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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贴诗] 候知佩 诗14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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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9 23:4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少浮 于 2017-5-29 23:49 编辑



侯知佩,1985年5月生,河南安阳人。2015年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河南安阳学院教师。


《高阁寺》

是时候了,冬天在高铁尽头落幕。寒风骤起
一只苍白色的玄鹿从日头逃亡之处飞起,转瞬
没了影迹。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唉——
惊蛰未到,春分未到,清明未到,谷雨未到
所有逝去的日子都未来到,时光啊时光
向着西去,我们说着往事、诗、白龙潭
废墟、所有布满灰尘让人心跳的旧日子
我们说着——过去,从前。山中一条小溪
村头一个小伙儿娶了村里织布最好的姑娘
我们说着,群贤毕至,高僧云集
我们说着,说着,只是说着。突然,沉默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高阁寺在接收快递
沉香炉在钢铁栅栏里小心翼翼地升起
          2017.4.30


《邺水行》

寻寻觅觅,一节被高速列车抛弃的河流好像再无什么
他从童年,少年、青年、壮年,走向老年,垂垂老矣而又饱读诗书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风,从王城管家吹来。船,从李村长家开来。河床裂了,时光失衡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江面,独钓无钩之鱼
我,是等不到了。工厂冒着浓烟,邮筒布满灰尘
失掉尊严的鸿雁终于在最后一晚写下失败之书
拖家带口,逃遁山林。你说着,问世间,情为何物,可人家不懂
所有的人关上窗子,不看原上之草,不听早春之雪
江水,枯了。芦苇,荒了。飞鸟,绝了。夕阳,灭了
寻寻觅觅,好像再无什么,一条小虾愤力地呼吸着
啊!还不如死!空气不是孟德家的
突然,几只鸬鹚从江面飞起。黄昏如血,众神匿迹
                      2017.4.23

《挽歌》

五月,日头拨响了金黄的闹钟
炊烟升起,围裙骤忙
家家户户喝月亮,家家户户磨刀声
秋分耕地,寒露播种,立春浇水,芒种入仓
先爷挥着日光之镰,从空谷走来
山鸡唉乃一声,日出而作哩,日落而息哩
女人们围着麦地,扭着焦黄之腰
男人们含情脉脉,一笑一粒汗珠
远山南,远山北,远山有麦堆
       2017.5.20
  

《无名氏》

太阳是白的
高楼是灰的
从一个早晨开始
他在他爸爸的驴车后长大
他向他爷爷挥挥手
他从五岁跳着长成了
十五岁、二十五六岁、三十岁
他从山里走来,他爷爷的爸爸
他爸爸的爷爷从没有走出过大山
他长高,他的树长高,他的小弟弟长高
他的所有小伙伴在一夜之间成了
别人的父亲,别人的老公,别人的儿子
他们生孩子,生石头孩子,生泥巴孩子
生苹果,生柿子,生核桃,生李,生出花来
他母亲挺着个大肚子把一只狼打死了
他爷爷睡了他奶奶,还睡了邻村十来个寡妇
他迂,他习惯把糖醋罐子里的湿麻绳捋出个理儿来
他生,他易,他只识三个数,他死
他睡过很多女人,他没有孩子
哦——这个老东西把他的所有故事都告诉了我
笑着笑着就睡了,笑着笑着就死了
我去单位,我去上班,我去买豆腐
我去找婆娘,我去睡女人,我去生孩子
太阳是白的,高楼是灰的
                2015.10.1


《逃亡》

时日已到秋分,天儿凉了
我奶奶和我爷爷是在一个
天儿凉了的小河里好上的
那时,日升日落,我奶奶家
从来没有什么狗日的闹钟
该干嘛就干嘛,立秋了、处暑了
白露了,一个城里来的先生
劝我奶奶道,不跟你家男人弄个娃?
我奶奶白眼一翻,道,你懂个球!
那时,杏花刚开,春风刚好
我奶奶赶着一群野鸭子
漫山坡浪,满河滩跑
我爷爷看到了,嘿嘿,这骚劲儿
我奶奶死后说,你爷爷,真屌!


《赠少浮》

你没有乘舟
坐着一辆荷尔蒙过剩的脸
从洛阳,逆流而来
你向我招手,妻妾成群
你的嬉皮士帽很浪,嘿!这家伙
失眠过度,瘦得像个猴子
我们穿过马路,穿过黑夜,穿过
无数个就像昆明一样裂缝疯长的城
嘿!金斯堡和凯鲁亚克就是这样
我们回忆往事,心照不宣,充满暧昧
火锅店的灯火、老板娘、被煮沸的羊肉
“突突”地唱着约翰.列侬逝去的歌
真的,你说,回不去了?我们谈着诗
80年代,上床后还日日思念的无名女子
突然……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啊,艾伦.摩诘.
鲍勃.太白夫斯基,一粒杨树种子声嘶力竭之后
挣脱雾霾重重的钢筋混凝土高楼
飞向天空,飞着飞着,重重地摔落在地
嘿!哥们儿,飞起来哦!前面仍无光
                   2017.4.23


《与旅途无关》

29个小时的路程
我已经至少12个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我快疯掉了,在一个逼仄的空间
蜷缩也要疯掉,伸展也要疯掉,床也要疯掉
我第N次打量窗外,窗外第N次打量我
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无,全是无
第N次了,我们的打量毫无意义
到了贵州,我从一道道隧道里穿过
无聊使我产生了无数坏男人的坏想法
这些想法在火车穿越隧道的瞬间见到了阳光
光,打在了我的脸上,打在了我的发上,打在了我的眼上
打在了我的睫毛上,打在了我的鼻尖上,打在了我的身体上
临床睡着一个胖子1号,他睡得天真无邪、天马行空
他的原始的野牛一般的睡眠惹得我烧红了眼
好不容易,胖子1号在长沙下车了,又上来一个胖子2号
胖子2号,细皮嫩肉,和《水浒传》里没出息的高衙内极其相像
显然,我不能把我的第一句话给了这样的人!
车厢内,动物凶猛,满目狼烟。无数的鞋子捂着鼻梁
讨厌着镇关西一样的人,胡屠夫一样的人,武大郎一样的人
这列开往皇城根儿的Z54列车上,没有金莲一样水灵的妹妹
走了,当我离开一个熟悉的城市,一个人上路
我把所有的孤独都掷向了身后,我在一个被太阳压弯的黄昏,上路
我知道我要转身,对着陌生,漂亮地吹声口哨,我知道我要让口哨
飘条弧线,穿上黑夹克,围上红围巾,开出花来
我知道我不能随便地说话,就像我已经习惯了和一束光热吻、恋爱
我要把我的第一句话说给上帝听!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2015.1.19


《难为水》

在他的时间里,三十知天命
他连续几夜清理墙壁上的一个洞洞
把一只蜗牛,吵醒了起来
有时,清理只是一个动作,和阳光
和树叶,和大地,和空气不无关系
他连续几夜清理,好比他曾经爱过一个
像蜗牛一样、穿着帆布鞋的姑娘
他们相爱,连续地相爱,在慢中相爱
他们在一个城市,把发黄的信封点燃
让一只蜗牛,和另一只蜗牛,相爱
他们约好死亡,用一种酷酷的方式
冬天的包子铺冒着白烟,湿漉漉的
糖炒栗子好甜啊,她笑起来,雾蒙蒙的
                 2015.11.29


《启示录》

(一)
拖了一天,疲惫仍然以曲线蔓延
写点什么吧,写点什么
这个下午,杯盘狼藉
小张成了老张,小王成了老王

(二)
最好,找温暖的人聊上几句
这个下午,还有所有的下午
我突然无所事事,窗外
天黑了,天怎么就黑了呢?

(三)
小李在上海,小赵去了北京
老宋找小女友吃寿司去了,小郭结婚了
小兽的电话关机了,小鹿爷爷死了
小米上课去了,老李踢球去了
这个下午——
我洗澡出来,打量着空镜子
空镜子也打量着我
瘦了的香皂吐着蓝泡泡,白泡泡
红泡泡,绿泡泡
房间的椅把上满是水汽
时间还早,两点不过
我在电脑旁感觉坐了很久
三点不过
台灯瘦了,牙刷瘦了
茶杯瘦了,时间瘦了
这么多下午,如何是好
蓝泡泡,白泡泡
红泡泡,绿泡泡
                     2014.3.11


《废都》

从一条路开始
是一座座高楼推着我前行的
北方的早晨,阳光结满灰尘
一个赶早路的小女生捻起一朵霜花
放在了眉毛勾起的弧线上
一场车祸,把一个老人碾死
又碾死了一只冬眠的苍蝇
在同一个地点,每次遇到一个同样的人
她在一个生锈的站牌前等车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笑笑
我从未看到过她等的车准时到来
一截废弃的铁轨,一只飞翔的鸽子
我离开,我们离开,她离开
无数的陌生人在一个不存在的站牌前聚集
事实上,从没有一列车驶来


《帮父亲想象祖父》

那一年,父亲三岁,我零下三十二岁
父亲三岁那年,祖父死了
我一直以为祖父长得像项羽,父亲不知道
祖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我也忘了在六岁之前问祖母祖父长什么样子
当我六岁那年,祖母也死了
当我正准备开口问祖父时,祖母死了
我相信祖父的死只是一次意外
就像一片树叶从一棵树上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我幻想从祖父留下的大瓦岗里找寻祖父
我也幻想能从一口口枯井里和祖父对上眼睛
直到那个冬天,祖母的死
那口合上的柏木棺材盖子割断了我和祖父唯一的联系
所有的祖父都死了
父亲黑色的板胡声也不能让他看到祖父
后来,我想告诉父亲,祖父的样子是项羽
祖母的遗像背后,藏了一个乌江


《来信》

信,寄过去了,那个绿色的邮筒一张嘴巴
把一封90年代的情书吞到了肚子里
然后,是等。一节节生锈的绿皮邮车
被同样生锈的邮递员开来开去
太慢了。那个响声奇大的嘉陵摩托车
早已被风雨磨破了屁股后面的冒烟筒
太慢了。我把一个个火柴盒抽开
然后,点燃二十根火柴。同时,点燃你
真难以想象啊,邮递员奇丑无比
他的过于天马行空的鼻子
就像两个在牛屎堆里滚来滚去的屎壳郎
然后,这个家伙破尘下马,放了两个响屁
真难以想象啊,他运输的可是有关爱情的东西


《笑忘书》

夜,是在祖传挂钟的喑哑声里熄灭的
小李把自行车锁好,把门儿锁好
把电灯关好,把抽屉关好
一股脑钻进了棉花开满的被子里
天气预报里说,北方有雪
一棵老杨树会在北方的雪夜里腰折
有时,总想虚构一个感动小李的故事
我是一个,在冬天,写诗的坏家伙
哎,时光好快啊,我说的是小李的时间
小李每天早晨都会遇到一个唱戏的
一个跑步的,一个煎烧饼的,一个小女生
他的每天从光线里开始,北方的光
是那种布满外婆烧柴火的光
每天都这样,雾蒙蒙的,生活的重量
在烟尘里被长上羽毛,哎,时光好快啊
我在无数的空间和小李重逢,又离开
                 2015.11.28


《祭歌》

(一)
在我的故乡
总能无意中看到一些光
它们引领我  或走向小巷
或走向河床  或走向未知的山岗
这些光  像是从豹子的尾巴上发出来的
从林中一窜   一头豹子在追逐一匹中原狼
外婆指给我说  那是墓地里的鬼火
你的先爷  你的祖爷  你的爷
我梦到我的所有爷  在电闪雷鸣的季节  
打道回府  给我带了一把红高粱

(二)
咫尺  即天涯
大爷死于一场疟疾
二爷死于一次枪杀
三爷死于一场饥饿
父亲露着通红的小屁股
在雪地上饶圈子  走啊走
亲人  即亡灵
所有的霰雪鸟都是黑色的

(三)
在追逐老鹰的那个下午
先爷把队里养驴养得最好的姑娘
阿英  抢到了山岗上
而后的无数岁月
先爷在一个个烈日炙烤的平石板上
和阿英做爱
天  是那么蓝
先爷指着阿英说  那就是海

(四)
“嘭”的一声
阿英生下了先爷的第一个狼崽子
先爷用生锈的镰刀帮阿英割断了脐带
“嘭”的一声
阿英生下了先爷的第二个狼崽子
“嘭”的一声
阿英生下了先爷的第三个狼崽子
“嘭”的一声
阿英生下了先爷的第十个狼崽子
海  那就是海  阿英嘶喊着
海  那就是海  阿英嘶喊着
海  那就是海  阿英嘶喊着
“嘭”的一声
先爷用弩弓打死了一只狼
在狼皮上睡觉的那个下午
先爷梦到了他的子孙们在生殖上出了问题

(五)
泥巴孩子  七岁
死于一场车祸
放牛的泥巴孩子
放羊的泥巴孩子
放风筝的泥巴孩子
死在了他最熟悉的回家路上

(六)
走了  放一把火
天空中的红蚂蚱集合成群
前去参加晚宴
向着东方走吧  东方有红太阳
走吧  只有走
曾祖母在走
外祖母在走
祖母在走
她们的走是干瘪的
没有一丝水分
              
(七)
十一月怀胎
我出生了
我在树里出生
我在水里出生
我在庄稼地里出生
我出生在一片废墟上
我出生在所有虚无里
我出生在狼群消失的年代
我出生在山雕匿迹的年代
我出生在阵痛里
我出生在血河里
我出生在原罪里
当我出生的那一夜
我听到了所有的砍伐声
像一万只噬骨的蚂蚁
“嚯嚯”穿过  他妈的
好疼  这疼痛是黑色的
外婆!  救我!
我怎么变成了一只屎壳郎!



发表于 2017-6-18 10: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诗。读第一首就陷入,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到后面却又觉得有些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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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29 23:4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总在意淫侯知佩的诗会震动中国诗坛。

大量阅读之后,再读到一首令你激动的诗多难啊。而每读到知佩的诗都令我激动。

笔落惊风雨,他对诗进行大刀阔斧的变革,悲伤和温暖疯狂地杂糅,意乱神迷。如果诗是勾引,那他比大麻还有效。

除了我,一定还有其他人被他吸引,包括穿着帆布鞋、小鹿一样的姑娘。他已经32岁了,还没结婚,我相信他仰慕者众多,只是他轻轻地,秘而不宣。

或许真的不是意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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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0 16:14: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地气,语感优美,一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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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0 18: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泥巴孩子  七岁
死于一场车祸
放牛的泥巴孩子
放羊的泥巴孩子
放风筝的泥巴孩子
死在了他最熟悉的回家路上

——————————————————————
这家伙,好东西,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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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0 18: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少浮 发表于 2017-5-29 23:47
我总在意淫侯知佩的诗会震动中国诗坛。

大量阅读之后,再读到一首令你激动的诗多难啊。而每读到知佩 ...

你眼光不错,这家伙功力深厚啊。

不过,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男女这事,太腼腆,要吃大亏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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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31 10:2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李文俊 发表于 2017-5-30 16:14
接地气,语感优美,一组好诗!

李老师行家。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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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31 10:29:47 | 显示全部楼层
蟋蟀 发表于 2017-5-30 18:22
你眼光不错,这家伙功力深厚啊。

不过,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男女这事,太腼腆,要吃大亏滴:))) ...

蟋蟀老师好,欢迎前来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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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 07:41:35 | 显示全部楼层
高阁寺在接收快递——诺奖的通知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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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 17:55: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也许吧!每一个诗人都值得一个诺贝尔。但诺贝尔太少啊!所以只是外物而已。不仅是酸葡萄,希望诗人都有一种外物不为所动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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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 20: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乡 发表于 2017-6-1 07:41
高阁寺在接收快递——诺奖的通知书到了

哈哈,老师过奖了。替我朋友对老师表达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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