,
脱离调性后,
无以为继的音符。

我最终是否归于自己?
青铜?
还是骑马人?

大乐队演奏的统一性里,
并没有分别给予启示。
在时间世界永恒的流动下,
一个家族的命运,和一个王国的命运,
几乎是等同的。晋虚城,
不过只是两者之间,
被大乐队演奏的一座墓碑之石。
它久远的消亡,并未超过它
短暂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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