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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投稿] 张铎瀚近作。不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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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2 21:5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张铎瀚 于 2016-7-3 18:40 编辑

   
阅读此诗或负刑责》
                   为余华同名小说而作
——读余华《难逃劫数》
“命运只有在断定他无法看到的前提下才会发出暗示”——余华
——余华《难逃劫数》
一、液体

她父亲一瓶硝酸缓慢的洒落有缓慢的诗意
她让这诗意成为丈夫的一部分
你妻子喝下不合格的老鼠药
暗示着她并无资格死亡
就像惊诧于一个乳名叫爱的婴儿
为何长大后变成仇恨的模样

婚礼的酒被唇舌绊住
命运开始流动
瓶口在人们的嘴唇边传递
它一直流  使人阳萎的解渴水
它一直流  美艳少女的鲜血滴成命运的小雕塑
流不尽的  除非让命运命中你
它想让你见识一下
它的幽默

二、声音

细雨用小拇指敲门
敲出一些潮湿的钟点
滴碎在毛孔里
蒸发出灰尘
因为气象的表达时有暴动:
命运在别处把她的呻吟放大成雪霆
被告的陈述作为白纸被事件书写

你的面部皮肤在撕裂  仿似
命运为你画的一幅肖像
被命运自己又扯成碎片

三、色彩

血是没有颜色的
(余华说它像泥浆)
精液是没有颜色的
(都说是白色的)
灰尘是没有颜色的
(的确是这样)
惨叫是没有颜色的
(它是一种形状——
爱德华·蒙克想必同意)

没有确凿的颜色
只有一些颜色空间在环绕着它们

词语的宅邸是它的反义词


四、立体主义与几何学


1
老中医生锈的视线里出现了小巷
和巷子上行走的他
她的呕吐物像毯子一样盖住她
她的身体沿着大楼的弧线自由落体
他的骨灰被包进打了马赛克的报纸里
报纸上报道了所有的死与杀

[1]
一条苍老的线段勾住一个长方形平面
平面灰而窄,一块长方体在坐标上运动
步伐走出了一个个锐角三角形
以她的口腔为端点
去引一条彩色并且恶臭的射线
这条射线与她身体那条线段重合
一些象征死亡的点离散并且密集
被不规则平面所包裹
平面收纳了一些命运履历
一条S形曲线绕底部端点
旋转然后下坠
最后变成一堆红色的小线段

2
命运与你不在同一平面内
但幸运和灾难与你共处一室
幸运与灾难又是一个圆上的两点
你做不匀速圆周运动
所以生和死
一个是运气问题  一个是时间问题



五、罪犯与同谋

艺术家都是潜在的罪犯且永远逃逸
尤其当他具有残忍的才华
青年的余华就是这样  一片墨水的黑色
被他笔下的汉字绑上刑台
有手有脑杀人便不是难事
把稿纸上每个可怜的小空格
用新鲜的杀戮填满
效仿着中国古代的活埋

我用两个小时看完这份犯罪记录
读者是最浪漫的同谋
我用自己的话复述一次写成这首诗
作为作品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1.《读欧阳修<秋声赋>》
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            ——欧阳修《秋声赋》         

每一片落叶都让秋天失坠一次
坠进睡袍  坠进冥思里的山水
坠进独酌的杯盏和你唇边的江湖
秋天的天空有最清冷的眼泪
一场秋雨滑下伞的脸颊
一股秋风任性地切削长街
和街上果实般的行人
这秋风就在每个人身上碎了
一寸一寸地碎  我们听见秋声
它惊异于我们看上去如此悲切

   2.《莫迪利阿尼在乌江为项羽画像》

眼睛是他一生的谊咒
眼眶为迷失圈定界线 疲劳的佩剑
与丢失了土地的足迹一同
争夺春秋的罅隙里 一场被禁演的梦幻

曾饮人血的锋刃是他最后的镜子
比乌江水更能烛照五官后面
死亡那透明却沉重的结构
可他还是不能看见自己在镜中不被观看的部分

帐中美人美如不愿醒来的春梦
他的灵魂将在楚歌中起舞或失踪
暮色如一个苍老的婴孩
自阿房宫的灰烬中诞生  与灰尘一道速朽

现实是一个陷阱  需要活着去证明它是
孤独停在他的太阳穴上  跳动
使他的眼睛变蓝  空的符咒
目光被天空抽走

他开始用刀刃为自己号脉
长须荒蛮地生长
纠缠住一生的狂
死亡不增不减只是一声呜咽

在楚歌里聆听另一个帝国的身体
听到的也是加速溃烂的辉煌
莫迪利阿尼的画笔没有停
他画了自己的肖像以描绘他人的死亡

3.《读李华<吊古战场文>》

一.
牺牲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动词
那些消失的尸骸是一个帝国真正的玉玺
他们因再次死亡而透明
没有复活  血埋进泥土种下唯一的冷
虚构的法则为他们烧铸兵甲
那么轻的刀刃从此成了床榻
梦里红颜光洁的身子像这把刀
相思危险而锋利

二.
箭鏃冰凉地睁眼
像细小的手掌
披盔带甲的父亲在婴儿小手的
轻触下
死去
鼓鼙掀开天空的颅骨
刀刃狂暴地梦游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如同安静的史前

三、
帝国是光荣与对光荣之臆想的结合体
而任何自恋的臆想都是沙制的
用心堆垒后
轻松塌灭
这个消散的过程叫作历史
剩下的一盘散沙叫作文物

四、
月色苦兮霜白
矢竭兮弦绝
寄身锋刃
同为枯骨
历史的大墓地在遗忘中
假装宽恕了所有的喧嚣


4.《谒仁王残碑》
寄塚本竹仙和他的尺八  [1]
哑默得像一场病
雪中的拜谒  沉溺般安静
那迎迓你们的是宿命吗
失传的宿命  早成了温驯的删减

雪悬挂珠帘
衰老的冬天自冻云上垂落
你跪着  一个人  拜一截残碑
孤零零的古老  已不能够被追回

尺八终于响起  一条宋朝的船
曲声有宋朝的步履
船上媚娘不撑伞
雨丝藏进她眼里  格外凄凉

雪湿淋淋醒来
当你们在梦中
指挥彼此的哑默
茫茫千年  洇出了冥想中的余音
[1] 日本尺八大师塚木竹仙因与中国“江南笛王”赵松庭有君子之约,而无偿将南宋时在中国失传的乐器尺八传回中国。

5.《木林森》
给森林之子贾德夫·派恩的献诗  [1]
蛇的尸体还系着  生前淤血的夜
布拉马普特拉河漫进
一场生机勃勃的死亡
鸟儿被溃烂的五指抠出天空
土地灼热地排演遗忘
多余的沉默  刷新古老的悲伤
有毒的一道缝中  人们饮着毒太阳

派恩  你活着为绿色献祭
木林森  木林森
年轮再繁复就直抵河流的咽喉
树冠上又停住了鸟的鸣叫
夜晚的欢乐  藏在你掌中
而缓缓沉入泥土的是风
古老的泥土里埋葬古老的血
钟声收回未曾敲响的三十六年
你一个人的三十六年

但是  猎人又把劫难寄养在此
森林木  森林木
木再成为我写这首诗的纸
我虚伪地书写  却是在屠戮
我请求你的原宥  当我看见
当血红的想象力敲碎树叶的睡眠
当你的皱纹能握住更多的泪水
当夜晚战栗
当你栖居的土地战栗
派恩  这战栗何时止息?

[1]  贾德夫派恩:1979年16岁起,在印度的Maiu li岛种树,36年里他凭借一己之力使荒岛成为550公顷的大森林。被印度政府授阳“森林之子”的称号。近年来,盗猎者造访他的森林,他强硬地抗议,称“先砍倒我!”

6.《无主题水墨》
此去经年  绢本帛面上还站着楼台
袅袅河流  浣洗掉死亡的一层釉
花径上翩跹的媚娘美哉
莲步  玉足  飞天的女神归来
轻如盲者眼前的雾霭
雾深  就深到肺腑深处
媚娘抚弦  剪不断的琴曲
如相思漾不开

凿穿一滴墨里的茫茫
皴法扫出的怪石上  一只鹤
失足  摇坠鹤翅底的江湖
被鹤眼收藏的星宿何处寻
寻不到  星斗碎成迷失的花痕
唯一的暗香  就衰老到山穷水尽

宣纸上白雪怎样坍塌
尺幅里的舞姿  是一场江雪绵延
问  谁钓寒江雪耶?
枯笔透迤出成千重冻伤的渔火
同一樽酒里  春天和痛苦一同毁灭

流连至此  墨色是诗意的影子
瘦硬的棋子与婵娟
凌乱在棋盘上阴晴圆缺
武士  书生  平原  古寺
念一念皇帝的名字
收回慢如往事的春天
又是婘然远眺的媚娘
吻一只埙的嘴唇美绝
一滴泪洇湿了千年

问  是谁用寿命焚烧了
掌纹里的岁月
水墨里  古代的鬼魂殂谢
在一刹里哑默无声

7.《回声》
花瓣听见了
北方的森林沉迷于一场冬雪
尽管阴影的舌头拒绝言辞
但足够长的沉默
已让我看清自己
看清我石刻般的童年
谁还在风雪的字典里站着
等着被陌生人认出
谁无法原谅一块冰
因为它们像谎言一样光洁
听到了不必听到的故事
仿佛命里凿出一口深渊
你我都一样  在深渊里
辩认生活与死亡
最后的萎败的黎明献给你
空荡荡  没有任何
8.《渤海 2014
——赠友人郭胜杰
没有言语的必要  在这个良夜
当我们的秋千  荡进夏天的渤海
一起远眺这海
瞳孔里留下相似的夜雾
我们听见了
海浪细细镂着每一寸呼吸里的风景
我们趴在潮声中等待审判
原来  安宁也能震耳欲聋
我们的赤裸  一再逸出滚烫的血
饮着将临的夜色
走向大地沉重的杯盏
提前饮下明天的苦酒吧
往事里没有昨天
一张相片的泛黄
让回忆更明显
站起身来  前在是我们的海
各自出海
隔着千里也让海的音色
诉说我们唯一的衷肠
9.《烟》
啄吸一口香烟
我吞食一片友好的黑暗
去咬破尼古丁的迷惘
无处可逃:天花板
灰暗的窗子  几扇门
受邀来囚禁我
我半身死在墙外
剩下一半
在灯下  另一盏灯下
被烟雾扫清
浮肿  灰暗的一刻钟发红
不清晰的嘴唇
吮含着一个少女的灰烬
沉默中我闭着眼穿行
烟袅然抽尽我
从童年垂直望穿了死亡之上的一个词:
10.《关于“带胡子的蒙娜丽莎”的一种说法》
当说谎只需要弯一弯舌头
没有谁敢说
《蒙娜丽莎》是达芬奇所画
但你们都在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
事物随时变形
所以你信吗?
达芬奇画的是你
而杜尚画的只一笔
是你的消失
[1] “带胡子的蒙娜丽莎”:指艺术家马塞尔·杜尚的作品《L.H.O.O.Q


11.《信》
(一)
来信上一个字也没有
你写下的是一场雪
(二)
这一次你写字
白纸上颤抖着裸出一个字:

(三)
在天明时  我把两封信焚烧
一个冬天死去
把灰烬寄给你
你会发现我给你的
是一些残雪
是冬天的底细

12.《解释》
孩子,教你用爱来从事杀戮
教你用美来夺取赞扬
教你用火去弄湿皮肤
教你用谎言修改虚无
孩子,是爱开拓了杀戮,还是反之
还是反之亦然
孩子,你的美是你灰硬的面具
你在上面躺到死  心满意足
孩子,一把火最能加深你对水的认识
我们时刻活着  是一种牺牲
孩子,对于虚无,唯有虚无
我们只能欺骗
但是孩子  我们其实本该
什么也不说
孩子  接受爱的屠戮你才能避免痛苦
当你毁灭我  折磨我
当你说你照亮我

13.《云上的日子》
遥寄安东尼奥尼 [1]
[1]  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1912.9.292007.7)意大利导演,本诗可看作其晚年收官之作《云上的日子》的观后感。
1.
错过才是我们相遇的目的
相识只是疏远的一个章节
如同花的一部分是凋谢
一条长廊  笃定地捏合了两个人的黄昏
唇舌旋转成钟表的秩序  还是倒计时
他和她把不安嵌入夜的背面
梯子一样的黑暗理应悬空
叠入鱼骨般残忍的云
不敢走近一步  因为走一步就远一步
蠕动的不是思念  那又是什么?
白昼的担架安置太阳
他们已掷出的欲望又狠狠鞭笞回身上
若爱可以用来复仇  那么
这仇恨一定有剧毒的芳香
再次相见  他的手指
却拒绝与她相认
她像个被钟声抛弃的人
唯一的一声在死亡点敲响
欲望的愤怒变形  
一团洁白腥甜的云
2.
十二刀  没有理由或阴谋
弑父的女孩肉体更粉嫩
带着父亲四面八方的诅咒
停在这错位般的相逢
身体总不够深渊的深
退回夹着嗓子说出的谎言
皮肤细细玩味肉体间的距离
互相剥出无药可救的呻吟
鬼魂空空袅袅
讴歌此刻被托举的死
看太阳正化为乌有
被摔碎的性又在疼痛中粘合
他们的淤泥抓紧彼此
灰冷的黄昏抻长垂死者的低声吟哦
体内一场雪崩
一次落了她满身
一个身体仅有的一场灾难
降临到另一个身体上狂欢
幽幽陷入窗外站直的风景
陷到前世那么深
深如他们的镜像幻灭之时
深如一次失坠  且永无休止
跟着它怀里的地图  跟着
也只能这样跟着
不是去寻找  而是迎迓
它的到来
地图也不揭示任何秘密
3.
也是黄昏
街道细长的咽喉上停着危楼
她的脖颈残留了白瓷的美梦
去教堂用圣歌清洗余生
体内又一场雪崩
一次落尽所有的雪
留下冰凉的山岩  嶙峋着
伸展成痛苦的造型
他看着她双手合十
满地是夜晚的书页
写满告诫
云来了  下雨了
街道正随行走而远去

14.《日记》
白昼是一面大玻璃
黑夜并不足够
还有滚烫的欲望
迟早把它打碎
上千次破坏各有玲珑
一面大玻璃
碎成无数酒杯  我们喝
碎成无数镜子  我们照
女人补妆  男人褪下裤子
丈量生殖器的大小
那些被玻璃渣疯抢着
疯太阳的垂怜
同时  继续刺痛我们
但是  刺痛我们的什么?
唯一的真相是
它刺痛我们

15.《一只虎的肖像》
记十六岁的最后一夜
镜片后面的虎眼被时间磨着
沉默地  湖面浮冰高举这个日子
又燃亮了一炷香  从头开始逼近消亡
就是溅了满灭的星斗
把我的虎眼烫亮
听着野蛮古老的风声  桥洞的吞咽
听着画家说  说我神似一只虎
一只虎如何衰老
如何被死亡唱成歌谣
一种是在山林里  血流进泥
另外一种  是死在货架和动物园中
我到底要说些什么?
当青春的锈  裹紧我的暮年
灯光慢慢蚀掉黑暗
——我的桥洞不是兽笼
可我注定在兽笼里益寿延年
每个他人是我的驯兽师
我长满獠牙但多数时候选择闭嘴
我流的血就更阴冷更崩溃
现在大限已到
抬起头承受夜色之重
仿佛捧起城市的额头
我是一只虎啊
我撕碎自己告诉自己十七岁了
亲爱的  好像只有死亡对我来说
才是一种放生
[1]画家:指作者一位朋友

16.《午后的雄性摇滚》
(再登天台,致五个年轻的男人)
我们是一群富有才华的痞子
有时忧郁  但不乏
车祸一样的激情

酒瓶里流动暮色的漩涡
得用时间猎取
雁阵拖着发亮的午后时刻
把我们拆成肉体和影子
我们是来客  我们会被送回
(即便我们有钥匙)

而天台之上的脚步倚着叫喊与歌唱
每一步都是舞蹈又捣毁舞蹈
我们是好奇的雄性花束
把勃起的天空留在身边
对着脚下人民和市长的城市
宣称这是我们的江山

十七岁的身体刺绣了更烫的体温
十六块两瓶的红酒五个人分着饮
各自邀请自己的零岁和一百岁
共饮一杯斟不满的劣等酒水


17.《常玉》
   
1966年。,死亡的奖赏机制
醉出来的黑色漆住那些花朵
那些被拍卖出千万的花朵
也漆住花枝上隐形的
失重的
你的笔是一只眼
比生者更用力地看
看极致的病痛
看命运婉转失控
看女人裸体的悲伤在加重
疾病是身体的无聊战争
是身体自身所能涉足的
最鲜活的艺术行为
百病不侵的人是不美丽的
长寿是另一种病
但当你逆着时间观看
就总会看到美与死的关联
比如我看到你的血
五颜六色的女人
千姿百态的食欲
那是你最后一幅画:
  旅居巴黎的四川画家常玉最后的红色颜料,1966年
18.《妈的夏天》
妈的。鬼魂随天空而蓝
未来美好得
像狂妄的黑丝袜
鸟虫夹紧七月的黑太阳
这使女人杀戮自己的衣衫
忘记女性,比忘记女人难
忘记女人,比忘记她难
妈的。钟声像宇宙缤纷骨折
我的动脉收藏体贴的血
海绵体优雅地记忆着勃起
他人的婚丧之事吹进你的年岁
按摩你凶猛的求知欲。
给你我灵与肉里全部的私有垃圾
你无须去清除
正午十二点零三分
一场暴力的自我表演
你需要两把枪
一把用来解决生命
(枪声是判决的钟声)
一把用来向死亡问好
(枪声是贺岁的鞭炮)
但是 忘记生活
却比回到子宫更难
妈的。睡眠熟练地品尝我
像死亡的一种计算
忘记自己是人,比做君子还难
妈的。夏天
独裁的天空。夏天
是用野兽和鲜花酿成的烈酒。哦黑发的你
这酒饮着你饮着我。还给它
这个夏天是坟墓下雅致
而尊贵的宾客
模拟薄荷的方式呼吸
却又暴烈着如同一个句号。
妈的。那些离开的酒
那些白银里流动的资本之灵
那些晦涩偏激的云层
那些海底冰蓝色的引擎
夏天是我美好的季节
腐烂时是喂养尸身的致幻剂
但夏天不是我的。
夏天不是我的。哦夏天
哦妈的夏天。


19.《脸书》
他的脸孔正像个刻字的石碑
——特朗斯特罗默
用棋子一样的眼  我复活般看见
你惨白的脸  叠入悬空的黑暗
在棋子一样的眼里  你永远把自己背叛
你是人形的失败  眼角洼地长出苔藓
垂死的墙壁上  日历追着时间
就把密密麻麻的计谋凿进毛孔
拾阶而上的午夜  被你从镜面上撕下
被粉碎的不仅仅是天真  还有成熟
轮到你了  眼见一切不过棋局一场
注视这一刻无尽逼仄的灰
洇开或弯出一个黑白相欺的事实
注视是一枝笔  书写一座说谎的图书馆
文字穿着文明的囚衣  从纸张越狱
再注视  我和你  推着两全其美的伪装
  裂口  历史在裂口更深处生长
只是影子生长  真相是话语的陪葬品
对着祖先之血呼喊  粼粼话语
把诞生咬噬得更奄奄一息
舌头劫持每一个朽烂的昨天
说吧  定居于此就是藏进自己
或者清扫自己——
“自作孽,不可活”
逆着时间就看到弥漫尸味的罪状:
生于黥  亦死于黥
安详的暴力  注释盛世之安宁
一张脸孔公开全部秘密
墨汁不停拆解五官  如同解个谜
五官  自诞生之日起
已是最古老的迷官
当然  下一次耳语后再无隐私
假牙收藏假话  不舍昼夜
假语字斟句酌  题赠给万千同谋
空白抵押给了盲
你就都看不见
雕空的眼眶模仿回忆的惶惶视野
你陷进你的名字
名字复刻自消灭语种的字典
你的脸藏在你后面
写满别人的履历
翻译成你的故事
而我站在你脸孔的背面
读到最深的谜语  深深捆绑万物
最深的谜语  也要用文字写成吗?
一卷被灰尘亲吻的字典  早已预言一切
20.《英国情人》
——为Lucy的生日而作
罂粟也为你剖开自己
为你颌首 忍不住与眼角黄虎相认
睡虎身上不眠的太阳
定义你裸出胴体
乳房的笼  圆圆的停不住的一次滴落
大腿的独火  焚尽薄脆的理想国
这一刻忘记柏拉图的爱  过来
让你的胭脂软软沉睡
流进我身体里失坠吧
我用忧郁的温热清洗你
距离是激情  只是太迟了
另一个我
正枕着你意外的美艳或美丽
爱你就是吃你
但是满身海水泡沫的你
跳入我  拼图精确咬合
渴望从所有方向把我撑起
来来回回的饥饿  在迷雾里脱下你
和明天的太阳一样宝贵
没有过去  在迷雾里另一个我无处停泊
你也无处停泊  忧郁被狂欢贬值
到肉体为止  到想像为止
像迟钝的土地般碾压你
再焦急地双双抵向起源
只在那要命的一颤
再用你的身体作诗
娇嫩的诗  在你腹内溺着
最终也只是一滴泪
或一枚死种子
如果你仍被放在欲望的肉铺里租售
那么我迟早将你带走  清算未曾相见的时间
赠你永恒如一日的体温
缝合你  此刻是最后一刻
翻云覆雨  拥有全部欢乐和虚无
也有床上的黑太阳  咽下
这最美丽的撕毁
21.《猎:兽尸》
  拟达利
许多尚未腐烂的尸首  掌心朝上
擎出行将关闭  或已被呕出的血肉
许多黑蚁  以急促的激情
把死亡遗弃给加速膨胀的毛孔
透明的月亮并不是无色的
它提炼古老的午夜  不怕被冷风攫紧
女人看到了  冰河残忍地托举天空的痼疾
开裂吧  兽性石榴里孕育出一条死鱼
猛虎的牙齿怀抱一代又一代的恐惧
大象腿骨细长何以支撑遥远断崖的颓圮
女人裸着身体瘫痪掉一摊色情的淤泥
必须受伤  自然界锯齿般的美丽
推掉自然界尸骸般过期的邀请吧
在熔化的表盘上去编撰父亲的余生
父子二人还背对岁月走着
颅骨已被白马远远带走
被拎着停进被颜色混淆的地址
被这幻景注射了一支衰老 铐住精液的深情
再泊进谁破碎的口腔  无需猎取
吞食呼吸一样  去饱餐昨天们
22.《骸骨寺  [1]
Veneto Street, Rome
你们走过的街道如今空着
像刚完成一次呕吐
你们  教士和信徒
枯朽的风中还灌满你们的喉音
幽幽喉管  已认不出石头上的花纹
陌生的地图  教导你们如何迷路
  死亡为谁保存自己的相思
Chiesa Maira dellaConcezione
当灰尘看不清你的眼睛时  你是渺小的
纳骨堂那么深  深刻到恐惧里揉搓知觉
千万次撞着四千个鬼魂的吻里
被吻一下就最轻盈
半生的岁月只够定义白骨上的灰尘
灰尘  苍老得急欲消隐
在一次祷告里打乱五官  推开四肢
在一次悼念里  拧碎或拆散它们
你们踅回自己焦黑的骸骨  寻找
它们在灯上  袅袅招引蝴蝶
它们在表盘上  聆听火光刹那的耳语
头骨终于听懂时间的悲鸣
把虔诚和忏悔还给每一个人
他们庄重地闭上眼  如同
关上了一道道铁门  如同
说破又一个冷漠的迷宫
我们过去曾经和你们现在一样
你们终究也会和我们现在一样
骸骨的语言有历史的口音
书写在长廊尽头的碑上
只有轮回  没有尽头
只有瞬间  没有永生
——忏悔吧  一切都是重逢
[1]:意大利罗马Vene古街上有一座俗称“骸骨寺”的教堂,里面有纳骨堂,陈列着四千名教士和信徒的骸骨,连灯罩和钟表等物件也由人骨拼成。圣堂最里面有一块方形石碑,上面用5种语言写在一段文字:“我们过去曾经和你们一样,你们终究也会和我们现在一样”。
23.《下午三点钟》
下午三点钟
我的醒来使床单受伤
沉睡的窗户外
一切都正在衰老
人们走路  说着语言
人们空洞得发蓝
像海水赐赠的锈斑
——在下午三点钟
下午三点钟  我又聋又哑又盲
下午三点钟
我开始计算起迷宫的半径
它的长度恰是我的身高
尽管门锁吞咽了钥匙
我还是把自己搡到了窗户的另一边
人们不再侈谈理想
只求站稳扶好
弓腰,钻进白昼拥挤的洞口
——在下午三点钟
24.《流血的眼睛》
流血的眼睛  饮泣的黎明
废墟再次刷新我灵魂的辛酸
可我还要赤裸着  连沉默也脱下
一动不动地阅读岩石的语言
牺牲的皮肤  让活着成为一种献祭
夜雾瞄准我被束缚的忧伤
唯一的月亮  搅动的我肺腔里的黑暗
一切是那么虚弱  指向死去的婴儿
一支箭  童年般残忍
离开青春的弓弦
射进层叠的肉
我老病的垂死之身
而我还是和镜里的自己握手
和明天握手
因为  明天还有太阳和酒
有黄昏下的棋局
我还要用流血的眼睛
看一看  希腊的太阳
25.《父亲的刀鞘》
血脉是一条条栈道  父亲领我走过
老屋为一个家  而通宵醒着
衰老在身体里邀他赴鸿门宴
他考虑着  是否带上母亲
日记早知道记忆会说谎
早知道也许不是希望
而是浮肿的尸体  从明天漂来
母亲的泪水涟涟
打湿了下一次欢乐  一滴一滴
像一群不自在的孤儿
我坐进他们租借给我的灵与肉
  无数次弯曲的手指
细数着泥土的叮咛
应和着山与林的手势  他端起瓷杯
杯里是苦茶水  吻倒映着的半生
当他把一杯酒移至我的面前
我匆匆忍下的畏惧
已把我押回出生的地址  和他们见面
那儿的他年轻  刚娶我母亲不久
他愤怒时睁圆双眼
眼里藏着满人的刀锋
而在这里
他愤怒时合上眼皮
那是生活赐赠的刀鞘
再举杯  把酒倒进身体这只器皿
饮一杯少一杯  酒让树生长
他仍啜吸茶水  并不斯文
而根在黑暗里  却越扎越深

26.《五分钟锦瑟》

五十根琴弦摸过这双手
弦弦都纤细如女人的相思

比海更远的年华里林立墓碑
睡在时间里就是倚着墓碑做梦
梦话悉数写成碑文

蝴蝶梦见庄子  或者
庄子梦见蝴蝶  没有意义
他们二位是梦与现实的共同体

你的眼泪是流质的天空
你最美的事情
是在相思中迹出你的身体

迅疾的林雾
被太阳觅食般舔亮
于是消散了——
你的沧海和明月

现实永远是一个深渊
正因为我们不愿掉进去并且
我们躲得很好所以
它才一直是深渊


27.《我在此时此地》
如果我已抵达此时此地
那么我愿意沉默不语
然而我不能
因为我无所事事并心怀爱情

我满身青春的尸骸
理想是另一种水蛭
成群聚集于我体内
我的脑袋近似圆形
所以每一次思考都是圆满
但那又如何
如果我能亲近此时此地
(我已说过我不能)
我想它会回答我困惑的一切
并且撕碎所有让我感到骄傲的事情
就像一片完好的花瓣
和被碾碎的花瓣
我知道哪一个更完美
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更美


28.《信与吹奏者》
当我和那些信件重合时
我同时回到三个六月的早晨
往事看见我回归的阴影
立刻匆忙却镇定地后退

我握着粗哑低沉的嗓音
读信、回忆、复述过去
其实已是在讲述另外的事情

我不会看错:深处站着一人
那人的五官与他口中的单簧管
扭在一起  像没有孩子敢碰的玩偶

他吹奏使我忘记了听过的所有乐曲
怕格尼尼  肖邦  姥姥和父亲的摇篮曲
甚至是我身体里的声音

之后我明白我听到的是遗忘
那是进入回忆的门票
之后我确认那吹奏者是我自己
我们在随肉体一同枯朽的信件中央
为彼此吹奏不停

29.《新年注视月亮30秒》
试着把月亮从我的夜晚里剔除
少了一个参照物 我仿佛下沉一尺
闭上眼  不再用黑与白看世界

我闭合的眼是两只聪明的野兽
它们替我朗读黑暗和墙壁的足音
它们拒绝朗读与时间有关的一切
也拒绝哀悼逝去的上一秒

这是一种变形的陶醉
当家宴的餐肴食用每个人的饥饿
沮丧不能染指我
爱能指代一切
啤酒的脐心里藏着我的祝酒词:
祝你失败但是性感 疯狂但是自由
这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接近零点
我们已走到了拥挤的隘口处



30.《冬夜城市肖像》
雪遗失在夜晚的博物馆
一月飞过冬天赤诚的黑暗
只有当路牌把街道标示成迷宫
夜不归宿的人才寻找回家的路

雪化掉  最美丽最虚无的死亡
多么相似  馆里陈列的尸体也会烂掉
死亡总是被纪念在
骸骨即将变为诅咒之时

冬天的夜晚解放了春天的呕吐
一场雪就这样开始
而只有被灼烧过的人才有资格谈论
雪与灰烬的区别

今夜  几幢楼房愚蠢的结构架在土地的陷阱上
今夜  有一亿盏为欢爱而关掉的灯
日历的酷刑停在每个人身上
逼他们招出不存在的供词

今夜  婴孩在风铃下猝死
老人整夜回忆年轻时的性生活
今夜  当你睡着
熟睡的女儿身上会长满选票般的羽毛

今夜  一个逃犯在城市里写诗
他将被时间检举 在冰上
浮雕自己的罪行 但是
他并非罪行的造物 而是法律侍从

你同你我她一样
将在几十年后死去 用不洁的灵魂
缠紧光滑的大理石墓碑
所以他需要的我们也需要

而他需要的
仅是一张比谎言更真实的地图

31.《童年悼词》
我跪在我的童年面前
它已经聋哑多年
而它的聋哑
让我的成长变成一种邪念

它为我在风中挂满北方的天空
老杨树还远远地在作曲
我听不懂那高耸的演奏
因而我疏远并试图原谅

然而此刻我看不见别的
当我轻率地潜进老照片里的自己
我唯一能看见的
是一个胖男孩
和他蓄势待发的苍老
32.《没有灵魂的生日歌》
我要说的都在这儿了
一句没有意义的祝福
一件没有灵魂的礼物
是的  只有当你承认
承认我们是同样的男人
渴望女人
有点忧伤——
你才能认领我的祝福

这是我在你生日前夜写下的诗篇
这是一个雪夜
我分不清那些雪和地面上灰尘的区别
就像我不知道你最快乐的日子会是哪一天

33.《广陵散》:孤独之问
                               ——
为嵇康而作

“孤独,一个永远的异乡。”
         ——杨炼《四桥烟雨楼的飞檐》

一.

然而  你站在王朝尸骸的更高处
晾晒一种更孤独的  红
血浆就攥紧骄傲
绝交书  每个字郑重地忘掉彼此
笔划在谎言的怀里凋残
你流逝  追不上的是一场坍塌的葬礼

当他们转过白色的回廊
旁观生绊倒死  权力湿淋淋的娱乐
你把哭泣赶回呜咽
呜咽  比喉咙深
深入沉默的起源

二.

指纹终于收回疲倦
摸了几十年的弦
滑到叹息的脊背上
虚构中  照旧雕刻偏安的静谧
乐于繁殖死亡的世道里
不锋利  就是同谋
血肉  承不住琴弦之重  灵魂才能
你奏响  一个冻僵在洛阳的年份

三.

“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
颤音:忽明忽暗的烛火
减轻黑夜的重量
所有抛开来历的美好  在飘
飘在  笑声不能抵达的废墟上

从光明里孵出的黑暗
径直飞入司马王室的镜中
弦在时代的空洞里爆炸
一尊青铜酒器里
一个乱世在假寐中搁浅
淡进册页的恐慌

擦洗一把巨斧
你的琴声  带你到比你的死亡
更远的地方
刀枪剑戟锁住飞驰的冷
曹家公主绝望的舞蹈  耗尽
新生王朝的底气
阴谋与阳谋互相抄袭
阉割江山的私处  只是时间问题

五.

訇然  休止符扎进士大夫的缄默
无比契合
过去与未来在此刻缔结条约
另一个你在子夜独来独往

汹涌的沉默无限轻
抽干一粒尘埃里的所有轻
痛感押着挽歌的韵脚
屈从朝代的法则  
和着  将在众目下失传的琴曲
把书生意气  唱进昏迷不醒的永恒

而  尾音沿着落下的刀刃
继续  枝繁叶茂
“《广陵散》于今绝矣”?

六.

然而琴弦该断了
以掩住失去  掩住赤红
    掩住血脉  掩住嘶吼
才干枯的血肉铐住裂开的天空
太迟到来的总是太早离开
你不是一场刑罚就能删除的存在

七.

异乡  还是故乡?
一个泥泞的时代终究拒绝洗濯
你也拒绝瞑目吗?

被墓碑托起的视野里  蜷缩故乡的景致
月亮抚琴  月亮受刑
摘下目光后  就抵达一片赤裸的
正逝去的光

【注:诗中引号里内容均引自《晋书•嵇康传》】

                             2015.8.19

34.致杜甫
       ——再读《登高》后作

衔着战事的风 撕裂无辜的云
皱纹  就被五官攥紧
伸进土地的树根
被烽火烫伤
年轮长进呼吸
掏空你肺里的空空荡荡

光不停拆散自己
阴影就为你的诗哺乳
一滴墨凿穿长夜
黑  如苍老的太阳绘在死尸上的纹身
而  你的头发洁白  如遗忘
生命开始像雪  在阳光下受刑

你在挽歌与颂歌之间被篡改
辛酸泪将你撕裂得如此完整
浥湿一座被攻陷的城
五指就绝望地移植进树根

眼翳被酒涂净的刹那  你看到了尽头:
恰是元初时  诗意栖居的荒野

                               2015.8.22


35.《渤海边的外国女人》
          ——记忆碎片
(一)
海边的她,在裁动海
她旁边的海,在包裹她
(二)
有的女人是佛的布道者
总爱和你喋喋不休
有的女人是佛
你想同她半生对坐
相对无言
(三)
她的头发 可能是
制作梦境最好的材料
她离我很远
我却离醒来很远




36.古典剪辑诗歌项目(选二首)
一.混剪王维《山居秋暝》与杜甫《旅夜书怀》
1苏幕遮
浣女归,晚来秋。月涌清江,危樯独夜舟。明月松间照星垂,山居秋暝,野泉石上流。
微风岸,下渔舟。细草沙鸥,雨后春芳歇。莲动竹喧岂应休,飘飘天地,空山随意留。

2.归来
归来 浅浅的她
刚借用迟到的秋色
浣洗了身体
抒情的月  涌出
清江的字句  说着:
一夜  一舟  一归人
明月滞住了
垂向她的
登徒子般的星
松针的玄机还在
且永远在
她居于山中秋色里
或者当她瞑目静坐
野泉流过石上
周身草木会恍然
她即秋色
微风是一道岸
就在风里听她的渔舟
在靠近
细草  沙鸥
雨的团扇  风
灰尘歇息在一切事物中
这里莲叶动
那处竹叶喧腾
一个秋天的休止符
洗掉空  洗空蓝
洗出散淡的晴天
轻了  天地把我抽空
空山  每一个住进去的人
使它更空
我无所谓去留——
她呢  
二.减字李商隐《锦瑟》
(一)
此生情迷惘,
锦瑟已晓然?
月泪生沧海,
弦梦托暖烟。
当日有思忆,
望时春无弦。
可追玉蝴蝶,
只是待华年。

     (二)
总有人的死因是活着
锦瑟的弦上  灰尘仍在为我迷惘
弦那边就是重逢  和谁重逢?
砖石小桥上被丢弃的足迹  是谁的?

月亮在某个夜里疯狂抒情  疯狂流泪
又一片土地覆灭  又一片沧海
沧海浩渺不及人海
走散的人近似一缕烟
近似于琴弦末梢一个将落的尾音
虚幻地温暖着一个残破的此刻
温暖我因相思而更白的颅骨

那个日子属于太慢的孤独
春日的弦乐戛然而止
比体温还要哑默

也许我不会醒来
如果我骨骼的音色
剽窃了闲置半生的琴弦
我会闭上眼看见我
向着自己飞来
像梦游的蝴蝶之美
不辨方向地跳跃
2016.01.20

     (三)
在生的肩胛上起伏着死
当生准备休息时
死会释放几只迷惘的信使
没人拂去弦上清尘
正像你心下的疑虑
没人过问

像你见过的海  以月亮为食
流荡在旅人梦中  烛台暖烟
是来自琴弦的偶然缝织
还是仙子不着一衫靠近你时给你的触感
这触感虚构着灵与肉的春天

可春天终究是西洋提琴
不愿演奏你东方的爱情悲剧
同样  你亦知道一只玉蝴蝶没有灵魂
因为它被取消了飞行的属性
你就匆忙浏览回忆里的爱情
用你舌头下的洼地复述你经历的唐朝
复述一个 早已截然不同的故事
37.《香水骨》

即便我会拥有衰老这场幻觉
(我不会永远十七岁)
但我还是能摸到香水的骨头
鲜美如电

即便幸福荒凉而遥远
但一瓶香里展开的空间
并不比地中海狭窄
甚至比它更古典

香氛并不妨碍思考和沉沦
你不知道更私密的光阴可以多费解
那年我们押着它的韵脚亲吻
我抱不住你的灵
我们妨碍了夏天

我从爱中逃出来时已是满身冰火
体液干涸 皮肤枯萎
逼仄岁月如食欲
我的记忆是一些机械的影像

一瓶香在我身上像一场绝症
因为爱过的日子无以为继
因为流浪的日子周而复始
在往事中遇难
不比钻研死亡更难

让我摸一下香水的骨头
把它抽出来送给下一个爱人
若是必须做一件事证明我爱过
我选择这个
让一瓶香以破碎的舞步杀戮每个人的嗅觉
让它结束这一切
因为在香氛如长发散开的一瞬
本就无一物能够幸存


38.《听杨晨读<湖心亭看雪>》
雪深天下深
空空 我只拥有雪和消融
雪深处天下深处
赤裸的白丝绸
在浅浅浅浅 地睡眠

我也许  会缩小成一粒舟中人
吸着吸不动 的云  比罂粟过瘾
摇着几扇山峰  摇不动就吻
吻酒坛子 吻舟子的唇

我徐徐徐徐地吻
慢慢慢慢地与山与 海与天
平行,共枕互相忘记
39.《饮酒十八行》
空明的随心所欲的水
是新鲜的,明月的涎液
当它雕刻火
阴浇灌阳
就有酒可以对酌
我便裸着从尘土里
焰然跃出
我伏在自己身上  仿佛
影子在石头上睡着
她也醉了 脸颊的宣纸
吸饱了大团沉淀的桃红
姑娘 我在这儿
这是刹那并且饮着你
我从未如此粗狠地拥抱你
喝下去 吻下去
这样多好:
我们会是彼此的酒器
40.《你和宇宙相乘》
          (一)

我多次提到宇宙,但我还是不懂它
你是太阳的剩余物
一千个年头过去了
在你面前  我依旧劫数无穷
时间是我颅内的垃圾

你眼睛有月亮的速度
冰凉却亲近着
托举我一天中的第十三个时辰

你浓密的头发是密度很大的
黑夜。是格外香的宇宙
我执意变成一颗
腐朽的星辰

你的口腔是另一个黑洞
我得在时空中亲吻
你的指纹是我渴望行走的地图
你的苦难是你的门

        (二)
可否把你的胴体比作星空
因为你住在一个被杜撰的宇宙里
仿佛不曾活过
仿佛你不曾拥有层叠的爆炸
和面颊上的花色
你必须首先确认性别
虚构不存在的
销毁那些不愿意消失的
悬浮在那里
一闭眼
就知道  爱并不远
所以宇宙不远
痛苦的逻辑不远
这肿胀又塌陷的宇宙
在每个人的肉体和动作里结痂
而我悲哀地骑上薄薄的一页纸
隐晦地停在你的星座前
飞驰 去拆散我的骨骼
把心血洗得更脏
几亿个星空拼命溃散掉
类似爱情杀戮你的那一瞬间
类似宇宙的颅内高潮

不可说的是:
尽管你我有黑洞那么孤独
可你我从未见过黑洞
这是黑洞的残忍
也是它的美丽
41.《离开》

离开那一束孤独时
我是孤身一人
俗世像一毯轻尘
离开他人的衣衫
多情地覆上我赤裸的肉身

我点燃香烟但不吸
烟草离开
尼古丁也跟着离开
烟雾沉缓 飘过我的脸

我爱每个女人但不交换名字
爱是多么独特的暴力
多巴胺致幻地炸裂
体液离开 我灵动而荒凉

我需要公开讲话,每一个词
轻盈如暮年
向后生长的
却是时间的须发

离开银亮如冰的车站
当我是一个行人
万物都逃回我活动的精魂

离开之前
请互饮身上凋残的香水
我无需猜测镜中的我们
再疯狂的速度也有它的谨慎
一个极地在阳光中会默默离开
42.《借我》
借我八分钟死去
借我亡灵的优雅
借我聪明如雨露
借我愚蠢如繁花
借我残忍的
借我美好的
借我李斯特的手
我把万物弹奏成黑白
借我蝴蝶的一梦
我去关闭庄子的胡言乱语
借我
借我许多香烟
借我一滴烈酒
借我国王的新装
借我每个因满足
而被我丢弃的欲望
借我半生游荡
我是我的故乡
借我一次删减
让我赤裸呈现
借我
你怎知你不是在归还
借我
你怎知我一定会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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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20 15: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前辈孙谦的评论(真诚而且精当,铎瀚在此谢过):
铎瀚好!你的火焰诗我已加精。你的悟性很高,有写诗的才分,但是,诗歌是经过大量的练习,才能抵达某种自我完成。你的作品一上来就是以意象出现的,这在论坛上较少见,意象的表达是最高级的表达,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它远远高于口语。表达的意象必须出新,出人意表,并在最细微处展示想象力。但是,意象太过稠密便会使诗质粘滞,并阻滞气韵流畅,所以要给叙述留出相应的空间,以便疏通语境,这些在你的诗都有出色的表现。中国的诗歌常识是起承转合,诗歌在此中找到它的结构性,你的作品在这方面仍需加强。诗,无论长短都需要一个完整的机构,否则的话无从在艺术中来界定它。另外,从伦理的角度来说的话诗歌的比赋兴,诗歌创作是需要相当的知识和经验来奠定基础的。宽泛的诗歌是文史哲的混合体,诗歌因此得以厚重,当然还有音乐、绘画、雕塑乃至建筑艺术形式在诗歌中的浑成,你也已经在这里勾勒出了你自己最初的诗歌面孔。诗歌涉及到的是灵魂的问题,方式、形式、主题、内容都是作为灵魂的感觉载体,此中暗示着反射、质疑、超越,在在都为真留下最大的空间,真为诗歌中不可见的力而存在。
 楼主| 发表于 2015-8-30 16:3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前辈:译者汪剑钊
已拜读了你的作品。高二能写到这个水准,很不错了。假以时日,我想你应该能登上很高的台阶。吹毛求疵地提一个建议,如果能化繁为简,将华丽归于平淡,可能是更好的境界。祝笔健!
发表于 2015-8-16 19:24: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为何我总是听到金色和太阳
把神经 书写在一团抽象的火焰表面
宁静的长度由此被测量
肉 推着最细部的知觉
坍塌在剜出来的风景上

一阵远古的风呜咽着认出了你
垂死的叹息被抻长
一断就断向元初的虚无
一片金色的憧影从太阳里逃逸
我在眼帘的阁楼里 已聆听一切:
火焰与音乐共享同一个灵魂
                     2015.8.13

————————
天赋往往是被天赋损毁。把对语言的关注转移到对经验的关注上来吧。作为现代诗歌,已经不再是语言的巫术,用来招魂和吟唱——更不是用来涂抹油彩的画布。你的语言样式,甚至就是你的生存样式——高蹈不下的姿态会最终伤害生命的朴素与自然,从而沉溺于语言的幻觉,远离诗歌应该努力抵达的未知之境。诗歌之所以区别于音乐,美术,戏剧,仅仅是因为她无法借助道具成长,只能存在于你的肉体和命运当中;她不能脱离你生命的本真与知觉,以及面对现实的取舍与执著;如果诗歌开始成为仙乐,那还有谁来承担世间最后一缕破败的诗意呢?诗人,必然是对当下语境最为敏感的人,敞开自己,打破自己,再试图找寻自己。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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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9-3 18: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汤斌昌 发表于 2015-9-2 14:34
题材不是主要问题,诗是语言的艺术,是营造意象,在氛围中让读者悟到心灵深处同感的火花;组诗闪烁着一颗爱 ...

感谢前辈鼓励,多读多写多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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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5 22: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前段时间无法回帖。看你创作的时间,能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这些组诗,说明兄之心灵饱满,有些意象很新奇。我也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向长诗探索,处于成长之中。我偏重于意境与向往。再此营造的氛围中思考、想象。对于经验,神性写作同盟(譬如孙谦前辈)他们都有很好的经验,无论纵横,都能从他们那里获得见识与心灵的升华。尽量把自己的语言(成长)融入到自己独特的形式吧。我总觉得形式其实是一股虚空中的流体,自在随形,它容纳一切,而这一切中的字词,又似乎有相似的能量,所以它们才能归属、构建、营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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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2 15:56:41 | 显示全部楼层
火焰激情的组诗!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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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28 18: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可否麻烦您点评一下有意义之处何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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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29 10:05:07 | 显示全部楼层
推荐电影《阿戴尔雨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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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30 17:26:43 | 显示全部楼层
绿原译的浮士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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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28 18: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铎瀚 发表于 2015-8-28 18:15
不知可否麻烦您点评一下有意义之处何在?谢谢

现实主义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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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8 18:26:56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官南华 发表于 2015-8-8 15:23
这些作品似乎想象奇特,但缺少韵致,细腻绵柔的汁水,几乎没有情感。

谢谢前辈,接受您的建议。由于写诗不久,尚处在探索期,时常感到迷惘,这几首是有一些刻意地克制情感,但总体把握不到位。欢迎您继续批评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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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6 12:26:46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铎瀚 发表于 2015-8-6 10:01
我更喜欢初稿 出生比前行更富诗意。个见,供参考。
另外,您最喜欢火焰诗里的哪一首?请说说原因

所以,你首先得有充分的自信。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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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2 22:0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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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2 22: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楼主| 发表于 2015-8-2 22: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妈祖”诗人 发表于 2015-8-2 22:08
我写作常犯错误,就是每句话表达得要明确,不然写着写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写什么了,也就是自己对作品已无法控 ...

谢前辈来读 并提宝贵建议 其实有时候自己也知道 就是对文字的控制力不够 还需锤炼
 楼主| 发表于 2015-8-2 22:35:06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自我酷爱文学的初中英语老师的感受:你的诗给我感觉像摇滚乐,有时候冷酷,有时候阴暗,有时候邪恶,但是还很美,还能感受到一种力量
发表于 2015-8-2 22:42:4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雷声高于你的夜晚
锁住一种茫然的深
无底也无顶
和苍白的月亮
分食最后一盘黑色的残羹

精致的意象,舒缓的节奏,细腻而带着哀伤的笔触。兄弟之诗,有着悠远和沉潜的气质,但请记住,不要为写而写。我们的语言,因真挚而有力,因自然而阔达,因冷峻而在纸中深陷。。。为你加油。也为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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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3 09:04:11 | 显示全部楼层
潘黎明 发表于 2015-8-2 22:42
我的雷声高于你的夜晚
锁住一种茫然的深
无底也无顶

感谢诗友建议 我刚开始写 希望能从前辈的建议里发现自己的不足 欢迎您继续批评拙作 顺颂笔健
发表于 2015-8-3 14:32:52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铎瀚 发表于 2015-8-3 09:04
感谢诗友建议 我刚开始写 希望能从前辈的建议里发现自己的不足 欢迎您继续批评拙作 顺颂笔健

你让我想起我18岁的时候。在报刊上发表了一首处女作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就喜欢上诗歌。也不知天高地厚,19岁加入市作协,与市里的几位作家(比如集结号的原创杨金远)就混开了。那时,就觉得诗歌真是生命里的粮食啊,滋养身心,重铸信仰。你这么年轻,写的比我那时的好多了。关键是坚持,还有,“走出去”,是的走出去---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灵!
 楼主| 发表于 2015-8-3 15:37:42 | 显示全部楼层
潘黎明 发表于 2015-8-3 14:32
你让我想起我18岁的时候。在报刊上发表了一首处女作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就喜欢上诗歌。也不知天高地厚, ...

真的特别感谢您 诗歌上的前辈和同行者  北网上这么多资深的诗人都由衷地鼓励我 晚辈其实很感动 觉得大家在北网上萍水相逢 却有着兄弟姐妹般的情谊 维系我们的是对诗歌的热爱 诗歌是我们唯一的母语 诗友大可以忘记我的年龄 仅以诗歌为标准 更严格地去评判拙作 在下感激不尽
                                                                                                                                                                                                                                                             ——铎瀚再拜
发表于 2015-8-3 16:16:13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不错,意象独特,用词讲究,节奏紧凑,给人一种压迫感。同意楼上老师们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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