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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拟书简(50首)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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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 12: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拟书简(50首)








《花腔》


心埋在一杯酒里
钟藏在一粒米中

试着抓起一把积雪,干冷的旧日子
刷疼苇叶的瘦脸

律师鱼贯入牢里
沮丧像震动的铁砧

──怎么躲闪都有一只猩红的铁钩子
──声音怎么改写亦然用同样的喉咙

你给我挖根南方的笋
我给你邮包北方的枣

种植就像一门吃的艺术
而喜欢群居是人的天性

就像修辞少一个花腔
躯体有了相同的结果

酿造是另一门艺术,黑暗和光明各怀绝技
一根光线环绕于脖,上有头颅下有长躯

我半信半疑但没有反对你
用雪反对雪,用雪反对花

这都没有意思。用铁反对铁
用冬眠反对时间,冰反对水

更没有意思。说晚安吧。不说爱
不说人间。不说人间外。说晚安





《乌鸦肉》


出生地早被当地人与外来人挖烂了
迟早,所有的坟堆也会被一一挖掉

这没有什么,托体同山阿就这意思
这真的没有什么,此心安处即故乡

而心又是什么?是另一个出生地吗
它让我在安与不安之间有一身之地

在身体与身体的空隙里生长。
这是我人间的命运。是不是你的呢

是不是草根的,云朵的,乌鸦的呢
我毫不知晓,似乎也无知晓的必要

出生地飞出的乌鸦就一定是雪白的吗
或有更紧迫的一问:乌鸦肉必定黑吗



《鹅的叫声》


粗大,神经质,鹅的叫声并不好听
空旷的公园里鹅也可能需要存在感

鹅听见笑声了吗?亭之南的鲤鱼群
偶然飘来被传说烹饪的味道

但我并不知道在公园的最后一日
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鹅想到了谁

冰就像会生长的刀片,印证着冬日
并非我虚构:你可以飞过来

你可以潜到湖水的里面假寐
万般寂静后看你的脸的上方

不,面对日常,我早不再惊叫
走过冻住的桥,不安还未碎裂

生命在于流动,从来是好办法
就像斗转星移,从来令人遐想



《钢琴课》


身后放着一架属于儿子的钢琴
黑沉黑沉中有一排雪白的隐喻

(其实它早被放弃了)
我和妻子暗自希望有一天

他会突然坐到琴凳上弹着他的过去的时光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半拉开的玻璃斜斜照进

“有钢无琴,像身体越长越高,眼里却
没了灵性”, 你这样打比方,我会装作

没有听到后半句:“像失去理想的时代”。
时代会承认吗?音乐在内心的成长

或者说任何个体的成型,和它有
说不清的关系?可能吗,时代眼里

会有个体?时代会为个体低下它坚硬的头?
多空啊,时代!但时代是一个绝对音!

掌握这个音的是少数。大多数被这个音
所放弃。被内心的沮丧控制住。

被黑与白一个音一个音地定义
像是肉体的钢琴也被发明出来在大街上奏响

不。一架又一架钢琴在大街上在时间中滚动
但谁又知道让它滚动或停止滚动的力量来自

哪一双手?钢琴不会自弹自唱,但时代会。
时代雌雄同体,而所有的音包括半音,盲音

分散又集中在个体。个体就像一个循规蹈矩
的演员,每次演出前在镜子里努力藏匿自己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反映论就像讨厌湖水
一脸的无辜。沉默也是一种反映,就像

它也是钢琴的一部分。钢琴从结构坏掉
从内部坏掉,音被时间和灰尘轻易松动

钢琴有许多条喉咙,但任何一个音都可以
拧螺丝那样被从喉咙里带着血丝拧出扔掉

正常的情况是:更多的时候钢琴是不存在的
就像更多的时候,音乐并不见容于这个时代



《人间真实得更加魔幻》


岁在乙未,资本坚硬,诗脸红,丽达扯下天鹅的底裤
正值冬至,饺子列队,法如雪,人间判决星辰的缓刑

写下这两行,又看了一小段苏明关于西果园的大雪。

这真是魔幻:下楼梯时我悄悄告诫自己不能摔倒
外面正在下应验的雪,重心向前,要摔也不能仰八叉

我果然趴下了,这真是好主意:雁滩宾馆前
卡夫卡的锁链果然高出路面。

下了公交车,过大桥,雪大飘,你知道吗
苍茫的何止是群山与河流。在滑溜的桥面,人人缓行。

不可否认:生活当然是现实,现实当然是
真实的一部分:疼痛的右掌

和疼痛的左小腿。而春天到来以后,幻觉才更真实:雪
被彻底吸收,叙说的声音里飘着干燥的灰,干燥的光。

还有更魔幻的,魔幻得根本将发生的无法改写:
那是在后来,那是雪再次到来,试图用茫然擦掉河流



《巧克力的判决》


请还原死亡的背景:人性弱
请删掉死亡的细节:甜有罪

让我们用愤怒豁免自己
然后混在愤怒的人群中

直到我们咒骂着导演,那个
时代一样的隐身者

那个被自己的制造物淹没的造物主
再次指导我们如何豁免积雪

然后去睡,去存在
然后被另一块巧克力堵住喉咙

而现实突然变成童话
演一出时间的戏中戏

比如羞辱变关爱,跳改成飞
天空被颁发了安全的希望通行证

比如沙子没有把爱磨成一把刀子
而爆米花没有爆出一堆惊喜的愤怒

比如死亡不会与数学达成任何协议
而根据积雪能够算出冬天到春天的距离

……我们也终于背会咒语的台词被放回
震颤着回忆一列火车行驶在头顶的大桥上


《乙未之根》


那条铁链
一个小孩轻轻一跳过去了
它绊倒了我

母牛的天空被抄袭
星光流到大地之前
比喻的牛奶上粘满了尘土

而月亮
像词根和一些时间
再次出现在树梢

早晨自乙未之根分杈
黄昏堆积在湖面的冰上
白雪像一块发黄的油彩

落日刚刚走过人间
公园寂静
几个学生嬉闹得更空旷

很快
雪下面的冰变得更黑
更冷了

必须小心穿过马路
天黑之前
写一个分号

必须说出经历的
像拿起那根铁链
把它的声音抖出来


《仿佛我囚禁在内心的一群影子》


世界安静了下来
因为我安静了下来

但任何具体事都难以作为逻辑的起点
在泥土里化为无有

来自天空的雪变成了石头
石头难以变成雪

如同追忆在追忆的不会是现实
更不会是未来从河水里被捞起

稻草湿漉漉的经验不适合人影
当影子能被拧出水来

也证明不了天空在下雪。不停地下雪
更证明不了悲伤沾满黑泥

干燥是空的,饿长着鸟脸
这也并非悲伤的全部

当影子纷纷回到各自身体的牢笼
它们还会将捕获的一束光磨成一面镜子

它们还会将镜子打碎
渴望被多种锋利的可能性所照耀



《新年》


杯盘狼藉影响了我的快乐
影子
不洗脸刷牙就睡了

仿佛来自末日的衣物
残汤剩羹还在梦外散发
生活日常的气味

把天空咬些虚拟的透气孔
呼吸,呼吸
结构一个新早晨我们能做到

来日如往日
没有新空气
没有新语言

更不见新人──
跨过门槛时他们
生出新的禁忌



《非两地书》


长山之南,寿山之北,三阳川双水流银
白塔山和兰山的中间,黄河穿过兰州城

过去与现在之间,长着“自我”的空间
但时间从来不是跟随我作恶行善的证人

借助田野与云影,我拥有了我的大自然
借助制度的围墙,我看见了流星的永恒

借助眼睛和耳朵,爱能够
分辨具体的爱与抽象的爱

借助意料内与意外,我认识并理解了死亡
借助内心,我爱上了拆除栅栏以后的生活

生命有旷野,而人没有,这是一个写作者的语境
这就是多年来我想改变而无从改变的,语言的根


《青盐》


春天从失眠开始
但挑破梦后针去了哪里呢

而杜甫比雪白更像一种谴责
结冰路比屋檐雨更接近真实

到达后时间开始拆桥撕云
靠天吃饭的人在听河刮骨

启明星早就虚设了自己的光
“像虚妄是无所不在的青盐”

鼠毛抢先占据了昨日的心
超验坠入经验寒潭荡了荡

月亮被冻得无唇了?
应景的说法:独醒虫虫!



《深镜子》


时间像一道悬崖
一翻身
今生成了前世

心也终于成为一面深镜子
里面堆满玻璃渣和水银

身体在外面虚妄地生长

红蕊喑缩梅怕寒,如同今晨
我再无需回到乡村的一个院子里证明

我无需从水泥里掏出几颗洋芋
放在火炉腰部的抽屉里

身体里积累的黑暗
驱散还是保存,更无需再问

摔一跤
就怕今生已是来世



《词根:春》


春天也从已不存在的一排房子后面开始
太阳照,白土更白
一棵小小的芨芨菜像是在自己母亲的怀里

春天若从桃树上开始
桃花就在骨头里开
灼灼其上,失去了就长大了

其实在梨花之前春天已开了
一截锁链般的门扣子
新鲜又陈旧

之前,其实在白雪里
春天已长成了词根

但为什么要说呢
洋槐是槐,洋灰是灰吗
火车早就失去了远方

改变阳光的口味
葡萄与葡萄园是后来的事
打井,建水务公司
抽泥土的血给山后的高楼喝
也是在后来



《梦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知道要什么
就像他想建房子
却不知道那房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做梦
甚至能描述梦的外貌
但不知道梦是靠什么
在夜晚存活的

他不知道梦的基本结构
他不知道梦有没有骨头
他不知道梦该静止还是流淌

这就是问题所在:别人给什么
他用什么
别人有什么他努力梦什么

这甚至都不是问题:他从来没有
梦见自己



《金星:我一点不奇怪你说高楼等于花圃》


窗帘后有我,就像泥土里有根块
这我必须赶在春天之前说出来
而我一点不奇怪你说高楼等于花圃

就这样吧,让我们隔着窗帘,各自活着
我相信窗帘等于黄昏,泥土等于清晨

在不同时间同一颗星的光落进我们身体
给了我们不等于的原因
也给了我们相等的可能

如何相遇,就是我们的余生



《春灯小传:丙申正月十一随记》


黑枸杞在高脚杯里泡出蓝色的水,好看
沙尘在窗户外冷飕飕地吹黄天,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此刻是傍晚房子里的六点钟
明日雨水,阳在阴里,阴在阳里
镜子拥有失败的分身术

梦句:他锁了皮肤,去唱歌
梦句:他说他坐飞机来是要到山谷里背雪

此刻是窗外的七点钟,灯如昼
谜语从黑暗中一条条走到红红的纸上但还没有挂起



《丙申春节及其他》


早上馓饭,晚上长寿面,它们之间
不是互相平衡的关系

正月初十,母亲生日,我终于在黄昏时
给她打了个电话

还说到初五、初六大雪,我们躲过了
坐在兰州有暖气的房子看雪,也好

气温忽高忽低,像父亲的脾气和血压
东边的厨房装了抽油烟机也依然如冰窖

但毕竟立春了,在大雪之前,还飘了一丝雨
风吹在脸上已不那么冷了

风吹在雪地,风一下子就过去了,雪还在:
村里谁家有新灵,是在年三十晚知道的
“忠厚传家远,诗书济世长”,在初二上午
我知道写这幅中堂的,景家湾的卢浩若也去世了

初一去看了舅婆,岁在丙申本命,年九十六
微信上那么多的朋友点赞,并祝她长命百岁

说好要给去世的中学同学去上柱香,但最终没去
我心平静,平静下面有正常的悲伤与恍惚

那些田野,那些柿树、槐树、核桃树
在去张元村的路上,它们的样子没有超出时间

我甚至还让母亲给我指了指那棵
长出一个蜂巢的树:在其它几棵树的中间
它被火烧过,黑黑的,但它还在

所有这些树都会发芽,都会长出叶子,会变老
这一点没有什么能改变。而即将改变的
是熄灭堂屋炉火,锅碗移到厨房,饭一天两顿改成三顿

风吹过了,第一场细雨润了润空气后
脱棉袄,穿单衣,绿若有若无,接着
花一朵朵、一树树地开,一个少年在渠埂上健步如飞



《几只麻鸭会把我们拉进现实》


来水量在去年偏枯40%的基础上还会减少
这种预测产生的不安当然也在描述事物之间的关系

阔大,细小,都会浓缩在一颗星星的胸腔里
站着看一会儿,几只麻鸭会把我们拉进现实

最紧迫的就是去做对别人无用的事,你的拒绝
证明了它的重要性。但可能依然是一种对内心的虚设

无和有原本就是正面与反面,外表与内心
我是说我们选择了什么,当河水在春天习惯性地上涨

煮花儿这样的事,在上元日还是太粗俗了
而煮鸟蛋,必得从泥土里掏来一大把火焰

影子在大地上有多拥挤,绚烂自天空坠落就有多孤独
而真孤独,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粥,香味四溢,渐凉了



《打滚论》


猪在泥水里打滚就像北极熊在雪地里
虚无在政治里打滚就像人在人性里

本喻互换也无不妥
甚至可以说人性在猪堆里打滚就像雪在政治里打滚

当然顾城那个鬼说“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一把纯粹的斧头砍碎月亮后还砍碎了心跳动的结构

不,打滚论就是论历史和现实
就像火车再快还是需要轨道还是要有起点与终点

就像数学计算的是各种关系,打滚本身是圆的
季节的一串气泡在时间里打滚,领头打滚的是花朵

打滚能否成功需要运气,生命有时卡在生死的缝隙
好在,轮回被发明了出来,更有风来自四维的空间



《抽离》


当我觉得我陷进人群时
我就会把自己抽出来
像从一捆柴中抽出一根

我把自己扔在灰尘里
等着人群像一捆柴移动向远处

他们去燃烧……
在寒冷中我醒过来

如此一次又一次
我从时间中努力抽出自己的影子
撂在荒野

其余的影子用身上的刺互相抱紧
其余的柴,收缩用火

我用喜悦与霜,这些被抽空的词
这些曾经被细节鼓胀得生疼的词



《小出神•河无我》


我沉睡时,河水流走了
我沉思时,河水流走了

临水逐居。望川兴叹。洗影子
━━我死乞白赖与河水套近乎
让它讨厌,让它欢喜,让它爱

给河水下套
河水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无关的事物有了关系
正合我心

一颗有毒的心发芽正合我意
一只月亮出来也正是天意


《“土豆做的漆”》



取上那些冲洗好的照片我们便离开了
他没有按说好的时间来
他的按步就班被某种意外中断了
我们在门外等。太阳爬在背上
一小时后我们凉下来的身体
渐渐有了暖意

取上那些冲洗好的照片我们去坐公交
正好,130路车开来了
像是停顿一阵的某件事又开始奔向
下一个环节……

“一个人是从初春开始的。从他的存在
和一把钥匙。”我的胡思乱想
其实不是某件事的一部分
他开门前我已被引入另一件事
“土豆做的漆”,仿佛突现的密码
写在一面墙上。我被它迷住了。

我被它迷住了。我用它开我自己……
一整天我都用它开我自己,直到
夜幕重新降临,星辰卡在齿轮间叫
忽然惊觉:门也是从春天开始虚设的
而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被中断,被关闭
心一开始就给钟声穿上河流的外衣……



《有礼》


从阴历进入阳历
他的内心改变了,像慢突然要加快
像一些人继续呆在原来的空间
另一些人一个一个,在他的眼前冒出来
拆卸的生活被再次组装完成,静默,轰鸣

像倒时差。漂浮。阳光刺眼
他喜欢这种短暂的,木头换铁的新鲜感

他高兴在时间之外多了一种时间
他珍惜在热闹的空气中
那泥土的从容,明亮,冰凉

交替之间,人们心生礼物,互赠喜悦
一种伟大的内心在交替中悄悄完成
而过不了多久,一种渴望会油然升起:
阳历进入阴历,阴历推开另一种生活的门

那扇门里,古旧,昏黑,酒香四溢,燕子低飞
木桶里的水结了冰,新衣服在柜子里
火焰在炉膛说话,抹了清油的花卷上粘满荏籽
即将出锅。还会有热腾腾的第二锅……


《深心》


铜佛像,金佛像
七百余尊见即锤碎
做香炉出售
他的香炉
与宣铜香炉无二
比哥窑汝窑耐火
远近争购
他是扬州回子
“使回回国
别有地狱,则可”
张岱最后说道

读后我思之再三
《陶庵梦忆》名文
《湖心亭看雪》向排第一
但《甘文台炉》定可与之并列
何也?一茫茫,一混沌
但皆清爽而热烈



《不合本地风俗》


奥雷良诺上校的金鱼与博尔赫斯的盲眼
有一种内在的联系
在雨中,不是布谊诺斯艾利斯
而是兰州被修改

早上的恍惚夜晚又想起
在我不是很多,如同这个世界
很破碎但逃走的缝隙不多。即便
夏天临近,闪电在去年的湖水里
继续装死。分裂的影子用树枝命名
并不需要四月承认
四月早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他带来了荒原,但没有带来月亮

这显然不合本地风俗
显然乌鸦喜鹊不会从一个喉咙飞出……

钟声如唤,如幻觉,如汤盆里的鱼
昨日的晚餐
和此刻的切葱之间
也有泪水难以泯灭的味道
但没有谁会相信鹅与石头之间
不只存在一对翅膀的问题,也不像
轻与重生出的星星有那么多的漏洞

但沒有人能穿透──
星星背后有一块无边无际的石头
说铁板也行,──降低叙述难度
语言早习惯了这种不断生出的寂寞

太阳笑眯眯回来,它精于引蛇出洞
快!快!快是一门获得幻觉的艺术


《准确地址》


里尔克在慕左倾诉。福楼拜狡辩于鲁昂
策兰在准备成为塞纳河内心的移民
还有茨维塔耶娃,爱几乎停不下来

这些都各自将时间写成了一本厚厚的书
书简的对象也间接地构成了他们
而我,尚未找到一个准确的地址

一想到会有一只蜜蜂闯进油菜花的迷宫
在梦里我笑出了声
一想到蜜蜂停在石头上喘息的样子
我就羞愧不已

停止了对兰州的虚构。一想到
蜜蜂的嘴巴也是我虚构的
我立即拆掉了虚构的蜂箱,死亡的窝

终究,我并未虚构出一对喜欢天空的翅膀
但别以为天各一方是真理,人与人各自孤独:
里尔克请莎乐美代问弗洛伊德好
福楼拜的窗外就是塞纳河,策兰
宣布“我和她睡觉了”,而茨维塔耶娃
成为“三人书简”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也被虚构从泥土中和河水里挖出来
依现实规则钉上了梦的门牌号



《这依然是在公众面前的独语》


“就像辍学的孩子,或一棵
春日没有发芽的树
一个人从未进入到夏天“

我知道这依然在试图建立
事物幽微的联系
散发我的自身的气味

我知道这依然是在公众面前的独语
被嘲笑,视而不见,说了等于没说

而再出生一次,再选择一次
我就能够走进失散的队列中
认出水珠,夭折,不再生长的身体吗

我就会成为星群中的一颗
被尘世里我的影子指认吗

村庄之上,旷野之上,在夏天
星星疯玩后安静地睡了

安静在城市里我再也没有见过
和我一路走来的人与物在半路
一个一个地散了:它们再也没有见过我

“写作带有一种巫气,心诚则灵”
我知道公众会用更深刻的思想哼着鼻子
但无论如何,谁都没有超出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所以寂寞依然是移动建筑共同的表情



《荒凉而透明,带着暖意》


村庄,工厂,私立学校
破败来得那么快
那么快就生出了各自
最后的秘密

在阳光中
留守者慢慢悠悠巡视各自的领地
相比阴雨天
这幸福的时刻
荒凉而透明且带着暖意

与那些共同的经历者
他们会不会去主动分享
这样的一刻
这五月的晴天丽日中
一群喜悦的麻雀,两只鸽子
骆驼一样伸着脖子的篮球架

这些留守者会不会因某种机缘
聚在一起
说起那些倒掉的土尘
那些从树上或天上飘来的落叶
那些无法描述的阳光

因好久未说话
他们将时间加工成
一块块石头
一堆堆沉默的零件
一盏盏夜晚的灯
对于已然变成依靠内心交流的哑巴
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忙碌何尝不是从容》


在工作中用心
也生些生活之外的闲气
年近半百
我以不成熟
证明自己光阴虚度
还没有变老

有的是时间
把该放下的都放下
这让我从焦虑中摆脱
随性而为
即使写作这样严肃的事
我也是东瞧瞧
西看看
我也是从一种事物里出来
进入另一种事物
再三谢绝了
它们发自内心的挽留

有时我会尝试着
做些改变
那真的很有趣
就像蒸米饭和煮水饺
就像睡和醒,普通话和方言

我很清楚
鸡毛蒜皮换来了生活
而生和死,常常互換




《风景颂》


确认了河流的消息
水车融入安静的风景

像被取消了思想
一个人不再说话
他穿过公园的时候
河水瞄了瞄他的腰

像被取消了喻义
输水槽在阳光下渐渐干燥
空空的脊椎骨
“我能捏碎它”──风说

看着云朵的眼睛吧
幻觉的雨点说飘就飘
源头向来丰盈如神话

人间的一株株植物
依然在生长出泥土
依然在荣枯的缝隙
长出一根根枝条来

长成没有果实的公园
鲤鱼梦里豢养着河流
虫子豢养着浓绿的风景
连水车也是转动所豢养
它们与麻鸭一起
共同确认了水位线下降的消息



《瀑布不能吃》


不管叫引水道或引水沟
树都没有将它神秘掩映
它就像农村浇地时渠上刨开的一个口子

浇灌庄稼的渠水与制造公园的小瀑布
本就没什么不同
除了一个在过去,一个在现在

当然庄稼可以吃,瀑布不能
但能吃不能吃并不是水内心的标准

自己张开嘴巴吸,或挖一条喉咙灌
出这道题的人早在无聊中死去

就像小满的斑鸠绕开城里人
一对透明的翅膀已飞往乡下

没有谁会等着谁:一个人的死
惊扰了另一个人,他就会不死

因此,用死亡惊扰众生的人
会被众生无情地诅咒,不得安睡



《喇叭长了出来》


先从一棵榆树
接着是一棵柏树
所有的树

只要我失眠
喇叭就长出来
站在树上说话
对着村庄
也对着夜空

有时像声嘶力竭的阳光
有时像自言自语的雨水

你见过的导游手里的喇叭
是还没有长成大巫的小巫

小喇叭的童音
我们都喜欢听
都希望她是自己清脆的女儿

除了嘴巴
两只电流充满的耳朵
也“喂。喂。喂”地开始试声



《捞鱼和赏雪》


洪水过后
在河边浅水中捞鱼的人
当水位再次上涨
他们来了又走了
从急流中
他们捞不到鱼
这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走的时候
他们唱着歌
太阳升到十点钟

十点钟
甘南的朋友们
在赏夏日的雪
雪中的小红花,小黄花
星星点点的,绿和白

在那儿,夏天寒冷而明亮
自然的美,在自然呈现



《肉香》


小姨子的大姑子家
偶有小牛犊生不下来
死于牛腹的事发生

去年秋天又一次听闻
便让妻子花200元
买了半条死牛犊
嫩嫩的
太好吃了
以致我后来
对其它的牛肉颇有微词

以致我再三提醒妻子
再有生不下来
为保住母牛而
放弃的小牛
就给我们弄来



《空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并不冲破》


又掏空了自己,像上次一样
上次不安与喜悦混杂着

又掏空了自己,像上次一样
从内部到内部
从黑到黑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有坍塌上次没有
上次有雪
这次有泉

这次我能摸见
那结结实实的
水里的空

没有人知道我掏空自己的间歇
越来越短
像一种病

没有人知道我倒掉的药渣中
不安多于喜悦
雨水多于阳光

这次
空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并不冲破

在泉水上面打转
很早以前
蚂蚁压住尖叫它只是

被梦里的光吓坏了跑到了梦外
田野在梦外面发光
田野上的植物和动物也在发光

从一开始
黑来自光
光来自走向田野的那些人的居所

这次,土豆掏空了田野
而黑,再次掏空了黑



《凉爽辞》


终有一天当早晨起来
倦怠完完全全浸透了
并教会肉体如何在清醒中沉睡

并用水和(huo)泥
赤身露体
站在记忆的渠泥里不停摇晃
看水如何从双脚渗出
双脚如何越陷越深

所有大开的窗户终于自傍晚
风开始对流
凉爽像一个醒来的水泡儿

吃着西瓜
吮着冰棍
我也无法把它的声音寄给你

我等着下一个水泡儿
在更多的水泡儿冒泡儿之前
瓜子越吐越黑
冰棍只剩下了一堆小棍儿

哪怕闪电照亮了雨
你转来了别人的冰雹
我也不会寄给你雷声



《醒转》


你穿过了别人的梦
转身
准备穿过自己的梦
词醒了
词像一叶小舟

不由分说翻过了
时空的波峰
人世是另一个谷底
月光喂养着鲜花的小嘴
香气也喂养着
一根根新鲜的刺


白而尖锐
月光试图
一根根分开它们
又似乎在驱向
某个秘密地

你能够看见白色泥土里
深深的
深深的白细根

白丝
白琴弦
白魔音
这是另一些
在翻身的词



《公园里的水磨坊》


身上挂满的玉米多年了
没有磨掉也没有长出新的

童年的玉米地还是一片连一片
我迷失在其中,鸽哨忽近忽远

玉米挂满树身,树身消失了
风景中的玉米风还没有吃掉
一茬茬的鸽子徒劳地啄着

木头变旧,雨一冲就很新鲜
水时有时无。不远处的河忽高忽低
──都像一个人的源头

只有时间咕咕咕地流淌
一茬茬的鸽子,飞来又飞走



《剪影》


从流淌的夜里捞出云朵之后
天亮时雨消失了
早起的玉兰树向湖水透明地赞美天空
这群自然的亲戚

屋脊像一个人
右肩站两只鸽子
还有一只鸽子在头顶上
扭头听河水
从上游听来的故事
多么惊险的平衡呀

我突然意识到是一些灵魂
在晒太阳
尤其在逆光中
小小的镜头剪出了真实的剪影

而此刻,一只笼子
空空地挂在身体里,刚停止了摆动

它们要跳舞,等待我离开
它们要飞起来,但不是要飞走



《第一桶语言》


只有揭开,你才知道优质商标下面
正是掩盖的梨的伤疤
只有在属于你之后,在准备吃掉之前
你才会揭开事物或事实的标签──你担忧,进入梨心

会有一只胖胖的虫子在等待你吃惊与羞愧的眼睛。
太像了,细看。
仿佛你也是从眼睛开始腐烂

经验像一场雨,会告诉什么是准与不准
什么时候碰过或伤过,在水的梦里沉浮
但或许唯有身体能够检验习惯与重复哪个更接近
你理想中的诗学,而虚和实,是另一套设计严谨的游戏

在内心玩的时候,你和我都不会叫上别人
也没有影子愿意站在孤独旁边奋笔疾书
它的那些墨点像暴雨的箭头,固执地扎在仆倒在地的往昔的脊背

可当喉咙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手和刀子,案板,清水,就都是多余的
唯一可信的,就是甜丝丝的声音从空气的历史中抽出来
这不符合露骨的现代性但接近骨头真实的虚构

多么神奇,此刻,它变成第一桶语言
梨花既然还早,便对着梨树,和一只又黑又大的蚂蚁喷洒



《逻辑的麻药:“她发了疯”》


要么衣不蔽体,要么“苍白身躯穿着深色冬衣”。
要么唱歌,薄薄的影子手提一把长刀
要么失语,喝下毒药

不想陷入还是陷入了老鼠的陷阱
秋风像一把铁锨,挖埋完雨点,又挖埋着雪花

混乱的时间,“她发了疯”

她发了疯,但难以一了百了
仿佛我们失去了人性
只能靠逻辑的麻药,唤醒疼痛的起点

一个个数字,山林里的蜘蛛
留下谁的马迹?猪已卖
牛眼瞪着献出全部(还要怎样?)
鸡下了蛋咯咯叫着,沉思的山羊
翘着胡子。到处在疯传:咬碎那些奔跑的铁
咽下去,会填补渴望的坑。──就不停地挤吧
看看那白云的乳汁,是否会喷洒一脸
大声宣判:你是洁白的!

有一点从不曾改变:
谁的名字不在,就不存在,这是制度
谁消失了,时间一笔勾销,归入命运

有一点还是心照不宣:
他人的生命经过某个漏洞,就变成了私有财产
不管在山林还是幕府,自古,为所欲为等于自由

“恶毁了她。从里到外,她杀死了自己。
请善良哭吧,但吝啬你的宽恕。”
请不停地哭:斧子。毒药。绳子
杀死人类的工具唾手可得,亡灵生生不息
祈祷像一个错误的手势,拢住了苍蝇和挂在荆棘上的月亮

烛火跪倒,春天是花朵的另一个麻醉师
预约的长队,从秋天的门口已排到小镇的房后



《史蒂文斯的名言。或诡辩者》


飞去又飞回,这是鸽子的长处,也是短处。
难题让诗歌与哲学不停地在月亮的厨柜里互换着身体。
像梦和垃圾的制造者,像解决不了自己问题的人类。
发明一句名言,比如,“时代是一个鸽子窝”,也没有用。
你不能让清澈的眼睛流下混浊的泪水:“瞧,内心已被冲洗”。

飞去又飞回,如同一种未经选择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依然在从自己的角度,小心翼翼接近并观察着。
但从来不是,它们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人类。
让它们还是那么清澈吧,像懂得休息和飞翔的影子。
别逼迫它们毁灭自己,飞向人间的大火。
别逼迫它们计算人脑中的蜘蛛网到底有多长、多重。

学会在黑暗中群居,也学会在明亮里独处
这不仅是鸽子的启示,虽然有时候
人类希望鸽群中的一个,或几个,扮演先知

“善待异类”,先知已经说了
“但这是鸽子,不是先知”,人类像一个诡辩者
像一只能够用翅膀制造出巨大阴影的鹰
他为自己发明了许多语言与逻辑,并谎称懂鸽语
他更愿意在他们自己中间指定先知,并说鸽子已一致同意

“世界都能够翻译,还有什么翻译不了。”
他边翻着风边藏起一个秘密:先知在影子的循环中转生
而生命无法转身,它随着寄居的躯体,生长或萎缩,狼奔豕突
它一直不习惯那根竖在眼前的逻辑的脊梁


《我还是像只文化的鸽子》


别纠缠了,藏在树丛的夜里你也不是木马
驮盐的毛驴和士兵来自陡峭的岸边
坠入木桶的星光浮起今晨含混的天光

别咕咕咕地像一只文化的鸽子,这不是特洛伊
在公园里,中国性与希腊性的喷泉落回了水池

天空就别模仿大海来蔚蓝了
虽覆没与淹没都是没顶
没有阿喀琉斯,因为没有战车飞驰的赫克托耳

别听信海伦这件白袍,说吟咏的高山爰上杀伐的刀剑
除了脚踵,身体的其它部位早准备了致命的箭镞

就请移步,牵马走出时间的甬道
盐已变白,清澈早已变黑
秋风一吹,落日的方言回到出生地,不懂也懂了



《风景论:过白塔山不入,并呈臧棣、蒋浩》


过山门而不入,山会让耳朵犯错
尤其若听到的不是标准的兰州话
但这正好生出了喜悦的左手和右手
正好在结束以后可以回到我们相遇的起点

说七级八面就是,七级浮屠,八面玲珑
而上尖下圆的另一种意思
则是人性与历史给风景做了顶帽子
白塔也可以在早晨醒来自言自语:
当减肥成功,山离飞起来只差70米
70米,人相差不只千米
而对于风,还是太低了

就像从北岛与截句离开,顾左右而言它
符合诗的散文性:象皮鼓,青铜钟,紫荆树
镇山三宝被一朵旋转的白云镇住
因为轻而有力,白云一直在旋转中上升
上升,而与山与塔,不离不弃──
此后几日在草原上证明
在每一个驿站备好足以醉人的青稞酒的同时
时间也给它选中的人备下了敬意长长的哈达

不远处的九州台的一个水泥井在旋转中下降
并骄傲于在吞进了四库全书的碎片和一些鸟儿的落叶后
变成了旋转着由西向东冲锋的河流
一只虚构的大雁从苇丛中飞起,一只,不孤单也不鸣叫。
“羊皮吹起,渡心过河”,那个重庆海南人你不信
你摸着盐和智慧刮光的头
说游仙南来,游人北往,踪无定
星星像一个喷射光芒的水龙头会把一身汗味的人都淋到
羊过山门而不入,羊在山下的马路上走
风是新风不替我作证
你的眼睛和宽阔作证了你汹涌出神的黄昏

喜悦也生出了桥。从铁桥上走,脚就明白人生百年
上有老,下有小
桥在水中早就预设了天然气变向的通道
脖子向上的命运更像一种虚无而伟大的方向
但路的要求很快熄灭眺望的灯
不,那些千篇一律的灯很快就亮了
各自内心的黑暗与明亮还要被码头的船摇晃

──深情和霸道的酒也在宿醉后刺目的阳光下摇晃
河边戏水的手指,坐在水车旁恍惚的
说“诗歌是师傅”的影子,比影子的肉身更真实。
“师傅,去铁桥咋走?”“师傅,白塔山咋走?”

很快秋深了,很快,很快,风景被风景代替
苍茫洗去芦苇脸上的绿漆
比白塔年轻,也年轻于白云与路过的苍狗
它或许是一个印度人密藏的象牙生长出来的经文
与一双生长出白塔后埋掉的手
可能更是一朵白云分身而存的秘径与秘境
白云白塔,白云飞塔,从耳朵里掏出来的一场白雪
──没错,自古道,“看不如听”:从心出发,心必是风景的故乡
因此我们乐于各行其是,各言其见──
三人行,过山门而不入,三心不会犯二意的错



《神秘的布局》


48岁,他读懂了另一个人
36岁写的文章
他为他36岁时没有读懂而欣慰
那时他正在为生存奋斗
一点奋斗的快感也没有
那时他把奋斗和生活
白天与黑夜
存放在两个不同的抽屉
生存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戒律
几乎带有爱胁迫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他若懂了
就会对快乐本身产生恨意
就不会在今天与那个人
像两条不同的路意外相遇:
秋夜,神秘的布局刚行进到一半

一半,已然有星空的轮廓
轮廓之内,众多的光束拥抱、缠绕
慢慢凝成纯粹的实体把空间充满
轮廓之外,黑暗浩瀚,纯净而喜悦


《扎在心上的刺心早已习惯了》


百合,梅花,芍药,向日葵
靠南房廊沿下的院子里
种的一些植物
有的移进了花盆
有的,不会再在院子里出现──
我听着,觉得这没有什么
对生活细小的移动,
明的,暗的,早就开始
扎在心上的刺心早已习惯了
院子也只是大一点的花盆
它并非那些植物的出生地
我们移动了植物
并不表明我们对自己也拥有主动权
更不能表明植物能够移动我们
它们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各自想在对方的生命中长出
一种新的生活,有时来得及,有时来不及
有时,刺也会长成另一种植物
这,我们和那些植物都知道
但从来不说,就像星星满天的日子很多
可从来不说,仿佛星星
对有些心是不存在的一样



《所有的事物都不属于自己》


将事物绞碎
端上餐桌
绞肉机在每个人的脑袋里
还没有停下来

状如方、圆,三角或,不规则
内含纤维、骨质
半成品,成品,冻,不冻,都被绞碎了

肯定
在喊疼
在求饶
但绞肉机兴奋得
灵魂出窍
刀片旋转出
本能的光

被绞碎了
没有嘴巴
没有喉咙
事物在桌子上
像一种灼热的欲望
像一种难得的美
裹在一缕缕
飘散的味道里

吃之前的味道,吃之后的味道
机器的味道。调料的味道。物自身的味道
人的味道。空气的味道
你所需要,或不需要的味道

你吃的味道



《闻见即喜:花木深》


你在微信上晒图
夸给女儿和你自己做的
“老郭料理之酸汤素面”
精细,自足
像秦人的一角锅盔,在广州发光

“天光悦鸟性”。我突然想起
大学毕业时你在我的留言册写的
“潭影空人心”的上句
而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它的下一句

此刻,刚刚入夜,你一边
写着自创的秘方,一边哈哈大笑

像是被惊醒
一个懒起的急匆匆的影子骂骂咧咧
有多少次
月亮离开,黎明未临

老郭,是不是这样
北风南吹,南风北吹
终将一个秦人的“南蛮之地”吹花成城
在一座座禅房里养一大朵一大朵的光

闻见即喜。祝贺你的料理
祝福你。祝福你美丽的女儿
祝福那些听过你的爽朗笑声的人们
同样祝福见过你用花香作画,用光写字和弹琴的人


《一整天都是这样》


云开云合
雨和阳光轮番推门出云
光亮照人
我在房子里做一些可做可不做的事
偶尔看看窗外看看远处干净的山和
近处闪亮的树叶及湿了又干了的路

一整天都是这样

一整天
云白一阵灰一阵
天光忽亮忽暗
我手里的事还是那么多也还是那么少
几只鸡在远处的院子里觅食
几个学生在楼下的水泥操场上奔跑
认识不认识的植物的影子
在阳光和雨水反复垂挂下来悄悄变得
草黄如玉的河里淘洗
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开始”这个词
多么新鲜……

一整天都是这样

直到另一个人从街角拐出来
走进公园
他的头顶上,玉兰花一朵又一朵
从时光雕刻出来
从比时间还湿润明亮的细节的树枝
阳光和雨水
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脸上



《抵达》


2015年9月,去敦煌的路上,朋友说
大片的油葵过去,再过去,就是焉支山。
但时间紧迫,我只能与它擦身而过。
它写的一首诗,马蹄够疾,颜色够浓
在辽阔和风景之间,悲伤够大

实际上我想抵达另一首诗。
走到焉支山,最多,我变成一粒油葵籽
淹没在一大堆里,被咀嚼。
最好的结果是被埋在土里,
和其他的油葵一起,
给人间提供沉默或呼喊
证明生命轮回,
必须经历愿意经历的和不愿意经历的。
我想抵达另一首诗,但没有完成。

距离焉支山,距离油葵,现在更远了。
我觉得我抵达了风,抵达了雪,抵达了黑,
也几乎抵达了明亮。
金黄我也偶尔抵达过,在某个夏天的正午
阳光炙烤,我的汗流尽了,但依然在走
路滚烫滚烫,路很长很长,我只是走,
像一个心无杂念的影子。
但还是没有抵达我曾想抵达的一首诗。
 楼主| 发表于 2017-9-13 18:4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于贵锋 于 2017-9-24 17:04 编辑

《花腔》


心埋在一杯酒里
钟藏在一粒米中

试着抓起一把积雪,干冷的旧日子
刷疼苇叶的瘦脸

律师鱼贯入牢里
沮丧像震动的铁砧

──怎么躲闪都有一只猩红的铁钩子
──声音怎么改写亦然用同样的喉咙

你给我挖根南方的笋
我给你邮包北方的枣

种植就像一门吃的艺术
而喜欢群居是人的天性
就像修辞少一个花腔
躯体有了相同的结果

酿造是另一门艺术,黑暗和光明各怀绝技
一根光线环绕于脖,上有头颅下有长躯
我半信半疑但没有反对你
用雪反对雪,用雪反对花

这都没有意思。用铁反对铁
用冬眠反对时间,冰反对水
更没有意思。说晚安吧。不说爱
不说人间。不说人间外。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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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4 17:04:43 | 显示全部楼层
《乌鸦肉》


出生地早被当地人与外来人挖烂了
迟早,所有的坟堆也会被一一挖掉

这没有什么,托体同山阿就这意思
这真的没有什么,此心安处即故乡

而心又是什么?是另一个出生地吗
它让我在安与不安之间有一身之地

在身体与身体的空隙里生长。
这是我人间的命运。是不是你的呢

是不是草根的,云朵的,乌鸦的呢
我毫不知晓,似乎也无知晓的必要

出生地飞出的乌鸦就一定是雪白的吗
或有更紧迫的一问:乌鸦肉必定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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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4 17:42: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几首个别地方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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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30 10:51:49 | 显示全部楼层
《鹅的叫声》


粗大,神经质,鹅的叫声并不好听
空旷的公园里鹅也可能需要存在感

鹅听见笑声了吗?亭之南的鲤鱼群
偶然飘来被传说烹饪的味道

但我并不知道在公园的最后一日
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鹅想到了谁

冰就像会生长的刀片,印证着冬日
并非我虚构:你可以飞过来

你可以潜到湖水的里面假寐
万般寂静后看你的脸的上方

不,面对日常,我早不再惊叫
走过冻住的桥,不安还未碎裂

生命在于流动,从来是好办法
就像斗转星移,从来令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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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4 10: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钻石兄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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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4 10: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于贵锋 于 2018-3-4 16:55 编辑

《钢琴课》


身后放着一架属于儿子的钢琴
黑沉黑沉中有一排雪白的隐喻

(其实它早被放弃了)
我和妻子暗自希望有一天

他会突然坐到琴凳上弹着他的过去的时光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半拉开的玻璃斜斜照进

“有钢无琴,像身体越长越高,眼里却
没了灵性”, 你这样打比方,我会装作

没有听到后半句:“像失去理想的时代”。
时代会承认吗?音乐在内心的成长

或者说任何个体的成型,和它有
说不清的关系?可能吗,时代眼里

会有个体?时代会为个体低下它坚硬的头?
多空啊,时代!但时代是一个绝对音!

掌握这个音的是少数。大多数被这个音
所放弃。被内心的沮丧控制住。

被黑与白一个音一个音地定义
像是肉体的钢琴也被发明出来在大街上奏响

不。一架又一架钢琴在大街上在时间中滚动
但谁又知道让它滚动或停止滚动的力量来自

哪一双手?钢琴不会自弹自唱,但时代会。
时代雌雄同体,而所有的音包括半音,盲音

分散又集中在个体。个体就像一个循规蹈矩
的演员,每次演出前在镜子里努力藏匿自己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反映论就像讨厌湖水
一脸的无辜。沉默也是一种反映,就像

它也是钢琴的一部分。钢琴从结构坏掉
从内部坏掉,音被时间和灰尘轻易松动

钢琴有许多条喉咙,但任何一个音都可以
拧螺丝那样被从喉咙里带着血丝拧出扔掉

正常的情况是:更多的时候钢琴是不存在的
就像更多的时候,音乐并不见容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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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6 08:5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于贵锋 于 2018-3-4 16:55 编辑

《人间真实得更加魔幻》


岁在乙未,资本坚硬,诗脸红,丽达扯下天鹅的底裤
正值冬至,饺子列队,法如雪,人间判决星辰的缓刑

写下这两行,又看了一小段苏明关于西果园的大雪。

这真是魔幻:下楼梯时我悄悄告诫自己不能摔倒
外面正在下应验的雪,重心向前,要摔也不能仰八叉

我果然趴下了,这真是好主意:雁滩宾馆前
卡夫卡的锁链果然高出路面。

下了公交车,过大桥,雪大飘,你知道吗
苍茫的何止是群山与河流。在滑溜的桥面,人人缓行。

不可否认:生活当然是现实,现实当然是
真实的一部分:疼痛的右掌

和疼痛的左小腿。而春天到来以后,幻觉才更真实:雪
被彻底吸收,叙说的声音里飘着干燥的灰,干燥的光。

还有更魔幻的,魔幻得根本将发生的无法改写:
那是在后来,那是雪再次到来,试图用茫然擦掉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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