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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的眼睛(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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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23 23:01: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倾斜的眼睛(组诗)
           陶  杰

在竹林里

坐在竹林里,冒充竹子。
念头一动,就露出
一根竹竿光秃秃的样子。
我弹琴,长啸,弄出一些
响动,就像竹子
偶尔需要晃动枝叶
防止休眠。如果它不停地
晃动,应该把它
栽到舞台上去。我来这里
可不是为了等待一双
调色盘一样的眼睛。
月光洒满竹林,慢慢地
我像植物一样开始滋生露水。


空山

我见过很多种对“空山”
的解释:山上没有树林;树林里
没有鸟;有鸟鸣但没有
倾听鸟鸣的耳朵……直到一些
隐藏在暗中的嘴巴,开始
唠唠叨叨地叙说这一切。被他们
提及的东西都渐渐
明亮起来。太阳在落山之前
看了一眼混杂在落叶中的
那张脸。石头喂养的青苔上
耸立着一座金色的雕像。


往上走

登上二楼,你看见
太阳照亮了一大片尘埃
和一大片汗流浃背的人,黄河
带走更多的泥土和更多的人。
登上三楼,你看见
太阳落山,医生
回到自己空荡荡的房子里。
黄河流入大海,就像病人
被推进了手术室。
继续往上走。
向蚂蚁鞠躬,为影子
让路,不再点头和摇头。
从表情,根本看不出
你是在看落日还是在等待日出。


砍树的人

住了这么久,感觉还是
初来乍到。仿佛一切
都晚了:草是枯草,树是
古木,那些杨柳腰
也僵硬了。不知道
在我之后来到这里的人
会是谁。那时候,他肯定
早已想不起种树的那些手。
要是它们烂得快一点,他甚至
找不到一丁点依据
把我当成一个砍树的人。


镜子里的雨

一个人。身处大厦三十二楼。
用一块布蒙住电器。家具
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木材
制作的(这一条是虚构的)。
然后,躺在阳台地板上
看天上的云,如果恰好是白云
而且它飘动的速度不至于带动
你体内的指针旋转,那么
你就能成功地变成镜子里的那个人。
之后你又把手伸出窗外去
抓闪电,揽乌云。还要
在下雨的时候往下洒水。你得
让自己相信,有一些雨滴
和你的叹气有关。只有它们
能沿着一棵植物的根茎
渗入到深渊一样的镜子里去。


把好玩的事藏在心里

你把那么多好玩的事
藏在心里,就像把一林秀竹
种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
有时绿波荡漾,有如意淫,无人
知晓。也有这样的时刻:
你像一副石磨的下面一扇那样
平静,其实另一扇正在
不停地碾磨,粉末儿
没有从你的脸上流下来。
风吹它的,云飘它的,你就这样
稳住不动。你喜欢把这种状态
比作一座地下工厂。你胡乱
把理发师称为樵夫倒不一定
是为了方便将自己的头发想成灌木林。


火红之后

也许,心再空一点,再荒芜一点
你就能看到更多的盛大之物,就像
秋日的原野盛满了夕阳的余晖。
当然,看鸟儿追逐鸟儿,蚊子
挤兑蚊子,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用一种落日般的目光,为那些
渐渐黯淡的叶子染上绚丽的色彩
似乎没必要。让金黄
退回黄,让火红,慢慢熄灭成
一片凝固的血。放弃诸多
比喻,但坚持把内心的困惑
比作迷雾,以避免像老年痴呆症患者那样
指着一样东西只能发出空洞的“啊啊”声。


被天空斟满

一个从未绽放过的人,暗暗使劲
希望跳过花期,直接结出
让人目瞪口呆的果实。
给我一个洞,或者一座
我只有机会说鸟语的山林。
真的,我们还不够
邪恶,也不够纯洁。这不是
深更半夜跑到户外,简单地说
我吞下了一个夜晚的颜色和
满天的繁星就能万事大吉的。
从枝头上,摘下一只
空杯子。我喜欢空杯子胜过
空口袋,它便于人想象
自己被黑漆漆的天空斟满了。


芝麻开门

在我和世界之间,要有一些
遮挡物。比如一片
槐树林,林间的浓荫,浓荫下
处女的阴毛一样恬静的青苔。
有一条曲折的小径。我知道
“曲径通幽”,但我并不是
什么宝贝。这不过证明了
我的身上保留着穴居动物的某些本能。
当然,我应该算得上一头
喜欢看星星的动物。
导致落叶飘飞的,是我的混乱
而不是风。我等着一个和尚的
光脑袋太阳一样出现在院门口。
他会念经,指着我说:芝麻开门。


躲开卡车

如果你开着大卡车来,我会
躲起来。你看到的
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
要是你驾的是一叶尖尖的
小舟,仿佛一根手指
指着我,我的手一伸到水里
就抱住了那片方圆八百里的湖。
我们在亭子里喝酒,喝高了
脱掉衣服学狼嚎。一边
晃动脑袋一边胡乱称呼自己,直到
四周的湖面上开满了荷花。


那么多人

小时候,世界对我而言
就是一个村。唯一的远方
叫外国。现在多出
外省,外县,他乡,另一条街
另一个小区,还有我此时
正在眺望的另一幢居民楼。
其实我们也有很多共同点:
住一样的房子,窗子上
安一样的防盗窗。他们家的鸟
和我们家的鸟都养在笼子里。
虽然不认识,但大家
每天都碰见,一同出现在小区的
监控里。孤独的时候可以
打开视频来看看:那么多人和你在一起。


天上哈下来的气

最后一抹残阳映照在远处的
荒岛上,仿佛死者口中发出的
箫声。当然,这也许是
你的小船途经那里带给我的错觉。
送别的时候,天边
并不遥远。我可以用
你像太阳一样落山了来安慰自己。
我背过身去,用一根绳子
猛烈地抽打湖面来制造浪花,制造
我们每天都在吸食的致幻剂。
走着走着,我猛然
一回头,希望打乱逻辑
瞧瞧后面的东西。只见青山
被天上哈下来的气慢慢地迷糊了。


孔雀的屁股

我对自己的怀疑从俏皮话
开始,就像开屏的孔雀
担心有人看到自己光秃秃的屁股。
一会这儿不对一会那儿
不对。已经说了
是一棵树,还要让枝叶
像握手一样伸向另一棵树。
倒影浮躁,水面
皱纹丛生,垂柳被看成杨柳。
你相信,在一阵风中,或者
在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眼中,可以将
两种落叶坠地的声音当成一种。


翅膀的意义

有时我希望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可以解释,比如溪水猛涨
源于秋雨,而河床空虚
和太阳口号般地悬挂在头顶有关。
莫名其妙,突然有水珠
溅到脸上,但周围没有水。
相反的情况是你试着进入一条
激荡的河,但你的头
却像一枚干枯的叶片漂浮在水面。
仿佛一只鸟,什么时候受到惊吓
取决于隐蔽在林中的那张嘴什么时候打喷嚏。
当然,我不是鸟。但我会
拼命想象肩上长出一双翅膀去证明
这些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眼泪

喝下一种“仙水”变成神仙的想法
大家都有过。有人只要闭上眼
念一句“芝麻开门”就飘起来了。
我不行,心里老是怀着
锥子一样的念头:摇晃。倒塌。
碎裂。在一片废墟上,他们
塑料袋一样塞满了沉默的天空。
看到那么多悲伤的人,像我这种
飞不起来的人会产生第二个
浪漫的想法:让一片大海一样的泪水
淹死。对于容易被一滴眼泪
呛着的人,这是一种不错的安慰。


在水边

河水要清,要浅,要能看见
水底白色的鹅卵石。
不会游泳的,不敢潜水的
也能摸着石头过河。
希望真有香草,在多黑
的夜晚都能一下找准自己的鼻子。
这样,不管住在河东
还是河西,我们都是
水边的孩子。月下浣纱,洗涤物
在水中静静地舒展;我们
一边仰面等着月光来漂白,一边
把手伸向黑魆魆的水底。


过于简单

把湖水北面称作北垞,就像
把姓李的年轻人称作小李一样简单。
必要的描述是:一片树林;树林里
一两处红色的栏杆——它主要是
安慰我们的眼睛。我们说
这里是迷人的,是因为
站在这里看得见迷人的远方:
向南望去,一条河
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边,它的波光
在林子的尽头,在高于
林子之处忽明忽暗。在低矮的
灌木旁,我们乐于将此景象
当成一只时睁时闭难以捉摸的眼睛。


摇晃哨子

即使爬到最高处去绽放
又如何?即使将花瓣
染成鲜血的颜色又如何?
在这里,只有溪水
流淌的声音。寂寞
就是一只哨子找不到嘴巴只能把它
当作铃铛使劲摇晃,一只鸟
对着一些画在纸上的耳朵鸣叫。
一个人,一天到晚
对着镜子做口型。最后
走进一阵大风,他想听听
自己体内花瓣飘零的声音。


我们

想想看,这么一个地方:
杯具华美,只有传说中的湘夫人
配使用;香水名贵,只赠
从不出汗的雅典娜。
红地毯铺好,轻音乐
响起。手也洗了,香也焚了。一个人
为那些想象中的贵宾大摆宴席。
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三百个凳子
干杯。然后,一个人
仰天大笑出门去,站在旷野喊:我们!


口罩灿烂

此刻,空气中充满
焚烧垃圾的味道。
我紧闭门窗,打开唐诗
呼吸长安的空气。
那天晚上,笛音
如花香。李白跟着春风
四处寻找吹笛子的人。
他要找到他,然后
在他的笛声中栽一棵柳树。
他在春风中唱了一首
凄凉的歌,第二天
长安城的樱花全开了。
身在家乡,我也想
唱一首凄凉的歌,我可以
将满大街的口罩想象为樱花绽放。


只剩一只眼

家家户户,大红气球
高高挂。你看见人们
因为雨水滋润他们的气球而欢腾。
池塘空虚,长出青草。
一只只青蛙发疯似的
呱呱地吹着一只更大的气球。
夜深了,你依然等着。
仿佛有一个人会冒着雨
来看你。你想像她所到之处
气球全都噼噼啪啪地炸掉。
凌晨两点,她还是
没有来。你开始用左手和右手
下棋。最后,又让它们
握手言和。世界安静得
只剩一只眼,看灯花垂落,不知所终。


熟悉的脸

一张我们像扫帚一样熟悉的脸。
今天在张三家碰到,
明天在李四家遇见。
我们的目光从来不会在这张脸上
逗留两秒钟,它像风一样
从上面刮过。除非突然多出一个
我们无法解释的洞,或者
鼻子上挂着个马蜂窝。
眼皮底下好像有一颗痣,但我们
忘了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日出。日落。
花开。花谢。
很多东西,我们渐渐淡忘了。
又是一个春天。在一个
被落花照亮的瞬间,我们
突然发现那张曾经熟悉的脸
就像从一场硝烟中挖出来的亲人的遗照。


版图不明

雨落在江面上,江水流入
早已概念不清的吴地。
一开始,你没有
被雨声淋湿,后来想到
夜幕下辽阔的吴地你感觉
全身都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你站在窗前,
仿佛站在海岸上:所有的人
都在那条越去越远的船上。
只有一座山,像一个
巨大的背影背对着你。
你打开QQ,又一次
拋出一个漂流瓶:
我一无所有,因为
我爱着一个版图不明的世界。


所有的船

仿佛刚刚经历过一阵大风。
空荡荡的枝头,弥漫着尘埃,以及
和尘埃混杂在一起的花香。
我现在学会了不用梳头
就直接走到太阳底下去。
谁来谁去,已无所谓。一些事物
从镜子里面走了出来。
有时也想痛哭一场,如果
将此想象为开闸泄洪,会不会
舒服一点?春天来了,不要
跟着人家跑到水边去。
借助一只船飞翔,不适合
一个忧郁得仿佛被打湿的人,对于你
所有的船都轻如纸船。


偶然

我不停地刨,是为了
从一堆沙子里弄出点意外来。
一块破铁,我将它
放在石头上磨,也放在
我的骨头上磨,直到
它像镜子一样说出真相。
也许,你感觉自己
活得像一个王朝,但一个
真正的王朝却像落花一样
飘摇。阿弥陀佛,感谢
东风,感谢那只
不早不晚适时扇动翅膀的蝴蝶。
差一点,花谢花苞里,美人老死
在深闺,我和你,茫茫两不知。


敏感的植物

一人独坐。打开窗子
用湖泊的方式接纳世界。
渐渐静到湛蓝,就像
在一条火红的大街上,独自
享受一场无声的细雨。接下来
我可以幻想身上长出了绿色的绒毛。
适合远观,但不能
伸手去摸。我毕竟不是
真正的植物,那么敏感,风
都可以给我挠痒痒。
如果非得说有时我看上去
像一株植物,那也是指
含羞草那类怕吵怕痒的,而不是
春天一到就忙着制造烟雾的柳树。


我的忧愁是一座岛

梳梳头,洗洗脸,是为了
让我的影子显得清晰点。
登高须一人。
其实楼不高,但足以
让江上那些船变得和你
毫无关系。你看见它们
突突地开过来又匆匆消失在
茫茫的天际,就算
用一千来计算它们又有什么用呢?
傍晚时分,夕阳,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注视着空荡荡的江面。
落花在追赶流水。你可以用
“我的忧愁是一座岛”来安慰自己。


有如孤舟

在水边,顾影自怜,
我看到的是一棵草。
当我忽略这面镜子,以及
镜中晃来晃去的影子,我感觉
我被头上浓密的树荫罩住了。
鸟鸣,来自枝叶深处,
仿佛喷头洒下露珠。
雨后,一场大水
冲走了树上的鸟鸣。那棵树
突然露出通往黄昏的道路。
东南西北,都通往黄昏。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
我要去的地方。有如孤舟
忘记渡口,横在茫茫的水面上。


扑棱棱

清醒的时候,你像一座孤亭
置入无所不在的黄昏。
从此到彼,即是
从甲吸烟室到乙吸烟室。
再来一杯。不醉到迷路
不叫真醉。直到你问
穿过这片荷叶通往哪里?
有人答,通往荷花,一片片,一朵朵。
这适合幻想,比如,最后
像工蜂一样扎进花蕊。
当你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快乐
忍不住喊叫时,一些鸟儿
突然从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落
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两座

能飞的都尽力往高处飞,它们
操着我听不懂的鸟语挤进了一个
更大的鸟笼。云的悲哀在于
它怎么也抱不住一块石头、一棵树,它只能
像独居的女子那样不停地试穿新衣
消磨黄昏。我既不会飞
也飘不起来,我只能是那个
最后留下来独自面对天空的人。
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下,还有一座
敬亭山。我深深地注视它并愿意
制造出两座山在相互注视的幻觉。

陶杰,生于1977年9月,中学教师,现居贵州赫章。《诗歌周刊》2014年度诗人。作品《双面胶》曾获2012年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奖。
地址:贵州省赫章县第二中学(553209)
邮箱:511124467@qq.com
电话:13885744624



发表于 2016-6-24 03:59:45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的一大组,点赞!
 楼主| 发表于 2016-6-24 12:51:25 | 显示全部楼层
湘西刁民 发表于 2016-6-24 03:59
精彩的一大组,点赞!

谢谢刁民兄鼓励,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6-6-27 17:43: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陶杰 于 2016-6-27 22:30 编辑

添三首:

写诗


我们写诗,就是
在雪地上栽一排篱笆。
就是从窗子里眺望篱笆
在听不到声音的地方延伸。

树上花儿掉光了,
我不喜欢用华丽的词语。
我喜欢用拟声词,叮叮咚咚
就像树下撒满浓荫。

思想可以有,但不是
蝴蝶标本,而是蝴蝶
飞行的踪迹。我是那个
呆头呆脑地追蝴蝶的毛孩子。

篱笆尽头是更大的雪。
蝴蝶没有末路,最后
它总会变成黄色的
并飞入一片菜花的海洋。


回应

我想知道,是谁的脚
在这里留下了脚印。
也许不是脚印,只是青苔
梦见了一双空空的木屐。
一座园子最真实的
是它的四堵墙和一扇门。
我轻轻地敲门,仿佛我是
应约而来的。
没有人。我继续敲。
我敲得够久的,直到
浑身发热,关节柔软,一个春天
在骨头里醒过来。
一枝红杏从墙上探出头来
笑盈盈地注视着墙外的人。


虚构的溺水事件


通往姑娘居所的路旁
鲜花盛开,就像在疯狂的地铁上
少女们尖叫着前俯后仰。
蝴蝶在这里找到了最后的甜蜜,
用一个凝固的姿势舞蹈。
面对红色紫色白色的花
鸟儿们也始终用一种腔调啼叫。
我知道,我不应该
质疑一只蝴蝶一只鸟。
不应该比它们长出更多
神经兮兮的触角,探测器一样
伸向花丛,马上又被狠狠地
拽长。它像狗一样爬向姑娘的门
然后穿过她的房子。现在
可以用房子后面的江水来解释
他在花丛中像溺水者一样挣扎并且
仿佛在向一道遥远的堤岸呼救的原因。
发表于 2017-6-8 17:38:1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多人

小时候,世界对我而言
就是一个村。唯一的远方
叫外国。现在多出
外省,外县,他乡,另一条街
另一个小区,还有我此时
正在眺望的另一幢居民楼。
其实我们也有很多共同点:
住一样的房子,窗子上
安一样的防盗窗。他们家的鸟
和我们家的鸟都养在笼子里。
虽然不认识,但大家
每天都碰见,一同出现在小区的
监控里。孤独的时候可以
打开视频来看看:那么多人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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