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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秀诗人写作史之10首精品展读|王自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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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7:01: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王自亮,1958年出生。浙江台州人。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1982年以来,先后担任省市政府官员、报社总编辑、著名企业高管,现为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1978年开始诗歌创作。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独翔之船》、《狂暴的边界》、《将骰子掷向大海》、《冈仁波齐》《浑天仪》等,诗歌入选《青年诗选》(1981-1982)、《朦胧诗300首》,多种全国诗歌年度选本,并著有随笔集、批评集和财经著作。诗歌作品多次获奖,包括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诗刊首届中国好诗歌提名奖、第二届江南诗歌奖、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诗人等,部分作品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

精品展读
   
●钟表馆

许多钟表在沉睡。没人能指出
一次滴答所耗费的帝国银两:
流动的运河,无止境的游戏。
也没有人记载,行围狩猎时,
夕阳的一片金黄色中,无数枝
穿透天空的箭簇,如何带着
时间的血迹,返回珐琅的钟面。

在钟表馆,没有人会去校准
难以叙述的“此刻”,以免碰坏
无数个特别的过去。唯一的心情
是制止那个著名的伦敦钟表匠,
与帝王合谋,砍下志士的头颅。
不再怀念山冈上徘徊的起义者,
也没有人在宫殿一角注意到
那形形色色的钟,怎样走时报点:
开门、奏乐与禽戏,更多的用途;
没有谁留心究竟是发条,还是
惊奇的坠砣,带动齿轮毕生劳作?

在钟表馆,没有多少人想知晓
一个雨天的闲谈中所割让的疆土,
了解大臣与时钟,献媚的技艺。
从朝廷的传言,到斩首的邀请,
情形复杂得像钟表无与伦比的内部;
人心的法则却如指针那么简洁,
有时成一个夹角,有时如一支响箭。

●隋梅
  ——献给章安大师,佛教天台宗五祖灌顶(561—632年)

微微闭上眼睛,他在苦修。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洁白的花瓣,驰驱的马,
花萼微卷,涧水回澜。
没有人敢于惊动他,阳光灌顶。
树根起伏如腹部,块然
似黑色岩石,或一堆蟒蛇。
灌顶头上落满冬日意象,
比如,倒灌的风,典籍与幽蓟。
他想起了一生,想起
乘冰北行的绝望岁月,
忆及马陷身存的可怕情景,
花瓣出声,落满他的衣襟。

在手植的梅树下,
灌顶什么都能想起,记忆之树
必定根系发达,意象缤纷——
多年后将有一个修正历法的人,
来到山门,见证水往西流的奇迹;
也想起往昔,智者属意天台,
流汗负箧,一路创臻辟莽。
灌顶在梅树下似睡非睡,
四肢没有动弹,却能“体解心醉”,
深知一切,哪怕是一处裂隙,
咒幔、铃杵和水晶的光芒。
三天下来,论辩获胜却遭贬抑,
获胜过于容易,信者云集——
那就是罪,就是大不敬。

唯一陪伴灌顶的,
只有寂静的梅花和奔涌的溪流。
而梅树是需要目光养护的,
春来秋往,纸鹞也变成大雁了。
灌顶在梅树下枯坐,
低头刹那,思绪涌来如东海:
在语言的深处,在神迹的浪头。
雪,就是铺陈大地的字纸,
池塘之鹅,一笔难成,而影子
在水中,在千山万壑之上,
灌顶微微闭上眼睛,他惯于独坐,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为何身世纠结如根,
思想却如梅花盛开?

●下弦月
      
母亲,下弦月升起来了
神秘的事总留在天空背后
你意志的箭,语气的弓
射穿一生的沟坎,激起尘土

在芦苇中,下弦月
将海的吁请抹上逆风的叶鞘
在夜的池塘,下弦月仰泳
把最后的表情沉入水底

母亲,下弦月的意思
是梦幻的犄角唱着无词的歌
是黑暗的耳环,夜空的括号

母亲啊,不必张开你昏聩的眼睛
下弦月升起来了                        
                    
●握手

双手伸出之前,各自已在心里把对方握过一遍了
手心渗血,玫瑰开放,花园藏剑
也许,这只手是“陆虎”,另一只是“捷豹”
它们总是要碰到的:瞪眼,刨地,悻然离开
握,还是不握?“一行到此水西流”
这不是常识,也非准则
神迹出现需要一些前提:骤雨、道路与心
旷野诞生于仇人握手之际
别指望两手相握就一切妥帖
坚持自己的信条吧,“不想握的手就再也不去握了”
除非你是政客非得抓住那双伪造的手
听好多人说起(但记不得是谁)——
温软的手藏有杀气,多肉的手精神贫困
那就握住穷人的手吧,或者先知的手
正如水滴握住海洋,词握住语言,想象握住现实   

●非洲木雕

刚果河缓缓倒映狂暴的脸
脚上的疤痕在暗中说话

狮子在奔跑。鹦鹉视而不见
猫头鹰正向金丝猴口述智慧

这是根的史诗。丛生之手
一起伸向天空:枝叶复活

那种黑,是光芒本身
是微暗的汁液渗出时间的皮肤

女神在舞蹈。乞力马扎罗的
雪粒从风的昏迷中醒来     

●狂暴的边界

对于这些剧烈的变化,谁是目击者?
谁能站在船头设想,水下的熔岩
会戏剧性喷发,化为冰凉的玄武岩,
像一个黑色的枕头,斜靠着暴君?
又有谁知道,我们海底的岩石,会像
脆皮雪糕一样慢慢变形,而外边
包裹着孩子们喜爱的一层巧克力薄层?
而且它足以承载一个大陆,足以
上演一部帝国兴盛与危亡的戏剧?

即使有足够的时间,谁见证了
圣安得烈斯,加里福尼亚附近
一个臭名昭著的断层,以不易觉察的
移动,使旧金山和洛杉矶各自偏转?
谁在记录,这些碰撞与挤压,就像
一个失业的男子,抄起铁棍砸坏四壁,
就连他哭泣的妻子也会手脚冰凉?
谁会口述所有的变故:海水温柔地
上升为骇人听闻的海啸,地震不过是
一场边缘的游戏,在闹得过火的愚人节?

在一些雨季,我们看到盐粒的反光,
而八月的炙烤怎么也无法改变海风
带来凉爽的思绪。人,就是一个界限。
在平静的洋面,过往海轮吸引视线,
我们不想过多地潜入更深的地方:
山脉是不同的,深海沟槽无比复杂,
就像人的肠胃,粘液在不停冒泡——
一些自我的盲区,冲突的三角地。
在家的附近,离商店不远处响起爆裂声,
层层黑烟,如同板块碰撞之后隆起的褶皱。

关税一再降低。小麦的价格与禽流感
交替起伏,活脱脱的一次海沟事件。
一个消亡带的精确表达,却无法解释
时世的艰危怎样逐日积累,破裂了,
甚至下陷了,慢慢变宽,最后以暴力的
形式解决,那就是战争——一座活火山,
就是疫病的终结:一场混乱,形成陡峭的
海底岩质地形。而要保持单薄的现状,
就得压制那持续的抬升,可谁也无法指明,
哪儿是狂暴的边界?那些野蛮的力量
是否会浮出海面,像耶路撒冷一家餐厅的
欢声笑语中,一枚正在滴答作响的炸弹?

●废弃的车站



每个车站都曾经是中心
所有情感的汇集处
没有人能忘记离别的触目惊心
并且会指出一个车站
所吞吐的人群和烟雾
如何与怅恨交织
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广场上空
喷射成无数细长的水柱



眼前这座车站
就像一个患有肺病的瞎子
空洞而盲目地喘息着

即使最后关闭的时刻
也没人想到它会遭到废弃
车站,从不拒绝任何一个旅客
哪怕他是个哑巴,浑身
发烫,从五百里之外踉跄而至
没有人会想到它
从大门里传出的是空无
而不是因失窃而挥拳叫嚷的声音
没有人会想到它有一天
突然关闭,被废止,如同雪天弃婴



远远望去,这座车站还活着
但已经没有气息
没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惊恐的、失落的、兴奋的
假嗓门,真功夫,各种姿势的人
都不再出现,只有窗户和门
在风中摇晃;没有拥抱
没有哭泣和诅咒,也没有汉堡
只有走廊、墙和长条椅
野草疯长,葛藤攀援而上
洗手间的涂鸦,那些女性生殖器
和贩卖毒品、枪支的记号
连成一片,成为图形墓志



哦,无数次到达这座车站
从来没有看到它这么高大过
因为空旷,这废弃的车站变得恢弘

一个被阉割和掏空的巨人
发出假声,唱一支虚弱的歌

车辙和脚印交织之处,忧伤
就像盛开的毋忘我

是的,这些事物与我们须臾不离
每个人都曾拥有过一座车站



现在,它被废弃了——

就像一朵枯萎的花,一座危楼
一只中枪的鸟雀,一张旧报纸
一个不知所终的流浪汉
一副突然喊坏的嗓子

●青藏高原

群峰闪耀着启示,而苍穹从远处抵达
卷刃的狂风在大地战栗前弃甲而去
山冈开始轮廓分明,马匹象休止符
无休止移动;在展开的草原,在庙宇
在匍匐者母亲的脚踝,取走嘶云的愿望
这里是天堂的郊野,神灵的别业
除了“纳木措”,还有“羊卓雍措”
那么多的湖泊尚未命名,让我们
在这里为朋友起个高原名字,随意
将他定格,犹如寻访一个转世灵童——
在青藏高原,事物的源头奔涌而至

于是,我们在这里不断放弃,直到
无可放弃,面对一座白色的围墙
温暖地沉思。一朵花在视线之内
向语言开放,朝着歌声般的明净天空
提起金黄的裙边,女祭司般奔去
直到眼睛变瞎;塔尔寺菩提树香气飘散
如花少女香气飘散,直达星空
那不是阿拉伯智者的,也不是佛陀的
更不是霍金的天空,是女人的天空
天空就是寄托,就是黄金麦芒的聚会
见证那些“辩法”场面。显赫的教派
在扩充自己,而另一些教派衰微了
精神奇观来自起伏,来自万里晴空
置身山峦连绵,时间未凿,我们是——
至少是诸神的扈从,辽阔之一员
        
群山环抱中,在穷尽的幻觉里
在湍急的雅鲁藏布,迷乱的罗布林卡
我们始终是被释者,又是三生困顿者
皮肤上的褐斑,色素沉淀,太阳馈赠的骄傲
而月光洗涤的不是罪恶,是多余的欲望
邪恶在这里要么散发敲骨吸髓的气息
要么一无是用,即使化为乌云也可以忽略
在地热的烘托下,连道路也湿润了
羊群是罕见的雨,而雪莲带着复仇的快意
倏忽开放。这里没有撩拨,只有注视
没有瞬间的冲动,只有雄鹰俯冲的攫取----
高原并不意味高不可及,而是抬升的大地
        
高喊一声,你为得不到回音而恐惧
如在屋脊呐喊,只有广场上的人群听到
而人在高原,撕心裂肺有什么用
抨击有什么用?天空在笑声中黯淡了
那些指点江山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只有歌声,低低的歌吟,甚至是
简单的几乎无望的祈求,会扩充成天际
不可复制的光斑,与星光互换
在这么高的高处,这么宽阔的原上
一切悲悯得以成立,而暴力与树叶一起凋零   
围绕着舞蹈的少女,为她们的美丽倾倒
在一阵造山的阵痛中,用泪水冲刷出河流
让碎石和血随之奔涌,向没落的年代致以问候              

●猛虎颂
      
要是有大片沼泽,间或峻岭
要是我的心如此这般荒凉
要是我的额头有阳光攀援而上
要是,夜色中我的手臂能化为月光
要是整座花园盛不下一朵虚无
   而那枝蔷薇却决意放逐星空

那只斑斓猛虎定会一跃而起
而心,这孤独的猎手,陡然收紧

那血痕,那洞穴之光,那阵气息
那种猫的步态,那道迷离之影
那种超然的执着,猛烈的寂静
那些皮毛纹理,大地的皱褶
那些琥珀色爪牙,黎明的号角
那阵狂风之后不成体统的狼藉
那道烈日下叶脉错落展开的秩序
那块兀自沉睡的巨石
   以蚂蚁的速度进入梦境
那条碧绿的溪流停止流动
   揭开蟋蟀歌唱之前的宁静

亚洲的爱、血的火炬和灰色丘陵
在召唤着我心中的虎,虎中之虎

一只奇异的虎,一只华丽的虎
一只为爱情诞生的虎,细嗅蔷薇
一只为活着而快乐的虎,追捕影子
一只符号的虎,在思的迷宫徘徊
一只盲目的虎,在死的道路上狂奔
一只玩着扑食游戏的虎,嗜血的本质
   从未改变,却在一次世纪的曙光中
   思索起使上帝惊异的令人愉悦的规则
一只虎,只是虎,因为来自一颗心
   来自我的心,在变成真实之虎的途中
   如此形单影只,如此夜色昏沉,如此迷惘
只是虎,但它是亚洲虎,深沉而勇猛

哦,狂放的风。舒展的花瓣
虎中之虎。冲积的心形平原——

●穿越罗布泊

壹、落日

这个过于复杂的世界此刻被简化,
简化成一条地平线——
总体上直,近似弧形。
半球形太阳,内部的黄金液体,
在沸腾中彼此撞击。

然后是:佑护一只金蛋的
无边大地,还有那黑暗,
体温缓缓下降的黑暗。

最后,
是一只蝼蚁的遗体告别仪式。

贰、土地

这片土地没有一丝芳香,
只有盐的气息,混凝土似的坚硬。
轮胎碾过,留下疑似印记,
上空连老鹰也不想停留。
尸骸与土块难以分辨,
树荫是这里的前世印象。
奇怪的是,当车子快速驶过,
这片土地看起来却像大海,
僵死的波浪,浪头扑向太阳,
祈求来世的大水。

叁、天空

站在这片天空下,
会有一种幻觉:这是一个布景,或是清真寺的穹顶。
这片天空在模仿艺术,
而非相反。
这不变的天空,是宗教,
是“永恒”的具象。

肆、风

诗人韦锦对我说,
“油田的风,一年只刮两次,
一次就刮半年”。
我对他说,罗布泊的风,
两千年刮一次,
一刮就不曾停过。

大风
已将罗布泊汲干,露出
征战的尸骨,堆积的恩怨。

伍、耳朵

据说罗布泊的形状,
像一只耳朵,
但它从未用于倾听。

也不曾用于增添大地的
官能之美。

没有人能够像梵高那样,
割下它。

罗布泊:一个关于听力的隐喻。
声音与凋谢的隐喻。

这耳朵,
表现神祗们如何借助于巨大的沉默,抵达坚忍。

陆、太阳墓

太阳为何升起?
为什么总是有对偶式的太阳?

看这“太阳墓”,
如何将亡者安置在太阳的心脏。

奇特的光芒——
围绕墓穴,分布着一层套一层
由细而粗的七层圆木。

七支光芒。七枝箭。
七只细长的乌鸦。

木桩的句号。

死亡是个图案。

死去,意味着
让亡灵加入太阳家族。

柒、人类遗址

一些石球、手制加沙陶片、青铜器碎片,
三棱形带翼铜镞、兽骨、料珠,
这些人类遗物,
至今暴露在罗布泊
未被沙丘完全覆盖的黄土表面。

声音、植被、水,寻常出没的豹子,
烟雨中的城楼、壁画和饲虎者,
武士投影,情义与血,牝马、气息与性事
妃子们享用的器皿、镜子、香料,后庭的窃笑,
却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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