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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投稿·短诗] 灰烬藏在火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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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4 14: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霜白 于 2018-5-8 11:06 编辑

◎古 塔


那孤零零矗立着的斑驳的古塔,
阳光又一次给它镀上一层金色,
仿佛久远的世事在它身上燃烧。
一个诗人也该是这样——
他写着,使衰老散发出缓慢的光辉。



◎碎 片


当我写下落日、河流、明月……
它们从未因我有过丝毫的变化与增损。
一年一年,它们冷漠地照着我。
我也照着它们,像无数的古人与后来者,
像一面碎镜中的
一小块碎片那样,
在我自己的棱角和轮廓中,我获得了
一条新的河流,一轮新的太阳和明月……



◎没有谁是无辜的


你的出生占用了另一个孩子的生育名额。
你的情欲挟持了另一个人的青春、姻缘和更远的去路。

你的成功从别人脚下开拓了道路。
你的平庸将前面的领袖又抬高一寸。

你的一个脚印毁了一群蚂蚁的家园。
你的一单食谱决定了一些生灵的死活。

你挽救了一只鸟它却吃掉了更多的昆虫。
你把蝴蝶做成标本使你的孩子认识了美。

你执着,却从未抓住自己的命运。
你消隐,你的每一刻都在变形和偏移。

没有谁是孤单的。没有谁是不重要的。
因为你,世界成为另外一副样子。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手中的武器可能是爱的暴力之花。
你的沉默也使你的良善蒙上一层罪责。



◎古别离


只有落叶才能归根
只有漂泊的心长存故土
只有在回忆中
才能有一双第三者的眼睛
身体扎了根,灵魂就是它的叶子
也许灵魂是一棵树
而身体是叶子
总是在撕裂,拉伸,彼此相认
像两半拉链扯开宽大的口子
我在远行中
也是另一个人的旧址
是啊,正是那久远而沉重的别离
让我和你
这样紧紧地在一起



◎回 声


新生儿的啼哭,
总是让人热泪盈眶。
我们仿佛看到自己
从这人世开始时的,欢欣和沉重。
还有更多没有看到的,
更多的困惑。十岁的时候,
我开始想死亡的样子。
后来,目睹了更多的死亡,和哭泣。
这,是不是真的呢?
我询问,在不同的地方
呼唤——
那沉沉的回声一遍遍找到我。
人间总是这样空旷。而一生又这样狭窄。



◎乌有的容器


“玻璃杯里有什么?”
“空的,什么也没有。”
“气球里有什么?”
“有空气。”

——可是……
“钟表里有什么?”
“有指针和齿轮。”
那时间在哪里呢?

“翻开的书里有什么?”
“有一个陌生人的低语。”
他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年代,
而我写的这首诗中也用了
他使用过的汉语。

“你的身体里有什么?”
“还有半生未消化的光阴。”
你越来越短、越来越轻,
像雨滴落在河流里,
像氢气球消失在看不见的天际。



◎无 穷


比如我问你圆周率是多少,
你并不能写下一个绝对精确的答案。

但它就在那里。每一天,
你的车轮在转动,
这个星球也在转动。

始终有那样一些东西,
是日常,
同时也是奥秘。

老子和孔子未曾指明的,
霍金也没有给出我们真理。

就是这样吧,
那永无答案的部分,
让我们的车轮跟着星球不停转动。



◎灰烬藏在火焰里


灰烬藏在火焰里,
如同离别
总是和相会同时降临。

我们看见的满月,
悬于更深的阴影中。

在挥手与挽留之间,
我寻找自己,
摊开那些光和亮。

我失落,是因为我拥有了全部。
我的欢欣,根植于更悠长的悲哀中。

你刚刚开始,便被宣判了结局。
你两手空空,你已获得圆满。



◎倒 影


湖水和陆地的连接线
把一样的景物
分割成对称的两半
我将这样的一幅照片上下旋转
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是假的

那些向天空生长的树
也向着水中生长
也向着
土里生长
我们看见一棵树一年年长高
看不见它更深的根

上初中时我学会了
怎样以树影的长度推算
一棵树的高度
更早的人们发现了光阴的尺子
对于那些对立的、不可及之物
我们把天平支在彼此的界线
掂量着它们

在辽阔的地平线
每一天
从不同的梦中醒来
我们走着,每一步
都从相反的两个方向
开拓着世界


   
◎那些失去的


有人把壁虎的图案贴在车尾,
作为一个平安符,
取义“避祸”、“庇护”。

一只被猫捕获的壁虎,
尾巴迅速断掉,它趁机飞快逃走了,
只留下断尾在原地依然摆动着。

不用担心,过不了几天,
小家伙又会长出一条新的尾巴。
如果我们也能像一只壁虎一样多好啊——

如果那些消逝的日子能够重来,
那些消逝的人再回到我们身边,
那些疼痛的,依然是属于我们的、最亲爱的……

可是,它们不是一直就跟在我们身后吗?
一直在我们身上生长,或者说,
是我们在它们身上生长,
如同一根尾巴护佑了一只壁虎的前程。



◎一只鸽子


有一次在田间的地头,
我发现一只鸽子的骨架。

其中一根腿骨上,
完好地套着一只红色脚环,
上面
盖印着两排字母和数字的编码。

它显然已经死去很久了。
而它的羽毛依然较为完整地
覆盖在骨头上、泥土上,
仿佛依然在飞翔。

在追赶那远去的鸽群。
用一个未完成任务的落伍者、
失败者的样子。

我把那段腿骨轻轻掰断,
把脚环取了下来。
——好吧,小家伙,现在
你可以重新做一只鸽子了。



◎爱


在我们向往的、赞美的,无辜无邪的童年,
我们都做过很多邪恶的事——
烧蚂蚁,掏鸟窝,捅蜂巢,
给蜻蜓和蚂蚱截肢,开膛破肚,
把蝴蝶压成标本,活剥青蛙的皮……
一群小伙伴以此为乐。一个个
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也有着一颗颗动物之心。
那时的我们的确就像动物一样,
还没想过死亡,以及生存。
经历过很多世事,现在
我们为那些小生命而悔恨,甚至
我们能感受到它们的疼痛,如同自己身上的苦难。
一年年,死亡
在我们身体里加深,
像逐渐逼近的暮色。
我们体会着这笼罩辽阔世界的黑暗,
一切都太渺小了……
就是在这时,我们的体内,
缓缓亮起了一盏盏温柔的灯光……



◎老房土


几场雨之后,邻院的房子终于塌完了,
散落的坯块和土掺杂着堆在一起。
再下过几场雨,全都烂成了泥土。
这几间无人居住的土坯房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父亲问我,是否记得住在这里的哑巴。
我说不记得。他这才想起,
我出生那年正是哑巴死去的那年。
他又说起这座宅院更早的历史——
谁传给了谁,谁又转卖给了谁……
每一个年代,里面都有不同的主人。
如今这座土房子又变回了泥土。
父亲说,这些老房土种东西最好不过。
他拿来锨、镐、耙子,用了几天时间
把这些土又翻了一遍,
把整个房基开垦成了一块平整的菜地。
韭菜和小葱收完后,菠菜和白菜仍然新鲜而又茂盛。



◎边 界


一条熟悉的街道究竟有着怎样的形状,
从楼顶的露台上我掌握了它。
而当我走向高山之巅,
打量这座小城,我没有找到这条街道,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而我所看不见的,所不知道的也越来越多,
如同更高处,那更加苍茫的远方
和空阔的天穹。
我常梦到的,那丰富的童年生活,
都出现在一个名叫太师庄的小村落里,
而在一张中国地图里找不到它,连河北
也只是占据一块方寸之地。当我
看一部关于宇宙的纪录片……我所知的一切
在无限地缩小、缩小……
但我可以确定地指出,在这广袤时空中的
某一个点上,有一个我,
就行走在那一座城市,那些街道中。
仿佛在我们身体内部,也有无数条道路,
通向越来越宽的边界。一直走下去,
我们也给自己绘制出一份清晰的地图。



◎冬天的果园


它们开过绚烂的花,结过的果实被人摘走了。
如今它们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把开花的树冠画成花火的梵高,
在贫困和疯狂中烧着自己,
一生只卖出一幅画作。

蛰居的狄金森活着时发表的诗只有寥寥几首,
杜甫的晚年在颠沛流离和寒凉中度过。
……而更多的,是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是我的一些朋友,或不相识的人。
他们也曾努力多年,甚至倾其一生,
终一无所获。

可是多么好啊,他们来这人间一趟,
他们干干净净的,就像这些果树,
丢失了那么多。



◎命 运


柿子树在山坡上
披挂一身红红的灯笼。
狗尾草在洼地的角落摇摆、枯黄。
它们承担着一样的风霜。
也领受了不一样的馈赠和使命。
鸽子有鸽子的理想,
蚂蚁有蚂蚁的责任。
每一个的体内,上苍都藏好了一块沉甸甸的勋章。
去完成它,去擦亮它!
玫瑰在鲜艳的唇间传送,
而喇叭花藏在众草之间
奋力地开着。用它微弱的小喇叭
说着来自乡野
和大地深处的话语。



◎迟来的青春


草木纷纷退场的时节,麦苗们才刚刚赶来。
它们在平原上铺展——当严寒
一天天加深,直到大雪覆盖,
它们匍匐着,绿得越发浓重,
仿佛大地本身。释放着最深处的话语和力量。
捱过漫长的冬日。
哦,这静穆的火苗般的
麦苗让我们相信
有一种爱广阔、无声,藏着遥远的理想;
有一种青春没有热烈,只有隐忍——
但那是持久的青春。①


注①:来自尼采“迟到的青春是持久的青春。”



◎无 常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但我知道
杨树上只会长出杨树叶子。

一场秋风里我不知道哪几片会先落下来,
但我知道
总有一些会落下来。

来年的新叶又会出现在怎样的位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一年年这些树都是一副老样子。

两个扫落叶的女清洁工傍晚被车撞死了,
我并不认识她们。
每天总有人在车祸中丧生。

我不知道明天还有谁在这世上笑或者哭,
但我知道
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我。



◎微茫的灯火


戊戌年上元夜,
我陪母亲把灯从屋里依次点放到院子里。

一根根小红蜡烛排着清晰的队形,
如豆的灯苗在夜风中跳跃。

期间我跟母亲谈到哥哥的去向,她说,他去参加了一个葬礼,
和数月前一样,他的又一个同学猝然而殁。

“唉,黄泉路上无老少。”我的话像是一种安慰。
我们已把灯点到院门口。春联被掀开的一角在轻轻飘动。

每次回头,总有些烛火早早被风吹灭。
母亲试图挽救,却难以应付。她有些小小的沮丧。

“已亮过就够了。”我的话又像是一种安慰。
不是吗?每一根蜡烛迟早会熄灭的。

我想起小时候,很多次跟着奶奶在院子里放灯花的情景,
那时的灯还是用纸浸了油做成的。这让人有些恍惚。

每次回头,那些灯苗都在同样的序列里跳跃着,
那么美,仿佛夜空中的星星。



◎日 落


当一个人老了,退出生活,
重新成为一个少年、一个蹒跚的婴儿。
如同黄昏和清晨的太阳,常常难分彼此。
我注意过日落,不同于日出——
西面的云彩,连同半边天空,甚至大地上的万物,
都浸着一层柔和的、红色的光。
仿佛一个人离去之前,已将他的热血和生命
散在了这万古的人世,在我们的身体中间。



◎为什么落叶有着大地的颜色


为什么落叶有着大地一样的颜色?
为什么麻雀有着大地一样的颜色?
为什么田鼠有着大地一样的颜色?
为什么野兔和刺猬都有着大地一样的颜色?
为什么一颗中年之心
如此安稳和平静,又有一种旷远的哀伤?



◎一代人集体老去了


旧影像里。台上激进的表演者、鼓动者,
台下欢呼的青年。
以及散于生活各处的、更多的
追随者、漠视者、反对者与抨击者……
一代人集体老去了。他们是如此团结和一致,
仿佛有过共同的信仰,为同一件事而努力过、抗争过。
失败没有留下一点漏洞和痕迹。时光仿佛是静止的,
是慈爱的,将每个人紧紧地粘在一起。


◎平静到难以察觉的苦凉


我曾觉得爱是一种本能,
后来以为爱是一种陪伴,
再后来知道爱是一种给予。
又经过一些年,我明白爱是一份信仰。
而现在,我理解了爱是一种慈悲——
背后流淌着辽阔而平静的、难以察觉的苦凉。



◎整个人世的繁荣


我喜欢秋天。
我喜欢斑驳的枯叶,风干的花。
我喜欢被雨水浸蚀的土墙和老房子,
喜欢那些被不同的人磨损的旧物……
我为什么如此倾心于这些衰败之物?
是我心藏悲观,热爱死亡之美吗?
不,是我听见时光在它们体内的哔啵之声,
我看到了整个人世的繁荣,
这让人肃然起敬。



◎暮 色


叶落的树木看着更远处的衰草。漂泊的灵魂里长存着故乡。
我相信真正的爱是从尘世广阔的寒凉中生发出来的,
正如炊烟和万家灯火从渐浓的暮色中升起。



◎被走过的一生


有一些事我不知道确实经历过,
还是只在睡梦中出现过。
当我想起它,这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爱过一个人,如今早已不爱了。再没见过。
我留在一个又一个的心愿和理想中。
而那个眼前的完成者是谁,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再等一等


冰总会融化。
再深的伤口总会愈合。

被埋藏的种芽拱出地面。
一粒草籽也可以创造一片草原。

一群蝼蚁也能消灭一头狮子。
那么,眼泪也能够穿透石头。

烧红的铁在淬火后变得更冷更坚硬。
而一棵老树无声地消化了扎在身上的铁钉。

漫长的寂寞,
有时比我们的耐心更长。

而每一封信都有一个地址。
每一首诗总有一个和它相遇的人。

一切正在来临。我提醒自己——
别担心,再等一等……

   

◎带不走的部分


水缸上漏了底破了柄的铜瓢,
架子上掉漆的、摔瘪的军壶,
杆子被摸得发亮的烟枪,
缺齿的木锯,磨平的搓衣板……
这些我的祖父母、我的父亲母亲用过的东西,
还在我身边一直新鲜着。
我喜欢这些不再完美的,
被不同的人磨损的事物。
就像我腕上那块多年的手表,
玻璃上那一道深深的划痕如同
一个刻度一次次和指针重逢。
就像流水冲垮土坯,大风刮过坑壑,
在那些陈旧的事物中,在它们的
缺口和缕缕伤痕里,
镶嵌着离去的人带不走的部分。
在我们手中闪闪发亮。



◎尽 头


桃树林的尽头有一片油菜田
油菜田的尽头是铺展的麦地
麦地的尽头是越来越多的房屋
构成的村庄
村庄的尽头有什么
一直走下去
整座山岭的尽头
又是什么在继续
一件事物结束的地方
另一件事物刚刚开始
因此我不可能走到真正的尽头
一生短促,想来伤感
我又觉得
我也如一面风景
属于这辽远大地中
分不清的一部分
万物正从它身上轰隆隆经过



◎后来的事


想起故乡,总是想起秋天
剥掉皮的玉米棒子
晾晒在高高矮矮的屋顶上
将村庄护在一片明亮的金黄之中

每天的阳光有足够的耐心
为人们布置好了后来的事
——等冬天,彻底闲下来,它们干了
再在院里,在屋里
慢慢搓下它们的子粒

岁月藏着足够的耐心
一座童年的村庄
早为一个远行的人准备好了一生的事



◎替 身


爱一个人的时候,遇见很多女人都觉得像她。
刚刚成为父亲,也喜欢上了世上每一个小孩子。
后来,失去过亲人,也在失去更多身边的人,
我慢慢找到了更多的替身。甚至每一个小动物
都和我们分担着共同的灵魂。
所有的欢愉和困苦都是一样的,
是同源的,它们
在不停地创造着我们。
这一生越来越短,这一生越来越宽,
原是我们在时光里不断分裂的过程。



◎峥 嵘


暴雨之后,漫过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我们已辨认不出前面的路
哪里是平坦的,哪里有石头,或者一片深坑。
只有水是公平的。
如果水流再汹涌一些,我们也会变得看不见了。
连一座村庄也可以被抚平。
高出地面的,同样
也将低于尘土。
有一年家族里迁坟,
我们从挖开的墓里,从土里拾起的
先人们的遗骨,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没有名字,没有占用数十年的,
他们各自的一生。
但我相信一切并没有消失。
就像那些水下的事物,那些不同的凹陷和棱角,
也使水保持了一种
和它们对应的峥嵘。



◎火


火,一个名词。我们能看到火,
但它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也不能把握。
在很小的时候,我们认识了火,
大人们让我们远离它。
对于它,我们既迷恋又恐惧,
仿佛火身上有巨大的、神秘的能量,在鼓动着我们。
的确是这样,这亲切而又广阔的人间烟火,
庇护着我们的生活,建设着我们的生活,
也毁灭着另一些人的生活。
但火好像并没有存在过,需要我们去创造它;
又好像它一直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发现它,延续它——
它就在燧石中、木头中、闪着白刃的铁中,
在深藏的煤里,也在单薄的纸里……
它是一切事物的最高形式。
在火葬场,我看到一个人终于变成了一片灰,
这让我相信火
也在一个人的肉里和骨头里,拒绝腐烂,
就需要用他的一生去燃烧。



◎辨 认


握起那些木刨和锯子时我总想起父亲
在刨花纷飞中劳动的身影,
我从我的身上找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我也从他的脸上辨认出我的老年。
从几件旧家具中,
我辨认出更多人的面容。
那些陈年的旧物中,
藏着我们经过的纹路,和方向。

在村庄里,从那些后生们的
五官、嗓音和身形中,
我可以辨认出他们的家族和谱系。
世事变幻,总有什么在暗中蔓延。
一切都这么熟悉——
哪里都有麦穗、树木、泥土、母亲和孩子……
越来越留恋故乡的时候,
我已辨认不出故乡在哪里。




◎暮 年


好吧,我接受了现在这副样子。
多少人事流失之后,这不断被重新填满的身躯,
是否已足够坚硬?我看过广场上、墙根里
那些聚集的老人,他们更害怕孤独。
我知道哀歌和挽歌并未止息。
而更多的时候,我仍将一个人度过。
在山中、草木间,或另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看落日和晨光又一次淘洗我,
那一寸寸替换和浸透着我的
又是什么?
不是岁月,是那些被岁月收留的人们
带着遥远的消息,正在一一回来。



◎泥 人


我们所念及的、所读到的太多人,
都早已成为泥土。

而他们的魂灵
就像风,在大地上吹送。
像水分,又一次找到我们。

这是塑造也是销蚀——
一点一点
我们也散成岁月里的灰尘……



◎漩 涡


常常梦见年少时的故乡
那些街道、房屋、田园
甚至一树一石……都变了
如今站在原来的位置
却没有了从前的地址
只有那少年还生活在原地
而这一个我在漂泊中渐行渐远
两个故乡、两个我
不断地重叠
不断地相互辨认
确切地说是有很多个我
在向同一个故乡努力
在越来越快的时代的水流里
他们追赶着、凝聚着
像要把什么紧紧拧住



◎我记得,我忘了


我记得和一个人深深爱过,
但我忘了那些味道是怎样的。

我记得刀子划开了伤口,
但我忘了疼痛是怎样的。

我记得说过的一些话,一些做过的事,
我记得一些片段。

我为什么要记得它们?
而大部分时日都成为了沙子——

散在记忆的皱褶里。
仿佛经过的丘陵地,总是在
越远越高的地方,
看上去越开阔平坦。

当我一次次返回,
像一棵树的年轮聚拢着
拥抱树根,
总能找到那些明亮的路牌和标记。



◎如我写下每一个字


在荒野上栽下一排排树,为了阻挡风。
但我们还是服从了它。我们不能建造一面墙。
风穿过树和树的空隙,越过树梢,
继续奔向远方。
我们把树种在沙土里,其实
是为了守住这片沙土,为了阻挡风沙。
而当树们摇动的时候,我们看见
风就活在这片树林中。
  


◎迁坟记


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磕完头,
挖掘机最先挖开的
是离我们年代最近的坟头,是我们的父辈、祖父。
经过数十年地底的岁月,这些棺木有不同程度的腐损,
有的已经坍塌,但里面的骨头
基本保持得还比较完整。
我和堂哥俯下身子,小心地把浮土扒开,
再把一层层寿衣翻开,依次露出了槐树叔夫妇
两具完好的骨架。从他们覆盖着黑发的头盖骨上,
我依稀看见他们二十年前的面容。
那时的槐树叔,正是如今堂哥的年纪,此刻
他们不像父子,更像是一对兄弟。
我的堂哥噙着泪和我一起
把这些骨头分拣到不同的盒子里。后来我们发现
这项工作越来越难做了。
依照从后到先的顺序,我们逐渐打开了更久远的坟墓,
那些棺木腐朽得越来越严重,我们不得不
从墓土里慢慢翻找他们散落各处的骨头,
尽量拼凑出他们的一生。但已经无法凑齐了。
我们同样无法分辨出
这些骨头和骨头之间有怎样的区别,
它们曾使用着怎样的姓名,占据着怎样一段光阴。
……只是一些骨头而已,就像从轰鸣的机器上
废弃掉的零件和螺丝。
为了不至于混淆,我们每装好一个盒子,
就按之前墓葬的顺序把他们放在一旁排列好,
最后也要依照同样的顺序帮他们在新家落户。
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们必须组织、也要保护好
这样的一条通道,在更庞大的秩序面前,
我们需要一份地图来确认自己。


◎我喜欢你的拒绝


我喜欢深秋。它简洁,但
很深
藏着所有季节里
所有的生长与凋零
如同你,是简单安静的
也是热烈的、喧嚣的、复杂含混的
这使你显得更孤独
使孤独
那么深

我喜欢你一直拒绝的样子
使我活在通向你的道路中
像一粒黑暗中的种子不停地
分裂、突围、延伸
我爱着你,不断离析着
我的愿望和回忆,我的恨,哀伤和怜悯



◎一种交换
      ——丙申岁末致自己的生日
         

整理书房的时候我注意到
排列在阳面柜子上那些书的书脊
颜色都已泛白
而木地板上
被光线照到的地方颜色加重了
和另一些被覆盖的区域
形成了不同的几何图案
明亮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
我说不清是什么在减少
还是什么在增加
我在这间屋子里不声不响
人生已半,常有伤逝之心
亦偶有惶惑之感
我该提醒自己
你也该更喜欢我现在斑驳的样子
真的,我也越来越多地
想和你交换更多的东西



◎一座房子的消失


当一所老屋无人居住,
一两年之后,漏雨的地方可能会越来越多,
墙皮也在不断脱落,木门窗渐渐腐朽,
这时房前的院子里早已杂草丛生。
而看不见的摧毁一直在它的内部
持续地进行——
瓦片开始坠落,接着几根椽子也烂掉了,
后来是整个屋顶的坍塌。徒留下斑驳的四壁,
而它们也不会挺立太多的年月。
在邻院,就有一所这样的土坯房。
里面的人走后,它大概用了三十年时光,
重新变回了泥土。
在村庄里,我们也都看到了,
那些弃置的房子总是会加速地倾颓掉,
而另一些有人居住着的却能一直完好。
这让我相信一座房子
不仅仅是为人遮风避雨,而是人就生活在
它的每一寸砖土、瓦片、苇席、木头和油漆的缝隙,
在它们内在的结构中。它和每个人
相互掺杂和渗透着、活着,在岁月中延续。
因此当一个人在故居走动,他实际上是走在更多的人中间。
但那些满怀希望的城市规划者和拆迁办并不这么看,
他们认为把一群人挪空仅需要几张图纸,
而让一座房子消失可能只在一夜之间。



◎梨花似雪


三月的梨树,仿佛浮着一头白雪。
一阵风吹过,小小的、圆圆的花瓣
飘落下来——
像一样的风吹拂着
去年的雪花。
你站在树下,满地花瓣之间,
恍惚站在雪中,
那么美。落花带来了落雪。
此刻重叠了旧年。
这样是最美的——
在青春中,经历着死亡……



◎岩石上的小花
       ——致李南


列车在继续提速
年青人沉湎于微信
太快了,一切都悬浮起来
这是美好的时代
没有缝隙,也没有锋芒
就连我,也已经很久了
没有去过田野,没有注意过
这样一朵开在岩石上的小花
它细小的根茎
如同一条寂寞的通道
谛听石头深处的震颤,也领受着
雨水和风霜的加冕——
这小小的金色的头颅仿佛明亮的号角
却只有低低的歌吟——
它等着一个失眠的人接近
赐予他磅礴的力量
也要给他别上秘密的勋章



◎星空下


我也在夜空中寻找过那些星辰,
辨认一个个不同的星座。
但我知道它们中
即使看上去最近的两颗
实际上也离得很远。
我想起很多名字。
我想到孤独、虚无,想到灵魂里
那亘古的困苦,常新的哀伤……
苍穹的边缘连接着万家灯火——
啊,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人间!
我们是如此地热爱这些光亮,
也包括了它们之间的空隙,整个黑暗的夜晚。


◎麦 地


很多诗人写过麦子
但可能并没有亲近过它
在麦地间过活的人
不会去赞颂它
芒种时节,风吹麦浪
割麦人黄色的背脊也在倒伏
他们是同一种波涛
当我还是少年,也曾参与其间
那是一种辛苦的生活
那无边的麦地啊——
去年初夏,在高速公路两边
我又看到了绵延的麦地
布谷声声……我开着车
忍不住流下泪来
我已经离开太久了,麦地
而你始终在老地方等我
并像一个父亲那样
逼视着我们的写作



◎动如参与商


草地仍一片衰黄,
而枝头的杏花开得正艳。
大地上的枯荣总能够彼此遇见。

我们也常看到,
一弯浅浅的白月挂在太阳另一边的天空,
而夜里的太阳使它更明亮。

世事变幻,斗转星移。那看不见的,
真的消失了吗?
我们有时在这里,有时在那里。

在离别中,我接近了你。
在遗忘中,我铭记了你。
亲爱的朋友——
寂静广阔而又漫长,总是在消散中,
我们塑造了另外的自己。



◎一生中总有太多的空隙


当我回来,向你讲述过往——
数年的岁月,一个夜晚便可穷尽。是啊,
我的回忆里只有
这很少的一些日子、一些片断。
而全部的生活就铺在那里。
那些没有你的部分,你永不能接近了;
那空着的地方,连我也无法弥补,
只能任由它们
占据着无用的光阴。
我们
永远是彼此的异乡人。
可我想和你靠在一起,
消磨彼此
松散而又龃龉的今生。
发表于 2018-5-20 20:4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夜读,顶好帖~
 楼主| 发表于 2018-6-11 11: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绪东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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