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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邮箱投稿】程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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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1 16:33: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扒开荒草寻找故乡》



活在荒草里与草虫做伴
他已经活了整整八十年了,他也不肯搬到山下去
荒草里的山风和明月,祖坟和太阳
是他最终的宿命。荒草已经埋到他的脖子了
他也不显得惊慌,从容不迫的灵魂荒废着
寂寞了,就扒开荒草找老伴的坟墓
内心的荒芜早已经没有人烟
只剩下躯壳重重的挂在身体上,像水袋那样渴
他也没有世外桃源的想法,从搬迁到此
他就注定是这土地上的最后的亡灵
儿子爬山涉水从深圳回来,扒开草丛
他还在享受着阳光的暖意,嘴里嚼着草茎
腊月初四,宰猪杀羊,烹肉打酒,他和儿子就团了年
儿子就返回深圳过年。酒杯间
他吐露了真情,当年他的父母走投无路
是这块土地收留了他们,包含土地上的人
2017/2/4





《波浪起伏的公路》



总得让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哼一声

归乡的人命如草芥,是死是活都赌在未知数

遇上检查的,小孩纷纷躲到大人的衣服里

或者下车,走一段路,躲过检查

归乡的脸像落叶,每一片落叶都望乡欲穿

纷纷汇聚起来,样子枯黄

向着大树的根部,落下去

有的打着卷,落下去,向着大树的根部

有的刚长出来,落下去,它不知道根在哪里

随着风一吹,在天空中形成方阵

浩浩荡荡的在波浪起伏的公路上盘旋而回

一路上被宰割,饿了,三十元一顿

没吃的,也是三十元一顿。每一个饭店

都会养着土匪,与司机狼狈为奸

每一个回乡的人心如归箭

明明被宰了,横竖也不哼一声,像三羊

接受被屠宰的命运,也只有屠宰的命

归乡的人心里插着刀剑,有性子横的

不小心,挨上一耳光,或被抛下行李去

归乡的人犹如在波浪上行板,沉默着不语

像一车的沙丁鱼,闷在车厢里

它们惺惺相惜,它们相濡以沫,喂养着彼此

安慰几句。又相忘于江湖

行李塞满货架,塞不下了,再塞一件进去

过道里,塞满了人,座位底下,塞满了行李

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副沧海桑田的样子

烫着卷的妇人,抱怨着家庭纠纷

样子好点的被安排在车的前座,供司机调侃

样子差点的行李一样堆向车尾

抱着怀中的婴儿,如大件行李收费

抽着烟的,憋着尿的,小声的打着电话的

相互询问那家工厂打工……

这些漫上来的话语,内心正在失去什么

车颠簸着,上上下下在公路上盘旋着

起起伏伏,犹如在波浪上滑行

2017/1/27



《路上的旅馆》


喝着晓风餐饮露水,身上裹着流浪气味
叮叮当当的把旅馆带在路上
靠窗的那面床,常常阳光充沛
朝着故乡的天空。在看不见的角落
梳理雨水,一件随时出走的行李
装上诗集,笔记本,和无法寄出的家信
偶尔停下来,支起锅碗飘盆
临时打工。面前也会奔过来一条溪流
弹着一组生活交响曲,哦,流浪的吉他
洪水过后,所有的人离乡背井
所有的家安在肩上。我们能够看到洁白的床单
等待不会来居住的人。我们每一天都是过客
有着魂不守舍的夜,天天活在居无定所中
却不得不把它像帐篷一样收走
坐在窗台上,把身上的雨水晒干
把身体的欲望挤走,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
只有相遇,没有分手
有时,把旅馆安在繁华的大街
有时,把旅馆安在流水上,载着欢乐和忧愁
更多的时候安在落日下
看着一片片黄金的流云,鱼鳞样的
涌进房间来,首先我的脸红了
后来红过了所有的流离。我睡着的时候
轻得像白云,不为异国他乡
2016/1/26



《住在棺材的女人》



住在棺材的女人

敲开棺盖,醒来的一天如行尸走肉

白天,她坐在墙根上晒太阳

抱禾入灶,熬一碗稀饭

照着自己白花花的头发,孤单单的影子

屋漏偏遇暴风雨,南墙湿淋淋的

一片欲飞的瓦片飘来飘去

晚上,黑灯瞎火,一较摔在柴禾旁

叫天无人,半夜里才爬回棺材里去

她在棺材里默数着自己的眼泪

四十岁的时候,一场车祸死了他的小儿

又一场车祸,在五十五岁时死了她的大儿

她拖着孙子,孙子一大

飞出外地打工。她像一个孤寡老人

居住在空心村,风一吹,孤单单的抖

雨一来,像死去一样回到棺材里去

她来找村干部,无人理应

顺道来找我母亲谈心,两个老女人唠唠叨叨

惊扰了我午睡时刻

她说:“灯坏了,昨夜把她摔倒在柴禾上”

她说时一头乱七八糟的白头发

像跳丧一样,像披麻戴孝

母亲说:“你的两个女儿不来看你?”

她说时摔动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白头发

她说:“她们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并咬牙切齿。她说:“村里要是不理她,就上告”

她没有低保,也无法成为五保户

母亲胆怯地说:“那样得罪人,让我儿子帮你看看去”

她一路重复问我,是那家的孩子

她的老眼昏花,丧失了记忆

走起路来乱七八糟的白头发左摇右摆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还摆着儿媳妇的婚床

假象着一家团聚,假想着四世满堂

她的假象敌常常战败了现实的骷髅

卧室里,一架油木光亮的巨大棺材靠着

臭豆腐块的床铺

这成了她唯一向我炫耀的资本

她骄傲的告诉我,是她打工赚来的钱买的

一阵恐惧遍布了我的全身

在她的房间行走像走在阴间地狱

她说:“年过了,太阳好了,外出打工去。”

我说:“你这么大的年龄打什么工?”

她指指她的腿脚,腿脚还算麻利

她去县城医院,为病人端茶倒水。她说:“工价我要少点”

这个八十有四的老女人,土不埋她,她却挖了坟

住在棺材的女人

醒来敲着棺盖,和命运抗争到底

指望着替孙子娶上一房媳妇

2012/1/12



《离别曲》


初八初九,返乡的人唱着离别曲
告别老人,是离别的笙箫
别了小儿,近似一车的轮胎在肠中碾压
公路上,携着行李的,挥着手的,等着汽车
将一腔的离情别绪付诸流水
车站里,涌动着的人头,有年轻的少妇
牵着孩子来别丈夫,天空突然开了一门
通往地狱的淘金之路,又突然的关闭
站在路旁送别的老妇,忘不掉的是她眼神
一双中国母亲的眼睛,刷新了所有的朋友圈
有所唠叨,有所期盼,也不却鞭策和哭泣
所有的泪水都流失在土地上,像一本指路经
年事已高的老父亲,抽完一袋闷烟
跑到屋顶拉着二胡,拉过来拉过去,天空突然
下起一场雨。这场雨,把一个个离乡的灵魂
送上一条生气难卜的打工路
终于鼓足了勇气,把狗塞进蛇皮带
车开了一里路,狗挣脱出,沿着公路回到家中
带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返回家里
狗爬在门口,等着主人归来,像一把藏在门口的钥匙
看着主人生气的眼睛,它摇着头摆着尾,又不敢靠近
终于把狗栓在榆树下,交给邻居
才放心上路,退回到城市,为着稻粮谋
从炉子里抓一把灶土,在河流里找到一枚原石
无须泪沾襟,离别是一首流行的歌曲
乡村上上下下,到处是人与人相别
人与农具相别,人与土地相别,人与动物相别
在大雾退尽的公路上,摇摇摆摆的一只鹅
追着一辆车有一公里了,车上嘎嘎而叫的另一只鹅
在它们的新婚之夜,就连离别也不是自由的
2017/2/7







《新婚别》


也要穷尽最后一滴泪
月亮像白色的心脏,告别天空似的
摘下来可以当顽石。红烛还燃烧在高堂
被圣洁似的拼结在一起的两个喜字
靠在玻璃上,被上帝的一双手各分东西
他将去北京,她将去东莞
先走的他,必定看到她眼中的一滴泪
像打字机一样打下来,冰冷的物体
烫着两颗爱情的心。就在昨夜,
两颗身体紧紧抓在一起,为的是把寒冷祛除
为的是把离愁别绪简单点,越是抓得紧
越是知道离别就在明天,就在被窝里的距离
正月初四,上帝让两个天涯回来的喜字
聚在一起,正月初九,一张婚床
就像车站。她将被子叠起来,又打开
她不知道是将被子叠起来,还是把它打开
他走进婚房来,又迈出婚房
他想要说什么,说什么都挑起眼泪的底线
不说什么眼泪就没有底线般的留下来
他摸了摸她的泪,就在昨夜夫妻的感情才稳固
她没有勇气送他出门,相信膝盖就会在门槛
像磁片一样会跪在红烛下,数着眼泪
窗外面就是榆树,她听见他上了一辆车
就算是脆弱的,也要在脆弱的一面
表达丰富的情感。就在昨夜,她为他
备好行李,也为她的行李里塞进了结婚照
她羞涩的笑,微微的靠向他充满洋溢的笑脸
她不再叠被了,走出婚床
整理自己的行装,将踏上她的打工征途
――月亮收起榆树,最后一次的掉线
谁也不知道她,左边的心脏跳动着右边的心脏
2017/2/7





《望火车》



心已归了,行李也打包成卷心菜

脚步在抢票器上量着回家的路到底有多长

二十四小时盯在手机屏幕上

半夜醒来,突然的坐起

屏幕一黑,像罩下一万次的悲伤

一票难求。抛出一票却像耍猴一样

从深圳到重庆,从南方之南

如白云流浪的心,如筑起的望乡台

人也倦了,脚步像数出的分针

长途汽车站秒针一样计算着回家的路

它像榨油机挤干打工人的一滴泪

从梅林汽车站,到宝安汽车站

从长安到长沙,翻过大雪山

过长江大桥,从高速公路的收票窗

每一步都是钱,每一分钱攒着血与汗

回乡的人用钱如在刀刃上搏命

流浪的心如苍狗,望乡台筑成债台
他眼巴巴的望着售票窗,满手的茧虫

在皱巴巴的钱上爬。捏着身份证

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打工打了二十多年的农民

全家老小,十几个人住在出租屋

暂住深圳市区二十年,房租一涨

拖儿带孙的租住在布吉,离市区不远

交通便利,一家贫穷农民的理想居地

高世昌,一个中国公民

离乡背井了二十年,人老了

思乡的心切了,他还想看看那片土地

一瓶啤酒干过了,票没买到

他来找老伙计,叙叙旧,诉诉衷肠

一份花生米在两个老年人中推来推去

“你一家老小在深圳,回家干什么?”

“我想我死后葬在那一块地。”

“心那么大,死了还想那么多?”

他们一问一答,一说一笑

像两颗风干的叶子孤零零的

“你买到东莞东,然后上车补票”

啤酒喝过了,老哥俩又摸起了一瓶二锅头

一盘花生米在两口老牙之间推来推去

他决定逃票,第二天起床腰椎疼痛

被子女们送往医院,敷了膏药

他忍着疼痛,隔三差五的去公园

隔着栏杆,望着火车

“看火车,看火车来了”

凭栏的人都是望乡人,这望乡台也成了祭台



2017/1/12









《回到故乡去1》

有时候面对着自己的身子
忍不住会问,拿一米七零的影子在大地上行走
接近悲壮。这样,我开始了流浪
一个诗人的异乡是一篇月亮
会被流放,会被收容
会被无刑的鞭打。会被遣送
从深圳到樟木头,等着金钱去救赎
被投进监狱。再被遣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被迫去抱石头,出卖廉价的劳动力
一年又过了十年,一个诗人无法回到故乡去
他的眼睛慢慢浑浊,血液融进异国他乡
只有眺望铁轨时,会引起惊慌
我的故乡在重庆,有一座山
叫大垭口,有一条河叫平河
回到故乡去。我常常抱着忧伤想
但我肯定是回去了又出来
出来了又回去。周而复始的踏在这条路上
直到我的头发变白了,我还在守望
我的出生地和精神还乡



《回到故乡去2》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
不管是风中的柳絮,还是水中漂浮的浮萍
走累了就会想着自己的出生
飞不动了就会望着祖坟的方向
即使他身处异地,或意外客死他乡
或荣耀的葬在花岗石旁,墓碑显赫
但是他的灵魂始终守望着故乡
行遍大地的脚,粒粒白发
我们是不可能有第二故乡了
也不甘心葬在乱石岗
或者把骨灰抛洒在海水里
我常常悲愤的想,回到故乡去
种几垄桃花,养几只鸡鸭
闲下时写几首诗,午睡后翻翻书
过一种白发苍苍的日子
熬炼菊花,喝点小酒
2017/1/12





《回到故乡去3》


乘一片雪花乘一辆绿皮火车回到故乡去
沿途的风景从窗外飞过,沿途的土地
不是我的土地。路过的人交换过的眼神
驿动的心,流浪的人,疲惫的身躯
缓慢地火车,夕阳一样烟圈似的淌开来
抽着大烟的,鸦片一样的睡态中
此刻,低声交谈的话语中爆发一句两句
像有什么正从内心失去了
这从暴风雪抽打出的灵魂
正在路上行走着
我在睡梦中气球一样的荡漾着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像吃了安眠药一样又醒来
在毫无遮挡的天空,我行遍四个省
在最后一个省里,我闻到了我那个县
那个区
那个镇
那个村
那个人





《回到故乡去4》



空空如也,是肩上的行囊
是一个诗人回故乡还是一个打工人回故乡
我望着从农田生长出来的别墅
满心惭愧的是我脸上的瓦屋
我甩不掉身上的穷困,也甩不了精神胎记
真的不想握着锄头了,那怕离白云近一点
真的不想再写诗了,就麻木下去多挣银两
回来十天,半个月,真的不敢面对母亲
面对她我的精神就遭遇围困
也不敢面对我的左邻右舍
如何去跟他们交谈。哪怕我做一天的哑巴
却又给自己找一点注解。红唇白齿
也说不过自己两手空空
哪怕做一天的乡绅,做一个财大气粗的
也未必不可。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做一天被饲养的家犬,却又失去了自由
做一天呆鹅,下一个蛋,失去尊严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却没有寺庙
做一天菩萨,却没有香火
回到故乡去,不是情更怯
是翻来覆去的夜,什么偷走了睡眠
2017/1/20



《回到故乡去5》



一双手,在城市的每一条街
每一条巷都是一部打工史,在污水道摸来摸去
摸来摸去被冠名为新城市人

在这些迷幻的外衣,没有人说破皇帝的新衣
在打工的诗篇里,那些幽暗岁月中
像时间穿过的洞口。诗人与打工人,一直是模糊的

在别人的想象中,或者被几个政客提升为政绩
在城市变成花园,一双手摸来摸去的是退出城市二线
月亮升上来,亮堂堂,照着屋檐下的白发
生是城市的劳奴,死亦为城市的贱骨
他们哑语,沉默的是上帝玩的泥。家园如梦
国家又如何。上帝创造的光,是一柄刀
把黑暗劈成一半,这一半恰好照在他们身体的狗
如果光明照在他们返乡的路途中,此去两千公里
过长江,盘旋着起伏不定的公路,再向下
绕过黄河,一直向着森林
掉下来两枝松枝。一颗迎着清晨的灯
被大雾迷住。这一次他穿上了西装革履
提着密码箱气派十足的如提着取款机
雾实在太大,他摸错了门
隔壁的大嫂听见狗叫,开门出来:
“狗日的二娃,在深圳掏粪坑发了财,
来打麻将,三缺一。”





《回到故乡去6》


从牢狱的城市
回到一个信神的母亲身旁
此刻的家中犹如教堂
前厅的神位里挂着十字
冬天逼近,雪花飘零
圏宿在大路旁的土狗
退了毛,样子多么的神圣
像熟睡在千家万户的耶稣
大山沉默着,几只山羊的角挂着铃铛
桃花没开,也能感到世外桃源
橘子像一个个诗人
挂在薄雾隆起的河谷,歌唱着,如赞美诗
从泥土里扒拉起来的萝卜
白白胖胖的像诵经的婴儿
一只脚大油亮的公鸡,领着一群野鸭
带着雪域的方块
从鸡舍里跳出来,像领唱的十二信徒
我每一次朝拜,就有一次的抵抗
我那个信神的母亲啊,我相信了她的善良
一次,我跟她争议神书,她又相信命
她遇到一头毛光闪闪的猪,又陷入了现实
这个没有教堂居住的农村
家家贴着毛泽东
面对面的青山啊,我满身的尘埃
我坐在河边的对岸,看着青山卧着像佛
空荡荡的河床,流着异乡的风尘
我像一个摄影家一样
偷去了村庄的心魂
就在昨夜的梦里,梦啊梦,如雪象一样疾驰
把我从神性的家中
带往牢狱的大街
我从梦中惊醒,我梦见了查暂住证
我被一个外国人拯救,醒来我想不起他的样子
但又熟悉得,像钉在十字架的人
2017年1月22日







《回到故乡去7》



所有的流浪都是过客
所有的驿站无为在歧路
没有得到自由的灵魂,没有得到自由的言论
我任生命放逐,任思想流亡
有时,我更像一个囚徒,把石头一次又一次推向山上
在流水线下,我更是国家的公祭日,重复着一种动作
我还在做着伟大的梦想,如何拯救国家
一脚被查暂住证的踢破铁皮房
我在监狱般的收容所过了几个月
我望着窗外的芭蕉,芭蕉欲坠,月光像一副镣铐
把我送回两千公里的故乡。我变得痴傻
在门前种桃花,去河里摸鱼
完全像幼稚园的孩子。我的智商只有三岁
从村前到村后,我像一辆拖着柑橘的卡车
我叫来麻雀,村庄的谷仓空空
我走在一堆的老人中,一脸的耻辱
太阳下的河流,我把心冲洗在激流中
我把我的睡眠安置在河两岸
涛涛的水声,弯弯曲曲是一排钢琴
我就像一个天涯旅客
从不为什么停留,也不为故乡停留
离我太遥远的波浪,离我太接近的雪山
天之鹰,收起我愤怒的胸膛
地上的走兽,放掉我心中的天堂
当我疲倦得是一粒尘土
我也没有为风骑走我的岁月
对着桃花,我沉默寡言,伴随着远去的心
独自守着黑。在天之外,云之外
2017/1/23





《回到故乡去8》


我像一个潜入者回到故乡
细微的观察,容易发现村庄的变迁
除了荆棘占据了田地,就是鸟儿也学会了迁徙
我们来来回回,他们回回去去
故乡像一个筑在路上的旅馆
困了时想想,倦了时就在天涯
我更像一个母亲的侵入者
用我的野蛮侵占了母亲的神性的家中
是一个孤独惊扰了另一个孤独
沉睡在土地下的众多灵魂被一个灵魂打扰了
我的个性挑战了母亲的脾性
我们脐带相连,我们耻于相见
我的文明是一剂农药,洒在母亲种的蔬菜
我更像母亲驾在手中的牛,青草在前,鞭子在后
而我变得不再会是侍弄庄稼的人啊
面对着桃花,无故的流泪
2017年1月24日



《回到故乡去9》


我的恐惧来自四面八方的墙
来自那些祖坟,它们变得不认识我了
把我往陌生里欺,给我投恶梦
在梦中把我抛尸在城市的大街上
灵魂摆渡,化纸为玉帛
我从中国银行提出钱来存向天地通银行
地下的亡灵才安宁,我才得到救赦
天地如此茫茫,人间地狱如此像象
哪有一方净土,被大雪埋葬
哪有一尺白布,把人间万物包住
念天地之悠悠,我念陈子昂
独呛然泪下,吾国上下没有信仰
在城市里做狗一天,穿上垃圾的碎片
为的是像人一样回到故乡,挽回一点尊严
我遇到了河流,我将身躯洗干净
我遇到了尘埃,把心也拿出来洗一洗
故国如梦,家园顷刻倒闭
我手触及到墙,灰尘纷纷如天地筛糠
我摸摸椅凳,它们支撑着等我
为的是看我一眼,说上最后一句话
然后支离破碎的形成一个坐字
我看着儿时刻在墙上的座右铭
“寻找真理”,它们没有被风雨浸透
也没有因为我要推到这垛墙,推到恐惧
重建家园,轰然倒地
2017年1月24日





《回到故乡去10》


天天劈柴,生火,煮饭,围着火炉打转
种豆在南山下,醉酒在菊花前
晓风,明月,过一身的雾水。鸡两只,鸭三只
摇摇摆摆去井台,提水,洗蔬菜
睡去不梦见李白,醒来不做陶渊明
一日里的晨光最好,读几篇诗
太阳落下去,写点文章
我过着诗人们都过不了的生活,我不避世
也没有兵荒马乱的日子,这里会开桃花
但不是别有洞天,意外的桃花源
在故乡,没有人知道我是一个诗人
一个动用灵魂写过诗的诗人,他找不到内心的唐朝
我活在蓝得像瓦一样的天,我那个怀疑主义者的母亲,她也不相信
她一不小心生下一个巨婴,面朝诗经
2017/1/24



《回到故乡去11》


时值隆冬,天气冷得人很懒
躺在被窝里,被子压得人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脚在半夜踩在冰上,像两块生铁
这么多年的外出,适应了南方的暴烈气候
南方也接受了我的性格
就算是一座人间地狱,就算是等待野蛮人
就算是一个入侵者,也算是出故乡的人
拿着耻辱,把它当一种割礼
从最初的仪式到最后的结局
故乡就像树丫上的旅馆,门向南开
进去的人,解除困顿之夜
睡梦中,奔跑的长途汽车磨着轮胎
回乡的人忘记了风雪
有人正准备离开,眼睛里流着汽油
2017/1/28





《大花》


命运多舛的大花有时讲着她的命
她在襁褓中时,被母亲带离了父亲
投奔在继父家,生长是一团杂草
有时笑几下,就像田间地头的野花
一到冬天就开满了霜
有时抱着大弟,大弟上学去了
小弟呼啦啦的落地,等到小弟白白胖胖的长高
大花被母亲寄养在外婆家
有时,她坐在板凳上,想念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想不起他的样子,想着想着,就有泪花
她就像被风吹,胡乱的长大了
两颗乳房,刚在萌芽中
像两个小动物,支离破碎的
撞着身子,她下河去洗第一次月经带
被母亲用两床棉被嫁给了一个神经周期的病人
丈夫很小,小得就是他的婴儿
有时,她看着睡在床上的婴儿看成了灰
他们并排在一起,就是两只蚂蚁
他们有无限的可能性是两个口袋,大地
像裂开的口子,长出了一床床雪被
大花十六岁,诞下了另外一只婴儿
三个婴儿在一起堆雪人
丈夫疯傻,儿子不开口说话,文盲的大花
叫儿子说“啊”,儿子笑着不答
大花抱着疯傻的丈夫,哑巴的儿子
躺在床上,对着月亮
天国里有阶梯,一定是让我们团聚
人间里各种富贵荣华,都不及疯傻
生产后的大花,出落得如花似玉
在镇上一走,就有性欲的目光
一转身,就会惊呆两个小生
都是美丽惹的祸,也是金钱出的错
大花被鸡头引诱,出落在有钱人身边
她就像一朵假花,引人发笑
她就像一朵塑料花,皮笑肉不笑
疯傻的丈夫带着哑巴的儿子去县城玩
儿子走丢失。绝望的大花
就带着自己的肉体,走南闯北
就带着自己的媚笑,被风摧残
从乡下走出的肉体,很廉价
像贫穷的月亮一样,撒下的是清盐
她下到工厂,又显得分外妖娆
被厂长看中,就脱离了流水线
厂倒闭,大花被厂长卖给了人贩子
她就像块猪肉一样,被糟蹋来糟蹋去
也没逃出魔爪,被卖往了深山老林
委屈在一个老男人的身旁
坐过几年台的大花,忍辱偷生
并用对付男人的手段,终于逃出了生天
有时望着故乡,却不敢回
有时想想家,家又在哪里
她站在巷子的最深处,为讨得一口饭
三十元或十元出卖自己的身体
有时也想出卖自己的灵魂
又不知是多少两多少斤
染上梅毒的大花带来了第二春
她遇到了终身难忘的太监
这个没有胡须,没有生殖器的男人
像女人一样说话,像女人一样给大花洗衣
像女人一样照顾着大花,他们像姐妹一样结伴
并恩爱有加,大花在幸福的梦幻中
开始思念故乡,思念亲人
命运多舛的大花讲着她的爱情
讲着讲着,失声痛哭
就在前不久她的伴侣
外出砍树,大树倒下来挂断电线
她的伴侣被活活烧死了。“脸烧得像一块焦碳”
她用土封了门,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
她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遇到了现任的丈夫
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团肉,她看着女儿
她对丈夫说取名为小花
丈夫外出打工了,留守在山里的大花
一样的寂寞,一样的疯傻
大花有时坐在院子里,开始预测女儿的命。
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样子是和她一样
2017年2月22日



《新寡妇上坟》


一个新寡妇披着黑衣穿过村人的眼线
直接走过山岗,前往一座新坟
曾经幸福的一个家庭,育有一儿一女
如今支离破碎,四分五裂
冬日了,太阳却出来了
山岗上被一棵颗大树拦腰截断
半山坳,新寡妇的黑衣被刺拉扯来拉扯去
她避开视线,也小心的避开刺槐
莽莽苍苍的森林欲断肠,寡妇没有泪
她外出打工做了别人的情人
丈夫一气之下与她离了婚,又情难断
呕气,伤肝,以致癌变
她用刀避开一条路,丈夫才埋下一年
草丛,鼠窝,抱头乱窜
他们还在新婚的时候,她就外出打工
在一家鞋厂,丈夫怕她跟别人跑了
每封信都催她回家,一时成为村里的笑谈
呼啦啦生下两个孩子,贫穷还不上贷款
也缴不上超生的罚款,丈夫曾使用美人计
色诱银行人员,不知怎么流传出来
丈夫远大梦想,发财的梦想
曾想造一座船,载满钞票出现在村口
曾想挖一座金山,命让他节节退败
她点上香,再点上烛,却不敢放鞭炮
她想着丈夫生前模糊的样子
越想越模糊。丈夫后来去了福建
在一家板材厂,每天磨着大理石
磨啊磨啊,他不放心留在家中的她
每一个电话就催她,说承包了板材厂
他们确实也过了好几年安稳的日子
拖儿带女,安营扎寨的在福建
回到村里来的传言,越传越神
她跪下去,不知是祭奠,还是忏悔
香灰扑上她的眼,她有了泪
丈夫有了钱包养二奶,她姘上了厂里的小伙
精壮的小伙让她欲罢不能
激起了她从来没说过的爱情,像电视里演的
如今她回到故里只是来看看儿女
然后回到精壮小伙身边去做他的情人
她翘起屁股来下拜,被村里的小媳妇看见
小媳妇牙嘴很尖,逢到村人就传言:“你看
她翘起那么大个屁股,就知道
是一个伤风败俗的,婚都离了
还来假意惺惺的来上坟。”





《土地越来越少》


从土地挣扎起来的松树遮挡住了天空
看上去莽莽苍苍,看上去一片荒凉
满坡滚动着的黄金,被劫取了一个干净
满山走动着的皮肤,被太阳收回了使命
天是锅盖,土地是一只走失的草鞋
这里的土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的草帽
消失了的大豆,高粱,麦子,稻谷
一条高速公路在土地的背脊爬行着
一座高架铁路从土地的心脏驶驰而过
高楼从土地的五脏六腑矗立了起来
工厂从土地的魂魄里冒着一根根黑色烟囱
看上去一片繁华,着实一片荒凉
张老汉扛着一把锄头,从村东到村西
挖到一片瓦砾,挖到一场废墟
这个从地主家庭佃租的农民经过土地改革
大兴修水渠,抗石头筑地坎
有着鹰一般的眼睛,豹子般的心
为自己盘得了十几亩土地
做了新时期自己的地主
他扛着锄头,从村东到村西
没有一片土地种粮食,也没有一片土地种白云
只有从工业区流出的废水
挖出来的土地黑黝黝的,不及盐碱地
在高楼之间与高楼之间被钢筋水泥占据
挖出来的是残砖短瓦,种不得一颗稗草
最后他强占了王大婶一块好地
他鹰一样的眼睛,豹子一般的心
临近中午,王大婶回家
吐出一口血来









《他们像候鸟一样迁徒》


田埂上她们像两朵花洒落
一朵蓝色的花朵,一朵粉红色的
都是娇嫩的花朵,都是祖国的花朵
大的那个样子粉红些,显得活泼
小的是一朵不着声色的蓝,抱着一个气球
她们出生在深圳,从没见过如此大的田野
面对着田野,她们有一种惊慌的喜悦
我猜想她们是谁家的孩子,并询问
蓝色的花朵胆怯,闪避着眼睛
粉红的大胆些,并问我怎么知道她爸爸的名字
“你爸爸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认识”
年底了,故乡的天空下到处闪落些孩子
他们像鸟雀一样落在田野上
落在池塘旁,或者山坡上,院子里
给朴素的故乡衬托些色彩,增加些声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活泼了过来
多了些银铃般的笑声,也多了凄厉般的哭声
他们互不认识,但打闹成一团
就算是一房的人,他们也不认识
有的生活在深圳,有的读书在县城
他们互不礼让,都往生人里欺
蓝的花朵玻璃一样划破了村庄的空气
“这里太冷了,我要回去”
“你回到哪里去,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们将进行着我们的命运》


公路上发出一窜爽朗的笑声
打破村庄沉寂的天空像撕开大雾的光
我停住手中的活,禁不住抬头望去
一群悻悻学子,意气风发的
朝气蓬勃的,一副有很多江山供他们挥霍
激扬的文字凭他们挥洒
要做一回地主,拥有自己的土地
要做一回财主,满屋的黄金美玉
多么好的青春,年华风茂般的
正是我失去的岁月,也是我无法回头的时光
我该是羡慕他们才对,说嫉妒也可以
然而我却隐隐感到什么,有隐痛到来
和焦虑在我额头。我,我们都有过他,他们
爽朗的年纪,矫健的身体
也不缺谈吐,心中也读了诗书
他们将进行着我们的命运
下工厂,下到流水线,成为产品
下工地搬砖,为城市的尊严流血流汗
有淘到金的,回乡建楼建房
没赚上钱的,将忍辱负重
上一分钟是他们朗朗的读书声
下一分钟是他们时代的回声
2017/1/28





《乡村将会失去更多细节》


乡村失去围炉话家常的院子
鼻息相闻的锅碗瓢盆,失去细节
变成冷漠的相同的高楼。土地越来越少
田园荒芜。曾经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烟囱
曾经是寻找到锅巴香的烟囱
也是村里的灵魂的烟囱,突然的失去
在城乡块垒的地方失去,在新农村建设的地方失去
我抓不住要描写的细节,失去的并不是
也不仅仅是这些。失去的还有
家家户户攀比,逢人而谈的是钱
失去忠实守着家门的狗
带回宠物般的狗。他们令愿伺候一只动物
也不愿照顾爹娘。这些失去的将会回来么
会在一个清晨醒来,重新回来
会在一个黄昏回来。失去的,永远失去了
变成了乡村迁徒中的牺牲品
变成了挺近城市中的陪葬物
安得大厦千万间,不见杜甫尽欢颜
草堂烧诗一百篇,捶胸顿足杜工部
2017/1/28



《水乳》


赶脚似的回到家里
就是为了见女儿一面。十月怀胎,十八年养育。人活在这尘世中
就想着从身体里掉下的肉。剩下的就是老有所终
她说着说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十多年前女儿外出务工,嫁到外省,音讯全无
剩下的十年是漏掉的空气。春节了,别人儿女
成团,膝下承欢
女儿突然回到村前,母女捉襟相见
女儿又匆匆回到外省团年
“原本是养个女儿会痛娘心”她哭
她母亲劝慰,“我女,女儿远嫁他乡,你是靠不了她了。”
她摸了摸泪,又重返打工的深圳
2017/1/2





《招魂1》


外表精壮的强山,走进家时
门自动打开了,装修一新的房子
仿造深圳有钱人的风格,红木家私
原木地板,最小的儿子在地板上造纸飞机
因为精壮,生殖器强
他一口气造了三个男娃
却要在镇上给儿子们买三套房
他像勒在驾木上的牛,三百六十五天勒着
闲着一天就心慌
好在样样手艺精通,也没心可以慌
做泥工,弯腰驼背的
做电工,各种辐射
做木工,木屑直飞
做油漆工,粉尘直挂鼻子
他就是上紧驾木的牛,好在身体强壮
骨骼粗大,一看就是一个好劳动力
为了好让业主搬进房过年
大年三十了,才进自家的门
他一进门,看到的是床
没有看到在地板上造纸飞机的儿子
老婆看到强山睡在床上
心就犯了春,提出了身体的欲望
老公在外打工,三百六十五天自慰
她三百六十五天守寡,想男人时
就想着他强壮的生殖器
这种意淫也妙不可言,也是枕头上的月亮
她一扑,强山支离破碎
她一抱,强山魂飞魄散
医生说,他的心脏早已经死去
他是如何坐火车,下火车
又是如何坐汽车,下汽车
我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回到家的
2017/1/3







《招魂2》


公路两旁铺满了纸,召唤着魂灵的脚步
两个妇人的哭啼,泪水打湿了刚刚探出春的天空
白发的那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黑发人尚是年轻,二十出头
一副初春的样子。她将为他流尽最后一滴泪
将会投入另外的怀抱
春天,万物醒来。打工的人也在路上
脚步匆忙,斗志昂扬
然而,这春天不是给每一个人都带来希冀
它会伸出一双手,这样说吧
它探出一只手,轻轻的合上死者的双眸
去吧,回到你的地狱中去吧
死者又睁开眼,双眼微睁
听着春天为他唱安魂曲
我们回头描述春天的一双手,它将万物叫醒
又不给人希冀。将打工人推向了悬崖
就在昨天,它用尽春的力气
将一辆大型邮政卡车迅速的推向一辆小车
车中坐满了打工人
小车刹车不及,掉头不及。被大卡车撞得豁嘴裂牙,脆裂的缝隙里血奔了出来
魂兮,魂兮,归不得
魂兮,魂兮,回家去





《招魂3》


一生之中有多少爱恨情仇
就有多少白发和日日夜夜,就有多少失魂落魄
相处一个村庄,粮食,土壤,各家的男人
和供养在灶台的神。多少饲养的狗
交配了外地来的走兽,树林中的洞火
照亮了萝中的橘果,鸡叫三遍,鸟鸣相闻
她们都是从外地嫁入这个交通阻塞的村庄
姓同一户人家,挑水煮饭,竹林失火
……信的都是一个菩萨,念的都是一本家书
人情帐本,都是一清二楚
积攒了说不清的情分,道不完的鸡毛蒜事
话说这样开始,两家的孩子外出务工
同在一家工厂暗结珠胎,导致了两家同操干戈
羞愤是两家常常说出来的一个词
导致了两个青年私奔在外,没有音信
本是一桩美好姻缘,因为各怀之胎
十几年情如姐妹的两个女人避而不见
“你还有一桩人间糊涂事没有办完
才能去往天国之路”。她浑浑噩噩不能领悟
跑到她的窗外来喊人,她听见她叫她
在梦里应声,在被子里回答,“我不欠你女儿”
她飘飘荡荡不得领悟,像一个笨灵魂
两姐妹隔着窗户吵了一阵,她突然醒悟
今天是她的头七,一个月黑风高的还魂夜
她立马抽出一把刀在窗台,声音嘎然而止
另一个黄昏,她烧着一堆冥币
口中念念有词,“你好好的上路,阴阳相隔
,各不相犯”。她收到了冥币,买通了判官
“我愿意做地狱中的一个小鬼
也不愿意拿姐妹的性命去往天国之路”
从此,她们相安无事,还是同住在一个村庄
在她们的村庄,后面是雪山
住着被推到的菩萨
2017/2/8



《招魂4》


程思远只剩下一把骨灰
风一吹就没了,魂魄飘散在七天外
他决定要还乡,找一个安宁的地方把骨头下葬
闯荡了一辈子,最后在深圳落脚
他以为他找到了人生最得意的时光
每天喝点小酒,摆卖点水果
喝啊喝的,就喝来了三朋四友
喝啊喝的,就喝来了全家老小
也喝来了酒色天气,有时醉倒在老伴怀中
数着钞票,深圳的夜色也喝得不打徉
喝啊喝,就喝来了两个儿子的埋怨
有一天,他喝得飘飘然,所以然醉倒在火葬场
人生最称意的时光,就是那些喝酒的日子
人生最后的收场,就是把身体交给了他乡
喜欢加法的人,有时把秤的小数点放大
喜欢乘法的人,有时把硬币算成了纸币
十年,二十年,来买水果的也就熟了
大家成了街坊四邻,十年,二十年也就过去了
一米七六的个子折算成减法
算来算去在算盘上满盘皆输
年轻时走南闯北,他爱上过其它省
平河村是他最不愿回去的穷山村
活着活着就忘记了
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当成了深圳人
他的魂魄随着他的骨头
随着老伴寸寸心断,随着儿子的步步为艰
这次,他可以不再走南闯北了
这次,他就可以下土为安
刚一到村口,就被村人拦住了
死在异乡的人耻于回乡
大家七嘴八舌,火葬场那么多骨灰
我们的土地干净,别把外人带回
2017/1/20





《招魂5》


         ——致许立志


既是魂归大海,尸骨无存
一个诗人,消受不了的浪漫
也载不动一船的星辉,最后没有一片土
没有一块布,为他垒起一座坟墓
没有一个人为他恸哭,没有野草为他疯长
从山峰和岩石之间,填不满的裂痕
在赔偿金和人格的较量下,输给了现实
在媒体新闻和诗歌之间,活下来的人
让死去的人不得安宁,归不归兮
吾故乡,荒芜荒兮,是眺望
诗人生活的村庄,那儿桉树被挖掘
民风已经化成了一张张纸币,自古留下来
被离去后更名为故乡的地方,他逃离
一脚踏进了世界加工厂,姓资本的
姓流水线的,姓机器的,姓血的
从没有姓许的纸张。他一脚踏向了天空
像一对翅膀,飞起来很轻
原谅我对死亡的描述,我愿意是一个招魂的
巫师,有暗通巫术的能力
把他召回他的故乡去,布满香樟树的清晨
一个老父亲拉着悲呛的二胡
拉过来拉过去,没有一滴老泪
就在昨晚他听见有人来收过脚印



《招魂6》


村口的墓碑是纪念已故的亡灵
它们整齐的排列着,在冷冽的天空下
一个人,带着刀口在那里一笔一画刻下
死亡之歌
死于肺癌的张东升,死于车祸的王二娃
突发而死的王小芬,上吊自尽的刘爱兰
在刀口下渐次复活
在石碑上永住仙府
二十多前他们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一批打工青年
天刚亮开,别了父母
坐上手扶拖拉机,别了小儿
茫茫然,眼前一摸黑
前途未卜的向着未知的世界走去

一走就成了四块纪念碑

一走他们就分散了
一走他们就是十年八年。当我走到村口
我也站成了一块石碑,一站就是很多的我
一站就是后来的我
一站就是从未成年到中年,一站还是不是
白发苍苍的
更多的我,肯定是白发苍苍的一站
最后各自摸着自己的墓碑
各自孤独,各自在刀口下还愿自己
2017/1/20







《招魂7》


敬过天,又点上香烛
对着地又拜了三拜,鞠躬,烧纸,泼酒
千百年来,人对天地的敬畏
摆上菜,酒,饭。放上碗筷,杨老汉喊了喊
“屋里屋外的祖宗,都来吃团圆饭”
他对着家谱数了数
死去的,祖宗三辈一个不少
活着的,儿孙三辈却少了一个人
碗筷摆着,板凳也立在哪里
他再数了数,怎么也不相信,死去的
隔着阴槽地府都赶来了
活着的,还在远方,不回来
可悲的是小儿子第一次外出务工时
也是吃团圆饭了,人都坐下来了
外面的长途车催了起来。只剩下碗筷
和板凳上的屁股印
一去就是五年,每到过年儿子总是打电话说
赚上钱了回家
吃团圆饭时,杨老汉敬天的时候祈祷
保佑我的儿子赚上钱
向地拜三拜,保佑我的儿子赚上钱
2017/1/29





《绕树三匝的大傻》


此刻的大傻,像绕树三匝的大鸟
抬手敲门,又停下手指
坐在自家门前,抽了一根烟的功夫
才试探着敲开了门。屋里坐着大嫂不发一言
老爹盯着空空的行囊。他试问了一下大哥
没有人回声。抬起头来,屋里冒着青烟
在房屋的灶台上,他看不到母亲的背影和身影
锅里冒着米饭香,饥肠辘辘的他喉咙响了
2016年,像打工者的灾年
大傻辗转在新疆,重庆,东莞,深圳
找不到一个谋生的地方。有一身力气无处使
也只有一身力气。闯荡在外,吃饭是问题
他看见易拉罐,就风一样追赶
鸡一样抓住。艰辛的打工路
让他的两根手指,告别他的手掌
让他的疼痛,一次一次喊破了喉咙
他活在他的文盲中,有人缝掉他的嘴唇
他就是真实的哑巴,会开口说话的傻子而已
他活在他的愚昧里。他聪明起来会赌博
成了异乡的赌徒。明月夜,趁着月光如水
他偷偷溜出家,又围着家门绕了三遍
团圆夜,也没什么可恋,去镇上找了一家旅馆
脱光自己,来了一次愉快的自慰
2017/2/1





返乡女工之一

-        ---《屋顶上的家》


一个返乡女工对我说,我打工时住在屋顶上
那儿可以俯瞰城市,醒了的时候可以摘星星玩
睡了时听城市的乐章。闲了等着老公回家
对他发脾气,摔东西。高兴起来时,造爱
一造就是三个崽。一家人,很热烈
孩子们石轱辘一滚,长大了,就回到了故乡
十年打工一场空,家门败落,肚子空空
如花似玉的年纪,变黄脸,乳房如大钟
乡村校舍倒闭,教师也外出务工去了
为了不荒废孩子的学业,一口气租到镇上
也是屋顶。铁皮房,有时漏雨
自己变成了干渴的大地。除了孩子的一日三顿
闲下手,还回到土地去浇水
等地里的蔬菜长出来时,身体上的那个人空了
寂寞了的时候,就刺十字绣
一针一线刺着远方的人。她如今过着织女的生活
却没住在云朵里,相逢也不在七月初七
她有时走下屋顶来,对着门造谣
――你家打工的回来了。对门的惊慌
后门跑掉了一个人。她说,满大街的织女。
2017/2/3





返乡女工之二
           ――《立春》


又一个返乡女工对我说,夫妻二人在深圳像捆绑的鱼
尽管被生活抛弃在浅滩上,但彼此喂养着彼此
相濡以沫,像一对老夫老妻,悲黑发
拥挤的出租屋,拥挤着欢笑
也拥挤着烦恼,但总是磨着性子
磨着彼此的身体,愣是造不出一个人儿来
彼此为自己的身体羞愧
返乡,以为拥有了一张大床
就可以造出一堆人儿,像早春的花骨头
一簇簇的,在床上跑得欢
谁知,床造得太大,大到各个省
有一次造到中国的边境。老公在家乡打工
跟着老板东奔西走。她做起了微商
天南海北的游走。回到家乡过上了打工夫妻的生活。像要忘记江湖一场
愣是造不出一个人儿来。有时走出大床来
与公婆捉襟相见,对薄公堂
她想起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她说,立春了
2017/2/3





返乡女工之三
          ――《耻辱》


开往县城的巴士是开往春天的希望
巴士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离乡的,回乡的,都脱去了冬天的风雪
洋溢在春天的野花野草
上车来的,使空气变得凝固
转瞬又大家又变得和乐融融。一直的方言
听着就是家里人。下车的,认识不认识的
都打个招呼,好像都是至亲
巴士停停下下,又停停上上
像一个多能的孕妇。生得儿女成人,怀得儿女满堂
穿着灰暗的离乡人向穿得暗灰的回乡人
“那个女人不知耻辱。”坐在角落里披着长发的女人
那一头长发是当年外出打工时的流水线
黑得发亮,但也像资本那样黑透了心
资本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夺取了她的身体
也夺取了存放在少女的一层耻辱之纱
她抬起头来,面孔惊恐得像天使
鲜艳的色彩暗淡了那些灰暗的颜色
她说,我的耻辱是一个打工妹,但我活着





返乡女工之四
          ――《懒人》


懒人起床不见春天,也不见花开
不叠被,懒起不梳头。低头见路上水起
懒得绕路,一跤摔在水里,头抵着水,头发是水
股腚翘着天空,天上是水,云中也是水
整个人是水一般,飘了起来
她如水的年华在玩具厂扯棉,扯天上的云
地上的鸭毛,人间万物就是一个玩具厂
她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懒人曾是流水线最有文化的人
由于懒于梳头,不修边幅
没有男人的追求,也没有竞争到经理的秘书
懒人只有读书,用手造玩具
就像上帝偷懒,用泥水造人,造成了奴隶
也造成了流水线旁的人
懒人回乡高考,差两分落榜,过水凼时
形象很差的,股腚朝天,像栽倒的一支毛笔
头拔出来时,望着人傻笑
上帝也懒,用泥水造了人,成了下等人
却不知用什么造了病人,无药可治
她整天在院子里疯傻,看见桃花就想男人
老公外出务工,她看见公公
就发了疯,硬要拉他上床,给他剪指甲
如今她是一个返乡的女工,也是留守的妇人
她懒得起床,一觉睡到中午
懒得梳头,看见水也不绕过去,她穿着花衣裳
满园子追男人,她说,我是一个病人
2017/2/3



返乡女工之五


        ――《赌徒》


她成了异乡的赌徒,把青春赌在流水线下
没有筹码,也没有酬劳
一个鲜活的身影黯然了下去。既然流水线
没有岸,也没有船灯标的指示
那么男人的胸膛就是一座避风港,累了的时候
可以靠一靠。她把一生的赌注下在了男人的身上
闲着的时候,炸金花,打麻将......
输了,把内裤脱下,还是不是大的筹码
她和男人倒卖白粉,赌着自己
最后赌进了监狱。她跟着男人返乡
耕地怕使力,锄禾又怕太阳
顶着个草帽,徒然伤悲
她就在镇上开起了麻将馆,好在赌博的人多
生意渐渐隆起
她成了故乡的赌徒,撸起袖子来亲自上阵
赢了呵呵,输了撒泼
却一拳被输红了眼的打得鼻青脸肿
她搂着自己的女儿,她说,我输在了男人身上
2017/2/3



《回乡偶记一》


不怕灵魂的出口
就怕捂着的是一掌的冷雾
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变得冷漠
燕子不识旧时巣,儿时伙伴相见不相识
大雾退去,露出山的棱角
羞愧自己出生的人,背对着祖坟
所有的植物挂着露水,一步步走就是后退
退到出生地,裸露出一双草鞋
在服装里成长,在骨灰里忏悔
在故土里建起的教堂
就是多了一个身体的梦乡。终于有个忏悔的地方
终于悟出了,除了肉体之外都是施舍
一种带着灵魂的复活,活过来的书写
是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变得漠不相识







《回乡偶记二》


结果尘埃落定了,流动的心
还是属于家园,身体的骨架属于崩塌的房屋
拆下来的皮毛和胸膛,逃不过的宿命
他抡起砖刀,把倾斜的废墟建立了起来
在外流浪了六十年,以为要死在外面
最初看不上的土地,将是掩埋他的头顶
大地上的一草一物,白云下跑着的牲畜和野物
最后都成了他的葬礼。这个回乡的人
他的一生,说不上有多悲剧
他能预测自己的收场,一定是有某种神谕的指示
他的儿子参加外他的葬礼。望着他重建起来的家园
从土中抽出一把锁,义无反顾
关了门,把钥匙交给他的墓园
2017年2月6日



《回乡偶记三》


母亲是孤独的,父亲是孤独的另一面
拉断几根二胡,也不能掘墓三尺
尘世中的犯困,不过就是先走一步的人
必定是幸福的天使,留下来的羞耻
是不可以进入地狱。终于养得儿孙满堂
终于狠心的把鹰摔下悬崖
终于盼得了儿孙荣归故里
终于废掉了身体的骨骼,流尽了心血
把土地还给土地,把天空还给天空
一天大雾,父亲去母亲的坟墓走了一遭
回到家来痛哭,像要把余生最后的孤独哭出来似的
像要把母亲哭活哭出坟墓哭出五脏六腑
他想了一个晚上,从楼上搬到父亲的房中来住
又匆匆收拾行李,又被父亲赶出了家门
2017/2/6





《回乡偶记四》


他是否早已经明白这是一块生死场
为母亲定下长棺,也修建了葬礼的祭司所
就灰尘满面的回到深圳。如今他跪在母亲的灵前
烧着纸,中年浮肿的脸上泪痕全无
他悔恨心中的阴阳师,恨死自己是一个修往地狱的造路人
或许冥冥中,自己就是一个暗通生死的大门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写好了生死薄
他悔,不该通晓地狱的大路,就回到了深圳之路
留下母亲一个人团年,一个人孤独
他的悔恨已经没有了男人相,中年的脸
浮肿,像一个阴阳师
他确信是自己提前预约了母亲的生命
所有来吊丧的亲人,看到他就不寒而栗
就在他返回深圳的前夜,母亲精神状态的承诺
年过了,太阳好了,就去深圳见见世面
就在他前脚踏出家门,母亲洗衣软无力
来坐席的,对着他的背指指点点
“就是他预兆了母亲的死期,他身上有晦气。”
这个人间的大师,落入民间的神
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了钱去深圳做现代的奴隶



《运往深圳的孤独》


扎进行李,再往行李里塞下一块腊肉
临走前的妻子,从帽子里飘落下来
想把他一起装进深圳,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
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的人,命运注定是
一只耕耘在乡村的牛。屋里喂养着三只狗
累了的时候还得为它们煮饭,与土地为生的人
房子空空,也与动物相互为伴
冬天的院子,梅花都开进屋里来了
风在河流里,雪淹没了他的脖子
云朵在山坡上,放空了身体的逍遥经
很静很静,听得到妻子心里的埋怨,出了大门
就是天涯之路。习惯了南方气候
过上了城市生活的女人,从乡村走出去的女人
五谷杂粮,去如糟粕。门前鸡鸭,视为粪土
一年一次,丈夫像一块石头
被留守,生死不知,病如顽石
床头上的青丝,逝水无声的流入枕头
床下的鞋子,悄无声息走了好远
看头上的白云,时舒时展,去如空空
回时匆匆。老鼠在屋顶里打洞
娶媳嫁女,热闹不已
身体里的孤独,心里的幻梦。饲养了一群动物
养大了两个儿子,带走了一个妻子
这人间笑声就交给了深圳。土里为生的人
幸福却是城市。一次次离别,一年年
把行李装个够,运往深圳的公车
他走回屋里来,一张全家福
是他的幸福,也是他罪恶很深的孤独
有谁在挖着一口老井,井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他喜出望外,一只母鸡从悬崖里带回儿女
2017/2/9







《出发》


整整三年,零一天他告别深圳
跟疾病较量,有时抽出骨髓,看看秤的天平
划向右边的一颗星,倾斜了
他找不出真正的原因,面对着命运他就像初春
打开微微睁眼的花苞。带着行李,带着猪油
白菜样塞进货柜车。十多年的工厂生涯
白银样的青春,被机械的油污搞得面目全非
梦境,如此相象,又一次的出发
就像当年外出寻工的少年,内心的徘徊
和这四十七岁的躯壳同住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堂
他始终挣扎在缝隙里,接受着疾病
排除着独身男人的孤独。命运是一架复印机
他就是一张复写纸,错误的填写
都是徒然。他和老人,妇女儿童,留守
少了一份被榨取,多了一份留下来的耻辱
人生都是一座造币厂,那么悲伤必然会降临
昨天夜里,他接到一个电话
后脖的白发全黑了,四十七岁的躯体破除十八岁的躯壳。

同是一个人,当两个思想
在大脑里达到统一,是烧脑的过程
2017/2/9



《哑巴们的春天》


一个内心撞伤的人,半夜敲打着荒芜
刚想抬起手,门就开了
他酒足饭饱的躺在床上,醒来成了一村之长
荒废的人数不胜数,却不见人烟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村落,孤单的在悬崖
也不是世外桃源,却又在世外
虽不见釆桃子的人,却见桃花开
夜空下整齐排列的坟,像难以解开的残棋
内心撞伤的人,酒足饭饱后成了真实的哑巴
他把另一个哑巴,封为一村之花
从此村落里就出现了勾心斗角的桃花们
一群哑巴的春天整天的酒足饭饱
一个村落的没落是废墟一样的敲锣打鼓
好在一个哑巴生了一个儿子
他饱读诗书,想为这个村落写下点什么
推开废墟,废墟下面是一座座虚掩的门
死去的比活着的多
活着的却取悦着自己的骷髅

2017/2/12



《漂泊》



一个叫漂泊的女人跟我谈恋爱

不主动,不拒绝,个性中的偏激

像风中摇曳的云。生命是一节盲肠

悔短了她的初恋,一场漫不经心的婚姻

一切都是年纪的错,也是恨嫁的结果

她不想回到过去,也不敢设想将来

躲在深圳的一家小餐馆,保持着假笑

天晴了,她就是一盘酒桌上的菜

阴雨的时候,她化妆,努力地

挽留着青春的剧场。试着想嫁给

能够把她的心和身子留住的人

能够给她一个故乡,尽管女人

没有故乡,她也想认他的故乡为

自己最后的葬身之地

她没有高贵的灵魂,只有魂不守舍

的夜。她用自己的手指舔食

欲望的伤口,再用手掌把她抚平

波澜起伏的床上,是所有异乡女人

孤单的睡梦乡。她不主动

害怕爱情的伤害,更害怕婚姻的逃亡

岩浆般的假笑,碰到心生暗恋的客人

岩浆般的爆发出心里的无名之花

她就剩下自己了,她也能听见自己

真实的声音,期待着永不分离

八十岁,怀着少女的爱情

这就是女人的命。我就在这个时候

与她相遇,晚到的情怀。她已经

固封自己,否认所有的真情

全天下的女人的名字都叫漂泊

也少不了另一个她自己。她想回到

故乡,又遇到外省的我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朵失踪的云

总想有一步梯子让她上上下下

自己所营造的故乡不在空中漂浮



2017年2月28日





《一张找不到另一张发笑的脸》



如日出和一双旧衣服就已经让人颤栗

内心藏着武侠的孩子,会在坟前舞一会儿刀

他砍下桃花,也砍下坟前的一段流水

他无法悲伤,也找不到什么可以祭奠

他找到另一个孩子,似曾相识的在坟前比起刀来了

留守,原本是有一个参照物

一张刚升上天空的朝阳,露出婴儿般的皱褶

一张已没入尘土的夕阳,也露出婴儿般的皱纹

两个年纪迥异的婴儿都会内心里发笑

笑着笑着,一张找不到另一张的脸

最后一次迷藏是隔着阴阳的两条曲线

拥有一颗勇敢的心的孩子他会舞刀

会用武侠的精神和命运相视的人摆上擂台

会用刀把心逼退,直到退出粉碎

2017/2/19





《有祖坟的地方不一定是故乡》



心流浪久了,常常要对着它说话

原本以为血液融入了异乡,连生活习惯都改变了

和纽扣缀在一起的,是一条通往母亲的脐带

她在,我就是她命中的风筝,活在摇摇晃晃的天空

穿过两千公里的乡愁,地理上横写着的小数点就是我的出生地

它已经变成了荒草,被荒草掩埋的祖坟

不属于苍山,也不属于白云,也不属于程氏宗庙

我一直把它错误的画上句号,原来它只是省掉了根

随水而漂的浮萍。姓老人,姓小孩的出生地

已经是一个精神涣散了的乡村

一个留守下来的人,走在它的路上

靠着耻辱取暖。心如果是在流浪,以白露为霜

我已经成了找不出病因的人,回忆是一座城

而我的出生地,到处都是坟

死去的灵魂我打扰了。白发苍苍的心犹如夕阳

活着的人

一直生活在所谓的第二故乡

2017/2/18



《小学校》



再也不能后退了,一退就回到了小学校

孤零零的两棵榕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我曾叫它母树

另一棵叶淡枝疏的,我们的语文老师曾让我描写过

它们是恋爱中的树,像一块怀抱抱着课堂

一退再退,就是母亲的子宫了

黎明是静静的产床,诞生了诗人和思想

站在小学校前,两棵恋爱中的榕树

孤零零的,一棵是叶淡枝疏的我叫它公树

另一棵枝繁叶茂的,我曾在作文里对它进行描写过

它们相互站着,又相互陌生了几十年

它们的怀抱抱着课堂,手不及处,课桌纷飞

脚不及地,鼠蛇逃走

一种尘埃无法落定的后退



2017年2月26日









《村庄安静下来了》


像一个人静静的守着油灯读书
河岸两旁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好静啊
静得人生敬畏。一个人走出去
身子空荡荡的,带着石子的口袋
他走了两天两晚,也没有碰到另一个人
喧闹了一阵子的村庄,静下来有些荒废
就像被丢到荒郊野岭的弹弓。风吹着瓦楞
走了两天两晚的人,头发都白完了
他回来收拾酒冷残棋的夜晚,他也想走出去
奈何脚下生着根须。他养育了三个儿子
家就像一个旅馆,他们回来时就小住两天
他闲下来就孤独,只有不停的走动
扫把扫着落叶,扫着春天的一筐筐火焰
尽管桌子都旧了,他都努力擦洗得很干净
像有什么人突然回来,他总是摆放着很多碗筷
好像很热闹的样子。书翻到了六十六页
这唯一的声嚣,搅起了村庄的微瀾。
2017/2/11



诗观:诗歌是现实生活的存照



简介:程鹏,重庆开县人,有作品发在各大刊物《打工诗人》《诗刊》《中国作家》《重庆文学》。有诗歌作品收入每年度《打工诗歌精选》及各诗歌选本。2008年凭借打工诗歌参加中国诗刊社举办的24届青春诗会,获全国青工大赛散文奖一等奖。获深圳网络拉力赛非虚构二等奖,凭借小说《小姨的婚礼》获深圳青年作家奖,再凭借小说《小姨的婚礼》获开县文学奖。已出版散文集《在大地上居无定所》,凭借散文集《在大地上居无定所》获得深圳十大佳著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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