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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玫瑰庄园》(二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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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7 15:53: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玫瑰庄园(节选)
           郑小琼

乌鸦
她劈柴,把一天劈成白昼与黑夜,悲伤时
便把黑夜劈长一些。草木荒凉,乌鸦安静
寂静长满狭小的灌木与昏暗,鸦影被瓦砾
覆盖,木头里有白发、衰老、皱纹,鸦腹

藏尖刀与老虎,祖母们的怯懦与不幸,乌鸦
饮啜夜色与树汁,从身体到灵魂,染满暮色
幽闭园中万物,祖父返回大烟与枯木,他呻吟
仰望巴掌大的青天,院中微凉,流云落寞

黑羽毛饱尝世态炎凉,它习惯在沸水间
寻找古老的平静,镜中的骷髅,巫婆的
眼睛,幽凄的鸣声,它们蹲在夜的枝头
不祥的古鸟四顾盲然,落叶纷纷,残月

变曙色,乌鸦化夜莺,闺房养蝴蝶与梦
壁虎断尾危墙,辘轳惊飞喜鹊,迷雾
吞下山林,她收容寒枕、白霜、鸳鸯锦
镜照相思瘦,用涟漪稀释时光与忧伤

布谷取水江边,彩虹消瘦天空,海棠压
孤枝,桑树鸣乌鸦,人世幽深,祖宅荒芜
我返回荒野旧院,野兔出没丛林,暮色
覆盖流水与心灵,黑色屋顶群鸦飞起

梧桐树叶阴森,乱花丛里的寒虫鸣叫
枯井朽轳断绳,我收扰晚霞的枯寂,祖父
像一只黑色的乌鸦站在枯枝,它的黑眼睛
加深庄园的荒凉,夜风用鸦声把庄园笼罩



花朵
人生变幻不可预测,有人卜卦有人周易
他在铁树下,等待花开,木头门外腐烂
滴雨屋檐醒来,石阶盛满凉意,新燕迷恋
诗歌与典故,绿水绕过杨柳、纸窗、星宿

我落魄得剩下忧郁与书卷,写花朵般诗句
它们已遍开大地,园中散步,台阶落花多
梢上柳絮少,人生不可闭门,读书、登山
远游,春天一寸一寸生长,舌头一天一天

变软,归鸟投宿横梁,玫瑰盛开庄园
鸟鸣漫过屋顶与星辰,脆弱的心跳幽亮
窗中远岫,庭中乔木,桑葚紫红,时光
集结成黝黑的颜色,去年却清晰而澄明

我守候一株花,看它开,听它落,祖先
已入土为安,衰落庄园剩下落木、月亮
衣冠,池塘忧郁,亲人似荷凋零,三瓣
苦心里有岁月的委婉与平仄,圣洁的根

忧伤的心,枯枝点残灯,幽塘浮萍,祖母
发鬓掩盖爱情,人在花中瘦,灿烂的寂寞
苦涩的春梦,祖母们像春蚕,生活的茧中
自缚,却不能化蝶,从花蕊探寻爱情流水

易逝的花朵与白昼,我在祖宅吃素、念经
从世俗变得透明、清心,花朵开出古典与
遗憾,此时庄园,蔷薇遇月光,世事变沧桑
有人凋落,有人重逢,我在纸上写旧日姓名



镜子
园间春色浅,镜里伤心深,流水有点
遥远,青鸟未传佳音,我隐身书页
春寒浸满幽居的孤独,祖宅门上镜子
充满象征与暗喻,肃穆的寒意与古怪

从镜中打开玫瑰庄园,在玻璃水面寻找
深不可测的命运,穿过虚构的门与小径
邂逅美丽的空间与秩序,祖母们在厢房
念经、唱戏、刺绣、读书,后院花已开

前堂太师椅,祖宅居住初春黎明与晚秋
深夜、祖父的胆怯,树木回忆飞鸟,鸳鸯
嬉水蜀绣,三祖母梦见缀饰荷包,下午
我从镜中返回现实,它已悬挂大门的上方

镜子有符咒、巫术与迷药,门框刻老虎
狮子和怪兽,三祖母眺望诗中的鱼、鸥鸟
和远帆,细雨淋湿月亮,时间坚贞悲怆
岁月慵懒,潜泳渡过悲凉的河流,遇见

迷雾与桃木梳,镜中浮现祖母芬芳的寂寞
镜子深处居住死于非命的亲人,镜子囚禁
鬼魅与不详物,我想揭开镜面,偷偷看眼
镜里世界,真实或虚无,它灵异的避邪术

涨死井中的大伯父,他在镜底的哭泣
吊死屋梁的三祖母,我幻想她单薄的身影
他们在镜中等待我,玫瑰不开,忧郁不去
我在后院搭长梯,寻找镜中的玫瑰庄园



雨水
瘦小的心熔化柳树与松色,窗外雨声
有人敲门点灯,有人尖叫恶梦,黑夜
陷落成楼梯,谁在登楼,谁在盘旋
雨推开乌云积聚的青天,墙外行人

他在等谁,微雨淋湿心,红烛孤床冷
栀子含泪,蔷薇横卧东风,雨水在外
徘徊,她在庄园听雨,衰老的天空
面目全非,衰竭的云朵步履艰辛

雨水随台阶延伸,浸湿她的耳朵,它运送
雾与繁星,从菊花里取出秋天与熟悉的
脚步,去年在园外站立,雨打新柳,鸟啼
旧梦,蝙蝠刺疼檐壁,我在祖宅点灯读书

寒烟小院,疏灯虚窗,祖母们用雨水叙述
她们的声音隔得远,细雨余微寒,我写诗
饮酒、听风,考证红漆家具与雕龙太师椅
往事若星迹,此刻还有谁在等候,雨未停

啊,一切都已变迁,她们消逝窗外的竹林
我在纸上写下旧日的装束,祖父疾病缠身
祖母们平和而亲切,韶华似流水,想想她们
伤心便遍布全身,推门见冷雨、落叶、乌云

有人在雨中咳嗽,他把光阴嫁给大烟与疾病
世俗诟病季节与眼泪,也轻视松色与竹林
我的诗歌寻找到失意的屋顶,它缓慢的孤独
布满阁楼,雨水潜入祖宅的身体,悄无声息




生活将坚硬的骄傲磨成粉末,灯在窗棂写下
幻想,月光照耀空旷江水、雁阵与银杏
粘满幽旷与冷寂的玫瑰,凝结透明露滴
它似一只寒寂小鸟站在叶丛,西风吹拂

瘦翅般叶片,秋天在园中掌灯对酒
秋天带巫术、鸟雀、契约。院后
井的舌头吐出清凉记忆与尘世粉末
迷惘长笛似二祖母在深夜呜咽、呻吟

戏曲的腔调,月光冷寂她的声音,投影
院中,它薄冰样碎片,银汁样内心
冰凉,深秋玫瑰夜露寒颤,庄园
一天天腐败,草木深入台阶内部

用冰凉温暖寂灭的房间,颓墙边,秋天
像蛩音布满残酒与灯,二祖母读老邮差
送来过时信件,战火在江浙故乡焚烧
渡江的月光写下卑微的生命,月光横渡

香樟与天空,灰斑色岁月潜入昆曲
一个个无奈角色散落,似寺院晚钟
孤独是黑暗的依靠,宿鸟玫瑰丛啼鸣
历黯淡而凉的梦境,飞蛾扑灯寂夜

她如此柔弱,枯守夜光,月亮敞开
一座庄园,它点亮悲风,寂寞等待
寂寞的消息,烛灯延伸二祖母的幻象
一个人为一种寂或者粉末样生活殉葬



夏日
寂寞像文字映于镜面,它虚空,却清晰
她把黎明从镜中寄给远方,夏天幽深、繁茂
潜藏无穷梦境的铜镜,罂粟般开始或结束
玫瑰庄园稀薄的爱情,佩带雨水的面具

灯笼照亮破旧门庭,青砖苔藓投下幼小阴影
夏日沿长青藤攀援,漫过燕子巢窠,停于横梁
她在书中寻找青春柔细腰身,丈夫站于廊下
抽大烟,面孔忧郁而阴沉,日渐苍白的脸

叹息,被夏日凝成酷热,刺骨的爱情
池塘般清凉的情人,他剩下消逝的背影
从省城到小镇,从学生到姨娘,庄园囚禁
她的幻想,它们是书籍、诗歌、远方……

青春沦陷寂寞厢房,她读诗,青鸟不再
迢迢传音,她踱步花丛,流水梳理
胡桃与热风,这欲望花园,残留镜中
清澈诗篇,啊,梦中之梦的小径

玫瑰伸出大烟样花瓣,枝下纠缠不清的
孳生与缠绕,夜悄悄盛开出幻想与星辰
哽咽的声音流过窗下,灯光融化远方的
记忆,旧时光化作致幻剂、树丛、子夜

蠢蠢萌动的秘密,凉廊的镜中,青丝
化寒灰,化诗句,记忆之水锯成两段
悲喜相望,镜中过去与现在,幻觉的爱情
在庄园阴影间更加泛滥,像井中歌声



册页
门庭若古老册页,雨燕翻阅屋梁悲喜
春天的蛇腰在墙外游动,我把它唤
柳条,也唤她小小乳名,庭院深井
睁开清澈眼睛,诵读雨淋湿的诗篇

她吹熄灯盏,打开窗棂,让月光进入
房间,它用清凉的孤寂洗涤她的脸
琥珀般面庞,透明,囚禁她的羽翼
惊蝉像白马踏碎青瓦,有人穿过旧楼

远去,有人雕床抽烟做梦,她成为小小
俘虏,为脆弱的悲剧增添废墟般记忆
庄园大门布告她的生活,三房姨娘
退回幽闭院墙,诗歌换成五彩蜀绣

月光不再是白哗哗的银子,可以换酒换诗篇
她读懂月光是夜晚的幻觉,习惯用寂寞擦亮
栩栩如生的往昔,它们开始丧失,游行的
背影模糊,新闻有些泥泞,她在房内踱步

窗下停伫,空荡荡的时间究竟要用什么填空
她还保留成都学堂的理想主义,尘世的庄园
只需享乐与容忍,大家闺秀或鸦片中吐雾
算盘,丝绸,阴云般面孔,骨骼里烦恼

她不习惯用黑夜或白天覆盖生活,理想与信仰
固执而坚硬,一寸一寸刺痛她肉体,在小镇
连月光也有烦恼与忧愁,她读不懂门庭册页
把命运埋进月光中的横梁,像诗句的迷茫




人世微苦,像一枚月亮投入夜空
天空那么大,黑暗那么无边,它那么微小
却是唯一,苦,是清澈的,泛着亮光
我推开绿盈盈的细节,在蝴蝶的翅膀

写下褐黑诗句,寻找庄园纯洁的图谱
拆揭的瓦片残留往事的细节,我在纸上
写下一群人,她们悲哀、清凉,谈论
假山、水井、雕花,玫瑰庄园的阴影

他们在拆,在砸,我从荒凉间寻找
祖母清晰的痛楚,庄稼在春天弯腰
某棵尚未砍伐的树木,它们意识尚清
或许某根枝条还保留往昔景致

推土机在不远处推开雨水、泥土、山坡
一只雀鸟疾行翻飞,它们蜷缩屋檐
窗外的风探寻深埋的面孔,我该怎样表达
破碎的青瓦、黎明,辽阔的尘世,悲愤

有人怀念这倒塌的庄园,城市的树枝
伸出阴影,时间在窗棂上孤立,东风带来
古老信件——明月,散落的光,像汉字涂抹
微苦的尘世,用博爱,也用怜悯,心间还有

薄冰,像失落在庄园的风景,在消融
即将消逝的庄园,尘土埋祖母,于我
只有一种声音,它清素,热烈,汹涌
我遇见的庄园,在瓦砾间,闪光,迷茫




死亡脱去肉体对灵魂的爱 ,远游
我沉缅于哀伤的心,无法解除庄园
多年留下的酸辛 ,篁竹站于屋檐
随风摇动,它文静得让人怜惜
 
春日潦草的内心,庄园傍晚唯余
落日一颗 ,伫立庄园外青山间
随之而来的温存与记忆,消失的灯影
繁华、风俗、亲人,夕阳路过篁竹林
 
我用黄昏的光线打扫锈迹斑斑的心灵
夜晚映显玫瑰的冷清,暗处灰眼睛
窥视庄园的宿命,风吹古老竹林
废墟间升起光线,暗影重叠往昔
 
月光推开雕花后窗,有人手持明灯
照亮黑暗的面孔,鸟只悲怆叫声
堆满庄园虚无上空,落叶伤害了
秋天的心情,它们怀旧的气味
 
宜于忧伤的庄园,在寂静的光亮间
留下银色的裂隙,暮色充满泪水
乱世奔波的月亮,被竹林间的孤寂
传诵、品尝。它转身朝陌生人群
 
我独自沉缅废弃的光阴,落日埋进
玫瑰的花瓣,起身看见衰败的庄园,
青翠竹林间,锈迹斑斑的衰老与阴影
古老庄园变得多疑与迟钝



泪水
暮雨残留青春,把头伸入庸碌岁月
她梦见嘉陵江边寂寞的田凫和红颜
张张脸在泪水间浮现,风吹送茫然
落日陷落……青黑色枪声擦过黑夜

嘉陵江仍旧布满古典而庄严的忧郁
晓风诉说山河的战乱和百姓的颠簸
月光似檐雨缓缓滴淋,洗涤树林
花瓣、石头与假山,永恒的悲伤

星星扑动轻盈翅膀,像暮色花丛
蛾群,它闪亮的羽翼,红烛似蛹孵出
屏风、乌木椅,院后的桑枝抽出春天
抽出嘉陵江边,春雨中无名小镇

故国焦急释放于东逝的水流
模糊背影与旧朝代的庭院屹立
水的温柔埋葬一个又一个朝代
泛起一个又一个波纹,涟漪旧梦

百姓种豆种瓜,收麦割禾,贫瘠大地
束缚般难行,佝树保留旧朝风调
祖父读报中灾难国度节节败退的新闻
混乱的尘世,小镇依旧月白天空

暮雨浸透庄园藤蔓、神像、器皿
镜中泪水,滴瘦妆台的面容
世事隔帘雨,隔她寂寞生活
故人随浪远行,落花庭院凋零



门楣
它占据庄园最高点,清瘦的字体
像忍耐的家族,举起传统原始的信仰
它怀中藏着诗书、绸缎、食盐、田亩
扇形的镏金展示富裕与丰收
 
如今它已腐朽、陈旧 ,像崩殂的礼乐和道德
毁坏的内心与伦理,在夕光中显得如此沉重
沦丧的还在沦丧之中,剩下半块残缺的门楣
油尽灯枯般举起昔日的荣光,我在夏夜
 
来到这里 ,读现代的诗句,它们不再有传统
音韵与风貌,伟大的三从四德已经破坏殆尽
我在祖宅里写女权主义者的诗篇,像红卫兵
砸碎悬在心间几千的道德门楣,往昔已撤退
 
剩下门楣变成沉默的暗影 ,血已沦为石头
历史陷入一张古老的门楣,在颓废的庄园
寂寞的拐角处,古老而清澈的忧郁是气味
孤独在夏日的庄园嗅到它自身的潮湿
 
神圣的门楣携带无休止的宿命 ,一个家族
兴衰中混乱的内心,镏金的门楣还在脸的深处
三颗寂寞的慧星落入井中,在祖居的庄园
陈旧的门楣记载家族的凋零,我用诗句
 
测量出亲人的颓废,在杂草间寻找时间的
裂纹与惊慌,从镏金而清瘦的字体开始
我写下堂皇的词藻,充满意志的门楣
在我的诗歌中留下一个回忆的标本



悬梁
你迷恋书籍与燕子、绿杨跟蝴蝶,诗歌里
幽暗的内心,袖口藏雕花与江南,微雨般
幻想,闲云与梦,你青葱而明亮的忧郁
花草样敏感与畏惧,青山碧纱如烟般古典

黑色短发,圆领白衫,蓝色长裙,比秋星
多愁善感的眼睛,城里的洋学生,你年轻
感伤、温顺,朱颜已非昨日镜中,从成都
学生变成姨太太,红笺叠写胆怯与感伤

你在园中读诗中的闺房,她们的幽独像绢帛
诗中的明月在漂泊中越来越清澈,人在园中
越来越浑浊,内心却稀薄得像空谷,装满了
背影、落花、咳嗽,你读着细雨呢喃的黄昏

我穿过时间的拱桥,遇见寂静的桃叶与窗棂
你柔弱且美,似荷荫里的闲鱼,不再遗留
学堂的痕迹,这么多年,我在读不同的你
游行的前列与激进的思想,把石头砸向

县府大门,在园中,日子似凝露晶莹脆弱
雨打芭蕉,霜落木叶,只剩下荒园的喟叹
我无法理解从激进学生到姨太太的距离
生活的冰将内心的火熄灭,沉默聚积隐忍

你瘦弱的身体停留着大海与翅膀,波涛与
飞翔,无法适应庄园的幽闭,你用杉木横梁
与绸都丝帛结束命运,在这无用的诗句间
回忆来不及悲伤的美人与衰败的庄园




书籍或雕花木椅,深远、壮阔的长庚
春朝的薄光照亮烟雾的脸,苍白、疲倦
燕子是梁堂归客,花朵春夜里炸裂
他园中种下玫瑰,青烟,绯红的眺望

遁世的归宿,美人、大烟与园林的风景
多少年了,西洋的心脏依旧如玫瑰闪动
身体里积满鸦片的轻盈与疾病,你沮丧
四季循环中一颗痛苦之心,光阴傲慢

服膺于夕阳和黄昏,春寒的膝盖发软
向俗世生活屈从,落英伴随大烟的阴影
许多事物在衰亡或生锈,为浮光迷惑
激情消退,悲伤一如既往,守旧,阴冷

他经历无数黯淡,人生的烦恼与陈朽
堕落中复活古老审美,思维如同江河拐弯
明月落地结成苦盐,他在庭院观望星座
万物皆非恒常,玫瑰红压碎生涩的绿叶

他离群索居,在乡间做世俗地主
幽冷庄园囚禁了美人,月光照耀五谷
复照窗棂旧梦,老地主孤寒吝啬的传统
枯枝春风中断裂,战火青烟间延伸

春雨滴翠了院墙边柳树,他似杏花的
白瓣,一片一片凋零,万户迷离的川中
迷朦的大烟混和忧郁与斑驳,他身体
布满春日凉风,如日渐颓废的庄园



血液的祖母
没落庄园腐朽的体温 ,寂寞覆盖草木
春天花丛增绿三分,忍受疼痛与伤心
世道堪比竹林,微喧、虚弱,明月葳蕤
落花微茫。厢房青灯。女权主义的书卷

古老而衰败的庄园传递忧郁、恐惧与
宿命。候鸟停在树梢。疲倦的风送来
云雀与夜莺。树木凝结暗影晃动。纸上
重现雨水般的脸,阴冷窗棂布满叹息

家燕张开羽翼在屋舍写下幼小的往昔
我对祖居怀有梦幻与战栗,囚禁的童年
编织出阁楼的记忆,寂静、阴凉、迷茫
充满魅惑的芭蕉丛,树林四处布满幽灵

阴影投射花草丛间,离去的人俱带忧伤
黄昏拍打着翅膀,枯败沿穹顶缓缓漫漶
悲剧的庄园猛烈地碰撞,祖母们显露
并闪亮一下,随即消失在乌蓝的黑夜

我爱上祖居残废的沉默,流水,草木
灰暗大门的痛苦,铜锈门环陈旧、坚硬
荒弃小径留下幻影,从屋檐渗出悲伤
绸质的脆弱,她看见西南的长蛇座

镜中褐色琥珀,血液间流淌祖母的孤独
玫瑰低垂枝条,饥渴的爱情遇见花刺与
阴影。女权主义的脉跳。露珠似过客
悄然降临,时间剥落黑夜中的私语



二祖父
明月翻山越岭而至 ,遇见汉字般的夜晚
漆黑的人世上 ,它照耀庄园洼地的水仙
从长河到树冠,明月一夜千里 ,从南充到陕甘
从学生到士兵,他厌倦庄园的朱砂与珮环
 
他站在拱廊诵读革命,来自德国的理想
像火光,在光中他认清幸福与生命意义
阴影,以及庄园的沉闷,他读着压迫阶级
共产主义,跟随四方面军去遥远的北方
 
从丧命甘肃回到颓废故园,异质的鸟
分开肉体和生命,遇见坏天气的星群
鸟孤独而美丽,经历十二重困难
葬于异乡奢华的梦想帝国
 
阴影投在纸上,恍惚如一场冬日大雪
我在书中寻找阴影,西路军。陌生的词
饱含路线与斗争,像他一生的梦
从镜子进入戏剧 ,他不幸做了剧中人
 
明月照耀书房,盛开的桃花
花焰的影子似从窗口探头的幽灵
照片保持清澈、单纯、 谨慎眼神
有火焰样的不安,像隐喻的悲剧
 
多年后,我在电视看到西路军, 西进
想起一位亲人,瘦弱身影,窗外是暮春
落花整夜落下,凋零花瓣有碧玉样的忧伤
崩溃的春天撤退,明月站于肉体的堤岸




遇见哭泣的事物,是玫瑰、戏服、石雕
用锄挖,用火烧,用锤砸,晴耕雨读的
对联,四书五经的典籍,念经的木鱼,佛珠
他们在烧抢,古柏与孔子,画中梅花鹿

八仙桌,太师椅与孔子像,雕花的樟木床
花格门窗,他们在拆,在烧,在锯,在踩
石匠们卸下最精美的石块凿成了猪槽
花农砍掉水仙、芍药、石榴,种下

白菜与大葱,青石板沉入嘉陵江
他们揭青瓦,拆横梁,我哭逝去的温良
老旧而柔软的心肠,我哭流水间的祖先
老榆树的从容,国家的古老从此丧亡

柳树、萱草、蜀葵,我哭它们暴烈中的荒凉
我哭青瓦间的惘然,我哭沉江的石板与寺庙的
僧尼,诗经中的圣贤在哭,家谱间的祖先
在哭,状元桥被涂抹成文革桥在哭,庄园在哭

夜中的山川被告密、揭发、批判、怀疑涂抹
我们变得木讷、恐惧、暴唳,江水不再辨认
清浊,人心不再辨认善恶,祖父在台上跪着
他旁边是和尚、私熟先生……粗绳后面

牵着年老地主与乡绅、伶人、迷信的算命人
畏罪自杀三祖母的瘦遗体,我哭失魂落魄的亡灵,
它们也在哭,我哭将被遗忘的苦与悲
破旧庄园的晚霞,水井,沮丧的大门,它们在哭



飞鸟
新燕在旧籍中呢喃,春天渺小荒凉
它在曲折幽廊筑巢,去年已由青葱
落叶成深褐,它们翻飞啼叫,有温柔
怜悯与欢乐,预感春天将要来临

它带来许多声音,百灵画眉和斑鸠
忽略的麻雀掠过色彩明亮的黄昏
幻觉的葡萄失落夜色,墙边蜀葵
鱼贯穿越窗棂,郁结成屋顶的陶片

门扉游离故事外,满眼荒凉,惟余乱石
杂草﹑枯井,站在祖先园中,它扮演
古老悲剧,伯劳东飞,庭中芳树枯萎
月亮江边照耀,亲人像流水样凋零

孤寂的庄园,燕子还在天空盘旋
桃李还开花,一两株玫瑰吐新叶
日暮有人跋涉而来,月光照墙边
剩下空旷的宁静,房子、花园毁尽

杂乱树丛白头翁鸣叫,清脆
像久逝的亲人,乌桕乱石间生长
春风带来旧气味,它像熟识的人,不曾
相遇,却似重逢,陌生得心心相印,似柳莺

似玉蕊,是黄鹂也是垂柳,啊,光阴的
残片,芍药的落红,像温暖的祖母们
也是陌生人,燕子太旧,横梁太短,陈旧
却心酸,走廊尽头的燕泥,园中独长的玉堂



花园物语
雨天昆曲,闪亮,像江边孤独翠鸟
树的尽头是天空或云,短翅莺吵哑
叫声,黑夜在桂枝长芽,哑农哺育
茉莉﹑孔雀梅﹑古柏或紫薇,秘而不宣

荼蘼花事尚未了,寂寞在春风中增添几分
锦瑟淤积观花的泪或伤怀的春,花丛
或古老树林,紫红或淡绿的纺织娘召回
记忆和想象,朱槿烧红天空,墙边桔梗

二祖母细小腰肢,蓝中的紫,昆曲的宁静
我偏好紫薇般繁华川戏,锣鼓中的变脸
大祖母院后栀子带露滴,清香与喜悦
三祖母像满天星般清纯,柔弱,像梦境

昙花的四祖母刹那的美丽,芦荻穿过
春天的雾,名字是祖母,贫穷如江边
石头,它是庄园秋天美景,用孤独照亮
天空,我遇见春天玫瑰,不完美的后花园

时间结网凋零玫瑰,鸦片与昆曲一团和气
镜中诗歌,横梁与纱巾,孤独楼阁
一切已变迁,断裂的墙,园中孤高红枫
我在祖先废墟中,找到寂静与月照,松枝间

惊蝉碰碎月亮,我点灯照亮古老幻象与青春
五个祖母暗处的悲鸣,生活尘垢在空荡古旧的
雕窗间积聚,每一道门槛与窗棂,古木与檐廊
它们伤口爬满白斑,春雨中无尽荒凉



      灭
月光携带天空在月光中穿行,水在流动中
增添花瓣,树木用新叶说春天还会再来
白石雕的色彩很明亮,破旧的荒芜
花草、枯井、薄暮的倦鸟,我返回梦境

夕光里的庄园在黑暗中沉默,日暮遇见
河流、远山、大地上灰色庄园,暴力的
狂热留在雕栏上陈迹,连雀黑色惊叫
投废墟石头,庄稼汉背耙耧回家

破旧厢房半塌的栏杆,狭小空间只剩
空寂,幽暗存于心,冰冷穿过窗外水杉
月光闪耀,风声里叶与叶的忧伤布满空地
我听风,逝去的祖母留在风中的声音

凝视的暴力变成沉默的空,断裂的横梁
漏雨的中堂,祖先的住宅,黄葛与灯台树
落寞地伫立,月桃与芭蕉失落墙角
碎石与瓦砾间宁静的孤寂,梦境似的气氛

让我怀念,祖母们已化成乱草丛飞萤
低矮身影柔弱的灵魂被半倒围墙囚禁
山间庄园唯存废墟,我站在野草丛
依稀分辨玫瑰、冬青,半山间自生自灭

长尾雉鸡在荒屋里搭巢,松树枝断裂低垂
我转身,惊吓的夜鸟朝远方飞升,它们突兀的
长鸣,我用诗句分享灰暗与沮丧,安静的庄园
泥土、水井、树木、屋舍,小小跫音中伤感




戏里漂浮棋局与春叶,镜中飞出夜莺和
乌篷船,黑夜递给青灯,苍翠还与远山
悲伤避雨昆曲,颤音丝丝挤满蜀中的长廊
你在戏中寻找运河、桥梁、刺绣与漆器

逃难的队伍隔着国家的荒凉,乱世间
月光破裂屋顶的丝绸,时间如轻燕
脆弱而空茫,昆剧温暖最冷最凉的心
寒夜的寂寥似轻盈若许的水袖,星星

坠落在霜迹,在后园的银杏叶片,战火
切割国家的天空,废墟中长出殉难者
秋风吹枯青葱的心,薄暮剔亮逶迤的
长音,苦涩的唱词返回芬芳迷离的兰花指

烽烟战争,人生本似蕉中鹿,世事恰如
翻覆手,离乱的史间,寒霜铺满庭院
码头,蜀中的河流不似江南平缓,檐头
没有悬挂烟帘,战争把生活变得黯暗

墙外有警报、新闻、抓壮丁,院内是雕花
绿树、大烟,年轻、冰凉的身体,嘤嘤的
唱腔蜷缩寂寞与孤独,窒闷于姨太太的身份
生活布满伤感的到刺,黎民似草自枯荣

春天的师兄已遥远,戏里戏外的人生
有人似落花,有人住镜中,有人骑马
远行,深夜的台阶,呀的一声叹息
明月已斩断流水,浮云还连接远山



        鸟
芳草薄凉,人世徒然,明月高悬,天空
荒寂且美,西风吹凋木槿,短暂的光阴
万物皆有羽翼,嘉陵江在暮色里奔流
山河在沦陷,时间在哀伤,有人白鸟

有人乌鸦,有人骑落叶和蝴蝶,庭院
菊花汹涌,月季凋零,深秋雾间布谷
清凉,黄昏枝头知更孤单,子规的胸腔
塞满悲伤,白露雁飞,战火中的黎民憔悴

鸟羽上有生命的司南,她的生活没有方向
从寒露到霜降,喜鹊从松树林迁到柿树上
檐蓬下的挂灯,细微而清澈,像果壳裹着
果肉般的寂静,她囚禁翅膀,花园的虫鸣

夏日的欢宴残剩秋日的清欢,她从雨里捞出
雉鸟与白鹇,温婉的啼声漂浮黑夜中,她似
孤独的戴胜站于院中桑树枝,天井、高墙
或者用一颗苦心熬药,医治她内心的风暴

书籍、学堂、理想……她的病像加深的秋色
长咳由露变霜,最后化茫茫的大雪,菖蒲
枯槁,鸟雀不飞,衣襟下的孤独,藏着沧海
雷霆,世界辽阔,人若飞鸿,家园无法选择

抗议或游行,年轻的激情唤醒内战的大地
在同胞的鲜血里,她转身囚禁古老的庄园
身体里有山川,月色间有亲人,人似草木
每一寸春色都有光阴,她用丝帛了却此生



消失
楸树暗夜生长、衰老,乳燕有似是而非的
孤单,蔷薇失礼于人,盛开后堂,美与爱
像宗教长驻内心,窗口点灯,山影、虫鸣
寂静,白露玉洁冰清,月光青苔漫上台阶

我在灯下摊开梦游式的祖宅,静守熟悉的
背影,写诗饮茶,门前的树在落叶,庭中
亲人俱已分离,西风在井口倾听,从井里
取出枯叶、秋色、宿命,井水中落满繁星

犬吠,岁月的绳索悠长,一头系着祖母的
悲凉,一头牵着孤独的诗行,我推窗遇见
寒露中秋山与水落石出嘉陵江,春李夏荷
秋日木槿,它们等待我的来临,用心记住

亲人的面容,忏悔似檐滴渗漏,想念与回忆
似斑竹摇动,啊,祖先沉睡在西风中,时间
像花凋落,人似尘土奔走,最后归于祠堂的
宁静,幽静的灵魂在我诗句安栖,河汉照耀

天空蓝得极尽纯粹,潮湿而闪烁不定的黑夜
四处布满亲人的气息,井水的星与天空的星
它们都是逝去的亲人,我用水桶打捞着浮世
它们或波澜壮阔,或水波不兴,似楸树站立

 啊,我将返回我的命运,在祖居的庄园间
我用诗句来道别亲人告别,用祖母的小圆镜
收藏亲人的灵魂,秋风送来诗句旧日的气味
我低头那口瘦小的井沿,那里有消失的亲人


郑小琼:女,1980年6月生,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有作品散于《人民文学》《诗刊》《独立》《活塞》等,有作品译成德、英、法、日、韩、西班牙语、土耳其语等语种。

发表于 2016-7-7 16: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汉字的后花园,精美,幽邃,神秘,充满了东方文化的美感!
发表于 2016-7-7 16:23:16 | 显示全部楼层
艺术才是写作者真正的理想,从女诗人的笔墨变迁中似乎能有所领悟!
发表于 2016-7-7 17:33:27 | 显示全部楼层
早年的味道淡薄了,不过也挺好。钻石兄 ,也去读读小弟的作品啊。推的都是成名者,大人物,诗人常青,新诗人也要绿。
发表于 2016-7-7 19:13:17 | 显示全部楼层
犬吠,岁月的绳索悠长,一头系着祖母的
悲凉,一头牵着孤独的诗行,我推窗遇见
寒露中秋山与水落石出嘉陵江,春李夏荷
秋日木槿,它们等待我的来临,用心记住

..................................

炉火纯青的语言艺术,我几年前就觉得,打工诗歌只算得上她的闲情逸致而已。
发表于 2016-7-7 19: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纤穠  郑小琼《情诗百首》意想

史前的琥珀凝固了你那片朦胧的温柔,
一轮清月般的脸庞在梦里时隐时现,
海鸥在阳光中鸣叫,相爱的肢体纠缠交接,
时光的投影从墙上移动,古老的庭院鸟语花香......

花开花谢,潮起潮落,眺望的女人丛中,
我在一隅不安地等候你千帆之外的面容,
漂泊的航程中,是否接受过别的女人爱抚?
一梦醒来,葡萄架的缝隙里洒满了清凉的月光!

记忆中的颜色是蔚蓝的,时光的藤萝爬上树梢,
相知的灵肉在往昔的花园里迎风怒放,
炽烈的爱情刻骨铭心,永不消逝......

疼痛的梦境中不停地回放你高大的身影,
燃烧的体温渐渐冷却,阳光射进窗棂,
甜蜜的剪影一一幻灭,瘦削的纤手簇拥空枕......

                                    2015.2.22
发表于 2016-7-7 19:58:59 | 显示全部楼层
百姓种豆种瓜,收麦割禾,贫瘠大地
束缚般难行,佝树保留旧朝风调
祖父读报中灾难国度节节败退的新闻
混乱的尘世,小镇依旧月白天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往日映照现实的粗砺线条,终究会让位于那不可言说,难以触及的细细皴染。
在诗句里,如何安置自我的存在是另一个严峻的现实——
语言的折磨丝毫不亚于资本家的加班加点。
然而,没有前者的艰难跋涉,又何来后者的超脱清朗。是为感。
发表于 2016-7-7 21:37:2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组作品,呈现小琼作为一个诗歌专业性写作者的深厚聪明的修养,不再单纯是标签性的农民工写作、打工诗歌写作,而显示出古典的意蕴。
发表于 2016-7-7 21:46:41 | 显示全部楼层
优雅的叙述,氤氲出一种江南味的黯然韵致。
发表于 2016-7-8 23: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牛耕 于 2016-7-8 23:17 编辑

小琼这一组诗,确实如上官兄所言,“不再单纯是标签性的农民工写作、打工诗歌写作”,里面形式的考究,用词的典雅,表达的蕴藉,都和那些直抒际遇的打工诗歌拉开了距离。非得从论坛上找出一个对比的话,这些诗篇可以瑰比于茱萸先生的《九枝灯》,后者作为一个文科博士,当然比前者 “文(才)气”更重。问题来了,如果没有读过郑小琼的那些打工诗歌且又对其身份不熟悉,我们去直接阅读《玫瑰庄园》的话,会不会从中嗅出她曾有的打工气味,就像我们读着《九枝灯》,能够约略猜测出作者背后的文科阅历一样?

那些曾经艰辛的忍辱负重的打工生活,难道真的就只是“标签”而不是“烙印”?!这,似乎还真是个问题。在我看来,稍微拉开点距离,包括郑小琼和金牛兄在内,支撑他们写作的,未必全是遭遇打工负重时形成的那个“心理场”。那个“心理场”,借用物理学的名词来说,是一个“相对复合场”,其背后,还会有一个更本真更基础的“绝对统一场”——一种浇灌在字里行间的先在而又隐密的语感,一定通向一个诗人的童年,与其长久以来的性格特征、秘密阅读、自然交往和思考旨趣更加紧密无间地联系在一起——相对于大多数是在成年以后才到异地漂泊打工的经历,这,也许才是更本真更实在的烙刻。

如果我们对这种来自于 “绝对统一场”的烙刻不能省察和反思的话,很可能,我们会被“打工诗人”、“农民诗人”等这样的偏正词组定义一生。当然,冠上一个身份标签,对写诗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更易识别,难道不是这样吗?但上帝在给创作者命名时,似乎只有“诗人”的定义是将“诗”和“人”并置在一起的,而其余的“**家”,相对而言似乎都是“人”之下的二阶称谓,所以,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

也可以说,诗歌创造世界,散文解释世界。诗的思维方式是直觉的、象征的,它是对世界的本质和整体的领悟。在诗中,有限的诗的形象总是暗示着无限的、作为整体的世界。极而言之,一首诗自成一个宇宙。因此,诗拒绝依附任何现成的力量,它在铁板一块砖中看出缝隙,在看似遥远的两岸搭起桥梁。散文的思维则是逻辑的、推理的。散文总是试图把自己证明为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正因如此,它也就甘愿停留于有限和局部。——西渡《论散文诗》

诗歌是对本质的抒情并且在抒情中对本质的思辩:语言的本质、人的本质、现实的本质、宇宙的本质。——俞心樵在意大利国会获意大利liberate国际文学奖的演说

因此,诗人总是对“本质”,对“整体”,对通过语言的命名去照亮宇宙和世界情有独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打工诗人”、“农民诗人”类似的称谓事实上形成了局部和整体、有限和无限、现象和本质的悖谬式捆绑。或许,只有深刻理解这样的悖谬式捆绑,一个诗人的写作才会弃标签而亲烙印,主动走向自觉和深入——由此观之,《玫瑰庄园》和早期“打工”诗歌鸿沟式的差别,未尝不是郑小琼走向自觉、自我成熟的结果。就如同傲鹰兄的诗写,无论是《什邡诗篇》还是《转世童子》,我们似乎都从中难以觅到作者的卤菜摊气息,虽然傲鹰兄以此维系一家人生计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这大概是傲鹰兄写作意识上高度自觉的结果:诗,要对存在的本质和整体进行呈现,虽则这种呈现也从不拒绝那些切己的生活物象,只要它们不会成为简单而又廉价的标签。

所以呢,傲鹰兄在蟋蟀《剪纸课》那句简短的留言,“底层人写诗,都是从肉体到灵魂的挣扎……不想评什么字句。”给了我良久的感动,源于他们对于“烙印”的自觉持守,更源于他们对“标签”的天然抵拒——那意味着在苍茫的尘世中,他们把自己逼到了与任何切近功利均不沾边,而又直面存在的绝境:唯有从这里出发,绝境才可能是大道通衢,无论在世俗层面上他们有着在他人看来多么卑微而又窘迫的生存。

一点感言,率性而记,并非为否定打工诗歌而发,望明辨。谈多了,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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