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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箱投稿】舒丹丹的诗:《蜻蜓来访》(组诗44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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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9 10: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舒丹丹的诗:《蜻蜓来访》(组诗44首)


作者简介:舒丹丹,诗人,译者。七十年代生于湖南常德。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英语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言学硕士;现任广州高校英语副教授。诗作见于《诗刊》《十月》《中国诗歌》《扬子江诗刊》《汉诗》《滇池》《中西诗歌》《读诗》等多种刊物,著有诗集《蜻蜓来访》(即出),《诗歌EMS周刊:舒丹丹诗歌快递》,诗歌入选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译诗集《别处的意义——欧美当代诗人十二家》,《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诗歌EMS周刊:(爱尔兰)保罗·穆顿诗选》,《高窗——菲利普·拉金诗集》。曾获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翻译奖,第四届后天双年度文化艺术奖后天翻译奖,第二届淬剑诗歌奖,第二届金迪诗歌奖“十佳诗人奖”。2016年5月受邀参加第三届罗马尼亚雅西国际诗歌节,获雅西市政府颁发的“诗歌大使”称号。





月夜闻鹧鸪

溪对面的山崖上
瀑布在唱歌,在月下

溪这边的人儿,睡着了
梦里头听见鹧鸪声

一只鹧鸪住进身体里
心儿飞过柳树梢

随你骑马过山崖,随你撑船
下河滩,掐一把虎耳草绿莹莹

歌声再好莫当真呦
今天唱给你来听,明天唱给别人听

溪对面的瀑布,唱了三年零六月
溪这边的月光,碎了一身


孤独的约书亚树

荒漠和天空之间
这些树在奔跑
这些有着圣徒名字的约书亚树
它们虬曲的枝条,像一种挣扎
挣扎中向上祈祷
每十年一英寸,它们的生长如此缓慢
慢到让你确信,它们并不急于获得高度
所有进入过枝干的阳光,水分,和沙砾
最终都会渗入根须
在暴烈和严寒的时刻,成就生命的真相
它们守着脚下的砂石,一棵树
遥望另一棵,一棵树,望不见另一棵
把自己活成一块活化石吧——
在这速朽的世上,孤独是应该学会承受的
真理。看,它们挥舞的手臂仿佛在布道
“抵抗死亡的唯一保护
是爱上孤独。”[ 引文为布伦达•希尔曼诗句。]


小雪

多么单薄的一点小雪,还不够
覆盖穷人的屋顶

我爱它们触地死亡之前
在飘舞和融化中,尽情地完成自己

当生活已不能降下一场鹅毛大雪
我仍为那些意外的小欢喜

而感激,那些微细的,还未落地
就可能消融的,雪花一样意外的小欢喜


黄昏重读格雷厄姆

那些“越过美,和美的傲慢”的鲑鱼
那些神秘的米诺鱼①
一瞬间,全都游过来了
越过时间的漩涡,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它们没有被虚无的泡沫湮灭
也没有被激流冲散
它们游向自身
游向更深的自由
那个春天,我暗暗攒劲
为它们在纸上建一座大海
我曾以为什么也难不住我
就如同我也曾愿意为你建一座大海
但一个小小的瞬间就打败了我们
只有这些鱼儿还在游着
在独属于它们的深海
即使生命的诡异让人痛苦地闭上了眼
什么也不想说
只静静地听着水流的声音
我也知道,它们仍旧游着
在独属于它们的孤独和意念里

①引文为布伦达•希尔曼诗句。


野 鹿

鸟羽有风,松林上有薄雾
夕阳的金手指正抚摩群山的脊背

一棵白蜡树的牵引让山崖躬下身子
俯看脚下两只悠闲的野鹿

我们停车,在松针的阴影里呼吸、倾听
沉陷于周遭渐渐聚拢的黑暗

湖水微漾,神似一种天真
无边的静穆,近于本我

在山野,生命各领其欢,纯粹而自由
如心灵盛开,如鹿垂下眼睑


庭 院

去菜场的路上,总经过一座庭院
铁栅门虚掩着,野草安静地生长
我放下装满蔬果的菜篮
在石阶上坐下
仿佛一瞬间就从俗世中抽离
头顶的樟树像升腾的绿火焰
把我拢在它的宇宙之下
从栅栏间我打量路过的麻雀
从蒲桃花的轻柔里触到婴儿的呼吸
与黄昏的宁静一同洒落的
还有虫声,潮气
和闪烁的内心的光斑
多么好,这片草地,这个时辰
一种缓慢,纯粹
独属于我的一种好的孤独
或者丝毫不觉孤独——
我深陷在樟树的浓荫里
与一个看不见的声音独语,对白
一枝一叶,搭建一座云中的庭院
没有人知道这种虚构和专注
带给我怎样的意义


这一派清波也是我的源头
——在边城遥念沈从文先生

在沅水,跟随一条小船
转柳林岔,泊鸭窠围
看尽那一点寂寞的山水和林梢
就到了叫作常德的码头

这一派清波也是我的源头
我也曾站在这样的甲板和渡口
看艄公在暮烟里拉篷,摇橹
无穷无尽地往来于此岸和彼岸

是什么时候,橹歌已消失
河底的流沙改变了它们的航道
那长着黑翅膀的鬼脸蜻蜓
早已飞入没心没肺的水草

唯两岸的吊脚楼仍守望着河水
庄严地忠实于它们的“分定”
唯烈而痴的血性与爱恨,仍一点就着
如渔火,在这条河上流淌

从你的脚印和文字里看见的预示
已在时间身上一一印证
生命的困境一如你的年代,总悬在
美善与不能诉说的悲苦之间

在渡口,无论我的眼睛
湿成什么样子,都唤不回那条渡船
我把手伸进水中,在秋天
沱江的水仍是温热的


夏日牧场

正是午后时分,远山沉静
背阳的一面,山气酝酿着幽深的蓝
天空收留了云朵的流浪
丝柏树像从泥土中喷涌而出
把它浓郁的生长泼向空中
这是蓬勃的夏日
青草气息浓烈,两匹马
低头咀嚼,或交耳亲吻
以它们温柔的爱喂养这片心灵牧场
云朵之下,没有孤独的人或破碎的梦
万物都沿着各自的生命经纬
在奔跑,像世界的初始和终极
像尘世隐藏了悲喜和纷扰
只有时间站在局外,如神手持权杖
俯望并接纳一切


果实

雨后,街角的榕树下
挎着藤条篮的老妇人,摆弄着
她的番石榴和青皮木瓜

“姑娘,自家老树结的果,好味!”

她爆满青筋的手,也曾
摘过白兰花吧
宽大的衫褂下,那干瘪的
乳房,如两只空口袋耷拉

时间收割了它们
藤篮中,木瓜饱满
番石榴青白里泛起绯红


雨后

雨停了。发光的树叶在园里召唤我
没有一丝灰尘,每一片叶子
都被大雨洗过

并没有发生什么
雨点什么也没带走

这里和从前一样
画眉在深园里唱歌,嗓音潮湿
蜗牛专注地爬着它的坡

整个下午,园子里只我一个
但分明另有一人,坐在我对面
与我说着话,同看山樱树
肥美的浓荫


桃核

走夜路,不敢回头
脚步比月光还轻飘
祖母塞给我一枚桃核
握在手心,脚步就会生根

桃核上有最美的纹路
神秘的沟回
魔力就藏在其中

当年的桃核
已变成桃林漠漠
我摘下最青的一颗
留给那个踏着风雪
走夜路来看我的人



邀请

世界如此静谧
听得见阳光匝地的声音
树影间盘桓的光斑
比谁的心更加踌躇?

“你当像鸟朝你的山飞去 ”
接受满天霞光的邀请
不要计较虚无中有多少真实
不要害怕风露打湿了羽衣

“当你令我歌唱
我的心骄傲得近乎破碎”


湖心岛上

石竹花多么明亮
暮色也不能使它们黯淡
蝙蝠掠过水面,像针尖
在密纹唱片上走动
空气里漾起隐形的低音波——

像一个隐士
又像是自我的国王
我环水而眺
我是我的梦,还是
从我的精神里逃逸出去的那部分?

并不需要很多
辽阔的黄昏
蛙声浮起


风停了
——观一场装置艺术

无叶风扇呆立在墙角
安静得很无辜
仿佛它的身体里并没有叶片转动
但谁都知道
风是从那儿制造出来的
像一种感官刺激
玻璃房里千万只红色塑胶袋
蜂蝶乱舞,飞上半空
被牢牢吸附在天花板下
一种近乎狂热的视觉冲击
风的速度让它们失心疯地打开自己
在扭曲的飞旋中发出轰鸣
犹如失控的语言——
紧张,神秘感应,虚无宇宙中
复杂的心灵投射
在一场关于生命的故事里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忽然,风停了
蜂鸣声戛然而止
虚拟的飞翔从半空中跌落
世界骤然坍塌
它们匍匐着,瘫软成一堆死灰
如烈焰燃尽的虚弱
如冲突后的静默时光


一场夜雨带来了什么

秋老虎猖狂数日后
一场夜雨把热得卷曲的叶子又撑开了
推开窗,空气已变得湿润
鸟声像树叶,落在自己的林子里
我隔着窗子,触摸世界的清凉
多好,夜晚黝黑的脊背后
晨曦仍会生长,岁月犹有安慰
我依然站在这里,为一个新鲜的早晨
刹那动容——如果我能忍着
不从一棵树想到另一棵树
又从另一棵树想到种种美好的虚无
如果我能稍稍按捺住
那几乎不能觉察的,正轻雾般
爬上玻璃窗的,某种微茫和飘忽


与海浪鸥鸟共度一个下午

面对大海尽可放弃言辞,
平静或激荡,都有海浪替你说出。
只需走进薄薄的潮水,加入到
那网一般倾覆的鸥声中,
立定,看细浪一遍遍安抚沙滩,
远处一只鲸鱼突然喷射水柱,
撕开海面柔软的蓝绸。
或者踢掉鞋子,当潮水收拢夕光,
与奔跑的影子追逐,
偶尔被贴地而生的海草或贝壳
轻轻扎一下,如同遭遇生活
暗藏的尖刺:一切都是馈赠。
仿佛听从一种神秘的自然教义,
巨大的美与安详将你俘获,
令你噤声,失忆——
没有痛苦值得想起,也没有夙愿
需要许下。直到天空矮下来,
鸥鸟栖落又飞起,为你停留在
一个合适的高度。


高速公路上一匹伏地而死的马

极力回想它的样子,它鬃毛的色泽,
它倒地而卧的姿势,
但是很难。它整个的存在像一团雾,
模糊,难以辨识。汽车箭一般驶过,
并未为它片刻停留。“它死了!”
这样的念头,比雾更确切。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草场静寂,
风声并未改变栅栏。
同伴们仍在低头吃草,或交耳轻语,
没有谁发现,马群中已少了一个;
而它卧在这里,再没有奔跑和嘶鸣,
身旁已奏响苍蝇的圣歌。

没有人知道,它是因衰老而气绝,
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
或是带着对未知的向往,
扬起双蹄,踏破尘土,
在跨出栅栏心神驰荡的一刻,
被突如其来的飞车掀翻在地?

像固有生活的厌倦者和僭越者,
它纵身一跃,脱离了它自己——
仿佛灵魂出窍,影子想要跨出躯体。
来不及说出最后的渴望
或悔恨,它闭上了它忧伤的眼,
安静得像是,一个代价。


神农山,或朝圣之旅

据说,春蝉为此山独有,白皮松也是,
如果盘旋于山顶的那只苍鹰也可以算上,
为什么只在此地——
细想,仿佛一种让人感念的
长久的执意。

山脊上,石阶枯瘦,草木
明亮而自足:鹅耳枥,壳斗科,蚂蚱腿子,
在相识之前,我先爱上了你们原始的气息。
山路如世路,我用发颤的脚步
练习一场漫长的朝圣。

坐下来,在通往紫金顶的山门前小憩,
蝉声交织风声,如一张缜密的网。
一个我,回望另一个我,
多么弱小,眼前这一脚,是踏进窄门,还是
遁入空门,似乎已不是信仰问题。

此去苍莽,有多少浓荫和光照需要领受,
才能像一棵树在悬崖上孤独地站定——
紫金顶上,我探问一棵白皮松的年龄,
但它以三千八百年的沉默,对我
置之不理。


兰德庄园,或杏林在望

叫兰德的庄园,僻静
如它屋后的杏林。推窗便是青杏
毛茸茸的脸,在枝头搡挤,打量四月
来自山外的小小喧嚷——

像一阵风进入庭院,进入低垂的卷帘门,
诗是长了脚的钉子,自己跑到了
墙上。他们饮着68度的老酒,
就着槐花和香椿;或在中原的水缸旁俯身,

细辨一株毛地黄。他们看到些什么,
星空下的夜路,通向疾驰的语词的列车,
需要来来回回地走;早晨打过招呼的
杏园,傍晚已是老朋友。

当穿堂风携着诗的脚步在红灯笼影子里
穿梭,这个春夜,忽然变得感性;
仿佛神秘力量指引,犬吠歇止,
房东家的婴儿,也骤然停下哭声。

他们围坐木桌旁,有人出神,有人唱起
家乡的雪莲和格桑拉。像风拂过杏林,
他们就要离去;哦,谁的歌声这样惆怅——
“美丽的姑娘虽多,知心的只有达古拉一个……”


登黄花岭
——与李南、高春林、苏仪、梅朵等诸友同游

黄花岭的寂静,只有这个下午
被我们打扰。汽车在颠簸中
贴着山脖子前进——抵达高处的风景
先要经历迂曲,跌宕,
肠胃或灵魂的微微晕眩。

山势的陡峭,在拐角处看得最清;
而簇簇黄花,像藏在山体中的
朗脆的笑声,总是出其不意地爆出。
我们嗅着隐隐的香味,辨识它
究竟是野蔷薇,刺玫,还是棣棠。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缺憾,每个人脸上
都有光辉——当此良辰,理应
抛舍阴影。相机捕捉着我们的姿势,
我们捕捉渐渐深浓的心境,
随松针间的夕光摇晃,闪烁。

再往里走,岔路重重,
也许有意念中的幽灵和野兽出没。
在自我和内心的荒野上,
迷恋,能否战胜恐惧?
一朵蒲公英在前面带路。

这个春日,我们闯入一座山的神秘,
只是为了在它的坡上
寻一种与灵魂对应的植物,
或者吹一吹山风,消解
从山下带来的恍惚和羁索——
尽管一转身,这花,这野径,这沉默的山岭,
就只属于它们自己


淬 火

风箱在呼吼,
掀动火苗的红绸,猎猎有声。
砧子上一块铁坯,红得好像已经变软。
沉重的大锤轮番起落,
像安上弹簧的跳跃,
每一个位置都不偏不倚,
每一次力度都恰到好处。

他们合力打一块生铁,
翻来覆去,锤扁,抡圆,
风暴卷起山冈,
闪电擦亮海面,
像完成一场默契的合唱。
火花飞溅,在空气里开成绚烂,
直到砧子上的铁坯,揉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他们合力打一块生铁,
只为一缕白烟
从火炉奔赴水缸,
像灵魂的洗礼,
滋地一声,生命完成淬火——
不是坠落,不是毁灭,
他们已打出真铁,永不变形。


炉火和雪花

我喜欢炉火旁我们轻柔而漫长的交谈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带着温度
和弯曲的弧线
火光捕捉着你的脸
我清楚地记得你的表情
像是身陷梦中,或一种深沉的幻觉

冬天已经过去,雪花依然不期而至
仿佛为了完成一种未竟的确认:
在自我的融化中,有些东西得以显现
我不忍告诉你,我更早地明了命运的难处
在秩序和内心之间,无论摧毁或重建
都有无可指责的理由

现在,炉火的余温还足以烤熟一只红薯
香气里我们拨弄着火石,但并不是为了吃它


松 针

在梦里,我走上常走的那条山路
在一棵松树下,痛快地哭
那哭声,好像把紧裹的松塔也打开了
我太专注于自我的悲伤了
以至我忘了这是梦
以至我没有发觉,身边的松树
一直在沉默地倾听
将它细密的松针落满了我的周身
我醒来,已记不清松树的模样
但那种歉疚,像松针一样尖锐


琥 珀

如果细嗅,
封存的松脂的香气就会逸出,
秋天就会降临,
月光就会带来一只蜘蛛和蕨草的私语,
你就会看见老虎的魂魄,
和时光金黄的肉身。

如果将一块琥珀戴在胸间,
白垩纪的风景就会全部复活。


平 衡

香气是它空中的路径,
一只蜻蜓悠然来访,落在我
举起的手机上,练习平衡术。
我用手机的眼睛看风景,
它用黑骨碌的眼睛瞅我。
它是来端详影像中的自己,还是为了让我
在它千百只复眼中,辨认千百个的我?
有一两分钟,它静止在一个支点上,
在抓握和伸展,
警惕和松弛中,获得平衡,
仿佛身体睡着,灵魂的羽翅
却仍在作梦。午后的深林有清凉的安静。
我们在众目睽睽下
交换丰富的眼神,那一瞬有如神迹,
充满信任和交会,不可言说。
我与它又对视了两秒,然后抖动手腕
提醒它飞走。它消失在
来时路隐秘的香气里。


倾 听

夜色从细叶榕的枝间滴下。
幽暗里,一条小径呈现出自身。
有一些超越白昼的声音。
隐藏在草丛的鸟儿噗地飞起,
翅膀后面,是惊讶的天空。
从远处望,万家灯火都很安静,
浮世在黑暗中变得虚无。
在这渺小的夜里,
面对寂静和内心,无话可说,
只想成为一个倾听的人。
仅仅是倾听。


垂丝海棠

陡然间,我又想起了那座园子,那棵开花的垂丝海棠
园子里应该还有别的树,香樟,芭蕉,或其他正当花期的植物
但我记得的,只有这棵海棠
为彼时彼刻,为沉默地赏看它的人,而开
欣喜的花朵,在枝条上跳跃,奔跑,垂着脸儿微笑
你说,你喜欢向下生长的树,比如垂柳,比如
这棵海棠,永远惦记脚下的大地
而我望向它的眼神里,几乎带着怀念,因为
想到它脆弱的美,想到它必然的凋谢
我承认,一个悲观主义者,这些年来,得到的教化是
存在只在瞬间,消逝才是真理,生命里
充满了永恒的物哀
你应该跟我说,七月过后,这些花儿,就完成了它们命定的美
走向渐渐缩小,昏暗的未来
你应该说,这些热烈而忧伤的火焰,就会从枝头熄灭
就会跌落,死亡,消散在生命的尘埃里
你怎么能说,怎么能说
那棵海棠,不管开不开花
它一直,垂眼站在那里


元宵纪事

今日元宵。早起揉糯米粉,甜酒煮汤圆。
收拾衣橱,找出去年的淡青色旧衣。

窗外橘花犹盛,斜眼看,旧枝又着新蕾,
黑猫携白猫跳过篱墙。

傍晚记起母亲教导,打开家中所有的灯,
今晚每个犄角都须亮堂。

季节与生活赐予的一切,原不为写诗。
在风俗中老去的人,内心如城池安定。

夜来无事,灯下展读《十一种孤独》,
惟此一点,不合节日气氛。


秩序与悬念

傍晚的厨房,让她想起祖母的厨房。
一样的夕光从窗口涌入,锅盆碗柜各有定局。
炉火生动,菠菜已洗净泥土。
她站在火炉前,等待一钵土豆慢慢成熟。
这逼仄的空间里已无悬念,
该完成的已经完成,进行中的正在进行,
生活的秩序正展现它清晰的面容。
她会在这厨房里,老成祖母一样的祖母。
她感谢这一钵土豆,给她短暂的出神,
让她像个局外人打量她措足的方寸——
杯盘洁净,瓜果安宁,它们在寂静里获得神圣。
她甚至感谢这时从窗口掠过的一只鸟,从最深的秋天飞来,
在密实的香气里,带给她一瞬间
振翅的幻觉与虚无。


秘 方

白芷,白芨,白芍,
我确信,都是世间的好东西。
洁净,清心,活得小心翼翼,
零落成泥,磨成齑粉,
据说,能让美人脸上开出一朵白山茶。
我惊讶于另一种智慧:这秘方里还需加进
白僵蚕,白蒺藜,白藓皮——
一些更为粗粝、尖锐,甚至死亡的东西,
像温柔的凝视里
有将你的心咯得生疼的坚硬,
或薄雾的面纱下,嶙峋的真理。
它们同样与美发生光合反应,
生成微蹙的眉,隐秘的刺痛,
白茶花心中不可逼视的阴影。


深秋的橘子

秋天,细细吃一只橘子。
剥皮,撕去纠结的白色的经络。
像从生活的表面打开一座迷宫,
每一片橘皮的毛孔里或许都藏着启示,
或者障碍。而橘子的疼痛是无声的。
橘子的迷惘,有秋天驳杂的颜色。
你对自己说,秋深了,要宁静淡泊,
要喝纯净的水,品尝糖分不多的水果,
要学会适应早晚寒凉的空气。
而你依然相信秋风,相信果实,
相信果皮下封缄的甜,和空气里弥漫的
微妙的柑橘分子。
你只是不再相信——
那些转瞬即至又转瞬即逝的奇迹。


秋天,桂花过着庸甜的小日子

秋天。鸟雀沙哑。
桂花过着庸甜的小日子。

梧桐树脱下浓荫,守一身
固执的瘢痕,孤独于来得最早的清冷。

秋风抽空了草木最后一丝欲念。
空气中似有怀想,如遁形的水雾。

秋天,万物空蒙,风烟在速度中消长,
模糊了被时间侵蚀的记忆的裂纹。

唯有我们喜爱过的植物
仍拥有确切清晰的名字。


安静时就能听见它们

春天里站在窗口的这棵树,秋天时,还在。
整整一个夏天,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

有月亮的洁净的晚上,能看见星星。
但在黑夜,或阴沉的白昼,星星们也在。

早起听到鸟鸣,知道鸟儿藏在木兰枝里。
但这些下雨的清晨,鸟儿们和木兰一样安静,它们飞去了哪里?

原谅我,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只知道
季节的诫命让树木学会了舍弃,从未想象

泥土中它们无法动弹悲欣交缠的根。
我的眼睛太久地习惯了太阳和月亮,从不曾闭眼

倾听过沉默的星辰。原谅我第一次知晓
下雨时鸟儿们从不闪躲,它们在风雨的巢中

垂头敛声,隐忍得像群苦行僧。


路遇收割后的稻田

这是收割后的稻田,它的丰饶
属于上个季节。它已过了扬花抽穗的日子,
谷壳已走向另外的用途。
我并不怀疑稻田的前生,每一颗被遗忘的谷粒
都反刍着光阴。我站在凛冽的事物中间,
捕捉到最寒凉的空寂。如果空寂
触手可及,空寂前的饱满也曾溢出浆液。
关于承受和消逝的法则,我与稻田
达成默契。谁的孤独都微不足道,
不会比垄上一丛稻茬更高。
走吧,从这片田野里起身,这里不会丢失
一颗谷粒,曾被我分开的光和空气
也会像暗伤一样愈合。


一天中我钟爱的时刻

早上六点半,我梳洗出门。
墙角一蓬芭蕉抽了嫩芽,新绿逼人眼。
晨风中的枝叶多么舒展,我忘记了
昨夜的骤雨和它们卷曲的忧伤。

下午四点,一天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缓缓走过山间,停在一棵樟树下。
随口打声招呼吧,向头顶一只小山雀。
满山的风声,顷刻化作鸟鸣与我回应。

六点钟我在菜场摊贩间,流连于
菠菜,番茄,和豆腐。我无意在蔬菜的叶脉里
找寻生活的意义,但的确是它们,
帮我一次次溶解,突如其来的虚空。

夜里九点,我走在浓雾的树荫下。
有时,我感到一阵孤独来袭。有时,又觉得自己
并非想象中那样孤独。我仰望夜空,
至少,我被满天星光垂爱着。


苹果的香气

那时候,母亲在木盆里洗衣
在小煤油炉上炒青菜
屋子里不多的几样家具
擦得干干净净,每隔一段时间
她就把外公亲手打制的一对木沙发
从窗子左边搬到右边
又从右边搬到左边
淘米水浇在院子的花坛里
有时是洗衣服的肥皂水
指甲花,鸡冠花都开得热闹
有一年还开了两朵牡丹
我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生怕有人偷摘
那时候父亲不在家,一年回来一次
我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远在那个叫金银滩的地方
也不懂得思念的滋味
我们像指甲花一样安静地活着
没觉得生活少了什么
也没觉得那时的人格外坚忍
当有残缺的日子成为一种习惯
喜悦就像恩典
隆重得如同父亲的行囊打开的一霎
那满袋子夺眶而出的
苹果的香气……


未打扰的时光

推开院门就是棉花田。
起初,棉桃是沉甸甸的青色,
不知什么时候,棉田里飘出了白云。
午后,烟囱准时升起炊烟。
穿府绸褂子的外婆从菜园转到灶屋,
有时她站上井台,压动水泵的长柄,
把水从清凉的地底抽上来。
石榴树下,外公推着刨子,细细刨一块木头,
或者用墨斗,在木板上弹出一条黑线------
刨花轻轻落了一地。
而我站在篱笆下,为一朵打碗碗花纠结不休:
想摘,又怕被打破碗的花神诅咒。
那时候,空气很慢,
成长很慢,
外公外婆的衰老也慢。
我以为,小院里的光阴是睡着的,
永远不会被我们的忙碌打扰。


一杯

喝柠檬茶,我偏爱透明的杯子
羊毛衫第一颗纽扣上的毛茛花,一朵就够
高朋满座,我的眼睛必望向
话最少的一个
那一心爱我的人,假使我不爱你
也对你怀有歉疚

去往对岸的教堂
需渡船而过
但手捧一杯水,上帝
就在杯中


最好的安排

七月,加州的李子已经熟透。
红得发紫的小蜜罐,藏在枝叶间。
哥哥搬来长梯,
我捧着篮子在树下接果子。
最高处的果实是摘不到的,
熟透了,就会从枝头掉下来,
被虫子和土壤吃掉。
伸出院墙外的那些,
是留给过路的小松鼠的。
夜里,它们会把没吃完的果核,
在石阶上顽皮地排成一溜儿。
而那些汁水最饱满的果子呢,
那是鸟雀们的零食,
它们的眼神儿可真好!
每一颗啄一口,就呼啦啦飞走了。
剩下的那些——
才是上帝分给我们的。


嘎纳塔修道院的修女

跨进斑驳的石拱门的一刻
一个念头,像院墙外的藤蔓
突然间,轻盈而紧密地抓住了我
“假如我是这里的一名修女”

那又如何?我爱这石屋的苍老
神龛前黄铜吊灯多么庄严
上帝之光从十六世纪的窗口射进
守护雅西城外这宁静的庭院

在开满硕大的罗马尼亚玫瑰的花坛
我要种上一株洁白的中国百合
那身着黑袍面容姣好的本地修女
会与我一同锄草,缝纫,同唱赞美诗

当清晨的鸟鸣在松枝上苏醒
那满口拉丁语系的银喉长尾巴山雀
一定有最伶俐的一只,已被我调教
用常德腔调的汉语跟我打招呼

也许赶在天黑之前
我新识的罗马尼亚诗人朋友
会带上他们的诗歌新作,在黄昏的
松荫下,与我一道闲话喝茶

不必担心孤独如黑夜会将我吞噬
当古老的雕花木门重重关上
孤独如屏障,抵抗浮世的侵袭
院落沉沉,有最高的宁馨和喜悦

或许偶尔我也会陷入苍茫
故土,故人,已如前世般遥远
此时,上帝之光就会悄悄吻上我的前额
安抚我幽暗中隐约的爱与思念


布加勒斯特的黄昏

探身在阳台的黑铁栏杆上,深呼吸
树叶亮绿得仿佛一团盛大的氧气
隐约的市声,让僻静的街巷
更加清凉。这是抵达布加勒斯特的第一个黄昏
晚霞尚未消退,街灯渐次亮起
名叫“Hug”的咖啡馆里,高鼻深目的金发美女
在招牌上微笑:“今天你拥抱了你的啤酒吗?”
噢,除了异域之美,我没有什么可拥抱
我的眼皮整天在跟时差打架。习性
多么强大:我们的胃,记忆
还有爱,它们只认得旧相识
我们游荡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辨认
每一寸天光的挪移,这缓慢与我的日常
何等不同。我在这安闲自得的人群中
想起曾经的奔忙。无论独自一人
或与同伴们融入那些绿树、画壁
或新鲜面孔中,心灵上
都是孤独的旅行。而这孤独多么珍贵
用以疗愈的,短暂的抽离和回归
由此我重新打量布加勒斯特
每个古老的角落,犹如探寻一个陌生人的历史
而他对我一无所知,这让我陡觉自我神秘
甚至莫名奇妙占了上风


在艾米内斯库雕像前念诗

五月的天气,白蔷薇花丛中跳跃的阳光
一定是你欢喜的
你站在绿荫下,椴树叶在你头顶轻轻摇晃
你注视着身边走过的须发银白的老人
将一朵花递到老伴手中,颤颤巍巍
不同皮肤和发色的诗人们,怀揣各自的
母语诗篇,无需翻译
自然,爱与真理,就是共通的语言
你慈蔼地看着一个花蝴蝶般的小女孩
忽然飞上诵诗台,天真地仰望
而她身边的诗人,低下头向她微笑
这是最为纯粹的诗的启蒙
永恒的诗篇原为天空而诵
为生长着樱桃的小树林
为教堂尖顶上气定神闲的散步的灰鸽子
和街头巷陌美丽的心灵
而我,来自遥远中国的异族姑娘
待人群散尽,坐在你的脚边
轻轻地念起一首“封存的蜂蜜”
和那“像松针一样尖锐”的“愧疚”
我眼里的微风,不用解释
你一定能懂


注:米哈伊•艾米内斯库(Mihai Eminescu,1850—1889):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最富盛名的罗马尼亚诗人。


罗马尼亚玫瑰

“你们来早了几天,错过了玫瑰节
那可是玫瑰的盛典”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遗憾
我不要看同一座花园里
九千朵相同的花朵

这娇美如皇后的
大马士革玫瑰
一朵就够

一朵就够,开在蓝色多瑙河畔
哥利亚教堂后花园里
开在飞过古堡的天鹅的鸣叫中
和宁静的墓园

开在道别时衣襟上摘下,执手相赠的
那一刻

开在上帝的眼中


关于洪水的童年回忆

夏天什么都好,洞庭湖里
有开不完的荷花,吃不完的莲蓬
只要温驯的河水不发怒
沅水、澧水、桃花江,不要
牵起手来变成看不见牙齿的野兽

它们就不会漫过河滩,越过堤岸
吞吃我们的菜园、田垅、木头八仙桌
膨胀的死猪就不会漂浮在水上
邻居家的土坯房就不会化成
一滩烂泥,将一片哭声葬在泥里

大水就不会将我的祖父祖母
逼到阁楼角落,我也不会
蜷缩在阴湿的水气里,听着
露出水面的楝树尖上老鸹的叫声
连恐惧,都那么模糊

“水有涨就有退,莫怕”,奶奶说
“当年你爸爸和叔叔两兄弟
接到大学录取的喜信,就是划着脚盆
从这老屋的水里走出……”
她想用这样鼓舞的往事给自己打气
但眼泪从衰老的眼窝里流出

水是什么时候消退的?
那些锅碗板凳,是怎样被两个老人
一件件从阁楼上搬回原处?
在生活重新开始之前,没有人知道
他们曾经历过怎样沉默的绝望

炊烟重新升起,菜园里
又种上了茄子和辣椒
我跟在奶奶身后,一天三回
欢快地去喂猪栏里的小猪仔……

在乡下,生活的信条如此朴素
苦难就像洪水,有来有去
所有遭过水的家什,只要在太阳下晾晒
就会恢复元气,除了墙上的水渍
一年一道,像我留下的成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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