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艺网

查看: 988|回复: 0

[诗集奖投稿] 最后的情欲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10-10 17:01: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最后的情欲

在月色下伴有泥土颤动
随月光起舞的声音
是由于骨头错节,牙齿脱落
小动物秘密行走
生存的节奏逐渐缓慢下来
肉体像泥土一样松软散开
床面上铺满花瓣
灵魂就会得到安眠

夜晚骨头里燃烧成了春天
不是因为一次甜蜜的遇见,而是
当我从幽暗的泥土里
轰然站立,抖落了一身的岁月
然后微笑向你走来的时候
请不必奉献一些尘世的祭奠
或是领来一群人捧上一束鲜花
抛洒一些眼泪

缘因头顶一朵寂寞绽放的小花
我在坟墓里痛苦的挣扎。

2009/1/21




下雨了
透过世界的水面
呼吸
树林拔地而起
在地面上布满钉子
赤脚走过野花的院墙
青草的篱笆
从一座山崖上
纵身而下
完成一生的转折
那儿盘踞一片白色水面
收集另一世界的繁华
白色炊烟升起
把俗世间一个诗人的忧郁
带给上帝

2009/4/10


悬崖
——致爱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时辰,除了上帝
他的安排,依旧是尘世的风。那些水面的倒影
再次深入肉体,制造一个华丽的黄昏
那么多的亲人,那么多的爱情
足以构成了我的幸福和苦难
它们必须经过我种下的篱笆、荆棘和
带刺的玫瑰,妄图再次探索一个人世?
曾经我们携手走进一个禁忌
完成某个隐秘的转折,交付一生,离开
爱人,我们的探索已经结束了
现在宣告,不管花开与否,或者幸福
从肉体里拔出的你的笑容,都已经结束了。

爱人,因为孤独,我们相爱
可是一个人世毁了。就在昨天,一个转身
我无意间窃取了答案,却不能说出口
对于你和其他人,这个危险的游戏
始终包含着某种自私的成分
在这个时代,我怀着同归于尽的心理写诗、做人
咬牙切齿的生活
将尊严一隐再隐,逼近灵魂
爱人,现在必须交出这一切了
必须拔出这些人为的偏爱,才能彻底抵达王座。

2009/10/26


冬天

这个冬天,有些人在不经意间离去
我都没有来得及知道
阳光什么时候从屋脊上掉了下来
墙壁上的一张旧报纸什么时候
被冷风偷走了,我都没有察觉
在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埋头写诗的时候
楼下的两棵银杏树
在冷风中摇晃了一会儿就熄灭了

这个冬天,我总是错过很多美好时光
没有来得及寄出第一封情书
这些白毛衣就被大雪覆盖了
一个羞涩的吻总是卡在
通往女生宿舍的路上
对于那些美好的事物
我的脚步总是慢半个节奏
最后我只能沦落成一个可怜的旁观者

我知道狂欢的人也未必幸福
但孤独的人自有足够孤独的理由
我始终不能抵达或者原谅的一些事物
总是在冰冷的骨头里隐隐作痛
就像隔着厚厚的旧报纸窥见
楼道里往来的那些买盐回家的人
把楼梯踩得叮咚作响的幸福

2009/12/28


我的幸福

我的幸福
来自于对着镜子的自我欣赏
让连绵不断的泪水诉说
这个人因为心中的爱与恨
而陷入的无法自拔的孤独
更多的时候
我的幸福来自于
陷入文字的一场爱恋
在火堆旁流泪、怀旧、思念
不断的掏空自己
聆听午夜的歌声
来自于手指触碰的文字
所带来的力度和韧性
在心爱的白纸上建造房屋
怀抱一捆捆旧诗集
预备足够的柴火
温暖自己,度过冬天

2009/12/28


暗涌

凌晨,一座陷入雨水里的城市
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水草开始蔓延生长
鱼群游泳到他的白纸上
画下一个冰冷的吻
指间燃烧的一支烟也没有用
寒冷的词语像凌厉的刀子
从血管里喷涌而出
一簇簇射向夜空

没有节奏感的咳嗽
在人们的鼾声中此起彼伏
远方和爱情,诸如此类的词语
已经被冻成骨头里的刺
在夜的温床里破土而出
一种钻心的疼在白纸上绽放

十二月写诗的夜晚
一个对命运有着深刻感触的人
从怀袖里抽出那么多的词语
填补这座城市空缺的孤独
而体内装满了那么多的水
在这个夜晚悄然释放,涓涓不息

2009/12/29


惊蛰记

惊蛰的气候,你的皮肤贴着一片窗花
从那里探知春天,预备更多的生活
抵挡孤独。而一封家书却遥遥无期
你只能作出等待的姿势
仿佛春天的石头消融于时光。
总是有一些呼喊在夜晚抵达,认领各自的位置
已经是春天了,他们说,蜡烛也熄灭了
而你只嗅出了一个女子的味道
浮躁的命运霎时就在指尖化为一片缄默

2010/3/17


北风中的橘子树

那么多的橘子在北风中晃动
一闪一闪的,翻动着橘黄的嘴唇
在我穿过这座灰暗的居民楼的时候
伏出脊背

2010/3/25


黄昏献诗
——给TL

(一)

雨水
洗过天鹅的白脖子
我的掌心是凉的
放心吧,不会打扰他人的
我哭得很小声
空气也没有震颤
阿诗玛 我爱
他们都不知道
我在想你。

(二)

雨停了
可以不哭了
玻璃窗那么凉
植物们都很干净
阿诗玛——
谁说夜晚就要来临?
夕阳含情脉脉
在我的指甲上贩运
尘世之光。

(三)

雨水被白云托举
上帝的湖泊
天空更远
众神神采奕奕
阿诗玛,我想哭
站在阳台
说我更接近天空
更接近一个即将降临的冰点
沉默是一摞发霉的小蘑菇
也会尖叫。

(四)



玻璃上留下一个吻
爱情湿漉漉的
我起身出门
将雨水关在窗帘里
植物们和我打招呼
我不想说话
因为阿诗玛
你听不见了
可以哭,可以笑
你都不知道
我现在的样子。

(五)

雨水让天空更加光滑
加快天使滑翔的速度
从一座雪山坠落
趁夜色被吐出之前
赶到一片青色悬崖
采摘虚无之花
星光是孩子们的脚印
阿诗玛,不要害怕
安心睡去吧
我写了那么多的诗
你的窗前飞舞着
爱的天使。

(六)

雨水之后
世界湿漉漉的
从你的睫毛上蔓延
我轻声呼吸
但愿天黑之前
它们找不到我
阿诗玛——
你交给我的本领
我隐藏得很好
当一滴泪水
浸染悬崖上一朵玫瑰
你派来的天使
十万枝百合穿行而过


送给你活着的情人
天堂的入口。

(七)

世界还没有从雨水中
折起藤蔓
阿诗玛,你的衣角
滚动着透明的百合
谁可以打捞风中的美好
而又不至于陷溺其中?
在我的一生来来回回的
你的样子
阿诗玛,我那么悲伤
十指紧扣春天
你的坟上已经开满了
鸢尾花。

2010/3/25


冒险

三月的最后一个日子
戴上斗笠 隐身出门
沿着青色的脊椎攀岩
枝头绽放一朵苦涩
从一个季节向你的一生
蔓延——
之后你终于无可救药了
春天一闪而过
你骨头上的纽扣
打成死结

2010/3/31


血债

父亲已经是51岁的老头子了
因为他的儿子已经是23岁的大男人了
父亲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
走南闯北的做生意,侍奉十几亩土地
走两百里背爷爷到蚌埠治病
忙于栽树,修房子,趟过食粮河相亲
娶了女人,生了三个孩子,组建了一个家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父亲的胡须刮了一茬又一茬
为爷爷尽孝送终,在坟前哭成个孩子
忙于丧事和生计之间——父亲真的老了
有时候提起儿女会落泪
五年前扳手腕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这些年,父亲外出打工
上山采石头,下井挖煤矿
一年半载不回家。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忙于在汇款单上填上一个23岁的男人的名字
多么快啊,这些年父亲一矮再矮一瘦再瘦
他也不再打我了
他早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可父亲仍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父亲干的活有我一生的重量
父亲的每一次失重、咳嗽、消瘦、痉挛和疼痛
都成就了他儿子的茁壮
在我的增添的每斤肉里长高的每根骨节里
都填满了从父亲那里掠夺来的血肉

2010/3/31


黄昏里一只被风刮过天空的乌鸦

孤单的,在我驻足的某个瞬间
偶然看见了被风刮过天空的
一只乌鸦。自北向南
它的曲线似命运的轨迹
在蔓延着大风的黄昏里
如此孤立无援。这让我想起了
在大海上与风浪搏击的帆
以及一些幽暗的命运碎片
像某种致命的时辰突然间
注入了我的体内
此时我止住脚步,凝神仰望天空
看这样一只乌鸦
如何飞越秋天
如何飞越我的一生

2010/3/31


活在人世

活在人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生那么漫长啊
我们要忍受那么多的不幸和失眠
出门挤公交车,陷入菜市场的泥泞
好好学习,孝敬父母
不能铤而走险,小心遗臭万年
总要大哭几次 吞下遗憾的果实
最后还要与老年痴呆症达成和解

一点一点的磨损自己
像一架抛锚的机器
它提醒我们定期维修
换零件,加水,添润滑油
我们的每一次生病受难遭遇挫折
以及流出的眼泪血液和精子
都是花钱从生活那里购买砝码
都是为了明日的重新出发

2010/3/31


爱情

小巷子里
匍匐在青石板
上的倒影
目睹——
一滴雨水
从瓦檐坠落
滴滴答答
涨红了脸
很多年之后
在你的睫毛上
顿了顿

2010/5/15


生日

一枚旧戒指
由于时光的磨擦
有了血的颜色

2010/6/9


活着

整个夏季,我们都用
旧报纸遮住窗户,
阳光过于强烈
使我们无法承受
我们喜欢在阴影下
交谈,幻想,拖地板
或者哺育孩子
我的手足够温暖
足够使你承担起这个季节
多余的暴雨以及
梦中的惊悸
(闪电中你一瞥而过的脸很美)
这时候,你设法清理掉
屋子内的蚊子和蟑螂们
这使你感到某种慰安
使我愿意看见

2011/5/1


变质的日期

不,不是的
明信片在说谎
谁偷走了那个日期
在这首诗里,埋藏你的背影
等待来年开花
那些晦涩的涵义
你曾用离别品尝
这么多年,你保存的爱
是否结疤?
白衬衫,和那么鲜艳的背景
你统统放入回忆
然后相忘于天涯

如今的邂逅
相同的姿势已经势不两立
我们陌生如一棵树上
两枚杏仁
苦涩——
是唯一的涵义

2011/5/27


二爷死了

刚到村西头
就听说二爷死了
就这点屁大的地儿
死了个人肯定是天大的事

二爷说死就死了
昨个儿还在骂骂咧咧
今早晨就闭嘴了
油盐酱醋鸡毛蒜皮的事
二爷唠叨了一辈子
现在他不用操心了

二爷真的死了
死得真干净
没有跌跤也没有生病
没有大小便失禁
没有闹腾儿女一分钟
忽然睡一觉就死了

二爷死了
说这句话的人
像说了句“你吃过了没”一样
面无表情
轻轻松松

2011/10/8


爱情

两颗野草莓
在被人遗忘的山脚下
交谈。
已经是冬雪的气候了
她们依然安闲、明艳
仿佛世界与此无关

2011/12/10






橘子树

楼下的橘子树
干净、明亮
北风中翻动着橘黄的嘴唇
远远望去
像一架钢琴
当黄昏掀起乌云
它们是大地上唯一
闪亮

2011/12/10


当阳光热情得像海滩上的少女

当阳光热情得像海滩上的少女
我总想做点什么
我不能让阳光因白白流淌
而失掉多年以来的好脾气
于是我开始翻箱倒柜,脱掉旧外套
拆除旧毛衣与明信片
掏出容器里的小秘密
从文字里拎出湿淋淋的往事
我统统搬到阳光下暴晒
然后是我的牙齿、骨骼、血液、神经
一件一件拆除身体上的零件
我一遍一遍重复这些动作
拆得血肉模糊
像医生像屠户
也像一个晾晒自己庄稼的农夫

2011/12/16


对话

老人坐在阳光里,
远远看去就像一截树桩
会把人绊了一跤。
柿子树下的小孙子
指着头顶的一枚柿子嚷:
“爷爷,再过几天它就要掉下来啦!”

冷风里,
门前的一只老黄狗默默流下泪水。

2011/12/20






爱情练习

南瓜花
像南瓜一样沉默
如果不是她把我绊了一跤
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南瓜也会开花

我厚脸皮的与南瓜花躺在一起
像一只淘气的昆虫
我相信只要不停的亲吻
她总会开口和我说话

2012/1/17


故人

黄昏在远山歇成天堂
登高望远的人
必定怀有某种因缘

晚风如故人
我们亲切交谈
那一朵早开的小花
一定缘于我呼唤她的名字

往事堆满山谷
一些腐烂 一些生长
我轻轻呼唤
并没有回声

晚灯说六点半
我不动声色
冥冥之中
必有好聚好散


数数枇杷

数数枇杷
数数枇杷树上的窗户
多少静观其变
从青涩到成熟
其中的涵义
被诗人解读

数数枇杷
数数枇杷树上的窗户
从一到十
多少万家灯火
映照诗人孤独


诗人

深夜执笔的人
窗帘遮住他一半的脸
穿过透明的玻璃
灯光亲吻他的
凌晨的泪水

窗外的城市明明灭灭
灯火闪烁处
水龙头上的苔藓
吐露尘世的秘密

雕花的老式椅
也倦了
一只老猫
瞅着墙壁上的摆钟
一秒钟之后
又闭上了眼睛

2012/4/17


纪念

夜晚
我用悲伤兑换月光
折叠成诗行
十万只千纸鹤
飞舞

一只是你的名字
一只是我的血肉

阿诗玛
你的影子
散落成人世
低回不已

2012/4/26




一只跟随我多年玻璃杯
从成都到南京
它装满我的心酸
现在不经意间
我忽然发现它身体里的裂痕
像一个生病的人
在皮肤上开满花纹

它就要碎了
我再也不敢去抚摸它的情绪
也无法与它交谈
在这个黄昏
只要我轻轻吹一口气
它就会立即碎

它就要碎了
再经历一些重量
一些疾病和流言
它就碎成碎
不再是杯子
变成一堆赤裸裸的碎

一只玻璃杯碎了
像贴身的老朋友
在离别之前与我打个招呼
然后就回到碎那里
回到我的心那里

2012/5/8


不是弹钢琴的人

下班没事的时候
他喜欢玩弄自己的脚趾丫
像一个弹钢琴的人
这样熟练的操作
他的手指头
与拧螺丝的动作一致
其中默契是
从五点半的地铁到张家巷的流水线
他以匆忙奔命来阻止生活生锈

从左至右
掰开七只生锈的玉米
(另外三只在一次事故中被切断了)
他们是一群兄弟
默默怀念
那三个家伙肯定是幸福的
不用再摆弄工厂的零件
七只脚趾头
七只锃亮的螺丝
它们彼此呼喊

整个夏季
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乐此不疲
这样玩了一整个下午
天就黑了
他不是弹钢琴的人
他的指甲里藏着铁锈和血泪

2012/7/15


张翠花死了

张翠花死了
刚到村西头就听到人们谈论着
张翠花死了
被酒鬼丈夫暴打一顿
就上吊死了
死相吓人

张翠花死了
没人哭,也没人闹
死了就死了
埋了拉倒
丈夫还是要喝酒
春天的稻子照样怀孕
大伙忙活一阵子
就忘了

张翠花死了
死了就死了
这个村子没有变化
唯一的变化的是这个村子里
张翠花死了

2012/9/22


抽烟的男人

孤独时,他喜欢抽烟
十块钱一包的南京烟
(老品牌,抽得顺,超市有卖)
两指夹住一根洁白的烟
这让他想起女人
那些骄傲的女人终究不是一根烟
可以随意翻转
他只能抽烟
像是与兄弟交谈

这根白色的管道
像一个抽烟机
把他心中的黑暗抽出来
(骄傲的女人、学术论文、仙人掌
发霉的面包与明信片)
从嘴角溜出来的烟圈是感叹号
或者省略号
更多时候变成一串串锁链

一根烟与一个男人
他们静止的姿势是一个雕塑
在忽明忽暗的黄昏里
他们相依为命
他们融为一体

2012/10/27


日子

日子不是液体
但有人说它像流水
日子也不是固体和气体
可是有人说雕刻时光
有人说烟消云散
日子是什么玩意儿
日子无色也无味
日子没有标本,也无法解剖
当墨迹隐遁白纸磨损
门环绣成上帝的耳朵
在大地上行走
我们的脚步忽然陷入泥土
这些我们统称为日子

日子让我们痛苦
我们习惯把所有的遭遇和烦恼归结于日子
说他妈的日子不好过
日子是最大的敌人
狗日的日子
我们没有办法打倒日子
我们必须跟狗日的日子过日子

我们哭我们笑
必须过日子
我们被日子折磨得疯疯癫癫
我们逢人便说日子
我们对自己说要好好过日子
我们一辈子跟日子斗争
我们一辈子信仰日子
日子是上帝
这辈子我们离不开日子

2012/10/30


静物

桌子上一只苹果
女主人走了
旧钥匙击碎玻璃的声音
蛀虫掀起一轮风暴
房间里空空荡荡
十二个天使翩跹舞蹈

窗外,晚风探问诗人何在
明信片说一场雪在路上

2012/12/22


溃败记

我已经厌倦了自己
这一枚生锈的橙子
无法越冬。而树上的果实
被流言击伤
不再适合农贸市场

晚风中我落下的每一个字
都是一朵乌云
春天是一座忽明忽暗的王冠
幻想中
我节节败退
一边腐烂 一边生长

当白雪降临这座城市
诗人如何言说纯洁这个词语

2013/1/14


与君书

忍住月亮,请你关上窗户
不要说话,不要天马行空
忍住清风,扶着空空的杯子
你要看清这世界
忍住虚空,词语的幻术与天使飞舞
忍住悲伤,打碎这只花瓶
不要被它的回声魅惑
忍住歌唱,红色的树林与蓝色的流水
忍住思念,让生锈的门环
继续生锈。忍住蘑菇的尖叫
忍住疼痛,关节的磨损
爬上脊背的苔藓与甲虫
忍住谎言,仅存的泪水与空气
一次呼吸 想象力
这些我必须统统忍住
忍住春天,病痛泛滥繁花似锦
忍住吐蕊,拒绝绽放

2013/3/3


我需要再暗一点

暗一点
我需要再暗一点
让星辰和月亮私奔去吧
把灯光赶回电线杆
篝火回到树林
暗一点
关闭言辞与磨损
细微的闪光 眼光
重复的动作
与频临失火的悲伤

暗一点
一种血液里的暗
我们一起下沉
从花草的腹部坠入深渊
以游泳的姿势
告别爱情与人间
潜入一种暗
(背后的回声击痛我们)

暗一点
再暗一点
溶入,我们彼此信任
在这个明亮的秋天
供我活命的仅仅是
一种比氧气还稀薄的暗

2013/3/5


时光书

一阵风 在眉宇间私语
我保持这样的姿势 静默如往事
是时候了,再次来临的
是窗外蓝色的天空和流水
那上面的孤独
让明信片按捺不住
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逐渐隐去色泽
仿佛枯萎的花瓣

往事一摞一摞 填满山谷
雨水催促思念发芽的速度
脊背上的苔藓
纵横成一幅履历表和交通地图
从成都到南京
那么多的爱情隐身于流水
晚钟说六点半
我不动声色
冥冥之中 必有好聚好散

2013/5/3


李奶奶的骄傲

李奶奶今年83岁
半年前得了半身不遂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夏天的时候
满屋子都是苍蝇蚊子
儿女们把她拉到猪圈里
捂着鼻子给她送点吃的

李奶奶每天都要换尿不湿
这让儿女们感到恶心
因为赡养李奶奶的事情
三个儿子大打出手
女儿们也不再回娘家
李奶奶每天都泡在粪便里
她的身体开始腐烂

李奶奶给土匪做过饭
见过蒋介石
五八九年救过三个右派
文革中她是村子里的妇女主任
李奶奶从不提及这些
她说她最骄傲的是
一辈子生过十三个孩子
只死了四个

2013/6/1


药厂职工张小平

河南人张小平
写诗 弹吉他
大专毕业后留在省城
在制药车间一干就是十年
每天下班后到中山路接孩子
骑自行车回家
有时候老婆熬粥
他就看看足球 喝喝啤酒

药厂职工张小平
是个好父亲
白天加班 与各种药物打交道
晚上查水表 替孩子做作业
十年过去了
儿子考取大专那一年
药厂职工张小平
死于药物中毒

2013/6/3


我看见一只蚂蚁眼里的泪水

我从不相信蚂蚁也会流泪
如果不是在北京西路
我远远的就看见
一位老年上访者跪在政府大门的路口
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的头叩向亲爱的大地
并没有扬起一片尘土

几个黑衣人向他聚拢
院子里的割草机响起了回声
人们拎着空虚的胃
急着赶路回家吃晚餐
并不会留意路上的风景

当黄昏逐渐隐去他硕大的阳具
北京西路上多了几片落叶
一只蚂蚁悄无声息的泪水
在大地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2013/6/12


搬砖头的男人

搬砖头的男人显然已经老了
在广州路旁边的工地上
他怀里塞着几块砖头,佝偻脊背
贴着地面挪动步子
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眼里一潭死寂,一步一个脚印,
他实在太慢了——
唯一能证明他在移动的
是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闪动

搬砖头的男人的确老了
他的皮肤变成水泥的颜色
四肢是豆腐渣工程里的劣质钢筋
再也承担不了这几块砖头的重量
忽然一个趔趄,他瘫倒在地
包工头的骂声让他老泪纵横
他恨自己已经所剩无几
他已经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
没有其他的工作

2013/6/27


这里禁止悲伤

地铁的潮水把他和他仅存的一瓶矿泉水
推上天桥,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就迎面扑来
他被撞倒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旁边
把他也丢掉吧,不可回收的垃圾!
在相机吞吐的咔嚓声中,他握紧矿泉水瓶
像一对漂浮在海洋上的兄弟
他们紧紧相拥,在东方明珠的光芒中相依为命

2013/8/10


罗马帝国衰亡史

“我来的时候食指指向天空”
当我扶起成昆铁路,吐出这壶劣质烧酒的时候
隔壁中文系的小蘑菇发出了清脆的尖叫
蓝谷地一带的夹竹桃也纷纷怀孕
此时,列车驮着夕阳私奔
少年把吉他种在大地上。
雨水之后,图书馆的小乳房散落一地
我一边捡拾花瓣,一边咀嚼夕阳
在五楼临窗的桌子上写一部流亡史
你好,成都!我已经走烂了双脚
为了像诗人一样写诗
我一把抓住了静安路五号

青春的导火索催促花朵爆炸的力量
滚烫的肉体横陈在春熙路的火锅店
我曾以吞噬远方为生,“痛饮狂歌空度日”
“老板,再来一瓶孤独!”
收割夕阳,在夜晚把情诗写成香喷喷的回锅肉
燃烧骨头,将桃花与泪水
煮成爱情。凌晨,撞见孤独的砍柴人
背着月亮趟过红色的树林与蓝色的流水
而一排尿的功夫,老教授开始清点人头
在马克思主义的课上,我大声嚷道
“都他妈的滚蛋,别耽误我唯心主义
改革开放三十年了,
改变不了中文系才子写诗的习惯!”

当疯狂的雪花啤酒淹没了我的铺盖
我的小小恋人也悄悄地坐上啤酒盖溜走了
宿管阿姨肥皂般的老脸拉成了太升北路的皮条客时
我开始与下铺的兄弟告别
在夜晚写诀别诗,刻墓志铭
深秋被我一饮而尽
尽管“北方”已经成为一个动词
成都的火锅店煮烂了我漂泊的马蹄
静安路五号 我们被赤裸捆绑在一起
成为雨季里两枚扭曲的苦瓜

在北方,我开始研究修辞,写回忆录
更多时候是霸占夜晚的酒鬼,制造孤独的熟练工


被几个词折磨成东倒西歪的瓶子
吃野草莓的少年
一生要为虚无加冕。
时光像一场静静的落雪。我与失眠相拥而坐
这御赐的雕工,娴熟的亲吻
一幅精美的素描蔓延
我不动声色。皮肤上血肉模糊的花瓣
在深渊处绽放出缓慢的危险

青春已在千里之外
我带走的只是衰竭与损伤
门环与苔藓终究沦陷在一场漫长的等待
我一一辨识它们,
回到时间那里找到它们
一路上埋葬,就像它们在埋葬我自己
最后我零落的花瓣
烧成天边的一抹夕阳
就在我的墓碑上刻下这几句吧
“多年之后,这个人成为传说
以至于那些不曾爱过他的人
都必须回到字典里哭天抢地!”

2013/10/17  2013/10/26


阳光下读诗的男人

在秋日的下午读一首诗
如果这时候还有女孩穿裙子
他就决定再写几个句子
阳光下读诗的男人
在吃螺丝钉和栀子花
一遍一遍清理自己的骨头
就像农民给庄稼翻动泥土
他活得更宽松一些

这个下午,与一首诗相遇
这街角转身的女子
在他漫长的一生里
词语燃烧了他的鱼尾纹
他依然会忆起
那些在秋风中晃动的橘子
照亮一个干净的午后
当时阳光正跳跃在
他还洁白的指甲上

2013/10/27


生活的打击乐

远处教学楼的废墟上
老人们用小锤敲开混凝土和砖头
从那里取走钢和铁
仿佛收获了生活的盐
在这个深秋的黄昏
我一面聆听着他们清脆的打击乐
一面想象着他们背着一麻袋的铁
走在回家路上的幸福模样

有时候一块顽劣的砖头跟他们开一个玩笑
会让他们气急败坏的瘫坐在地上
“我恨自己已经太老了
没有足够的力量敲开生活的嘴和胃!”
他们的确老了
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燃烧
虫子一样蠕动在偌大的废墟上
远远望去真不像是个人

2013/11/7


噪音颂
——公元2013年11月,宿舍楼下开始拆迁、施工,狂风扫落叶,大修土木,大炼钢铁,宁静成为不可能。百感交集,特赋诗一首,抢地顿首。

穿制服的农民工兴奋得像广场的军人
清场行动开始!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把挖掘机开过来
前进 前进 前进 进!
“力拔山兮气盖世”
推土机接踵而上。当步兵们占领山头
他们就召唤自卸王
(我们有时候称它为渣土车)
拆掉钢筋水泥 碾碎砖头石块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这些大家伙不费吹灰之力
十几栋楼房瞬间被夷为平地
人类的伟大发明有时候用来摧毁人类的伟大发明
墙上的奥黛丽·赫本 卡尔·马克思
滚到砖头里
一只白色的碗
在走向碎的路上
零落的皮肤和头发
将会在雨水里发芽
老鼠和蟑螂在惊慌之后
开始享受这里短暂的繁荣

然后建筑开始了
号角已经吹响
他们继续运来大批的农民工参加战斗
打洞 打洞 打一个很深的洞
面对电钻,再坚硬的岩石都必须服软
他们举着闪亮的利器
阳光下仿佛攻城略地的英雄
挖地三千尺 直插入云霄
请妇女同志把月经收起来
告诉它说请明年春天再来
性别已经被拒绝
高潮已经迭起
嘿 小伙伴们 再来一次
更加深入一点
穿过耳膜 然后是处女膜


忽然 从地心涌上一股热流
我听见一声尖叫
中国开始射精

满地的玻璃和骨头

2013/11/20  2013/12/4


无题

悲伤时,钻进明信片
与支气管炎说话。
更多的时候,他在与几个词语纠缠
与一个空矿泉水瓶
相依为命。

2013/12/4


诗的社会学

写一首诗

就是慢下来做个手术
机器的一次修整
电脑的杀毒软件修补漏洞
党的整风运动
银行一天的账目汇总
小学生的家庭作业
性工作者的接客日记
(也是官员的性爱日记)
就是牧师的晚祷
小两口周末的欢爱时刻
煤老板的桑拿和足疗
大学生的秘密手淫
全国人民一次免费的体检,自我保养

暂停。接受检查,接受治疗,重新考试
就是没事吃饱了饭撑得

2014/2/28


春天的独角兽

春天敞开空荡荡的腹部
漫山花草倒伏
如黑色的睡眠被闪电击中
突如其来的
这巨大的孤独
是一只无处安放肉身的独角兽
死亡燃起黑色的泥泞
它每一次出巡
都要吞掉十万吨花草

南方即将燃起玫瑰色的黎明
泉水突破山涧
在他的脊背上汇成江河
我看见在山脊跳跃的月亮
加入巧克力般黄昏的行列
应该在春天私奔
去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在河流隐晦的内部生儿育女

闪电催促开花的速度
到南方去
投奔她的甜言蜜语
奔跑,如追赶草原的雨季
滚烫的肉体溅起的火焰
使南方的花草受孕
雨水加速内部的齿轮急剧旋转
炸裂出一个血红的春天

2014/3/12


北京地铁

四面八方的鱼,被黑色的潮水挤在一起。
死鱼在水里漂浮,活鱼在水里挣扎。在水草里穿梭的永远是盲人艺术家。
假寐的人用旧报纸遮住面孔,一面做梦,一面倾听风声。
到了站就翻起白眼浮出水面。

2014/4/20






北京青年

地下十层,更接近地质的核心。安静得像一种老年痴呆症。
他蜷缩在一张小床上,把梦做得小心翼翼——有时候世界与他无关。
那些被埋在泥土里的软体动物,蛰居与逃避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从每一座城市的地表向下挖十层,都会跳出一些以吞噬黑暗为生的人。

2014/4/20


毕业记
——2014年6月24日,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

穿过昏热的午睡
就已经诀别了山阴路
一点一点尾随我的
是法桐投影下的孤独
昨夜的雪花啤酒还在呼啸
千军万马已隐遁夜色
一个青春梦卡在胸口
谁能将这离别一饮而尽

将论文和诗集打包
带走图书馆里的艳遇
以及某个深夜和盘托出的梦呓
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们喝酒,写诀别诗
与众兄弟一一拥抱
每次把青春吐得一片狼藉的时候
总想对女同学干点什么

宿舍楼下机器轰鸣
我们拆螺丝钉,吃碎玻璃
更多的时候忙于
把自己装进一个个表格
再盖上体制的公章
最后归还学生证
交出钥匙
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再见
就已经被宿管阿姨扫地出门

人们说我们已经长大成人

2014/6/25


请把黑夜还给我

请把黑夜还给我
比内心还要纯粹的黑
不断延展的泥土
从中涌出的岩石与花瓣
统统还给我
窗外的清风
掀起无限广阔的星河
栖居河畔的神秘之物
还给我
一封正在书写的长长的信
那路上的 毒蛇的火焰
野草莓甜蜜的吻
森林里
茂盛的未知在悄悄生长
还给我
一次深呼吸
一朵迷路的云
在黑夜泥土中安居的
永恒的寂静与生动
还给我


2014/5/20


公务员

整个下午,他都浸泡在办公室的潮水里
和一只闯入的苍蝇斗争。他气急败坏的在水草里穿越
隆起的脊背打翻陈年挂历与日程表
疲惫的时候,他喜欢仰泳
鼓胀的胃与一只被钉在天花板的甲虫遥相呼应
给同事们创造出某种惊喜

忽然,伴随旧报纸的落地
让水面泛起涟漪。岸边的人看到
会惊呼,说那儿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在他一生中的这一天,围绕办公桌画一个圈
栽下一棵塑料树,用剩余的茶水浇灌它成长
整个下午,在反反复复的涌动中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来回折腾屁股下的一把转椅

2014/6/2


广场上的苹果

广场上的苹果
来自茂盛的树林
滚烫的肉体
缘于土地的热量和力度
内部的风暴催促它们跳跃
试图到天上摘下红太阳
它们呼喊
从枝干上凿出十万扇窗户
一把利刃割断青春鲜艳的舌头
人民的广场
青春的断头台

子弹穿越苹果
果核万岁!

2014/6/14


红豆的初恋

在明信片上写几个字
寄给一个陌生人
和一株蔷薇说说话
在它旁边种下一棵小树
祝福它们成为朋友
把心事挂在枝头
让晚风鼓吹阴谋论
明早回收漂流瓶

深夜看天象
点燃一盏牛郎织女星
研究修辞与社会学
雨水煽动植物暴动
花朵内部急速升温
词根的暴雪炸裂
涌出炽热的爱情

他从远方带来的红豆         
还在月色下酣眠

2014/6/23


红烧肉

厨房中的江南女子
游走于爱情的试验场
湖畔的花草纷纷倒伏
恭候这传说中的女主人
红辣椒与大蒜窃窃私语
菜刀和切菜板相约私奔
她的手指轻叩它们的额头
驯服这些爆裂的小小天使

亲密的接触是第一次笨拙的吻
从掌心穿过的流水
带走栀子花一般的羞涩
在菜刀的利刃间跳跃的火焰
宣告某种隐晦的危险
到了该赤裸相见的时候了!
他们相拥着跳下油锅
“我们的肉身也将不朽!”
内部的齿轮急速转动
爱情的花朵爆裂成饕餮之宴

2014/6/30


走一千里,向一棵杉树说声抱歉

走一千里,向一棵杉树说声抱歉
那时候夏日无比辉煌
石头足够坚硬
北上的火车头银光闪闪
我从南方来,带去了
一些西湖的气候和初醒的红豆
腰间挂着几公斤情诗
穿过一条灰头土脸的小巷子
轻叩你的木门

抱歉,打扰了你的酣眠
篱笆旁的丝瓜花咀嚼着六月
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三秒钟之后吐出一块口香糖
那时候白色的连衣裙扶着你走出来
涨红的脸如黄昏的花朵
在夏日的情诗中酝酿美酒
睡眼是一些大龄栀子花瓣
遇见陌生的惊悸纷纷坠落

姑娘你好,请接纳这盛夏的馈赠
新鲜的果实等待着你的嘴唇
饮尽这盏炽热的黄昏吧
当我开口喊出你的名字
你就是我远方的情人了
院子里的杉树正值盛年
在它最后的日子里
用夏日的雷雨和闪电去见证
茂盛的青春和未知的幸福

现在,我要走一千里
到北方的城市,还给你
那些落叶和花瓣
几百个颠倒黑白的日子
一些雨水里的信件和火车票
连同文三路菜市场统统给你
那些梦中的惊悸和泪水
最初的 你的美好的酣眠
还要向一棵杉树说声抱歉
并祈祷栀子花重新回到枝头


马塍路的夏天

当我闯入马塍路口的时候
农贸市场的火锅店正煮着香喷喷的夏天
梧桐树一声叹息
吐出一个异乡人
检查户口!交出暂住证
人们用方言剥光我的衣服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姑娘
都在南风中鼓起骄傲的乳房

我迈步疾走,被行李压弯的头
埋没在居民楼的阴影里
那些闪耀在马塍路口的
香喷喷的烤鸭店与面包房
逐渐聚拢过来将我包围
我微笑着打招呼
穿过一排排橘子树
从居民楼的窗口瞥见灯光下
一家人热闹的晚餐的时候
我忽然热泪盈眶

2015/5/20


当初幸亏我们没有在一起

五月的睾丸逐渐肿大,燃烧成天边的晚霞
马塍路上农贸市场的人咀嚼一棵石榴树

晚风吹与不吹,阳台上都会落满一日的灰尘
昆虫拍着翅膀搬运一些时光准备晚宴

我砍伐明信片,翻阅从前的流水账
忽然从友人那里得知你们结婚的消息

我不说话。不用命令眼泪来参加这个荒唐的纪念仪式
恨铁不成钢。终于多年后,这个昏晕的君王

十万里江山已经红颜溃败山河破碎
他连夜急登凤凰山 痛饮一瓶农夫山泉

2015/5/31


大隐隐于市
       
喝二锅头唱阳关曲
数一数马塍路上的行人

吃自己的手指头
“我爱苍井空”

养几盆花草
与蟑螂斗其乐无穷

迎风落泪
夕阳里捉虱子

一个来自北方的男人
隐居小皇帝的凤凰山

在黄昏颤抖的寂静里
无声对抗时光

2015/7/4


告别
——纪念我的毕业

最后一个人
如何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该死的论文已经提交。体制的红公章
结结实实的盖在青春的大屁股上

行李肿胀着脸东奔西走,毕业前的宿舍
从来没有如此宽敞

交出钥匙!宿管阿姨说明天必须离校
这时候留恋也是一种违纪

蚊子们安静多了。来吧,姑娘们
今夜我坦胸露乳来者不拒!

此时,陪伴我的是几个空酒瓶子
一饮而尽的兄弟卡在火车南站的检票口

408宿舍的大门在暴雨来临之前关闭
我们纷纷提着裤子进入了中年

2015/7/5


婚礼

清晨的阳光点亮几盏橘子树
篮子里装满新鲜的露水

在这个时候绽放的
是爱人两片薄薄的小嘴唇

他夜以继日的吃螺丝钉
练习牙齿,随时准备啃硬骨头

向所有的父亲问好,演练角色
在秋风凋零之前。

2015/7/5


表达

吃螺丝钉的人练习牙齿
随时准备啃硬骨头
嘴巴里塞着一座钢铁厂
十万个嵇康抡着锤子
砸在司马氏的江山上
魏晋的皇宫里溅起火光

他喜欢在嘴里嚼一把刀子
舌头在刀尖上舞蹈
如果有李龟年的小夜曲
他就一直跳到天亮
涓涓流淌的鲜血
是一组组刺向夜空的矛戟

他累了,就从鸟语的会议中醒来
春天的河床长出密集的钉子
他要冒险越过一片花草
摘取苏小小一个甜蜜的吻
此时,一生的牢骚
挟裹着血液喷薄而出
渲染小皇帝的三千里河山

2015/7/23


悔过书

我不能回到十八岁
茂盛得像一株肿胀的植物
(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
它停歇在黄昏里的样子
让所有的昆虫都虎视眈眈

那时候我足够勇敢,可以轻易的
说出“死”这个字
一千本教科书都压不垮的脊梁
像一座铁桥。它也会轰然崩塌
如果晚风送来你的秀发

父亲过早的没收了我写情诗的勇气
他的形象是一座山卡在我们中间
在一辆绿皮自行车的后座上
我只能虚拟出你长发飘飘的模样

这些年,总是幻想回到十八岁
我在作文里悄悄地把你比喻成
一只色彩斑斓的虫子。在放学的路上
用一根狗尾巴草把你骗走

2015/10/28


生锈的人

并没有晚风
偷走你身体里的火焰
你的嘴唇冰冷
因为它生锈了

流水病得深沉
载不动一张明信片
你的连衣裙凋谢的时候
写信的人也生锈了

拿来的扳手并不好用
或许我们应该接吻
双手无法熄灭的
我们统统交给时间

等待一个人
就像叶子从空中落向地面
这惊心动魄的过程
几乎耗尽我的一生

那时候我真想和你
锈在一起
两颗螺丝钉
谈一场恋爱

2015/11/4


诗人和雪的晚宴

黄昏被六点半收割殆尽
他便放下词牌名
起身和李清照告别
风推开门,顺便把他推入
临安城的武林巷口
没有宋徽宗的车马
迎面而来的是韩国料理
一个趔趄,南宋的
雪和韵脚跌落一地

三只小黄鱼跳到桌子上
带来了南宋的青花瓷
来回摆动的尾巴
描摹一幅亡国的山水画
此地距离凤凰山三十里
是否借一匹良驹夜奔
和辛弃疾对饮?
如果酒酣耳热,再邀
陆游带上他的表妹
划船去王子猷的山阴?

此时,风雪扑打老板娘的面颊
一杯绍兴老酒下肚
西湖落满红扑扑的雪花
“江南的女子,
一旦你喊出我的名字
你便是我的情人了”
一觉醒来,积雪压弯了她的柳叶眉
刘十九并没有寄来“绿蚁新醅酒”

他一生中游历千山
被词语和女人放逐
也许会成为很多人的朋友
唯有在十二月五日
大概是六点半的黄昏
在杭州的武林巷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让他感到一种遗民的忧伤

2015/12/5


雪的款待

这个冬天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松树常青 风信子还是漫不经心
关节炎不再有耐心和他谈判
除了今晚的雪不经意间
落满宝石山,它带来的惊喜
让西湖楚楚动人
有人冒险划船登上断桥
谋划一场风花雪月
也必定有人轻叩柴门
带来白居易的红泥小火炉

在南方,这西子湖畔
下雪毕竟是一件喜悦的事情
对于一个诗人而言
他总是想干点什么
这个冬天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唯有此刻这满窗的风雪
让他感到骨子里的惊喜
他号称千杯不倒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把他灌得不省人事

2015/12/5


腐烂的情诗

七月是一个动词,植物们诉说着
森林里缓慢的变化
石头计算着开花的日期
葡萄枝说“你若再不来,
我忍不住就要折断了”
云朵垒满南山,
它们安静的内部会议
即将推动新一轮的雨水

小蘑菇的尖叫让树木开始说话
“梅雨里我必然腐烂
明天就长出黑色的花瓣”
昆虫们搬运夕阳
在雨水熄灭连衣裙之前
我匆忙完成这首诗
投寄给云朵和闪电

2015/7/9


鱼说
——给北鱼

他从远方带来了又咸又腥的词语
将大海的风暴锁进体制的档案袋

他烙下的每一个字瞬间变为鱼群
白纸上泡沫吐出的是他童年的家园

有时候他也会浮出水面呼吸一口
窗外是他所不熟悉的雾霾

从父亲那里遗传的技术并不好用
在一座被称为天堂的城市里,他经常阴沟翻船

“我用一支笔撞开生活的大门
更多的时候要学会潜水”

晚风从拱宸桥抛出第一块石头
他从运河广场一跃而出

“我的父亲就是一个渔民”,他说
一条鱼因为诗歌永久的拥有了大海

2015/12/15


草木传说

我从毕业那里加盟南方
立志每天认识一种新的植物

我所认识的植物已经凋零殆尽
认识我的植物也所剩无几

在南方,出门远行,被草木困扰
父亲遗传给我的农事知识并不好用

站在一群木棉花中间,我会脸红
尽管我已经拿出了写情诗的勇气

没人能体会此刻,我是多么需要你
给我说一说你家乡的草木传说

2015/12/15


等一个人来开门

等一个人来开门
外面风大,我坐着
靠着墙壁。因为过于熟悉
我们都没有说什么
等一个来开门
带来旧报纸
和一阵晚风

湖面的波纹又被
我的呼吸熨平
时针说凌晨两点半
如果没有分针
五秒钟后
我加入它们组成三角形

2015/12/26


在镜子里和一条鱼的交谈

星期六的早晨,没有农活供我忙碌
除了侍奉阳台上的花草
从植物那里探知春天的脾气
花期仍很遥远,可我并不沮丧
认真地刷干净每一颗牙齿
然后换上干净的白衬衫
我却并不忙于出门
铺开稿纸,把昨夜旧梦
翻译成今天的早餐

居民们赶早从菜市场
带回来新鲜的水果和蔬菜
老人们微笑的说,早啊,早啊
有的就匆忙关上铁门
我瞥见一条鱼惊慌的眼睛
它还在镜子里和我谈论河流的属性
隔壁的邻居已经把它的刺扔进了垃圾桶

2016/3/5


看牙记

如果不是语言的流水
受困于腐烂的岩石

我不会登记姓名,交出身份证
成为别人的病历

“你的牙齿骨质酥松得
像一个五十岁的老人”

医生的话,仿佛交警的罚单
提醒着事故现场的悲怆

有人说,在春天生病
是一个错误,注定无可救药

我的忧伤来自童年的两枚钉子
仍在三十岁的血肉里隐隐作痛

2016/3/5


三十岁(一)

清晨,玉兰花落地的声音
扶他起床。便收拾昨夜旧梦
起身对镜梳妆,这魏晋爱美的男子
用飞利浦刮他并不坚强的胡须
他说,并没有下雨,但淘气的植物们
在夜里悄悄地从河畔长出来了
打开窗子,向阳光和远方问好
赞美新的一天仍有河流起伏
双手还能握成拳头

减掉锋锐的指甲,春天就从白雪
的山谷伸出了纤纤玉手
他说应该到对面的山上
种下一棵小树。交出这一年积攒的花言巧语
和春天好好的谈一场恋爱——
她提前寄来了院子里的桃花和梨花
并在每一片花瓣上写下:

生活仍是美好的
每一个清晨都值得流泪和热爱

2016/3/5


在尘世

清晨,向植物们问好
它们会开心一整天

收拾昨夜旧梦
翻译成今日的早餐

在林间漫步,如果偶遇花瓣脱落
湖面必定顿生波澜

询问一棵树的一生
二十年前一场大梦

当晚风寄来黄昏的明信片
他便从时光的宴会里划船归来

2016/3/6


浮生一日

突如其来的寒潮,在这个清晨拍打着
行人的脊背。一辆车迅速的穿越六点半
落叶翻滚着,我并没有看清车牌号

春天卷起了裤脚,试探着西湖的脾气
母亲在电话里问 你那边还冷不冷?
我说 儿子把跑步的习惯,从安徽的河平村改签到了杭州

在楼道里,我撞见那些赶早买菜回家的小区居民
我们都微笑着打招呼
他们说 你好 你好 就顺便关上了铁门

2016/3/12


三十岁(二)

从二月的悬崖上一个翻身
就来到了三月的河谷
我起床对着镜子刮胡须
享受一个男人的庄严时刻
并没有下雨,只是一个夜晚
这些小草就沿着河畔悄悄地长出来了
挺直了脊背,像是等待检阅的部队
然而我并不感到惊慌
——我的祖先是农民
有足够多应付这片土地的方法

忽然,我在镜子里看见了父亲
正站在我面前用一把并不锋锐的刀片
在下巴上来回的切割着
像犁铧陷入雨后的泥泞
有时候也会划伤自己
便气急败坏的向母亲抱怨
“男人需要一把像样的剃须刀”
母亲一边继续低头纳鞋底
又时不时的用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我们爷俩
微笑着 并没有说话。

2016/3/13


三十岁(四)

这几年我常常在梦中被一列火车惊醒
有时候是绿色的 或者是红色的
它盘踞在我的脊背上,呜呜的鸣笛声
在秦岭的隧道里一直没有散去
仿佛是在从徐州去成都上学的路上
又像是从宿州到杭州。银光闪闪的火车头啊
仿佛一头春天的小猛兽
腰间挂着十万吨情诗,攀上了一座座峻岭。
十年前,我戴着耳机坐在车窗前
默数着一座座呼啸而过的山峰
说着二十岁还足够年轻
足够有时间在抵达终点之前,把几页书读完
也来得及在天黑之前把爱情的小旗帜
插在她宿舍的门前

这几年我忽然沦为江河的过客
和车站的主人。在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里
交换着方言。而如今我始终无法把故乡的大柳树
移植到杭州的小区门口。我所遇见的每一条河流
都没有像石梁河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抽屉里的火车票越来越多
像一摞摞履历表。大部分的时候
我都被卡在车站的检票口,比如
父母在电话里常常唠叨——
三十而立。再不找女朋友,这列火车就要到站咯
他们的目光是一条奔涌的长河
足够我一生在此泅渡

2016/3/13


致草莓

在春天,通常我写下草莓这两个字的时候
稿纸上就会涌出一座果园
就像当年我在宿舍楼下喊你的名字
总能推开阳台上那扇爬满牵牛花的木窗

你说,情人们已经攻陷了学校的图书馆
春天从论文里悄悄地伸出了尾巴
回去牵上咱们的自行车
我们一起去采摘草莓吧

那时候,我喜欢把你比作一枚草莓
如果我是雨水,带着四月的体温
试探着你的脾气。一朵落在额头的吻
仿佛就提前支付了一生的酸甜

在这个春天,在多烟雨的江南
我没有品尝过草莓
甚至也画不出草莓的样子

我只是在房间里写下草莓这两个字
再换上干净的白衬衫
划船去参加我们的毕业晚宴

2016/4/3


春天的打印机

叶子在雨水里翻滚着春天的嘴唇
湿漉漉的空气里横陈着江南的吻

通往小树林的道路上拥挤着情人脚步
我走出校门寻找一家打印店

毕业已经就位,在这些引经据典的提纲上
每走一步都会踩出一部长篇大论

而店老板说,你只需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
就能打印出一个色彩斑斓的春天

2016/4/3


清明节寄北

窗外,雨水吃着梧桐叶,吃着马塍路上的行人
我被几个字囚禁在房间,
一根被浸泡多日的木头在河流里沉浮

这时候,奶奶推开门走进来
帮我把窗帘拉开。她说,写字的时候需要一些光
你看我头顶的麦子多像火焰

我抬头看她时,植物们已经从雨水里折起藤蔓
春天再一次带来了江南的燕子和花朵
也顺便给远方的人带来他的雨水和亲人

2016/4/18


三十岁(十)
——给父亲

父亲,当我在飞机上写下三十岁的时候
你是否担心这会增加我和机身的重量
一个词语竟然让飞翔变得异常艰难
如同命运的气流,总是阻碍我
从云间下山,从江河里上岸
阻碍我回到你的身边,聊一聊家乡的收成
在屋后种下一棵小树

父亲,这些年你教育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说,三十岁的牙齿要比二十岁更加锋利
敢于啃硬骨头吃螺丝钉。这是你教育我的方式
要让我成为另一个你吗?
可是,在三十岁的齿轮里,我也会喊疼
也会一个人在出租房里默默哭泣
我看见骨头和血肉迸溅成春天的花朵

父亲,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
这失败的飞行让我感到寒冷
那么,请允许我给你写一封信吧
说一说我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女孩
还不能成为你的儿媳妇,那些委屈和疼痛
都熔铸为我成长的血肉和骨骼
这些年我越来越像你
让我气急败坏的是——
从你这里继承的脾气和习惯
虽然依旧顺手,但在城市里并不好用

父亲,这些年你用目光帮助我飞行
推我上山下海,成为江河的过客
如今,你感到后悔了吗?
从石梁河漂到热气腾腾的成都
从二十岁的金陵到三十岁的西湖
你看我多么失败啊,我越走越远
而你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
比如,我在机窗的反光中忽然看见了你
——这个老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从窗外颤颤巍巍的给我递过来一支烟

2016/5/11 杭州飞深圳途中


云中情书

如果白云朵朵是她提前寄给我的生日礼物
那么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我需要写一封情书
用蓝天的蓝和白云的白,用这仅存的稀薄的氧气
用这逆风飞翔的三万英尺的孤独
       
我在回信里要给她寄去我的石梁河的故乡
我的二十岁的热气腾腾的成都、江南的燕子矶和望江楼
以及三十岁的宁静的西湖
——都一一折叠好放进这封情书

我的情书写得很慢,很长,需要她用一生来阅读。

2016/5/20


三十岁(十二)
——纪念我的毕业

最后一个人
如何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该死的论文已经提交。体制的红公章
结结实实的盖在青春的大屁股上

行李肿胀着脸东奔西走,毕业前的宿舍
是一个丢了魂的人

交出钥匙!宿管阿姨说明天必须离校
这时候留恋也是一种违纪

蚊子们安静多了。来吧,姑娘们
今夜我坦胸露乳来者不拒!

此时,陪伴我的是几个空酒瓶子
一饮而尽的兄弟卡在火车南站的检票口

408宿舍的大门在暴雨来临之前关闭
我们纷纷提着裤子进入了中年

2016/6/6



——给HF

湿漉漉的清晨,植物的叶子闪着光
爱人,你初醒的眉上绽放着一座南方

微风吐露着昨夜的情话
我们相拥着交换彼此的梦境

杉树从阳台上送来雨水的问候
推开门的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当植物们从雨水里折起藤蔓
爱人,我们的船就缓缓起航

2016/6/25


小夜曲
——给HF

夏夜的蝉鸣消隐于浮生的流水
植物们啃着夜色,或者腐烂,或者生长

夜行的昆虫渴望着光
如我们年轻时候偏爱黑暗的小树林

情人们相拥着进入黑夜的山谷
并不在乎头顶是否满天星光

爱人,并没有雨水遮断通向明天的睡眠
我苦涩的枝干上缠绕着你白色的花瓣

你说,睡前再给我讲一个江南的故事吧
我隔夜的胡须忽然陷入你潮湿的腹地

你少女的心事还搁浅在西湖的暗礁
我三十而立的航船已经驶入遥远的大海

2016/6/25


十月十日

十月吐出一个湿漉漉的南方清晨
植物的叶子上闪耀着尘世的光
桉树下,小动物们秘密行走,搬运一日的餐饮
环卫工人捡拾树木的昨夜旧梦
一些夜游者的呓语忽从枝头坠落
此时,慧芳女子,便从栀子花的梦中醒来
我瞥见你少女的脸上
荡漾着西湖初秋时节的羞涩和喜悦

这是一生中美好的一日。一个俯卧撑
云朵即将起飞,空气也足够用来深呼吸
我们清晨早起,说一声早安
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去一个地方
在马塍路口,你把手放进我的裤兜
贴着我三十岁颤抖的肌肤
这娴熟的动作显示出一种伟大的默契

喜鹊从湖面跃起,投下一个历史的惊叹号
一个宣告,相见恨晚的人必须相爱
当我们写下自己的名字,用史无前例的诚恳
这其中必然隐藏着多年的苦涩山水
在一个时辰完成历史性的重逢
人类史上任何一次功炳千秋的谈判
都比不上这两个青年生命中的一次结盟
十月十日的晨风浮动着这座山林
湖面上跳跃着那些来自人间的光和大地上的事情

2016/10/10


深夜致妻子

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妻子了,一个多么神圣的词语
在这个夏天踩着小火轮找到我们,命令我们在落叶上
烙下阳光的指印,并像雨水一样汇聚彼此,用一生相爱。
这是一个为爱情加冕的仪式吗?我看见你眼中的泪水
倒映着一枚洁白的戒指。爱人,你看这个夏季多热烈啊
我们将枝条缠绕在一起,收割江南的雷雨和闪电
一个伟大的奇迹,当两个青年跨越陌生的山水走向彼此

甜言蜜语的跋涉终于抵达含情脉脉的十月       
在这个秋天,我们拆掉身上单身贵族的羽毛,用阳光和雨水
垒起了我们的家。在一个叫做嘉绿苑的地方,我们将开始
人生的第一次同居生活。一个个伟大的冒险之旅
从青春的肉体上打开一扇扇窗扉,等待我们去占领
其中荡漾的泥淖与升起的炊烟,将生成一个家庭的二维码
我极力的勾画和想象你不断的蜕化掉一个女孩子的幼稚病
并逐渐建立起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权威

我将无条件臣服于你并为此感到欣慰,爱人,
多么壮丽的景观啊,这一生我们成为了彼此的亲人
当夜幕降临秋雨关闭了青春的门窗,我不再害怕
我将在你的怀里沉沉睡去,作为你勇敢的丈夫和你淘气的孩子

2016/10/14


越来越小的母亲

母亲越来越小了。又黑又瘦的母亲蜷缩在病床上
像一个怯弱的小学生,偷偷地在人群里寻找她的儿子
这世界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感到恼火的
除了她的三个孩子
她的爱也越来越小了。不喜欢和人说话,
拒绝出门旅游,也没有时间来跳广场舞
她喜欢拿出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给父亲讲故事
(那时候他们都喜欢围绕在她身旁,她也很漂亮)
如今,母亲的爱变得自私而浅薄
她的晚年在通往三个子女的路途上越来越窄
       
2016/10/14


动物世界

在十一月的江南
马塍路上落叶拍打着行人的脊背
女朋友在厨房煮着一锅含情脉脉的猪蹄子
我为屏幕上一只母狮䘮子的悲鸣而忧伤
也会为她残忍的杀死一匹斑马而愤怒
恋人说,在非洲草原
我们甚至比一只蚂蚁还脆弱
它的触须尚能品尝着大自然的甘苦
日夜搬运着危机四伏的星河

南极企鹅的生死厮守
非洲角马气壮山河的季节迁徙
这世间的飞禽走兽
有着它们喜怒无常的温情与愤怒
在河川群山之间安放它们的命运
上演造物的生存进化论与伦理辩证法
连同着我这一介书生的
无知的悲悯和欢喜
共同永存于广阔天地

2016/11/20


浮生一日

在公交车站,我们等一辆回家的车
在车辆到来之前,
我们相拥坐着,北风吹过街道
扬起一日的旧时光
我们就这样被它覆盖
在喧闹公路边的一条凳子上
晚一些的时候
远处居民楼的灯陆续亮了
多少车辆和行人从这里走过
都不妨碍我们相拥而坐
植物们在晚风中梳理一日的浮沉
汽车的灯光照耀着我们
照耀着我们身后洁白的雪

2016/11/26


山林的气息

我们穿梭于这片盛大的山林
所有的树木都认识我们
像两株在热恋中汲水的花朵
把一生中有颜色的日子全部置顶
这缓慢的散步,被溪水耽搁
我们必定是在书写一篇矫情的散文
取一个响亮的标题,说我爱你
从九里松到灵隐寺,我们双手紧扣
仿佛这是寒冬里唯一的温度

在湖畔,我们席地相拥而坐
暮色里,太阳用硕大的回车键
敲击着我们的脊背上的光阴
你贴着我的身体
用双手为我按摩小腿的疼痛
暮色里,湖面升起几盏灯火
这些行走和劳绩
便是我们生活的二维码
其中包含着余生的疲惫和闪光

2016/12/18


一月十三日

这世间,所有的结局都似曾相识
十年前的山水,忽然流经今日的草原
少年时一次匆忙的吻,已冰凉如一封过期的情书
而他吞下的花朵,还在胃里煮着一个炽热的春天

面对这如此完美的复仇,他并不感到意外
这些眼前的病痛和突然降临的坏天气
仿佛源自少年时一次不辞而别的礼物——最终缓慢的抵达
他被迫认领其中的晦涩涵义

这一日的苦涩和劳绩,他统统写在纸上
并连同那些沿途的花朵和树木一起装进抽屉
这时候爱人已在厨房生起了炊烟,窗户外
一朵云搁浅在金黄的橘子树上,又逐渐飘远

2017/1/13


在南宁
——与覃才、卢悦宁、六指诸诗友夜饮

西湖的山水仍在身体里荡漾
这一路的风尘还在等待落地开机
在一个我所不知名的夜市
我们吃鱼、饮酒、谈论诗坛的江湖往事
说南宁的女诗人卢悦宁很美丽
在夜色的掩映下,雪花啤酒悄悄占领
这些趾高气扬的司令部。我们用词语向天空开炮
再奖励彼此一杯理想主义
这些成年老卡车卸载掉工作的泥沙
在这个国家的地图上横冲直撞
雾霾、老板的臭脾气、公积金和三十而立
从山上滚落下来,一个急刹车
西湖的水从我的胃中溅出几个啤酒盖
“下车!立即接受生活的检查!
你们这群诗人只可以在写作里酒驾!”

2017/1/14


雅歌

起风了,我站起来,摊开夕阳
合上这几张纸,与远方的树木告别
然后转身收拾阳台上的衣服
植物们已经折回藤蔓
这一日的旅行即将结束
这些被晾晒的往事已经宁静
湖面不再有波澜,不再有人
在云朵上喋喋不休
在深夜里写举报信给我的妻子

我熨平这些凸起的棱角,轻轻地抚摸
驯服这些迷途的山水和花朵
最后我折叠好衣服并将它们收回衣柜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我惊心动魄的黄昏
其中包含着生活最忠贞的部分
从阳台到卧室,多么悲壮啊
并没有人知道,这不足十米的距离
纵横交错着三十年间的绿皮小火车

2017/1/21


多么辽阔的一个南方的黄昏

多么辽阔的一个南方的黄昏
当我收拾好阳台上的衣服
我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些密集的居民楼
盘踞在马塍路的四周
暮色里升起了温暖的烟火
小区门口的灯笼下,人们互相说吉祥
然后拎着一篮子的生活走进了楼道
在夕阳下闪耀着光的公交站牌
依然显示出被昨夜的雨水刮伤的疲倦
那些奔波于流水的人
脊背被贴上这座城市的标签
母亲的电话传递出久违的乡音
年关将至,我即将带上新婚的妻子
和这一年的山水回到北方的故乡
这让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想起这些年的艰难跋涉,
从北方的石梁河畔,那芦苇放牧童年的地方
一个背着书包的放牛郎梦想坐上
奔赴成都的绿皮火车
在金陵,我并没有带走秦淮河边任何一位民国女郎
如今已从江河里上岸,停泊在宁静的西湖
在这个老旧小区的阳台上
晚风吹着万物,把我吹倒在
妻子的怀里。我是多么忧伤

2017/1/22


山外来信

晨雾仍留恋昨夜旧梦
在林中勾兑夏日往事
他清晨早起,在阳台上伸一个懒腰
向远方大喊一声
新的一天依然有大河奔涌
也有坏损的脊椎在节节败退
五月的风吹拂着这片山林
小区里落满了昨夜的疲惫和厌倦

清晨读诗,制造几个生活的惊叹号
远山从对面的屋脊逐渐浮现
并顺手推过来一阵鸟鸣
此时,阳光已将昨夜旧梦大白天下
当他看见山脊上那棵香樟树的时候
他的爱人就会扣响门铃
送来山里的露水、石头和早餐

2017/5/29


写给奶奶的信

似乎没人会记住您的生辰和忌日
年代过于久远,而生活太忙碌
来不及忧伤。儿孙们觉得这是一个麻烦事
是的,您的病历本上写的是卢张氏
在这个寂寞的皖北平原,您只是村子里
最普通的老人,一生仅有几次用到自己的姓名
生前没有留下丰功伟绩,死后就应该天下太平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要死得干干净净
黄土淹没他之后,活着的人就要与他划清界限

这些年,我们有的人侍奉土地,有的人远走他乡
锄头还没有生锈,父亲总会给您坟头添一抔土
二叔还是喜欢赌钱,仿佛在赌场上
才可以找到作为人生赢家的尊严
堂弟不再读书,游戏机成为他形影不离的朋友
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挖掘机能手
我终于结婚了,并在城市里买了房子
姑妈们说要是您活着听到这个消息
一定会说感谢党和政府,一定会说要去杭州看看西湖

奶奶,村子里的老宅已经拆掉了
即将种上市场经济的果树
今后我和您一样,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在城市里晕头转向的时候,只能逢年过节
在您的坟头磕几个皆大欢喜的头
今夜南方的雨水即将漫过北方的屋顶
我被困在这个十五楼的办公室
(空调冰冷,而楼下地铁轰鸣)
奶奶,您看活着的人多么自私啊
当他孤独无助的时候,就开始给死去的人写信
告诉您我们在这并不美好的人世间
依然坚强的活着,矫情的爱着

2017/6/1


我们的节日
——给HF

在黄昏的雨滴落下之前
我正在写一首给你的诗
此刻,万物静默,华灯初上
亲爱的,这一年来的山水
我们小心翼翼的保存
日记本里写满了马塍路这一带的
鸟鸣、晨曦和公交站牌
西湖的波浪曾打湿
一对恋人疲倦的裤脚
我们每一次的注视,都催促植物们
向着黑夜更多的生长
九里松的山林都认识我们
当我们拥抱亲吻,
草地上的小蘑菇发出清脆的尖叫
多么美好的遇见啊,当我们风华正茂
从一个陌生人走向另一个陌生人
然后完成一个共同的人生
这世界变化万千,大河奔流
爱情引我走向你的身边
晨曦日落,我只愿和你分享
这平凡生活里的疲倦

2017/6/1


南京来信
——愿时间的磨损下,你们永恒翻滚着热烈的嫉妒、饥渴和惊喜。(李心电)

我们并不是亲密无间,更多时候是彼此嫉妒
每一次远行,那路上的大河奔流,
你所遇见的每一株草木和花朵
都让我陷入深深的嫉妒。
都会把我困在幻想的陷阱里,
吞掉大把的泥土与花朵,
让我成为一个多动症患者。
自我建立的五光十色的假想敌
总是在黄昏时分偷偷搬运我们的信件
让我不能专注于写下每一个字。让流水失去耐心
让晚风和花朵生锈,让生活失去每一个细节
有时候我们牵手走在路上,却害怕失去彼此
我会怨恨路上多余的行人
甚至想颁布一部法律:严禁树叶掉落地面
连天空里的飞鸟都是多余的
都不足以映衬我们此时的美好

2017/6//1


母亲给我寄了一箱土特产

给你寄一些野蔷薇和柿子树吧
寄雨后树林里美丽的昆虫
桑树上有你丰盛的午餐,也有做不完的数学题
统统寄给你,春天的燕子和夏天的蝉鸣
再给你寄一条河流吧,河流两岸的杨树林
它们曾吃掉你的影子
和一个孱弱少年饥肠辘辘的夏天

今夜,我站在小区阳台上抽烟
在夜色的掩映下打着市场经济的饱嗝
二十年后,现在都回来了
它们依然穿越石梁河找到我
并一一还给了我——
一个饥饿的少年所偏爱的野草莓
依然在深夜里跳跃着迷人的光芒

2017/6/2


晚安北京

北风在广场上翻滚着一支舞蹈
偶尔露出它性感而危险的红肚兜
高大的的建筑们,酝酿着沉默的阴影下
地铁吐出这个城市的异乡人
在凌晨两点半的雾霾里游荡的
是一群饥饿的幽灵

当午夜降临,他们被生活的按钮驱动
从黑夜的淤泥和沼泽地里迸溅而出
把生活的苦和涩喷射到你的脸上
最后在居民楼里的一盏路灯下
他们用旧报纸擦干净身体
然后说 晚安 北京

2017/6/4


寄远

在二十五楼,空气里凝结着夜游症患者的倒影。
环城公路上,北京不说晚安。
凌晨,只有你送我的手表还在走动,
像是你在和我说话。

黑夜里,我们还可以写信,
用这一夜的风雪计算着每一次重逢的欢喜。
多好啊,我们枝繁叶茂,在大地上行走
为了共同的空气和花朵。

2017/6/4


我的石梁河

石梁河是我故乡的河流。
黑夜降临,万物生长。亲人们世代集聚在此
在河流里升起炊烟。红白喜事或者快乐或者忧伤       
石梁河上溜走了月亮又迎来了太阳

和中国所有乡村的河流一样
她几百年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阳光温暖大地 雨水丰沛人间
在这个国家庞大的版图上
她从未站起来说话
默默的保存着完整的悲悯和泪水

这些年,我忽然沦为江河的过客
和车站的主人。在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里
交换着方言。而如今我始终无法把故乡的大柳树
移植到杭州的小区门口。我所遇见的每一条河流
都没有像石梁河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些年,每一次远行,在生活里翻山越岭
那路上的大河奔流,每一次沉默的哭泣
我所遇见的每一株草木和花朵
都是我写给故乡石梁河的情书。

今夜,我要给我的石梁河写一封情书
我的二十岁的热气腾腾的成都、江南的燕子矶和望江楼
以及三十岁的宁静的西湖
——都一一折叠好放进这封情书

石梁河是我故乡的河流。
我要用我的一生给她写一封情书。

2017/6/20


卢山,男,1987年生于安徽宿州,文学硕士,青年诗人,诗评者,浙江省作协会员。近年来在《青年作家》《北京文学》《诗歌月刊》《星星》《青春》等发表作品若干,部分作品入选各类诗歌选本等。现居杭州,供职于某媒体。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gister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北京文艺网 ( 京ICP备06048188

GMT+8, 2019-9-23 01:02 , Processed in 0.055181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