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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民等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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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31 19:59: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良民——为金毛狮王谢逊而作(悼红朝仁宗皇帝)
                  
                                              我不愿我的河流上
                                              飘满墓碑
                                              我的心是朴素的
                                              我的心不想占用土地
                                                               ——骆一禾《生为弱者》
在我死后 我为自己
建造了一座星光熠熠的教堂

安放着我年轻时打倒过的全部神龛
我每日将经文一遍遍默诵 只有这样

在夜空中轻轻闪现的星辰 才不至于
漏掉一些 它们中有他们:

那些逐渐陌生的神龛
也有你们,孩子们。准确的记忆

犹如准确的钟表 滴滴答答
传送在风声当中。

让我想起了那年腊月 我提着一尾鱼
造访了文王的故乡 孔圣人的故乡

那时正当晌午时分,遗址上的太阳
跟那年你们在广场上看到的一样耀眼

当日晷转动着它冰冷的记忆 准确地
投射到空旷遗址的中央 日光让我不得不

眯着眼睛 喉咙一阵阵抽动 一种持久的干旱
犹如一种不可磨灭的命运 从那时起

就准确地进入到我的衣领。直到许多年后
当最后的钟声秋千一样回荡在茫茫黑夜

我站在你们中央 日晷的干旱 遗址的干旱
文王的干旱与孔子眯着眼睛漏进的日光

再一次侵蚀着我 仿佛我正行进在某种
不可逼遏的速度当中

因此 在死后 我爱上了骑三轮摩托车
亲自带着信笺 去造访他们:嵇康、山涛

还有欧文 和我年轻时反对过的人们。
我爱上了最后的钟声 修理钟表的技艺

也爱上了屈原、《资本论》和《春秋》
请叫唤我的名字:金毛狮王 谢逊

请对着我 将口中的钉子吐出来
——孩子们 你们还年轻

你们还没有经验 你们还远远没有懂得它。
和我一样 还远远没有懂得它

因此 在死后我选择做一个乡村教师
我会教会你们 给一只死去的松鼠制作墓碑的技艺

也教会你们 如何偷偷较准暴戾的父亲那时快时慢的
钟表。不让他发现。

永远也不让他发现。我会教会你们
如何给自己写一封墓志铭 从中爱上自己

也教会你们 要懂得世俗的屈从
要懂得在异乡里不言不语

而不让钉子飞出长空
噢,孩子们 这时你们应该已经忘记我了

你们会惊奇的问:你是谁
为什么教给我们这些?

孩子们,这时你们真的应该忘记我了
让我颤抖着在你们的手心里

写下我在天堂的另一个名字
——赵 良 民


            同志
夜色 浓密得象上了锁的
枪匣子里的弹头。我体内的
钢精子弹 已经所剩不多
硝烟 一阵接着~ ~ ~
一阵 “是一个女人的手榴弹
打中了一个立志于人民公仆
事业的大胡子青年的心。”
此刻 “海龙沐足”的生意
寡淡 当年的苏维埃街头
当德军投下第十二颗空降炮弹
一个苏维埃妓院的身段姣好的
妓女 施施然走出 对街头巡逻的
抑郁得吹着冷气怀乡的
哨兵说:“同志……同志。”
这一幕曾被英国街头剧院上演的
戏剧所讥讽,所嘲弄。而英国的
人民 不买账啊。许多物资迅速流向
苏维埃。而中国的黄河岸边 从南京
大屠杀死里逃生的慰安妇 隐伏在
浓密得恰似阴道上的绒毛的
芦苇丛中 瞄准了一个暗自怀乡的
日本军人。她如此紧张 象多年
暗自怀孕的抑郁 不可克制。
此刻 空荡荡的大街。
天上的风 正抚摸
我的头顶。麻雀 总是配对
成双 却没有一个妓女,从海龙沐足
的会所里 施施然走出 涂抹上艳俗的
口红 把轻烟之手搭上我的肩膀
称呼我为“同志。” 这使我
多象一个弃婴 多像一个游击战中
拉响手榴弹的慰安妇的
遗腹子。同样的 我们的祖国
这个当年被称为“东亚病夫”的
黄皮汉子 也曾经是醉生梦死的
汉人和满人的 遗腹子。远处
一艘绮丽的游轮 掠过浑浊的
江面。如此缓慢。仿佛船上坐着
颤巍巍的慈禧太后。水面降落的
海鸥 一阵阵劫掠着
昨夜修堤工人残剩的方便面
和一次性快餐的残渣。无人在下工时
唱一曲《保卫黄河》。无人在树荫下
落棋时互称“同志”。我的呼吸
变得缓慢。均匀。不再急遽冲突。
我知道一场灵魂的桑拿 已经
结束了。作为一个遗老遗孤
一种迟到的痛苦也已结束。
当我缓缓走上江堤 把呼吸降落到
心室以下 试图从体内重新换出
崭新的弹头。我看到
一个挎着冒牌LV的妓女
对她的同伴说:“于丹的论语心得
我已经看了。……都是九十年代
我们村上图书馆的黄同志
教育我们长大了别干这行的话。”
“噢……太远了 黄同志……
他是个好人啊……象老父亲似的”
我的眼中 突然揉进了砂子
“HI……美女……留步。
这边,这边。”在我的喊声中
她们惊讶的收住脚步 我拾起
掉落地上的印着毛泽东头像的
百元钞票 快步向她们走去:
“这是你们的……同志。……
请原谅我刚才偷听了你们的话。
代我向黄同志问好。”在一阵
密集的江雾和两双讶异的眼光中
一个曾立志公仆事业的青年
重新从体内换出了过期作废的
子弹。一路小跑 消失在
茫茫夜色之中。秋风中……两个
字眼 象这两个美女 多么魅惑……
跌宕在我的视野之中,象一个乡村图书
管理员 推着自行车 载了两位少女
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山路上。
他一路上的唠叨,是多么迂腐,又是
多么仔细。其中一个,迷迷糊糊感知到了
星空是多么多么遥远啊。另一个 却若无所知

当许多年后 少女的初潮降临
她缓缓地缓缓地感觉到了遗腹般的
潮湿的滋味。



                 海边的空房子
有时 落日是一条废龙
有时 是一堆礁石内部的
电流。布衣抖直了光芒 当我紧握
祖先手握过的农具 电流的轻颤
会雄蜂般地鼓动我暗香劫掠的体液

一次次勃起。一次次失败。
潮水象一头牲畜 反复衡量着山崖的
距离。当牛栏里暗藏的犄角
不再暗含一个巫师咒语般性感的挑逗
当祖先传下的汉简不再在梦里飞上屋檐
我不复是那个坐在山角蜗居得象一头废龙
或者用水洗一条废龙的人。

我不复是从泥土中脱胎的精魂
寄存在人间的寓所。一座九十年代的空房子
在远方海景的蚕食下 空旷 没有蝉鸣。
却有一个女人一夜艳情中遗留下来的
口红、丝袜、花边蕾丝的胸罩。却在一个
奇思妙想的鸟儿偶尔掠过的窗口
遗留着一架伪装成花花公子的鬼才
用以眺望海景的望远镜。

许多年后,当另一个我从窗口探出头颅
凭吊另一个时代的空白。那个我将不复梦见
女人乳房抖动的体温。一阵蓬勃射出的
热气腾腾的杀猪般的快慰。我将写下这样的诗句:
“当一个女人的花边蕾丝不再在梦里
挂上屋檐。我不复是那个坐在山角蜗居得象一头废龙
或者用水洗一条废龙的人。”

海浪 节节败退。象我们的凭吊 一次次退守
溃不成军。电影中,敦刻尔克大撤退
在夜幕中上演它宏大的戏剧。被拉了壮丁的
考古学家 在战壕中战战兢兢地畏避着子弹的
凄风冷雨。他应该怅惘燕赵遗风之不存?一条巨龙
不复爬上屋檐?还是鹧着伤口上
随时有可能变成最后一滴的鲜血 给一夜情后念念不忘的
艳妇 写一封充满爱意的信笺?
这两者之间 孰可更为鲜艳地进入一首诗
或者一段充满骚羊肉味的史料?

多年以后 当下一代考古学家们
在落日下挖掘出一座空房子的遗址
他们眼中的废龙又将窸窸窣窣地指涉何物?
龙的影子 和天堂一样 正是人间波动的
期货。而一个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幸存下来的
不合格的英国逃兵的后裔 一个有八分之一匈奴血统的
小男孩 突然在空房子前的童年游戏中 顽皮地扯下女孩子
羞答答的裙子。以此回应了人类每一次
血性沸腾之后 宿命般地冷却下来的
羞答答的灰烬。
   
发表于 2014-8-31 20:3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首读陈兄佳作。大反攻来了。
发表于 2014-8-31 20:50:1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诗!陈珥兄弟好久不见,中秋问候!
发表于 2014-9-1 13:25:5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愿我的河流上
                                             
飘满墓碑

——问好陈珥
发表于 2014-9-1 17: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因此 在死后 我爱上了骑三轮摩托车
亲自带着信笺 去造访他们:嵇康、山涛

还有欧文 和我年轻时反对过的人们。
我爱上了最后的钟声 修理钟表的技艺

也爱上了屈原、《资本论》和《春秋》
请叫唤我的名字:金毛狮王 谢逊
————————————————————
读这几段诗句,让我无端忆起了西川《杜甫》中的诗句:“你有近乎愚蠢的勇气/倾听内心倾斜的烛火/你甚至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大概马克思的《资本论》比谢逊出道晚,与济慈和叶芝比杜甫出道晚,引起了我的同构性联想吧。

不知“红朝”与“紫阳”有无暗喻之通,仅从字面上读,感觉在词语的伦理与语言的快感之间,陈珥兄找到了让想象力滑翔的秘密通道,诗的轻重、虚实、缓急都有着恰切的平衡和呼应,端得是好!

盼陈珥兄把多个帖子集合一下,投个诗集奖之类的,既方便大家阅读,又便于切入纵深,兄以为如何?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4-9-2 02:31:52 | 显示全部楼层
相公 发表于 2014-8-31 20:30
首读陈兄佳作。大反攻来了。

问好成千兄,一切如意否?老兄还是这么真性情哈
 楼主| 发表于 2014-9-2 02:32:22 | 显示全部楼层
汤斌昌 发表于 2014-8-31 20:50
好诗!陈珥兄弟好久不见,中秋问候!

问好斌昌兄,中秋愉快,
 楼主| 发表于 2014-9-2 02: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松林湾 发表于 2014-9-1 13:25
我不愿我的河流上
                                             
飘满墓碑

问好松林兄。是骆一禾的诗句哈,敬祝中秋愉快
 楼主| 发表于 2014-9-2 02: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牛耕 发表于 2014-9-1 17:20
因此 在死后 我爱上了骑三轮摩托车亲自带着信笺 去造访他们:嵇康、山涛
还有欧文 和我年轻时反对过的人们 ...

问好牛耕兄,预祝中秋快乐。
正如兄所言,正是紫阳。感谢牛耕兄鼓励拙劣之作,一定整理成集合帖,期待牛耕兄慧眼批评。
发表于 2014-9-2 03:30:07 | 显示全部楼层
废龙——很有力的词句!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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