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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格律体实验小长诗】沅水悲歌——水手的梦(外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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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29 11:4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湘西刁民 于 2015-4-27 20:44 编辑

               沅水悲歌——水手的梦



                ——献给老集体航运公司 1 的水手们



梦里还常常洗舱,抹船,撑篙,绞摊 2 ,
梦里还停泊在泸溪 3  ,浦市 4 ,装矿 5   ,卸盐,
梦里还航行在常德 6 ,桃源 7 ,津市 8 ,澧县,
梦里在甲板上下棋,打牌,喝酒,划拳,
梦里还常常逛街,侃馆,观湖,赏园,
梦里还重温洞庭的芦苇,长江的水山 ……


梦里还在礁石间航行 9 ,惊涛里流连!
九埼 10 、横石11 、青浪滩 12 ,一滩更比一滩险!
瓮子洞 13 屈曲蜿蜒,更兼那白浪滔天!
明月庵 14 峭壁上狭窄的磴道清晰可辨,
穿石山 15 仙人吕洞宾的遗迹醒目依然,
怡望溪 16 入河处仙女的丰乳袒露江间!


梦里还重现纤绳的勒痕 17 ,岸崖的篙眼 18,
笔架城的尖角19 ,马援的石室20 ,悬棺的洞龛21 ,
沅陵的河涨洲 22 ,桃源的文昌阁23 ,常德老龙潭24,
梦里还重回小西门买米25 ,青羊阁购面 26 ,
剪家溪夜泊27 ,响水洞喂鸦28 ,上南门29 早餐,
梦里还常去办进出口签证30 ,码头上报单31 ,


梦里还常见入云的白帆32,火轮的长烟33,
冲天的铁塔,临水的泵房,过江的电线,
梦里还重现文革的皮带,“斗争”的场面34!
梦里还回放烈日下罚跪,卵石的青烟35!
语录本蔽日,口号声如雷,红旗遮天!
梦里还看到了烈日下中暑猝死的伙伴 ……


梦里还时常摇橹扳棹36,涉水拉纤37,
梦里还响起各色的号子38,仿佛在昨天!
梦里还重现五六年入社39,挨个儿交船,
指望着从此不再有后顾,不再有忧患!
“以社为家”的口号声还萦绕在河谷山川,
“苦日子”从天而降,持续了整整三年40!


只有过来人才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概念?!
慈母保不了爱子,夫妻交恶于一饭,
集市上买只南瓜,上船时已生吃了一半41!
没有油水的日子,“黄肿病”延绵不断42,
出航时还感受着慈母手上的温暖,
还不到返航,一座新坟已静卧山间43!


梦里还想起偷吃农业社苞谷的同伴44,
平日里插科打诨,油嘴滑舌,随意调侃,
那天老是喊饿得不行,遂只身上岸,
等了个下午,还不见踪影,翌晨便开船,
反正他小子总会赶上,这也不是头一遍,
可这一回,两个月后才跟他的尸骨见面!


梦里还响起城墙上的枪声,河街的巷战45,
才被“工联”撵出码头,又被“红联”侯在南站46,
忽而流弹划过船篷,忽而冷枪射进桅杆,
“革命”的疯狗捉对厮杀,“革命”的野狼东奔西窜!
“革命”的尸首尚未收敛,捡弹壳的小孩又忙成一团47,
“革命”的血迹还未洗完,市面上又重新开店摆摊。


梦里还漂来千百具尸体,河面上布满,
有男有女,有中枪,有挨刀,一应俱全,
不断有新的尸体从上游流来,一连几天,
有的流进浦市镇的回水湾,来回盘桓,
有的被礁石挂住,有的在河滩搁浅,
没有人收尸,没有人办案,也没有人报官48,


梦里还回放青浪滩遇险49,老尺标滩50,
庙角张头51,吊排口心惊52,橹槽岩胆寒53!
梦里还常常忍气吞声,搬岩打天54,
跑冤枉路,背冤枉债,吵冤枉架,赔冤枉钱55,
梦里还常常拍桌摔凳,捋袖挥拳56,
把“断子绝孙”的诅咒直骂到千遍万遍!


梦里还想起杨家洞超级暴水和涡漩57,
下行的船只排筏无不在此处胆颤心寒!
梦里还想起碣摊58的长坝和满山的茶园59,
沿途的柴禾、木炭60,连绵的礁林奇观61,
牛群的叮咚铃铛62,羊群的咩咩呼喊,
别具一格的方言,仿佛是豫剧的生旦63,


梦里还浮现那些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儿船64,
白花花的大腿在卵石上行走格外惹眼!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酷暑严寒,
他们都象男人一样的立地顶天!
常常在逆水挽舟慢如蚁行的节骨眼,
总有一些油嘴滑舌的臭男人来帮着拉纤65。


梦里还想起那条花垣县的女子机船,
那个女轮机员长着乌黑垂地的长辫,
这是当年沅水河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可这道风景线不到一年便成了永远的遗憾:
就在老天不长眼的最最阴沉的一天,
她的长辫被机轴绞住,天灵盖掀翻66!


噩耗传遍了大湘西二十余县的每一条航船!
噩耗惊呆了每一个曾与她套近乎的儿男!
疯狂的岁月啊,竟把她们也拉来斗地战天!
男人死绝了也不该让她们来愚公移山!
十九岁的青春韶华,十九岁的似水流年,
就象祭品一样刹那间成了凤凰涅磐!


梦里还想起那些穿花衣的巾帼好汉,
在男人堆子里混迹丝毫也不曾服软,
新生儿塞给外婆,吃一碗红糖鸡蛋,
昨天才刚刚分娩,今晨就上岸拉纤,
做事风风火火,争吵气焰熏天,
打起架来一条洗衣棰让男人们抱头鼠窜67!


没有女人味的女人是那个时代的特产68,
要糊口就必须象男人一样挣一份工钱,
没有婚礼,没有嫁衣,也没有妆奁,
没有象样的衣服,甚至是一条床单,
没有婆家的聘礼,也没有娘家的纱线,
就这样凑合着走进了百年好合的圈栏!


她们在吵嚷咆哮的氛围中年复一年,
她们在惊涛骇浪的环境下烧水做饭,
她们在凄风苦雨的喧嚣中穿针引线,
她们在百事牵缠的日子里育女生男,
她们的衣裳缝缝补补,露膝漏肩,
她们忍饥受冻,她们枯容槁颜......


梦里还时常品味浦市的鸭血  、 皮蛋69,
泸溪的斋粉 、大饼70,沅陵的山珍、河鲜,
漆河的米酒71,河洑的油条72,陬市的糖点73,
常德华北馆的锅贴74,清真馆的牛肉粉面75,
现炒现卖的豆皮76,随炸随取的麻元,
大骨同熬的炖藕77,新熟的菱角和香莲78 ……


梦里还常与“佤乡佬”79“哎假”80,说地谈天,
一世辛苦,“巴底带斋”81,流血流汗,
桀骜不驯的民俗,狡黠善变的笑脸,
也能耕田种地,也能办厂开店82,
数千年的浮沉板荡,数千年的战火烽烟,
五溪蛮夷83的雄强血质丝毫也不会褪变!


梦里还运输“三线”物资84,繁忙一片,
梦里还重现七三年机械化85,结束了拉纤,
梦里还想起芦角的风暴86,簰洲的洪患87,
梦里还流连毛泽东时代,天下淳风无边88,
自打九十年代,人心不古,世风急转89,
江盗的马刀90,湖匪的火铳91,打劫的官船92 ……


梦里还常常重新回到九洞十八滩93,
一礁一石,一溪一桥,一柳一岸,
铭心刻骨的记忆,犹如指掌之间!
短短数年,高峡出平湖94,沧桑巨变,
青山依旧,风景却已然不是从前:
纤道淹没,村舍沉水,船行在山巅 ……


梦里还想起鹭鸶的优雅95,鳡鱼的凶悍96,
沙鸥的英姿97,江猪的拱背98,白鳍豚的矫健99,
梦里还寻思芭茅的苍凉100,芦苇的浩瀚101,
山民的躁急102,市民的精明103,渔民的悠闲,
梦里还回忆五湖四海的旧时伙伴104,
一回思量,一回相见,一回伤感 …..


共和国每一段艰难的历程都有水手的血汗!
繁荣的甘甜果实却注定了与水手们无缘,
共和国上岸了,不再需要你们的航船,
你们反而成为共和国的耻辱和负担!
被遗忘的末等族群105,被践踏的编外成员106,
不,你们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共和国的负担!


美好的岁月107已成为往昔,一去不还!
一梦醒来108,穷愁潦倒,举步维艰109 ……
那些个生龙活虎的伙计们110,你们在哪边?
在打工还是做小贩?踩三轮还是摆地摊111?
没有了急流险滩,没有了熙熙航船,
只有在梦中才能找回中流击水的尊严112!


                                        2007.10.6





附:小长诗《废墟的咏叹调》、《长河的咏叹调》



               废墟的咏叹调
   

               一

落叶萧萧的梧桐,依稀可辩的街道,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满目疮痍……
青山将你拱卫,绿水将你环绕,
   你这千年的城邑,为何如此凄迷?
夕阳在山梁悄然下沉,直到隐没,
绚丽、苍凉的霞光勾起了难言的失落……

石头砌就的码头,拆去城楼的门洞,
   把似水年华无声无息地娓娓倾诉:
捣衣妇人的棒槌声随笑声传响半空……
   哼着小调的挑水汉子惹来浑身水珠……
多少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人流如织,
各色的乡下人穿梭般上下,拥拥熙熙……

醉态毕露的村夫在十字街头东倒西移,
   拎着酒瓶的水手朝柜台里大声吆喝.
背着背篓、撑开阳伞、挑起箩筐、戴上斗笠,
   一股子劲头逛街去,这便是乡下人的极乐!
这边有毛线,那边有手绢,不买也摸摸,
店家的脸色高兴不高兴?管他那么多!

草树上挂满了冰糖葫芦,瞎子算命、
   笛子二胡、酸菜咸鱼、野葱蘑菇、
包子烧麦、荞糍蕨粑、油条馄饨、
   热气腾腾的染布坊、叮叮当当的铁匠铺……
石头磨子的隆隆声里磨碎多少旧梦!
铁环滚动的喧嚣声中流转多少时空!

红鲜鲜、蓝汪汪、大花大朵、大格大条……
   那些质朴无华的女孩儿,你们安在?
长长的辫子、水灵的眸子、含羞的倩笑……
   那些天生丽质的女孩儿,你们安在?
唢呐声中,花轿里悲喜交集的新娘,
把秋水似的媚眼偷窥陌生的新郎……

亲切的往昔!美好的往昔!伤感的往昔!
   缀满补丁的历史!缀满血泪的记忆!
烈日暴晒,面朝黄土,大汗淋漓,
   破旧的房子,简陋的家什,粗糙的用具……
金碧辉煌的悠久文明,全仗这一群——
一大群在忧患中勉强度日的升斗小民!


               二

含苞的柳丝把早春的衣袂依依地爱抚,
   山间的樱桃远远地绽开了忧郁的笑脸,
隐隐的薄雾、袅袅的炊烟、静静的木屋,
   在小城郊外空旷的视野中时隐时现……
暖暖的阳光、红红的春联、淡淡的云烟,
孩童的欢笑声中,穷人们忧虑起来年……

风信子,让你的种子飞得象鸿毛般轻盈!
   飞过绿柳垂波的河岸,飞过新犁的田野,
飞过披蓑戴笠的健壮农夫的头顶,
   飞到印子屋的墙头上、院落里停歇,
飞过我们记忆中所有充满梦幻的日子,
把支离破碎的残片拼凑成完整的故事……

热情靓丽的石榴花,充满了肉感的玉红色,
   从那灿烂的笑靥里,看到了透明的皓齿……
热烈的阳光,热烈的南风,在花枝间摇曳,
   白里透红的少妇哺育着襁褓中的孩子,
直到小生命在心满意足的呓语中入睡,
天地变得狭小,让位于母性的光辉!

闷热无风的日子,天边忽然乌云滚滚,
   落叶、纸屑和灰尘构成了迅疾的旋涡,
一条条眩目的闪电,一声声震撼的雷鸣,
   行人纷纷回家,摊贩收摊敛货,
门窗拍打、晾衣竿脱落的混乱声中,
秋天到了.回屋去吧,口叼烟杆的白头翁!

少雪的冬天,菊花还在庭院中傲然开放,
   黄的象金、白的象银、红的象绣、紫的象锦……
携着子女的叫花子在栅栏外细细端详,
   他们居然也有这么一份逸致闲情!
狺狺而吠的大黑狗,收起你的优越感,
你主人的先人也曾受过同样的磨难!

开一坛醇香甘冽的陈年老窖,来细品
   那无数悲欢离合酿成的玉液琼浆——
悬梁自尽的弃妇,跳井而亡的女佣人,
   无家可归的儿童,子孙不孝的老丈……
我含着摇摇欲坠的热泪为你们举杯,
愿所有的苦命人都得到最后的安慰!


               三

一个东方发白的早晨,颤巍巍的阿婆
   打开大门,只见屋檐下睡满了大兵!
从清勇到天兵,从民团到国军,没见过
   这样规规矩矩、秋毫无犯的扛枪人!
劈柴挑水、开仓放粮、救死扶伤……
红星的照耀下,是一颗颗菩萨的心肠!

天翻地覆,彻底又彻底!功业的盖世
   赢得了虔诚的追随,直至不辩是非:
涂炭的历史,混淆的黑白,焚毁的玉石,
   理性的废墟上,《四书五经》烟灭灰飞!
林立的土炉,倒伏的森林,狂热的人群,
饿殍遍野的日子,多少凹陷的眼睛!

红袖标、语录本、忠字舞、红卫兵、文化大革命……
   红色的海洋中,楸斗、罚跪、皮带飞舞,
情侣持枪对射,父子不同阵营,
   革命深入到思想,革命深入到坟墓!
不定的号角吹奏起领袖不定的意志,
砸碎教义的人又树立了变相的教义!

物质的极度匮乏,贫穷状态下的平等,
   排起长龙等候每月四两肉食的供给,
布票、粮票、糖票、煤票……各色的票证,
   使我们的生存步调军旅般整齐划一.
卖薯糖的老太婆被市管会收缴了背篓,
卖高粱杆的农妇给追逐得鸡飞狗走!

我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我们把一种折腾换成另一种折腾:
合作化、大跃进、人民公社……天旋地转!
   苦日子、紧日子、下岗的日子……变幻不宁!
沉默吧,所有无可奈何的平头百姓!
忍耐吧,所有风雨飘摇的脆弱家庭!

我们的希望要等到达官贵人的良心发现!
   我们的未来寄托在法定信仰的一厢情愿.
努力吧,废墟上挖掘钢筋的七旬老汉!
   努力吧,体力无处出卖的须眉儿男!
我们最终的庇护仍是没有私覆的天宇!
我们最后的归宿仍是没有私载的大地!


               四

把所有笼罩人性的神秘面纱撕下来——
   还我天地的本色!只留下生活、劳动与和平,
只留下真实的、善良的、美好的和谐状态.
   愿儿童的脖子上不再被迫系上红色的领巾!
那不是天使的标志,也不是得救的证明!
只要健康与理性,只要纯洁与天真!

愿废墟上重新出现欣欣向荣的集镇:
   没有流氓地痞,没有穿制服的匪徒,
没有潦倒的汉子,没有堕落的女人,
   没有盗窃民脂民膏的衣食父母……
把一切萧条、破败、污秽都打扫干净,
重整一个透明的、爽朗的荡荡乾坤!

昂起头颅,挺起胸膛,走自己的路!
   我们不需要恩赐!我们不需要怜悯!
我们只需要理智与情感、公序与良俗,
   只要少一点束缚,只要少一点折腾,
无论多少艰辛,无论多少曲折,
我们都将把最优美的乐章一一谱写!

起来吧,潦倒的兄弟!起来吧,落难的女人!
   收起你的哀叹,擦干你的眼泪,
让生存的热情之火融化悲观的寒冰,
   但愿为政者铸就的劫难是最后一回!
愿我们的子孙不再有饥饿,不再有卖淫,
不再有疯狂,不再有迫害,不再有战争!

愿山城复归于热闹与忙碌,悠闲与平安,
   愿儿童不再因失学而流落,流落而蹲监,
愿工厂的烟囱重新冒起充满生机的轻烟,
   愿荒芜的土地重新变成丰硕的良田,
愿所有打工仔打工妹都得到丰厚的报偿,
愿所有的鳏寡孤独都得到充裕的给养.

愿天空蓝得象宝石,愿大地绿得象翡翠,
   愿男人庄严如山,愿女人清纯如水,
愿家园美如宫殿,愿田野开满花卉,
   愿愚昧不再肆虐,愿文明永不消褪!
愿不同群落的人不再隔阂和对抗,
愿野心家和骗子们永远失去市场!


                              (1999.12.5)



【注释】废墟:指湘西自治州泸溪县旧县城武溪镇遗址楠木洲,乃一在河之洲。汉代起即以武溪
为地名沿用至今,成为泸溪县治所亦有千余年。因国家重点工程五强溪水电站的兴建而成为淹没
区。一九九六年新县城迁至沅水上游十公里处的白沙镇,旧城武溪镇推山后移,原址楠木洲沦为
一片废墟。感慨之余,乃得此诗。2010年后,地方政府把原址地基填埋土石方加高,一片新的社
区已现端倪。




                   长河的咏叹调

   
                   —纪念沈从文先生



                     一


秋风顺着沅水河谷呜呜地向山城(1)吹来,
   树木颤抖着把一片片发黄的叶子
飘飘悠悠地撒向大地那宽广的胸怀……
   我想起了一位孤独的文化巨子——
那位人性的捍卫者、艺术的一代宗师、
特立独行于滔滔浊世的不羁的斗士!


你从群山深处走来,充满了憧憬,
   充满了希冀,外面的世界豁然开阔!
走过筒车水碾、走过土寨苗村,
   你第一次看到了这条决定你命运的长河(2).
从此结下不解之缘,如胶似漆,
借助她,你得以弹奏出激越的交响曲……


当年的绒线铺只剩下了断砖残瓦(3),
   这里曾有一段望梅止渴的集体暗恋(4).
亲爱的大师,你和那帮小兄弟意气风发,
   早早许下了甜如蜜酿的人生宏愿……
如今时过境迁,早已物换世移,
而那位漂亮的翠翠姑娘,她在哪里?


榆树湾(5),那个荒凉、偏远的小村庄,
   如今赛过了当年许多远方的繁华都市,
竿军的旧事早已被人悄然遗忘,
   钢铁的长龙碾过旧梦飞速疾驰……
多少恐怖的噩梦,多少飞溅的血污,
终于换来了一片和平宁静的园圃.


滔滔白浪依旧拍打着辰溪的燕子岩脚,
   古老的渡口仍旧是熙熙攘攘的景象.
乡下人携着背篓、箩筐涌上街道,
   城里人轻移款步去对面的庙宇烧香.
红墙碧瓦、禅院森森、沉沉钟鸣,
几度毁而复建,几度衰而复兴……


大师笔下丰富的煤矿如今日渐消瘦,
   山城变得高楼林立、婀娜多姿.
依旧有唉声叹气的汉子,紧锁眉头,
   依旧有污秽不堪的乞丐,沿街乞讨.
入夜却满是灯红酒绿,莺声燕语,
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极乐境地!



               二


秋季最壮丽最灿烂的是山间的红枫叶,
   最苍凉最淡泊的是风中摇曳的白茅草,
还有白云的飘渺,白鹤的轻捷……
   终不如成熟的果实,归仓的禾稻.
万千年戈矛铿锵的成败与兴废,
怎比得上寻常百姓家黑黑的翠翠?


你的脉管里流动的是湘西人的血液!
   你的躯壳中寄寓的是湘西人的灵魂!
剽悍粗犷的汉子们蔑视虚假的礼节!
   质朴勤劳的女人们只信奉天地良心!
亲爱的大师,大山的灵气、长河的乳汁,
注定了你那坚忍不羁的湘西血质!


瞧那些赤条条从浅水中趟上岸的纤夫!
   举着褡带(6)和裤子从洗衣妇身边走过,
切莫大惊小怪,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
   并非图谋不轨,而是每日例行的工作.
当高吭的号子声从河谷中悠悠地飘出,
看那些纤夫们在卵石滩上攀爬得好苦!


噢,起风了!纤夫们又赤条条地扑上船,
   吆喝着升起风帆,疾疾地驶向江心.
来吧,伙计们!把竹筒里的烈酒倒上一碗,
   将火辣辣的苞谷烧从喉咙汩汩灌进……
这才是丈夫本色!这才是男儿豪情!
会享用烈酒的汉子才懂得享受人生!


这些个粗俗不堪的汉子们,衣冠不整、
   油腔滑调、插科打诨,向你输灌人生:
辰州府的吊脚楼,常德府的卖花艇,
   那苦难的岁月在你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
苦难啊苦难,缘何象这滔滔的长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奔流着无尽的烟波?


告别了那些莽荒情调的似水年华,
   如今沅水河片帆不见,只有马达声声.
废弃的纤道已栖息着成群的鱼虾,
   一片高峡平湖,九洞十八滩(7)荡然无存!
冥冥中的大师,此刻你又该作何感想?
又当如何吟咏人情的变故、世态的沧桑?




                 三



我们从苦难深重的渊薮里蹒跚走来,
   暴政与反抗、战争与饥馑——尸集如山!
好容易迎来独立与尊严、自信与豪迈,
   却又陷入狂热主义、变相宗教的泥潭!
亲爱的大师,你的沉默是火山下的熔岩,
对徒劳的禁锢是无声的轻蔑和抗辩!


劫后余生的大师!备受煎熬的大师!
   打扫厕所(8)的大师!倔强依旧的大师!
君相牢笼不住你!造化陶铸不了你!
   你象那永恒的长河奔流不息……
强权压不倒真理!神性盖不住人性!
应时的愚见终究是一场过眼烟云!


老百姓不敬奉强权维系的时髦信仰,
   他们只相信肉眼可见的是非曲直.
他们从骨子里蔑视形形色色的翻新花样,
   他们把裤裆里的宠物与之并论相提!
而那些先后显赫一时的人造真理,
又岂能抵得过这宠物身上的蓬勃青丝?


世界从这里走来,人类从这里开始,
   无坚不能摧,无往不能克,直到永恒!
平民的价值观足可与大人物分庭抗礼!
   亲爱的大师,你始终是一个平头百姓:
无论横困逆穷,无论发达成名,
你的心总是宁静如水、淡泊如云!


日月山川的灵气一定对你格外垂青,
   否则,那些皓首穷经的萃萃学子里,
缘何竟没几个脑瓜与你一样的空灵?
   在人性与艺术的最高殿堂,你游刃有余!
谁能够真正了解你那无比高贵的灵魂?
你象中流砥柱,为人性呐喊,为艺术正名!


依然有熙熙攘攘的乡间集市,
   依旧有打情骂俏的男女对歌,
烧酒依旧醇香,山泉依旧清冽,
   筒车依旧转动,织机依旧穿梭,
边城依旧有身世凄苦的痴男怨女,
长河依旧有触目悲凉的艰难时世……




                四


号子声不再回荡,纤夫们,你们安在?
   向过往船只觅食的神鸦也不复现身……
傩坛的鼓声敲响了!大师,你安在?
   粼粼的波光之中,可是你深邃的眼睛?
彩龙船、蚌壳灯、旋转的陀螺、高高的风筝,
尽情嬉戏吧,顽皮的光屁股,敏捷的小猴精!


浮在山光水色中的往事,记忆犹新:
   手捧《秋水轩尺牍》的少年书记官、
脚裹破絮、瑟瑟抖颤的穷酸撰稿人、
   手提破帚打扫女厕所的倒霉老汉、
著作等身、享誉中外的文化巨子!
孤独的大师!倔强的大师!永恒的大师!


在以“好的”和“坏的”评价一切的疯狂岁月,
   你蒙上了“反动、消极、黄色”的诸多恶名,
默默忍受着愚昧和暴行的恣意肆虐,
   却从不用高贵的大笔去赔笑、去卖淫!
黑暗容不得你!光明也容不得你!
亲爱的大师,天地间竟然有如此的道理!


无中生有的谩骂,丧心病狂的围攻,
   到头来只落得遗臭千年的稀世笑柄!
甚至更糟,糟到身名俱灭、无影无踪,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枉然空走了一程!
没有脑髓、没有灵魂的文坛蛆虫们:
看那颗一度被遮蔽的星此刻好亮!好明!


战火连天的疆场已离我们远去……
   水深火热的岁月也别梦依稀……
长河依旧奔流,边城依旧伫立,
   一个潦倒的青年又踏上你的足迹.
你在天国的英灵或许会笑意盈盈,
佑护我这不知地厚天高的轻狂后生.


我站在故乡的山水间大声将你呼唤:
   给我力量吧,有相同血质的大师!
生路同样板荡,命运同样乖舛,
   给我分一份你闲置多时的才气!
也在这世事的潮汐中作一番游历:
从边城到长河,从长河到天际……


                             1999.10.18



(注释)


(1)山城:指湘西自治州泸溪县旧县城遗址武溪镇旧址楠木洲,因国家重点工程五强溪水电站的兴建而成为淹没区,
2011年后,地方政府把原址地基填埋土石方加高,一片新的社区已现端倪。
(2)长河:即沅水河.
(3)绒线铺:即沈从文《湘西散记》中提到的一个叫翠翠的姑娘家里开的店铺,后来成为小说《边城》女主人公的原型.
(4)一九一七年沈从文作为少年书记官随凤凰民军入驻泸溪县城,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娃娃兵几乎同时暗恋上了绒线铺老
板的女儿翠翠,年纪最小的伙伴赵开明发誓说,将来做了副官,就娶翠翠做老婆.
(5)榆树湾;即今怀化市,沈从文时代是一个小村落.
(6)褡带:纤夫拉纤用的篾制背带,下端有一段细绳及绳扣.
(7)九洞十八滩:皆为沅水河名滩险要处,因沅陵县境内的五强溪电站和桃源县境内的临津滩电站的兴建,除桃源县境内
的黄沙滩、临津滩、响水洞,泸溪境内的羌家滩外,其余均被淹没.
(8)打扫厕所:沈从文先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曾被强制打扫女厕所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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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7-29 11:44: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湘西刁民 于 2014-8-6 11:50 编辑

                        《沅水悲歌》注释



1 老集体航运公司:是指共和国初年,由民间个体船主携船入社,无船者交数元
股金入社,由最初的“初级社”、“高级社”发展成为集体性质的航运公司,由政府
指派主要管理人员,以准国营企业的模式一直运作到二十世纪末,全国各地凡是临河、
濒海的县市均有这样性质的航运公司。老集体航运公司一直以同等甚至超越国营航运
公司的社会责任和义务长期超负荷运转,从大军南下、共和国草创、三线建设、工业
化运动、改革开放一直到国民经济全面改制的前夕,这个付出特多获得特少的特殊行
业为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繁荣做出了许多司空见惯却又鲜为人知的贡献和牺牲,在权益
和福利方面却长期远低于国营性质的航运公司,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历史和社会的
双重责任!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与全国多数同类企业一样,湘西、怀化两地区的这类
企业,由于陆路运输的飞速发展以及企业本身的机制老化和落后,日益走向衰落。一
些负责任、有远见的地方政府借国家兴建五强溪大型水电站的契机,将国家下拨的碍
航和移民补偿款统一管理,及时将下属航运公司的职工分期分批逐步纳入社会保障体
系,较好地解决了这些企业的善后问题。另外一些对老集体企业善后问题缺乏重视的
县份(主要是湘西州各县),不同程度地存在企业领导人与有关上级部门的主管官员
狼狈为奸、胡作非为、大肆侵吞、挪用因兴建五强溪大型水电站由国家下拨的移民及
碍航补偿款的混乱无序现象,并在明知改制、破产已成必然之势的铁定情况下,没有
将退休职工以及在职人员投入社会保险体系。企业于二十世纪末破产后,退休工人除
买断工龄分到万元左右的遣散费之外,至今只能靠百余元的最低生活保障费维持晚年。
一些孤寡老人甚至因数月欠薪而饿死,或因无钱就医而死,乃至服毒自尽之事亦有发
生,其中尤以泸溪、辰溪(怀化地区)两个退休人员众多的航运公司的境况最为悲凉!
中青年下岗人员除少数得到政府的安置而再度就业外,多数人长期处于两代人同时下
岗、三代人毫无保障、自谋生路、自生自灭的窘迫状态下!


2 绞滩:上行船只航行至名滩险要处,因水流湍急,须借助机械力量方能逆流
而行,通常用钢丝绳在船与岸(利用船头绞盘多人用绞杠旋转助力)、船与绞车船
(借助水力)、船与岸上绞车机房之间进行连接牵引,分别称之为“自绞”、“船
绞”、“电绞”。因需要绞船绞船的航段均在滩上,故名“绞滩”。滩上流速最急
的地方才需要绞船,故又把每一滩流速最快处称之为“绞”,在“绞”上行进困难、
缓慢,称之为“抵绞”或“顶绞”,上行脱离了流速最快处称之为“脱绞”,完全
驶入缓流称之为“脱水”。日常生活中这些职业术语也常常成为水手们引申用语或
诙谐措辞。


3泸溪: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最南端的一个县份,俗称湘西南大门,临沅水,
三一九国道(厦门——成都)贯穿该县。三一九国道前身是中华民国在抗日战争时
期兴建的湘川公路,该县境内有铁山河汽车渡口和能滩吊桥两大全国公路奇观。原
县治在沅水与峒河的交汇处——武溪镇,因下游沅陵县境内的五强溪大型水电站的
兴建,于一九九六年迁至上游十公里处的白沙镇。
      椪柑是泸溪县农业的支柱产业,该县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引进,试种伊
始即以质优味美、富含多种有益人体的微量元素的良好声誉靓丽登场。现已规模化
种植,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闻名遐迩的椪柑之乡。
      高品位磷矿石和优质磷肥是泸溪县的重要产业,二十世纪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始
投产,先后建成两大矿业集团——浦市化工总厂(县级国营企业)和洗溪磷矿(湘
西州直属国营企业,简称“州磷”),分别位于泸溪县境内的浦市镇和洗溪镇,后
者矿山在洗溪镇,厂部及生产车间在泸溪县原治所武溪镇。两大化工集团所产的磷
矿石、磷肥产品、黄磷以及有色金属产品等多种大宗大宗货物一直是湘西十个县份
(桑植、大庸两县原属湘西州,现划归张家界市)的航运业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由于泸溪县是湘西唯一的临沅水县份,且有武溪镇、浦市镇两大历史内河良港兼
大宗商品集散中心维系着两大矿区的货物进出,因而形成了湘西十县的航运公司在
一县港口营运的航运奇观,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于一部分磷矿石和副产品从泸溪
上游的溆浦县大江口镇进行铁路转运,因货运量大增,一度有新化、双峰、沅陵等
外地航运公司参运的空前盛况。这种航运模式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直
到五强溪电站兴建,陆路运输日新月异,水路运输逐渐衰落,集体所有制为主体的
湘西航运业才悲壮谢幕!现仅有少量个体船舶继续着沅水上游的航运事业。
       泸溪县的移民工程主要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一九九六年止,由于是县城
整体搬迁,国家投入了巨额移民款项,移民工程启动后,各机关部门乃至各企业的
主管领导人,由于手握财权,为所欲为,腐败奢靡之风愈演愈烈。该县移民前在旧
治所武溪镇时不过三万人口,数年之间花酒店发展至百余家,外地来泸溪县从事色
情业的烟花女子不下两千人,致使该县一度形成了几乎是无官不贪、无官不嫖的丑
恶社会局面。一些机关部门和较大企业甚至动用公款在年底、庆典和应酬时集体喝
花酒兼嫖娼,当时的社会风气由此可见一斑!县城迁至白沙镇新治所后,人口仅两
万之余,老城留守人口一万余人,两处皆陷入经济萧条、民不聊生的状况。此事惊
动了省政府,遂对该县党政机关实施全面大手术,凡县级各机关部门党政一把手均
与外县对调,社会风气逐渐走上正轨,经济萧条却持续多年,直至近年来民营企业
的兴起,国家、省府、州府各级政府在政策、财政、金融等诸多优惠举措的大力扶
持下,以及连续几任的县级领导班子的励精图治,该县的经济状况和民生状况逐步
好转。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湘西的有色金属产业突飞猛进,泸溪县又重新成为
湘西州主要新兴工业大县,近年又有沿海资本来投资建厂,该县的经济及就业状况
日渐看好,但同时又带来了环境问题的隐忧。


4浦市:属泸溪辖下,水路在县城上游约三十多公里,陆路二十五公里,临沅水,
距上游的辰溪县(怀化地区)仅十公里,明清时为江南四大名镇之一,为当时南方
重要的出口货物集散地。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与天王洪秀全反目后,率所部由此进
入川黔,该镇周边十里八乡素有习武之风,本地团练、保甲率众抗击,终因寡不敌
众而兵败。石达开一怒之下,对浦市镇实施烧杀抢掠,居民四散逃窜。大火延续旬
余,浦市遂由此衰落。日本侵华战争时期,大批江西商号云集浦市,同时,国军重
兵布防浦市至雪峰山脉一线,最多时浦市驻扎有两师兵力。陆军监狱亦在浦市落户,
兼有官宦在此购置房产、地产,浦市再度繁荣一时。
       上世纪五十年代浦市发现高品位磷矿,矿分黑黄两色,含磷量达百分之二十五、
六,地方政府遂于五十年代末期投入伍佰元人民币兴建浦市磷矿,开始开采磷矿石。
八十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全国化工会议幸运地在浦市召开,浦市磷矿在
国家相关政策的扶持下,扩建成为浦市化工总厂,到八十年代中期,已发展成为集
矿山、钙镁磷钾肥、氮肥、黄磷、金属锰、硫酸、水泥、硫酸锌、硫酸锰、影剧院、
医院、车队、学校、包装厂等行业为一体的大型国有经济体。九十年代后,该集团
的机制和竞争力日渐退化,直至本世纪初,经过重新整合与改制,相关产业又重新
焕发生机。
      浦市位于雪峰山余脉丘陵地带,周边地肥水美,盛产五谷杂粮、瓜果蔬菜,传
统土特产为橘红、荸荠,其中橘红在沅水中上游种植和培育史源远流长,屈原《橘
颂》中所吟颂的“后皇嘉树”即是此物。橘红在柑橘类的果品中,有着最佳的酸甜
比值,其香气更是芬芳馥郁、妙不可言,为柑橘类果品中所独有。其药用价值亦不
同凡响,当地人一般以陶罐加松针的方式进行贮存,从下树时起可以保藏至来年夏
季,有明显的退火清热之功效。橘红皮作陈皮、橘络用,远胜于一般的陈皮、橘络。
新鲜橘红皮加温烤热后热敷,可用于治疗蛾喉(急性扁桃体炎)、吹乳(急性乳腺
炎)等病症,疗效显著确凿。一九七六年因遭遇数十年一遇的罕见低温(零下十度),
橘红树冻死五分之四,产量由此骤减。如今已成为浦市居民年年提前与果农订购、
不再外销的压箱底年货,差不多成为濒危树种。
       浦市还是著名的地方戏剧《辰河高腔》的发源地,“文化大革命”时期遭遇重
创,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相关部门的扶持下,由《辰河高腔》名旦陈依白等老艺人
培养过一批年轻传承人,一度出现复苏的势头。九十年代后,由于经济大潮的板荡
颠沛,艺人们各自忙于生计,纷纷改行他就,《辰河高腔》已是岌岌可危!


5装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磷矿石和磷肥为浦市磷矿和洗溪
磷矿的主要外销产品,一度曾以磷矿石外销为主。洗溪磷矿的矿区在洗溪镇,磷肥
生产线及厂部在县城(武溪镇),矿石及矿产品从泸溪县城的码头装船。浦市磷矿
的矿石及产品由浦市镇装船。八十年代初,浦市镇所在的浦阳乡兴办矿山,开采大
量黄色磷矿石,由此泸溪县两大港口的水运业务一片繁忙。


6常德:沅水流域最繁华的历史名城,秦称鼎州,汉称武陵,数千年来,这里
一直是湘西、川南、黔东的水路贸易集散地,沅水从这里流入洞庭湖。常德市下辖
常德、桃源、汉寿、安乡、临澧、澧县、石门、慈利(后划归张家界市)八县,物
华天宝,地灵人杰,是全国著名的鱼米之乡。


7桃源:属常德市治下,在常德上游(沅水)约八十公里处,境内有闻名中外
的桃花源风景区。该县上接沅陵,下抵常德,全境风景秀丽,森林覆盖率居湖南全
省前列。水陆交通便利,杭瑞高速公路、三一九国道及沅水贯穿全境。该县女子肤
色白皙,面容姣好,与桃江、武冈同为湖南著名的美女之乡。

8津市:原为津市镇,属澧县,地处澧水流入洞庭湖的交汇处。因该镇周边属
远古海洋地质遗迹,富含液态盐矿,开采方便,盐质优异,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划
为湖南省重工业基地,津市遂与澧县剥离,成为地辖市(常德地区直辖)。

9礁石间航行:五强溪水电站建成之前,沅水从沅陵县境内上起横石滩下至麻
洢洑河段均是礁石林立、碣石延绵、险滩深潭交错、岸石突兀的奇异险峻的自然
风光,尤以潭口至五强溪河段礁石分布最为密集,一如现今湄公河上的险恶景象,
下行船只航行时险象环生。


(10)九埼:沅水四大名滩之一,在沅陵县城下游三十公里处的右岸(内河航运
以船舶下行方向为准,左舷一侧的河岸为左岸,右舷一侧为右岸),岸势曲折,
浪大流急,多暗礁巨石,江心有一道利用暗礁筑成的弧形阻水坝抬高主航道水位
以利航行。谚云:“清浪是个名,横石、九埼吓(he)死人!”滩长约三公里,
滩尾至滩头有电绞车帮助船只上行。

11横石:沅水四大名滩之一,在九埼下游十余公里处的左岸,主航道靠近左
岸一侧。江心有数道天然横亘的石梁,故称横石。本滩设有电绞车帮助船只上行。

12清浪滩:为沅水四大名滩之首,在沅陵县城下游百余公里处左岸,滩势屈
曲蜿蜒,水险流急,航道狭窄,设有电绞车以助船只上行。清浪滩右侧有一条称
之为“老尺”的非正式备用航道,在主航道水枯时启用,由当地称之为“标工”
的领航员协助下由此下行。老尺也是水枯时放排的通道。两条航道中间是延绵数
公里的天然礁群和人工砌石组成的狭长分水堤坝。

13瓮子洞:沅水四大名滩之一,在五强溪电站下游三十公里,靠近桃源县地
界。该河段江心有一名为“芭茅洲”的天然卵石分水洲。桃源县境内的临津滩水
电站建成前,主航道在分水洲左侧。临津滩水电站建成后,因水位升高,航道改
为分水洲右侧(俗称“南溶”,以前是洪水期上行的临时航道)。原瓮子洞旧航
道水流湍急,加上左岸弧形石崖的回声,形成波涛如在喧响的地理奇观,故名
“瓮子洞”。
         瓮子洞曾于上世纪“大跃”进时期启动过“炸开南溶,改造航道”的冒进
工程,后来胎死腹中,不了了之。七十年代又在滩上建过电绞机房,但因其特
殊的岸势、航道和水文的恶劣情况,电绞车试用伊始即成摆设。主要是启绞时
船只需在江心洲抛锚待绞,开绞船只又需在激流中横渡狭窄的航道,过河后又
不能靠近机房一侧暗礁密布的浅水区,需靠水手泅水上岸挂钢丝绳才能开绞。
绞滩过程中船只占据了主航道,极易与下行船只发生碰撞事故,故绞车机房刚
建成便弃置不用,仍用传统的水力绞车船进行绞滩。
     (附)绞车船:船长二十余米,船首和船尾均平直如趸船,中段覆盖平顶
舱房,两舷中部各有一个轮形大水车,与早期蒸汽船的水轮相同。轮状分布的
叶板在水流的推动下旋转驱动,舱内的横轴上有双内锥形绞丝盘,横轴转动后
钢丝绳便在绞丝盘上不停缠绕,上行船只便靠这根钢丝的距离不断缩短而缓慢
前进,脱水后便解开绞船的牵引钢丝绳。绞车船配套有一条拉丝小船,船尾有
一耙状阻水舵板,耙板搭上流水,小船便拉动绞船钢丝下行,耙板改变角度可
以控制小船下行方向,直至拉至被绞船只为止。拉丝过程中,绞车船上的水轮
借杠杆作用抬离水面,绞丝盘亦与横轴脱离,被绞船只挂好钢丝绳后,拉丝船
上的绞船工便向绞车绞车船挥动白旗(白旗表示运行,红旗表示停止),绞滩
随即开始。


14明月庵:在沅陵县五强溪镇(原名麻洢洑镇)下游数公里处临水一座螺
丝形石山上。传说若干年前,该庵一名僧人与山下一村妇相恋,该村妇系孀居,
时常在夜间从峭壁上攀藤拽草而上与僧人幽会,一晚不幸失足摔死。其子念其
母命舛多艰,遂于石壁上凿出一条磴道,以明孝心。2010年后,这一带已被国
家辟为国家级湿地公园。


15穿石:在桃源县境内,临津滩下游十余公里处,临水石山上有一天然形
成的漏斗形巨洞,斜穿山体,故名穿石,该处地名也因此得名。大洞口在山崖
上游一侧,延至水边,小洞口在山崖下游一侧山腰处。该洞长约三十米,山高
不足百米,大洞口右上方的峭壁上有一酷似老虎的天然图案。此洞相传为八仙
之一吕洞宾以竹篙点穿而成。


16怡望溪:又作夷望溪,在桃源县兴隆街镇上游十余公里处,溪中有一小
型水电站,库区景色旖旎,流入沅水处为一河湾,河面上有两座连体石山形成
孤岛,神似双乳,水手俗称奶子山,为沅水流域著名景观。


17 纤绳的勒痕:沅水流域有很多处岸崖、岸石、巨礁上都留有不少深刻的纤
绳痕迹,以桃源境内沅水四大名滩之一的瓮子洞的遗迹最为著名。


18岸崖的篙眼:千百年水手留下的篙眼遍布沅水流域的岸崖、礁石和石岸,
同样以瓮子洞岸崖上的遗迹最为著名。


19笔架城:常德市上南门与下南门之间的一段旧城墙,临沅水,形似五联
笔架,今仍作为古迹保留。


20马援石室:桃源县大洑溪地段有东汉名将马援与蛮夷对垒时屯兵避暑的
石室遗址。


  21悬棺:桃源县境内云盘洲河段,丹霞地貌的临水峭壁上有多处方形
石洞,为古代沅水流域蛮夷之族的悬棺遗址。传说三国时孔明曾在此石洞中
点灯布疑兵阵,故尔又称此处石洞为“孔明灯”。


22河涨洲:沅陵县下游十余公里处一冲积洲,河边多卵石,洲上有数百
户人家,最高处有一座七级浮屠,与上游沅陵城南岸的凤凰山宝塔、下游的
高驿洞宝塔遥相呼应,旧时俱为镇压河妖而设。


23文昌阁:桃源县大码头临水高台有文昌阁古迹,原是帝制时代为表彰
本县进士及第而建,阁楼分两层,上面覆盖琉璃碧瓦。


24老龙潭:常德下游(水路)七公里对岸为著名的德山,德山脚下的水
湾即老龙潭,一溪沿山脚在此汇入沅水,传说古时曾有蛟龙出没,故名老龙
潭。古时德山脚下即为洞庭湖湖面(德山周边现皆淤积成陆),洞庭湖通长
江,而长江有扬子鳄,鳄鱼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实为司空见惯之物种,蛟龙
即是鳄鱼之古称,故老龙潭之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德山主峰古时即建有七级
浮屠一座用以镇妖降龙,“文革”时被毁,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复建,并于
同时将德山辟为森林公园。


25小西门买米:小西门为常德旧时的农贸市场,沿街设市,五更即开始
繁忙,街市狭长无岔路,因而滋生一句本土歇后语:“小西门买米——一路
去。”“一路去”又引申为一起走,旧时水手早上从大西门或上南门上岸时,
总有一些乡下游妓(多为桃源女子)在此恭候多时,寒暄之词便是“哪里梯
(去)啊?”水手答曰“小西门买米”或“小西门买菜”。游妓(常德市井
间称之为“豆腐”或“虾子”)即笑曰:“一路梯(去)啊!”两者遂生意
成交,结伴而行。小西门沿街农贸市场一直延续至上世纪末。


26青羊阁:亦为常德市大型农贸市场之一,从下南门登岸沿街一直走到旧城
城北,即是青羊阁。计划经济时代,中心粮店设在此处,上世纪八十年代后,
粮食政策逐渐松动,船员们经常来此处购买议价粮油、面条等。


27剪家溪:桃源县城上游三十多公里处,又名剪市,属桃源辖区。剪市在帆
船时代为上行的湘西、黔东、川南船只必须停靠的补给码头。因其集市繁荣,
农产品丰富价廉,上下行船只基本在此补充给养。沅水上游船只的水手们与
该镇居民厮熟如邻,形同鱼水。


28响水洞喂鸦:沅水桃花源河段滩名响水洞(又名娘娘滩),水路即从此处
沿水溪(桃花溪)进入桃花源。此滩旧时乌鸦云集,专向过往船只乞食,俗
称“神鸦”,相传喂饲之可以避免触礁沉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笔者幼
时尚常见此景观。一九七三、七四年帆船时代结束后,机船航速加快,群鸦
不再尾随过往船只,此景观遂不复存在。


29上南门:常德市上南门以上至大西门沿岸为上游船只(湘西、怀化、川南、
黔东,常德市民称之为“上河佬”)的主要停泊区。计划经济时代餐饮业多
以小吃和家常炒菜为主,此处有多家著名小吃店的豆浆、油条、发糕、麻元、
面、粉、甜酒汤圆等风味小吃一直质优价廉,生意兴隆,三十多年不改其固
有特色。


30进出口签证:营运船舶每到一个港口发生装卸业务或超过二十四小时停泊,
必须到港航监督部门(现称海事局)办理进出口签证手续。


31报单:船舶载货到港或准备载货,须在第一时间前往港务部门办理交接手
续(凭运单或发货单),港务部门凭相关手续安排码头装卸作业。


32白帆:帆船时代一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才宣告结束,在此之前,白帆如云
一直是大江大河固有的一道靓丽景观。


33火轮的长烟:蒸汽动力的拖轮、货轮和客轮是清末、民国和共和国七十年代
中叶航运业的主流机动船,沅水河最后一艘火轮(港口摆艡拖轮,用于大型船
舶或无动力船舶在码头就位)在常德港口一直作业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


34斗争的场面:“文化大革命”前半叶,主要是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九年,武
斗盛行,各地一片混乱,普遍出现抄家、批斗会、五花大绑、“喷气式”体罚、
耳光、罚跪、皮带抽打、砸庙、毁塔、焚书乃至枪战等一系列野蛮场景。据笔
者父辈回忆,当时的常德地委书记张平化曾在工人文化宫(国民革命军第四十
七师烈士陵园)被公开揪斗。


35“卵石的青烟”句:当时加入集体所有制的个体船户所携船只超过三十吨的,
船主的阶级成分即被划为资本家,每逢政治运动,便成揪斗对象。这批船员在
文革时期的一九六九年被合家“下放”到原籍务农,饱受生活磨难和历次“运
动”的摧折,直至一九七九年落实政策后,方被迁回原单位。泸溪县航运公司
所在的武溪镇东正街外围的卵石滩(当地居民俗称“河沙坪”)即是揪斗场所。
“文革”期间,在此曾发生过多个单位百十次被揪斗者跪在烈日下冒烟的卵石
滩上备受辱骂、体罚的悲催场景。数码照相机时代的到来,卵石上、沙漠中烈
日下热浪蒸腾的自然现象可以清晰地在银幕或荧屏上真实显现,这就是佛家所
说的“阳焰”。当年被揪斗者跪在卵石滩上身心备受摧折的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36摇橹扳棹:帆船的左右两舷中部各有大橹一匹(湖区和长江还有四橹三桅的
大帆船),大橹中部有一脐眼,脐眼套在伸出船舷的橹梁上的轴柱上,前部
(橹臂)有绳索或铁链与船体上的铁环相连,借以控制摇橹的幅度,避免大橹
脱落和人员落水。摇橹主要是用于下行、平流或横渡。   棹音zhao,有船工棹
和排工棹之分。木排和竹筏上的棹是在一丈多长的杉条木小头一端钉上一排竹
签,再用篾条在竹签之间编织成六七寸高的竹篱,借以调整木排或竹筏的漂流
方向并能在缓流中起驱动作用。船工棹前部不用竹篱,而是将条木大头一端削
成青龙偃月刀状,一般位于船头右侧,平时平伸出船头两米多,梢部用绳套固
定,主要作用是在下行时于湾急、滩险、漩涡和暴水航段辅助舵手掌握方向。


37涉水拉纤:在浅水处开始拉纤时(一般是卵石滩),因为船不能靠岸,水手
(旧时叫纤夫,后来除驾驶员和轮机员以外的都叫水手,广义的水手指所有船员)
需涉水上岸,水深及大腿时需脱掉裤子赤条条上岸,此时即便岸边有妇女洗菜、
洗衣也无须顾及,帆船时代这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另外,拉纤至溪口又没有临水
的溪桥时,水手们便脱掉衣裤顶在头上涉过或游过溪口,夏季就着衣裤泅渡,不
会游泳的水手也抓着竹缆(纤绳)一起过溪。


38各色的号子:帆船时代,摇橹、撑篙、拉纤均各有其号子,船员的籍贯不同,
所操的号子也各不相同。此外尚有排工号子、码头号子、沿河叫卖的号子、乃
至烟花女子的暗号等不一而足。


39五六年入社:在一九六五年全国社会主义工商改造运动中,湘西的航运业跟
全国同行业一样均于该年度前后全面实行集体所有制,共和国初期个体船户、
初级社、高级社几种所有制并存的状况随之结束,改为统一的归口管理,不入
社就意味着不再具有参与营运的资格,鉴于当时的政治氛围,“以社为家、爱
社如家、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个体状态下的船户们已
别无选择。


40苦日子:一九五八年下半年至一九六一年上半年(根据不同的地域,饥荒蔓
延的时间略有出入)三年多时间,中国的城市、农村全面实行食堂化、工厂化
和大炼钢铁的“社会主义大跃进运动”,官方先后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
“三年困难时期”,民间称之为“苦日子”。这段时间数以千万计的人口死于
饥馑、黄肿病(黄疸型水肿)和肠道疾病。笔者的祖母、大姑均死于“苦日子”
的大饥馑中,祖父亦患“黄肿病”,延绵数月,几毙。后经中药熏蒸治疗生效,
侥幸逃过一劫。遭此家庭大难,父亲(当时不满二十)悲愤交集,愤而还乡,
准备重新当农民。后经单位领导、祖父及家族长辈的劝说,方才返回泸溪县航
运公司。


41“生吃了一半”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名船员在“苦日子”期间,一
天下午觉得饥饿难当,便上岸买南瓜充饥,另一名船员凑钱与他合买南瓜,上
岸那名船员在菜市上买了一只五六斤重的南瓜,随即剖成两半,边走边吃,还
未走到船上就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上船后把另一半递给托他买南瓜的伙
计:“这是你的,吃吧。”守船的那名船员问道:“你的呢?”答曰:“早吃
完了。”


42黄肿病:即黄疸型水肿。“苦日子”期间,因炒菜缺油和乱吃野菜野果充饥,
大量饥民患上了水肿病,浑身浮肿,眼珠发黄,脸色泛青,死于水肿病和肠道
疾病的与直接饿死的人大抵相当。当时许多单位、部门都设有大蒸锅,患水肿
病的人进入大蒸子中进行中药熏蒸,这种办法挽救了不少人的生命。


43“一座新坟已静卧山间”句:这是笔者一段家史。“苦日子”到了最困难时
期的一九六零年(这一年出生的人少得出奇),笔者的祖母被所在单位泸溪县
航运公司安排至位于沅陵县城南岸的船修厂蔬菜队,随队进行生产自救,因粮
食配额少,缺油的蔬菜成了主食且不能饱腹,有时祖父与父亲返航经过沅陵看
望她时,她还把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点粮食煮给父子俩吃,渐渐病倒。当时船
队承担运粮任务,船员拾点撒落的粮食,押运人员和码头接粮的工作人员一般
都睁只眼闭只眼。在此情况下,祖父和父亲准备把祖母接上船养病,船修厂领
导都已同意,不料父亲所在的船队队长(四条船一队)——一位女共产党员,
坚决不同意祖母登船,并以向公司反映扣除祖母口粮相要挟,逼迫祖母离船上
岸,一家三口遂含泪作别。船到常德不久,从本单位驻常德工作组得知祖母已
撒手人寰。后来据当时十几岁跟祖母在一起种菜的小姑回忆,因为当时饥饿难
当,食堂经常发生偷盗现象,祖母一生谨小慎微,从不象寻常妇女扎堆在一起
与人家长里短,因此被几个经常一起蜚短流长的长舌妇一致推断有偷盗嫌疑,
并阴一句阳一句的挤兑祖母,最后发展到在会上诬告。在此情况下,祖母在
散会后独自跪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捶胸喊天,小姑很清晰地记下了祖母临死
前几天的这一惨绝人寰的一幕。


44“梦里还想起偷吃农业社苞谷的同伴”句:“苦日子”期间,一名水手在
沅陵县境内因偷摘玉米被当地农民捉住后活活打死,两月后在当地派出所的
协助下,公司的工作人员找到了该船员已经被掩埋的腐尸。因为是集体施暴,
该案不了了之。


45河街的巷战:笔者周岁时(1966年)在父母的怀抱中经历了这场发生在常
德大河街的巷战。据父母回忆,那年夏天,父母抱着笔者逛街回船,经过大
河街时,忽然枪声大作,随即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造反派队伍仓皇奔逃,转
眼又看到另外一队人马在后面追击,双方且战且走。父母急忙钻进一条小巷,
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正在焦急之时,一位老太太急急招呼父母进屋,随
即关上门。十余分钟后,枪声渐远,最终消失。父母向老太太道了谢,然后
出门,走到河街,只见街上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具尸体和几个奄奄一息的伤
者。


46“工联”、“红联”:均为“文化大革命”期间常德市几个大的武斗派系
之一,他们经常对往来靠岸船只进行检查,以防敌对派系藏匿其间,或在战
事发生之前驱离港口船只,以免误伤。


47“捡弹壳的小孩又忙成一团”句:“文化大革命”武斗期间,常常出现战事刚停
便有贫困家庭的小孩在死人堆里拾拣弹壳的场景。尽管当时社会动乱,但除
了偶有误伤之外,各武斗派系均未发生针对无关人员的暴力行为。


48“也没有人报官”句:本段所述场景发生在一九六八或一九六九年,为结
束“文化大革命”带来的混乱局面,毛泽东主席发出了“要文斗,不要武斗”
的指示,社会局势逐渐好转,。此时湖南的芷江、洪江一带发生了最后一次
比较激烈的局部战事,死难人员数以千计,为了逃避相关部门的追究和可能
遭致的报复,死者的尸体一律被抛入沅水河中,一些参战人员都是解放初期
被镇压的土匪、恶霸的后代及残部。笔者当时三四岁,在泸溪县浦市镇港口
很清晰地目睹并记住了当年沅水河上这一幕飘尸旬日的惨剧。


49青浪滩遇险:青浪滩为沅水第一险滩,位居沅水四大名滩之首,为沅水发
生船只海损事故、人员伤亡最多的航段,自古至今毁损船只、损失货物、人
员伤亡的事件罄竹难书,沅水河每一个船员的记忆中,都有多起耳闻目睹的
海损事故。


50老尺标滩     老尺:与沅水第一滩——青浪滩并行的天然备用航道。两
条航道由天然礁链和石块砌成的人工长堤隔开,延绵数公里。秋冬季枯水期,
青浪滩水深不足一米时,老尺航道便开始启用。下行船只从老尺与青浪滩滩
头的天然分水口——吊排口进入老尺航道后,一直穿行于礁石、岩壁、激流、
暴水之间,计有吊排口、头绞、二绞、三绞、坝尾、庙角数处险关,复又驶
入沅水主航道。此处为沅水实际上的第一险关,亦为各大江大河所仅见的自
然奇观和航运奇观,同时又是沅水流域一流驾驶员和一流放排工的天然考场。
湖南沅陵籍作家刘建平曾在其短篇小说《船过青浪滩》中描述过这一自然兼
人文的奇异景观。    标滩:水势湍急处,下行船只如梭镖一般急速行驶,
故云“标滩”,一如现代都市人“飙车”之谓。青浪滩一带有名为“标工”
的民间兼职领航员,持有当地航道部门签发的“标工证”,专为下行船只启
动“老尺”航道时领航,俗称“标老尺”。一般在与船长协商后,“标工”
或充当领航员或亲自操舵,此种方式又称“复航”(标工与驾驶员联手操作
之谓)。一旦发生海损事故,“标工”除被吊销标工证一年之外,不承担其
他经济责任。




 楼主| 发表于 2014-7-29 11:45: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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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庙角张头:青浪滩尾岸势呈犄角之势,此处山腰有一庙宇,故名“庙角”。
犄角之下形成急速的回流,与险急、狭窄的顺流形成涡旋、暴水、暗流,时
时咆哮有声。帆船时代上行船只到达此处即由“拦头工”(大副兼水手长)
从船头抛缆绳上岸,岸上的纤夫在大石头上迅速缠绕把住,船方能平稳靠泊,
重新放纤绳上行。一旦纤夫或“拦头工”失手,船头搭上顺流,便会失控掉
头下行,即是船家俗称所谓“张头”。下游不足百米即是名为“洞庭角”的
著名巨礁屹立江心,此航段水深流急,狭窄屈曲,礁林延绵,若放锚停不住
或不能到底,船即触礁遇险。“张头”一词又引申为下属或子女不服管束,
谓之“张头”。


52吊排口:为清浪滩头主航道与老尺备份航道的分水口。排筏进入老尺航道
时,岸上须有排工用竹缆把吊(自古以来岸礁上都设有大木桩、石柱和凿有
石孔,进入共和国时代以钢筋水泥柱取代之),以防排筏在石壁上碰撞散架。
此处与主航道落差明显,水流湍急,故称“吊排口”。


53橹槽岩:即“老尺”航道“三绞”处,航道从暗礁中穿过,为“老尺”航
段最为险疾之处,数千年间留下无数下行船只的大橹扫出的清晰痕迹,故名
“橹槽岩”。


54搬岩打天:沅水流域俗语,大湘西(湘西州、怀化)地区使用该成语较为
普遍,尤以水手为甚。乃含冤负屈之际和万般无奈之时常用的愤激之词或自
我调侃之语。


55“赔冤枉钱”句:此四种现象在水手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屡见不鲜的,由于
他们常常需要面对出门在外时无法预料的各种情况,在外垫付开支时,一旦
无人证明、票据丢失、管理人员瞎指挥、财务人员疏忽或恶意操作、领导刚
愎自用或蛮不讲理等等,都会对船员阶层造成不同程度的经济损失和名誉损
害。


56“捋袖挥拳”句:这些情形在集体航运公司的办公室、业务调度室、供应
科、船修厂等部门是家常便饭(尤以帆船时代苦不堪言的工作及生活环境下
为甚),因管理人员和普通员工基本来自同一阶层和相同文化层次,一旦意
见相左,发生言语或肢体冲突实为司空见惯。


57杨家洞:在沅陵县白溶区地界,该航段的江心大漩涡、漩涡下的礁群以及
礁群后的暴水均为沅水之奇观。它是由流经卵石带的长滩、滩与深潭交接处
的瓶口状礁群、大河湾以及深潭四大复杂结构形成的特有水文和航运异象,
尤以中等水位(小洪水)最为险恶。该处航道两侧的礁群及两岸的山体在地
质史上属于同一构造带,显然是河流的长期作用下将其一分为二,此处恰好
是大河湾转折处,水流、河湾、两侧礁群对河流推送、阻挡和回流的合力下,
形成了一个二三十米至五六十米直径(随着水位不同而变化)不等的江心大
漩涡。帆船时代船只下行到此处,由于动力靠水流及两匹大橹的作用,自控
能力较差,稍有不慎,就要面临触礁或驶进缓流后掉头时空两大危险,控
航向除了大木舵外,船头还需设棹辅助舵手操作。机船时代由于螺旋桨的爆
发力大,方向盘操作不当或航速把握不当时,大漩涡的内外高度差、离心力、
以及礁群后突然性的暴水所形成的合力,常常使下行船只发生翻沉或失控触
礁。故机船下行至漩涡中心前必须减速,保持中速行驶,待船头行至漩涡中
心时,再加大油门压住涡流、礁浪及礁后暴水,方能安全通过该航段。


58碣滩:杨家洞下游十公里处。该滩左侧(面对下游)为卵石滩,右侧为明
暗礁群交错河床,此处河面较宽,苦水季节航道水位较浅,故左侧浅水滩段
建有一弧形顺坝(石块垒就),借以抬高航道水位。右侧河床中的礁群即是
碣石,故名碣滩。


59茶园:指碣滩茶场。碣滩茶历史上曾为贡品,据传明清两代均岁贡数斤,
足见其珍贵及稀有程度。日本人很早就知道了碣滩茶的盛名,故极为推崇。
抗战期间,日军曾一度打进沅水下游的大埠常德市,因常德是沅水流域最
大的物流、商贸集散地,日军的抢掠物资中,不可避免有来自沅水中游的
碣滩茶,因此碣滩茶在战后会为更多的日本国民了解当是自然而然的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日本首相田中角荣曾经向周恩来总理询问碣滩茶的生产
情况。碣滩茶的品质是其特有的地理环境、土壤条件及气候氛围所形成的。
这一带群山环抱,终年云雾缭绕,自古就有种茶的历史。但真正上品的碣
滩贡茶只出在碣滩茶场(公有制时代属于国营)所在的一座临水大山的西
照坡段,种植面积不大。故碣滩茶一直是有其质而无其量,知其名而鲜其
形,因产量有限,虽屡屡获奖,但一直不能大规模产出,从曾经一度的全
国十大名茶坠落至湖南十大名茶。加之碣滩茶的揉制一直依古法手工操作,
素以重品质见长,炒制时较一般茶叶的火候略老,其状如勾,故外观上不
及一些外观靓丽的茶种抢眼。但其七泡犹有余香、口齿回甜强烈、微苦淡
涩恰到好处、入口心旷神怡的独特风韵,当为世间一绝!且其入水即沉,
比重较大多数茶种大,同等质量明显较其他茶种体积小,可谓深沉厚重!


60“沿途的柴禾、木炭”句:作为素以林业为主要经济支柱的沅陵县,沅
水两岸盛产柴炭,柴炭因而成为水手们藉以联系业务或联络感情的必购物,
有时也用来换点零花钱。


61:礁林奇观:见注9。


62铃铛:沅陵县境内的牧牛人和农户均在牛颈下挂一牛铃铛,以防牛在林
间或丛莽间走失时不易寻找。


63“仿佛是豫剧的生旦”句:沅陵县洞庭溪至五强溪一带口音近似慈利县,
有浓烈的中州口音,属于南阳——宜昌——慈利——沅陵走向的语言带。


64女儿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盛行“铁姑娘”的时代风尚,航运业
也不例外。清一色的女子船队首先从各大江大河的中下游、湖区逐渐向上
游和支流发展。在大江大河的中下游、湖区,因河流平缓,航道条件较好,
那个时代的女性基本能够胜任航运业的各个工种,一些地区的女子船队甚
至延续到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但在水急滩险的山区河流的上游和支
流,尤其是帆船时代,女子驾船实在是一场非常愚蠢和残忍的政治秀。帆
船时代的山区水手,每一个工种都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体能和高度敏捷的
反应能力。仅以纤夫为例,农村里能挑二三百斤担子的强壮劳动力常常有
干了不到一个星期便卷铺盖走人的情况。一旦船只上行至滩上、绞上,纤
夫中若有腿不登直、手不抓地的情形,同伙必定骂娘呵斥。若不服气,晚
上收工时必定挨揍。吃不了亏受不了气,当然就不能吃这晚饭了。沅水有
两处著名的十里长滩,一处是从渡江嘴至白溶段,一处是沙金滩至三洲,
均在沅陵县境内,两处拉纤都需要从拂晓至黄昏整整一天,中间仅仅只有
九、十点钟左右吃早饭(船家只吃两顿饭)的片刻歇息时间。激流河段拉
纤,完全是处于蚂蚁一般手足并用地在卵石滩上艰难爬行的状态,男人尚
需咬牙切齿勉力而行,女子就可想而知了。谚云:“世间三般苦,撑船、
打铁、做豆腐。”撑船排在旧时三般苦行当之首,绝非虚言!


65“帮着拉纤”句:一位比笔者年长十多岁的同事兼酒友曾回忆起当年帮
女子船拉纤的场景:但凡看见女子船在滩上行进艰难之际,总有外单位船
员主动前去帮着拉纤,女纤夫白花花的大腿在卵石滩上行走时好象两团白
光前后移动,真好看哪!


66“天灵盖掀翻”句:这位苗族女轮机员殉职时年仅十九岁,是花垣县航
运公司培养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女子轮机员,此事件直接导致湘西女子
船队热的降温乃至终止。


67“抱头鼠窜”小节:当时为了挣到与男水手一样的工钱,少数强悍的妇
女与男人一样上岸拉纤,直至七十年代初期,省、州两级交通部门的官员
深入考察后向上级部门反映从业女船员的实际情况,上级部门才下文取消
了女水手的高强度劳动,并在船上专设了炊事员一职,兼做一些力所能及
的事务,借以照顾这些建社时原始股东的配偶。本段所述的妇女原籍是湖
南著名的武术之乡新化县,其父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拳师,一九五六年社会
主义工商改造后,随夫从湖南省帆船公司携船下放至泸溪县航运公司(因
其夫家的帆船在五十吨之下,他们一家从省帆船公司下放至泸溪县,后来
又因为船只在湘西偏大(超过三十吨)而被化为资本家成分,于一九六九
年被举家下放至新化老家务农,直到一九七九年被收回至泸溪县航运公司),
一次因其夫与外单位三名船员转纤绳过程中发生冲突被打倒在船板上,立即
操起一条洗衣槌跳到对方船上,接连放到两名手持绞锚杠迎战的水手,另一
名投水而逃。


68“没有女人味的女人”句:严酷的生存环境把船家女性的女人味一点点
消磨,水手的乖张暴戾一点点地渗透到她们的灵魂深处,加上那段强势的
意识形态象变相的宗教狂热一般登峰造极的特殊时代,她们与同时代其它
领域的劳动女性一样,渐渐变得跟男人一样强悍,一样性躁心急。这就不
可避免地要影响到她们的后代——船家子弟的健康成长。船家的孩子自出
生起便随父母过着萍踪浪迹的生活,自幼受到市井的习染,到了发蒙(启
蒙之谓,旧时指入私塾,七十年代中叶以前,一般平民阶层的小孩基本不
上幼儿园,故进入小学一年级仍称作“发蒙”)的年龄便寄读在祖父母、
外祖父母、亲戚乃至朋友家里,凡五六十年代出生的船家子弟很少升入高
中(笔者即是其中之一),考入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由于从小就生活在
不安定的环境和不和谐的家庭,船家子弟读完初中甚至没读完初中便早早
地子继父业(当时双职工的子弟可悉数安排工作,半边户可安排一名子弟
并解决城市户口)。缺少良好教育的船家子弟,等待他们的人生旅途自然
就不会是一片芳草鲜花了。


69“鸭血、皮蛋”句:泸溪县浦市镇素有制作松花皮蛋的传统,民国以前
曾享誉一方,共和国时代由于私有制经济一度受制,松花皮蛋成了自给自
足的家庭食品。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很多人家都买来皮蛋粉自
制皮蛋。  鸭血:是在杀鸭时将鸭血滴在浸泡好的糯米上,拌匀后蒸熟,
冷却后再切成块,油煎或油炸,再汇入鲜椒、大蒜回锅即成,是一道风味
保健美食。


70泸溪的斋粉、大饼:在以新鲜米粉(湿粉)为早餐主食的沅水流域,泸溪
米粉独树一帜,名传遐迩,尤以细如鞋线的斋粉为当地一绝。大饼是民国及
共和国计划经济时期沅水上游各城镇的国营小店风行的大众化小吃,现已无
迹可寻。


71漆河的米酒:桃源县漆河镇(原名漆家河)自古盛产米酒,质优价廉。


72河洑的油条:常德县(现为鼎城区)河洑镇(现划为常德市区)的油条
制作精良,既长且脆,与麻元、白糖饺子均为特色风味食品。


73陬市的糖点:桃源县陬市镇的牛皮糖、桂花糖历史悠久,名传遐迩。民间
谚云:“漆河的酒,陬市的糖,河洑的油条一排(音π,即两臂展开的长度)
长”。


74华北馆的锅贴:华北馆原为常德市老字号风味小吃名店,位于高山街中段,
属地方国营企业,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因城市改造而拆除解散。该店的锅贴、
水饺为计划经济时代该市餐饮业一绝。其馅料主要为猪肉、鲜虾和韭菜,当
时河虾价格十分低廉且货源充足。如今用这样的配料制作大众化小吃,实在
是不可复求!


75清真馆:即常德老字号名店“清真第一春”。该店的清真菜系、面点和米粉
堪称常德餐饮业的圭臬。


76豆皮:常德市的风味小吃豆皮首推中华春豆皮店,位于老市政府(后为武陵
区公安局)大门左前方约三十米处。计划经济时代,除周末和节假日,生意不
算很忙碌,故烙制豆皮都以直接倒浆(八分米二分黄豆)在锅中的方式现做现
卖,豆皮烙好后放入肉丁、糯米饭、墨鱼末、或红肉丁等馅料,再用锅铲一分
为四,分别包成四个豆皮包即可出锅上桌。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业务量大增,
豆皮只能预先蒸制才能应付顾客,口感自然稍逊一筹了。


77炖藕:为洞庭湖周边各城市四季常见的街边风味小吃,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以前遍布沿湖各城市的大街小巷。后因市政管理,需进店铺或夜市方能享用。


78菱角和香莲:菱角和香莲遍产于洞庭湖区。


79瓦乡佬:又作佤乡老,瓦音wa去声,作动词解,意为“操乡音的人”、“说
乡话的人”。民俗学者、专家对这个未定少数民族的考证至今意见不一。一种
观点认为瓦乡佬系沅水流域最古老的原住民,应为古盘瓠族(以犬为图腾的远
古部落),居住区内有悬棺遗址,即沈从文笔下的“箱子岩”。另一派根据悬
棺葬为湘西乃至湘、渝、鄂、川、黔的土家族的普遍葬俗推断瓦乡佬为土家族。
二〇〇七年,沅陵县境内发现了汉代的龙城、舒城两座军镇的城墙遗址(两处
地名现仍分别叫舒溪口、龙溪口,仍有龙姓、舒姓后裔,并为当地大姓),于
是又有民俗学者、专家推测可能是北方迁徙过来的苗族后裔,尤以龙姓、舒姓
更倾向于苗民的姓氏。瓦乡佬人口在十万人以上,有完全不同于土家语、苗语
的独立语言体系,主要分布于沅陵、泸溪、辰溪、古丈四县,分别被划为苗族、
土家族。出于对民族优惠政策的考虑,他们不反对被化成土家族或苗族,但仍
以自己是瓦乡佬为荣。该民族的服饰基本汉化,老一辈人以清代便装为主,偏
好大红、鲜蓝、靛青等颜色,头帕与土家族和苗族截然不同,近似北方的包头
巾。瓦乡佬一直为汉族带有歧视性的蔑称,他们自己倒不以为然,正式称呼应
为瓦乡族或佤乡族为宜。


80哎贾:瓦乡族语,意为喝酒。


81巴底带斋:瓦乡族语,意为弄不到钱。巴底,作不得、没有解。带斋,作金
钱、钞票解。


82“办厂开店”句:共和国之前,瓦乡族基本难以融入汉族社会,除农业外,
只能从事驾船、当兵、小摊小贩等下层职业。毛泽东时代,由于教育的相对
平等,他们的社会地位得到很大的提高,逐步融入社会各个领域。上世纪九
十年代后,他们中间出现了一批民营企业家。接受新观念的同时,择善固执
是该民族的一大特点,一些农村家庭的婚礼上,依然按照人民公社时期把向
毛主席敬礼作为仪式的第一道。


83五溪蛮夷:

    历代文献对“五溪”确指多有争议,涉及属于“五溪”的有九溪之多,
即:酉溪、辰溪(锦江)、武溪(泸水)、溆溪、雄溪(巫水)、潕溪
(舞水)、朗溪(渠水)、月溪和沅溪,迄今尚无定论。今人阳国胜认为
其包括酉溪(酉水)、辰溪(锦江)、潕溪(舞水)、雄溪(巫水)、清
溪(清水江)。
     对“五溪”最早作出解释的,是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武陵
有五溪,谓雄溪、满溪、潕溪、酉溪、辰溪”。《宋书》沿用这一说法。
    《南史》和《荆州记》则认为五溪是雄溪、满溪、辰溪、酉溪、武溪。
史料对这里新增的“武溪”有两种解释:《湖南通志》所载《渠阳边防考》
说“土俗雄作熊、满作朗、潕作武”,指出当地人认为“武溪”就是“潕溪”
(即今日之舞水——笔者注);《渠阳边防考》同时指出,“武溪去潕溪甚
远,源委各异,绝非潕溪”。据查,武溪分两源头分别出自于花垣、凤凰,
两支流合一后经泸溪入沅水。
    元代马端临著《文献通考》,对“五溪”作了大的变动,认为“武陵五溪
乃酉、辰、巫、武、沅”。“巫”即巫水,是雄溪的别称;把沅水作为“五溪”
之一则是前人没有的提法。
    明代的《一统志》认为《文献通考》“沅溪不合”,“五溪应为酉溪、辰
溪、巫溪、武溪、溆溪。”这里新增的“溆溪”又名溆水、叙水或序水。《辰
溪县志》载清人所著《九江五溪考》说:“从酉达于沅者则古之满溪,今讹为
明溪者也,源于永顺土司贺虎山,与雄、溆、辰、酉合为五溪”;“五溪之外,
有朗溪、武溪、龙溪、桂溪,合之则总称为九江”。这里的“五溪”去掉了武
溪,肯定了溆溪和满溪。必须指出的是这里的“满溪”是指发源于永顺的月溪,
而前面所提“满溪”则是指流经靖州的朗溪。



84“三线”物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中国与苏联交恶后,为防止出现两面
(苏联、美国)受敌的困境,国家实施战略大转移,大批国防工业转入中西部,
沅水的航运业因而承载了巨大份额的运输任务,一时繁忙空前。以泸溪县航运
公司为例,五十年代末期一度存款百万,成为本县人民银行的最大企业账户,
是湘西州当时的最大企业,一度拥有帆船三百多条,从业人员两千之余,并同
时兼营客运、轮渡、造船、船修等业务,凡本县码头、桥梁、港口、街道、机
关等各项建设启动时,政府部门往往一纸公函便可无条件征集该企业充裕的资
金和充足的劳力。上世纪七十年代成立自治州航运大队(即后来的湘西自治州
航运公司前身)时,泸溪县航运公司更是连人带船被迫响应上级号召,割肉断
骨地支持州航运大队成立。


85七三年机械化:由于工业生产的发展,各型柴油机的大量生产和普及,沅水
流域的航运业基本上在一九七三年前后实现了机械化,出现了拖轮船队和小马
力(二十马力)机船,历史上沿袭几千年帆船时代的原始劳作由此结束。


86芦角的风暴:芦角是洞庭湖著名的风暴角,此处湖面较为宽阔,七级风时,
浪高可达丈余。由于湖南内河船只多在二百吨以下,抗浪能力基本不超过五
级。更由于芦角大浪是缓缓升起、缓缓下降的特性,敞口货船往往面临被灌
水进舱、进而沉没的危险。而平板货船由于重心高,常常在此因浪涌而倾覆。
一九九五年冬,笔者一家六口与另一条船相绑而行,在芦角横渡湖心时突遇
风暴,因运煤超载,在湖心险些遇难,侥幸生还。


87簰洲的洪患:一九九八年,湖北嘉鱼县簰洲镇防洪堤大溃决,死伤多人,
经济损失惨重,难民在防洪大堤的帐篷里居住半年之久。


88“淳风无边”句:上世纪七十年代,每年冬季洞庭湖区及长江流域的农副
产品和芦苇的运输都要与工矿产品发生冲突,湖北省的运力在年底相对紧张,
而湖南省湘、资、沅、澧、四大水系的中上游船只因水位下降,本流域的运
输经常处于碍航状态,故大多前往湖区(湖南、湖北)各港口及长江沿岸参
运。在运输过程中,一直受到当地公社、大队、生产队的领导和群众的盛情
款待和热情关照。每年冬运结束后,还被授予“支援和友谊比什么都重要”
的锦旗,如此淳厚的社会风气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


89“世风急转”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中国社会全面进入了市场经济时代,
国民的思想方式发生巨变,官风、民风因时、因地、因人反差极大,渐呈错
综复杂的趋势。


90江盗的马刀:湖北鄂城、安徽芜湖下游一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是著名的江
盗出没的危险水域。


91湖匪的火铳: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内通航的各湖区均有湖匪出现,某些地方
甚至是书记、村长带头结伙敲诈或抢劫,形成了白天为民,夜间为匪的社会
毒瘤。


92打劫的官船: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些地区的水上管理部门、派出所、乡政
府、联防队、工商、税务、防疫等部门任意设卡、建站,收取各种巧立名目
的苛捐杂税,此种现象直到九十年代末才得到有效的治理和整顿。湖南汉寿
县的工商、税务部门曾在同一家船厂同时订造一条款式相同、吨位相等的征
稽船,新船建成后尚未投入使用,便被上级部门勒令取缔,两条新船后被折
价转卖。


93九洞十八滩:沅水名滩险要总称,大多位于中游的沅陵县境内。所谓“洞”
就是指河道狭窄如洞口的激流险滩,如响水洞、瓮子洞、嘎洞、鳜鱼洞、榔
木洞、杨家洞、高驿洞等。“九洞十八滩”均实有其名,并非虚指。此外尚
有“三脑”、“七十二岩”之说。“三脑”指“铜鼓脑”、“羊角脑”、
“猫儿脑”。“七十二岩”自古至今鲜有人数说得全,每一岩隐藏一句歇后
语,如:公公扒灰——灶门岩、媳妇吊孝——棺材岩、肌干里廋——鹭鸶岩、
夫唱妇随——鸳鸯岩、美女晒羞——风流岩、后院起火——团鱼岩......
这些大小不等、位置各异的岩石是数千年来水手们推测水位、辨识航道的参
照物。


94高峡出平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沅陵县境内的五强溪电站(九五
年竣工)和桃源县境内的临津滩电站(九八年竣工)相继落成,沅水“九洞
十八滩”大都淹没在两大库区内,仅存泸溪县浦市镇下游的羌家滩、毛家滩、
白沙镇对面的刘家滩,桃源县境内的临津滩、娘娘滩(响水洞)、黄沙滩几处。

95鹭鸶:水手习惯称之为白鹤,遍布南方的内河、湖泊、溪流、水库,有白色、
灰色、黑色、黄色,尤以黄色(牛背鹭)最为珍贵,其头部和胸腹部为金黄色,
其它处为白色。古代称为“黄鹤”者,应该是金色鹭鸶。

96鳡鱼:鳡鱼身圆,背青腹黄,吻尖,尾鳍分叉,大者可达三四米,二百多斤重。
性凶悍,捕食其他鱼类,游泳速度疾如闪电,对淡水养殖业有害,能撕破网箱。

97沙鸥:遍布洞庭湖区,尤以岳阳的湖面和港口为多。此处为水流和风口的交汇
处,终年浪花涌动,沙鸥便借浪花捕食鱼类,朝至夕归,终日飞翔不息,绝无停
歇,至暮方回芦苇丛中栖身,为岳阳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范仲淹《岳阳楼记》所
谓“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即是指此。

98江猪:即江豚。江豚游动时,不见首尾,仅见其背部拱动。

99白鳍豚:上世纪八十年代长江流域和洞庭湖还偶尔能见,现已基本灭绝,二〇
〇七年秋在湖北黄石水域最后一次发现多头白鳍豚踪迹。

100芭茅:芭茅赤者多在夏季开花,白者多在秋季开花,尤以秋季为盛。花开时
漫山遍野,经冬不落,斯季节斯景观令人顿生苍凉,百感交集,慨叹无限!

101芦苇的浩瀚:洞庭湖的芦苇荡浩瀚如海。

102山民的躁急:山民比较任性使气,金钱意识较市民淡薄,山区和湖区的民风
是截然不同的。古今中外历史上的革命历程基本上是由山民充当主力军。因为
赤贫,所以大无畏,故尔不可战胜,无往不克!

103市民的精明:洞庭湖区、长江中下游乃至全国通航的湖区各城镇墟集、码头
商埠自古便有浓厚的商业文化气息,民风相对而言比较重利轻义。

104五湖四海的旧时伙伴:共和国初期,一些规模较大的航运社人员的籍贯比较
驳杂,以泸溪县航运公司为例,先后有湖南、四川、湖北、贵州、河南、河北等
省共计七省四十八县的两千多员工从业。水手一生中的伙伴不仅仅是以同乡、同
学或同事为标准的,除了同乡、同学和同事外,还包括所有码头、港口、沿途所
有的新交与故知,乃至一饭之交、一面之交和春风一度......

105末等族群:犯人的伙食费每人每月远高于未纳入社会保险体系的老船员和其
他老集体企业的退休老职工,在湘西州,这种老集体企业退休职工老无所养的现
象俨然天经地义!有着三四十年工龄不等的退休船员靠打了折扣的“低保金”艰
难度日,苟延残喘。上世纪九十年代从五十多元过渡到八十元,领八十元的时候
企业已濒临破产,“退休金”曾一度拖欠三月之久,致使数名在职和退休职工(多
为孤寡老人)饿死、自尽和小病无钱医治而死,这是发生在泸溪县航运公司的真实
事件!后来几经上访、游行示威、抬棺材堵交通局大门、堵319国道等一系列请愿
乃至抗争行动,上世纪末“低保金”终于增加至一百二十元左右,二〇〇七年下半
年增至一百五十元,二零零八年一百八十五元(据本县相关部门称,这是按本县县
城居民三口之家平均生活费用仔细调研而产生的准确数据),部分经历过一九六九
年至一九七九年举家“下放”到农村的退休工人纳入优惠社保对象,基本达到最低
生活标准,多数(近二百人)退休职工依然在低于犯人伙食标准的情形下默默消受,
谓之“末等族群”,信不诬也!即便是二〇〇七年底中共十七大以及二零零八年初
的十一届“两会”之后,湘西州的老集体退休及下岗职工的处境依旧是“羌笛何须
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106编外成员:多年以来,各级党政领导人一直强调要保证国有企业离退休职工的生
活问题和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而集体性质的航运公司和其他老集体企业的退休和下
岗职工显然不在此“惠政”的范围之内,直至二〇〇六年,国家领导人才首次明确
提出了集体企业退休人员的养老及就业问题。

107美好的岁月:老集体企业的兴衰史(尤其是航运公司、搬运公司)是一部彻头彻
尾的血泪史!所谓“美好”是指记忆而言,水手及搬运工人的艰苦生涯从来就称不
上“美好”!

108一梦醒来:二零零零年前后,沅水流域集体性质的航运公司全面破产,部分企业
由于地方政府和主管部门的重视和干预,较早就加入了社会保障体系,基本解决了
退休人员养老问题和下岗职工就业问题,另一些企业如湘西各县、怀化地区的辰溪等
县的航运公司,由于主管部门和企业领导人在改制时期的胡作非为,基本上是两代人
同时下岗的船员家庭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生存状态,并备受社会各界的歧视和冷漠。

109举步维艰:计划经济时期,由于职业的流动性,水手的户籍问题都由单位统管,
由于人事变动、数度换证及政策变动,船员及其子女的户籍内容诸如姓名、民族等
项出现一些不一致或误漏,电脑时代以前,一般凭单位证明可以很方便地将误漏之
处改正过来。进入电脑时代后,一旦资料输入,便犹如铁板钉钉般难以撼动,即便
是不假思索就可发现的低级错误,要想加以更正都难于上青天。涉及子女升学的民
族优惠政策,一旦族别弄错,便不能享受升学加分的优待。曾经在民族事务委员会、
公安机关出现过因民族问题错划,而手续补办程序又相对复杂,最终影响考生录取,
致使当事家庭合家痛哭。笔者的母亲、笔者本人及笔者的儿子无论从父系还是母系
考证都分别具有土家族、苗族的双重少数民族血统,由于原单位在改制前最后一次
更换户口簿时将民族错划为汉族,费尽周折并拜托在本县各机关部门桃李成荫的班
主任老师出面,才分别在公安机关和交通局查找到原始资料,先将本人的民族改回
土家族,儿子的民族手续问题经县级民族事务委员会的调查取证和自治州民族事务
委员会核准,历夏经冬,半年后才得以更正。而母亲的民族属性,即便找到了上世
纪六十年代招工时民族及阶级成分的原始证明,相关部门仍以不足采信为由,拒绝
予以更正。母亲的族别就只好听之任之成为“人造汉族”了。上述情况仅涉及户籍
问题,至于这些年船员家庭所经历的人生百味,岂可一言道尽!而涉及集体企业退
休及下岗人员养老、就业问题的单位和成员,又何止泸溪县一处,湘西一地!

110“伙计们”句:此处主要指笔者同辈的下岗船员,多少年来备受生活的磨难,除
少数生活和生计有点起色外,多数都沦为社会边缘人,他们的子弟由于成长受到贫困
乃至赤贫的影响,多数又象他们的祖辈、父辈重新步入贫困的轮回......

111:踩三轮还是摆地摊:笔者及同辈下岗人员绝大多数多年来一直从事脏、累、重、
险、毒的低收入“三无(无社保、无医保、无节假日)”工种,做小摊小贩的还算个
中翘楚,生活的苦辣酸咸一一遍尝!

112“只有在梦中”句:江湖生涯已在水手的灵魂中打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无论身
在何时何地,一旦进入梦乡,江河湖泊的涛声、码头商埠的喧嚣、都市的繁华、沿途
的风土人情和自然景观便不由自主地重新回放!时光将冲淡一切的欢乐和苦难,历史
的长河中这些个微不足道的水手们直不过是一群蚍蜉和蚁蝼而已!生又何欢?死又何
悲?若干年后,一切都将自动得到彻底而完美的解决!无须怨天,无须尤人,自生自
灭本是众生的一道自然景观!当生命走过,当功业走过,一切都将成为历史长河中飘
淼一现的虚无航迹!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月亮还是十五圆,宇宙的节律一如既往,
周而复始,无止无息!

【后记】二零一一年底,因历史遗留原因导致的集体及其他性质的离退休企业老员工
的社会保障问题得到彻底解决,五百万相关人员都拿到了一千元以上的养老金,并从
本年元月算起。而此时,这一批吃“低保金”的退休老船员已死去一半,其他行业的老集
体退休职工的情形大致一样,也就是说,全国至少有五百万集体企业的退休老职工在
十余年无望的煎熬中凄凉谢世!谢天谢地,历时十余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发表于 2014-7-29 11:56:10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刁兄这诗歌是改革开放以来几十年历史的沉淀和反思,还有在人世下游的挣扎、困顿、迷茫和绝望后的涅槃,而生

某家不以为这是诗歌,这是一部两代人铸就的血泪史

刁兄,恭喜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发表于 2014-7-29 12:10:06 | 显示全部楼层
"时光将冲淡一切的欢乐和苦难,历史
的长河中这些个微不足道的水手们直不过是一群蚍蜉和蚁蝼而已!生又何欢?死又何
悲?若干年后,一切都将自动得到彻底而完美的解决!无须怨天,无须尤人,自生自
灭本是众生的一道自然景观!当生命走过,当功业走过,一切都将成为历史长河中飘
淼一现的虚无航迹!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月亮还是十五圆,宇宙的节律一如既往,
周而复始,无止无息!"湘兄笔下有灵!水手们当没有那么寂寞罢!
 楼主| 发表于 2014-7-29 12: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湘西刁民 于 2014-8-13 06:05 编辑
山东十一傻 发表于 2014-7-29 11:56
呵呵!刁兄这诗歌是改革开放以来几十年历史的沉淀和反思,还有在人世下游的挣扎、困顿、迷茫和绝望后的涅槃 ...


      这首诗是我07年以前尝试的百行系列小长诗“乡土诗三驾马车”之一(另两首是《长河的咏叹调》、《废墟的咏叹调》都是144行,均作于1999年),连这次已是连续三届发在北网,主要是想更多的人了解那一段渐渐被遗忘的历史。我曾经藉以谋生的行业,是自祖父起从民国到共和、从小业主到集体所有制、最终与父母兄弟两代人一起下岗的沧桑巨变状态下艰难走过来的,连同受时代变迁影响的后一辈,这一段历史,完全是四代人的血泪史。
       愿这样的艰苦卓绝不再轮回,真心祈祷,天佑中华!
 楼主| 发表于 2014-7-29 12:30:38 | 显示全部楼层
google 发表于 2014-7-29 12:10
"时光将冲淡一切的欢乐和苦难,历史
的长河中这些个微不足道的水手们直不过是一群蚍蜉和蚁蝼而已!生又何欢 ...

                  【十四行组诗】穷人之死



                  死去的下岗轮机员


                 ——纪念泸溪县航运公司下岗工人刘春山



日上三竿,你兀自酣梦沉沉,
    一个认得你的人觉得很奇怪,
他惴惴不安地去敲你的门,
    不料那一敲却把门给敲开——

一只垂出床沿的手宣告你死了!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悄然安睡......
苦难和忧患也一齐结束了!
    你那半开的眼睛却还在望谁?

是望愚昧的妻子?还是未成年的女儿们?
抑或是混迹多年的沅水货船?
自从下岗后,死神一天天逼近......

这世界虽博大,却容不下你,
联防队员可以掏你的口袋,
老婆也可以把你撵出门去!


               1998年10月29日




                前夜之死


               ——纪念湘西州泸溪县航运公司退休工人杨明福老人


明天是除夕,他却熬不到明天,
   这孑然一身的驼背老头!
一如床头那摇曳的烛焰,
   一滴滴凝固的泪水欲流不流.....

墙壁上倚着那柄孤独的药锄,
   老头儿向它投以温馨的眼光!
全仗它陪自己挣扎到末路穷途,
   只遗憾它不能随自己下葬......

他是一个退休的老水手,
无家无室,无儿无女,
八十元的退休金难以糊口。

最后的寒夜漫长而寂寥,
他咳嗽着把手伸向茶杯,
先喝口水,然后服下了老鼠药......

              1998年12月29日





                不合时宜之死


               ——纪念泸溪县航运公司退休工人宋佰清


百余名退休老人在交通局门前叫阵,
一口棺材直抵闻讯紧闭的坚实铁门!
八十元的退休工资拖了三个月未发,
棺材中的孤家寡人把最后一口气咽下!

又死了一个!小人物的蚁蝼之命能值几何?
含辛茹苦,逆来顺受,早已是定则!
法律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高级游戏,
无钱无势无学识的族群永远是肉鱼!

养尊处优的人民公仆,你们站两个出来!
你们高枕无忧,他们萝卜白菜!
你们提拔能人,企业倒闭更快!

他们的戏唱完了,你们的戏还在唱,
姗姗来迟的反腐倡廉已是雨后送伞,
把没有食物的空匙喂入他们的口腔!

                 1999年12月30日



               死去的矿山会计


他们刚刚把棺材抬到墓地,
    立即围上了男女老少一大群。
没钱想埋人?谁也不肯依!
    只好灰溜溜地另把地方寻。

抬的是一个矿山的下岗会计,
    年纪三十几,竟自寻短见!
妻子目瞪口呆,女儿少不更事,
    也不知这棺材要抬向哪边?

米缸快见底,买菜已没钱,
女人天天吵闹,要他想法子,
不料他选择了没有烦恼的阴间!

唉,要进阴间也不太轻松,
活着的时候竟没有料到:
还得想法子把阎君买通!


                        1998年10月29日



             这里的死亡静悄悄


              ——纪念泸溪县航运公司退休老水手黄立秋


为了抵御漫长冬夜的寒冷气息,
老头儿把藕煤炉提进狭小的屋里。
直到日上三竿,依然不见动静,
疑心的邻居撞开了他的房门!

他还有一口气,可就是没人敢挪动,
这个易出麻烦的年头,还是别乱碰。
等到末代经理打电话请来了医生,
他早已被牛头马面拉去见了阎君!

医生摇着头,不住地唉声叹息:
“唉,只要抬到通风处,搁在地上,
做做人工呼吸,很容易就缓过气......”

有的默默不语,有的面面相觑,
谁去多这个事呢?又是腊月二十几,
今年沾了晦气,明年准不吉利!

                   2001.6.12



               遗忘之死

     
               ——纪念泸溪县航运公司退休工人黄维功


想想看,在业已进入科学发展观的时代,
我们的生活应该是多么地幸福和美好!

一位七十多岁的退休船长在某一天早上,
步履矫健地来到郊外山顶上女婿的住处,
看望他鳏居多年五十多岁的轮机长女婿,
十多天没见过他跑三轮车,有点忐忑不安!

外孙和外孙女都已出去打工,总算熬到头!
该不是病了吧?老头子心一紧,重重地捶门,
里面毫无动静,只好叫来几个熟人给砸开,
全都惊呆了:这是何等惊心动魄骇人场景啊!

床上、地上爬满了蛆虫,尸体腐烂已久,
一只眼睛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眼眶,
后来众人议论,估摸着是给老鼠吃掉了!
谁能想象他曾是一个爱喝酒爱打架的强悍水手!


                                    2008.12.2



多谢谷哥临帖,这就是我曾经的同事最后的休止符,
还有不少不得善终的例子,有空再续!
发表于 2014-7-29 23: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兄以诗歌为标枪,投中社会人生的病灶。这不是创伤,而是针灸。
发表于 2014-7-29 23:3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湘西刁民 发表于 2014-7-29 12:30
【十四行组诗】穷人之死

嗯哪!这些个新闻无人关注

倒是那些明星的大腿漫天在飞

悲哀啊
 楼主| 发表于 2014-7-30 00:02:41 | 显示全部楼层
山东十一傻 发表于 2014-7-29 23:32
嗯哪!这些个新闻无人关注

倒是那些明星的大腿漫天在飞

不是新闻,旧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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