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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诗人许敏近作《光阴的流速》(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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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16 11: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光阴的流速(组诗)

(安徽)许敏


《苍茫》

深秋的太湖水
还在荡漾着春心
鸟群散了
湖岸,只剩下空空的耻骨
急切中
我缩回那只粗糙的老手
几个渔民
在苇丛中晚炊
今夜,我又要在水中捞月
在碧波上练习飞行
多少浮光,如娴静的少女
从湖面,一掠而过
如今,你喜欢上这里的庸常生活
阳光,延伸至闲散处
浣衣,洗菜
下棋,听评弹
喝阿婆茶
你有你的湖水
我有我的病舟
身心搁浅
也都是被打磨
再打磨的凡俗器物
积雪消融
退思补过
不着痕迹


《枕边书》

废弃的庙宇、两三朵白云、几道丘壑
又被你捡拾回来,放在枕边
草木不算荒芜。日与月,一个在额头
一个在裆下,山中雀,也都带着脚环在飞
河流和星辰,都以最缠绕的方式
进入最湍急的地段。
你,垂钓
狩猎,偶尔
也摆弄,针线活
一只,戴花镜的
老蜘蛛,结网
以缝补岁月。
暮色,踉跄
跌入湖水中
你浆洗过的
床单,折叠
如一座,废园
有卷刃的秋风,也有你不忍抹去的霜花


《清凉词》

风筝
大鸟
争相穿越纯净的玻璃
感觉秋的清气
自头顶,灌入。
俊男,靓女
在斑驳的树丛里,练习情事
流浪汉,四仰八叉
挂在长椅上
一朵云,了无牵挂
白发翁在树荫里打坐,台阶上积满了
光阴的落叶。
四散的风,有了
肃穆的味道,蹑脚的猫,抬起的脚爪
不敢落下
我选择——
躲避。遁隐。从季节的身边绕行
恰在此刻,一枚坚果
从树顶跌落
击中我的瞬间
突然,有了悔改的意味


《归途》

田畴消失,池塘丰盈起来
陌生,幽静,神秘
每天都朝露沾衣,逼仄的小径
隐伏于掌纹的曲线
你就是那个坐在池塘边的人
听它纺线,听它催眠
鸟是鱼的国度,鱼是鸟的家乡
垂柳不言,自成人间烟火

田畴消失,那些楼房、广告牌、高架桥
林立起来,秋风卷刃,芦花淹没
蟋蟀不急于逃走,都在地下
忙于编织电网,日晷、漏壶、梆声
藏匿于草根,一群
穿粉衣衫的蛱蝶
在落日的眼里
永远,成了
静物


《书斋》

车站,仅剩下半部线装书
夕阳,呕出去年的残稿
燕子,在一排电线上颂经

偶尔,也有狂躁的雨掀翻屋顶
一只忘归之鸟
让你铭记刃的锋利

盛年即书斋
一袭宽大的僧衣
掩住欲望的废墟

《孤岛》

秋天骤然而至。你和她是天空中散步的两只鸟
瘦小而隐忍的肉身,就快走完平庸的一生。

水面寂静,你们的飞行缓慢。
有说不尽的辽阔心事和尘垢,
被时间之手擦试。
像驱逐盲人眼中持久的白雾和黑夜,
大地刚刚侧身,压扁的乳房——山峦
有寂静之美,湖水与之并排躺下。

天空正喷薄着落日的葬礼。
一座岛,是一封信,没有地址。


《刀锋一闪》

有谁  为一只死去的蝴蝶哀悼
一朵花谢了
一些沉疴,一些芳菲正维持着这个世界的美
我们活下去,不会成为羞耻的借口
向生活低头  用不洁的舌苔舔舐
植物的泪。有时像黑蚁爬行
我尝过雨水是涩的,草根是苦的
它们会慢慢变甜
大地是一面铜镜,还没擦去我这粒让春天过敏的花粉


《苍鹭》

都睡熟了。请收下这洪荒宇宙
赐予我们的安静的夜,
请收下这些风和月。收下吧。

都睡熟了,它们仍有余生——

从教堂尖顶飞来,小镇涂满十月的经血
我的心中有枯叶,有热泪,有红果
有浅浅的芦苇,有风化了的石子。

苍鹭飞来,涌向我潮水般的窗口
身披露水,在一个遗忘的早晨
告诉我溪流中鱼的消息。


《冬日祭》

在棺木盖起之前
门前与山坡上的薄雪都化了
一对山羊的母子就卧在低洼的阳光下
水仙花在室内开放,介乎明媚与端庄之间
不会再有严酷而巨大的命运
将你背叛,不会再有掘墓人从骸骨中钻出来
喊出谵妄之语。也不会有青草
屈膝跪下来,拥向那座新坟
那些草本的、木质的肉体都很安静
你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沿着河沿走
天气晴朗,你完全不像一个送丧的人
那些飞鸟走兽也都慢了下来,冷冷地
瞥你一眼,一个人的灵魂
可以携带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升向天国,无论世界多么喧嚣
一直保持灵魂的干净,像这个冬日
惟有死亡能够带来安静
你在寒风里写下最珍重的文字——
白雪,村庄,亲人和墓地

《嘘,安静……》

午后的街巷是一口井  门牌被高大的梧桐遮蔽
目光爬行探测静谧的深度  忆起童年的游戏
树影倾斜  我恍惚嗅到槐花的香气
一只家鸽落在窗台上  张开它秀丽的脚趾
雨水登上梯子  像陌生的访客  被光阴紧紧攥住
嘘  安静  这窗背后面容冰凉的少女
是我最小的妹妹  我惟一爱过的人
她有一颗满含泪水的心脏
嘘  安静  我们在时光中从未相遇  却永不分离

《光阴往回走》

你醒来,树枝依然摇曳,风依然不止
只是幼芽遭受挫折,花骨朵都谢了
正如一些事物越走越孤独。旷野俨然无物
有几次,你甚至想把自己交出去,跃过那些诱惑
有时你将心燃成一朵小小的火苗
而寒冷在加深,火焰是伤疤,不能带走你的孤独
有时你又渴望自己是蚊子,被狠狠地叮一口也好
你抱着渴望,撕扯它的叶子,种瓜得豆,种豆得芝麻
站在水滨,你已经不看春水与秋水了
桃花路过,蝴蝶盛开。云很忧郁也很深沉
你已经学会忍耐,学会过没有翅膀的日子
虫声唧唧,逼你交出失聪的耳朵
人过中年了,光阴有时往回走,一直走到长青苔的井底
只要少许的雨,你的泪水就会溢满眼眶


《黄昏》

这青铜质地的黄昏,在乡村并不多见
我攀上屋顶,徐风中的鸟群向南飞去
远山带着宽容的沉默,就快在淡蓝的暮霭中消失
我试图用40年的光阴挽留,但太短暂了
仅一两次,天空用它的蓝将我的翅膀抬高
一阵风翻动身边的茅草,暮色从屋顶落到地面
湿漉漉的,用平和的语调吐出——
那么多熟悉的身影和荒草般的面容
我无法把自己同古老的时光锯开
像一个蹲在楼梯口不想回家的孩子,独自忍住夜色
风吹孤寂的树梢,风吹薄薄的心脏和天空
我咽下这难言的苦涩,即使错下去也不想得到任何宽恕

《夜色不同凡响》

牛归栏,夜抽搐,我的眼泪变硬
麻雀缩于小小的屋檐,它们孤单
自恋,一点点地积攒着爱
有着人世的卑微与惶恐
夜色不同凡响,你能顺从这一切
像那只盗火的蛾子
落入时光宽大的衣袖里
骨头一点一点地变凉
夜色不同凡响,它对衰草也给予同样的安慰
一些风雨正变成尘埃
至死也不会惊慌失措
夜色不同凡响,让我一遍遍地丢失自己
再一遍遍地把自己捡起来


《昆玉河》

河水浅了,露出秋的骸骨
几只乌鸦,在枯瘦的枝桠间
喊出谵语;
昆玉河,流淌在迷醉的乡土上
安逸。自足。身体被解构成泡沫
头颅和大脑不知所踪
一夜寒风,秋虫是刀子
集体封了刃。你也缄口,被剜去舌头
抖落满地霜花,杂树在岸上行走
巨石压住伸展的空枝
整个秋天,昆玉河在水底
虚构它的建筑——
有人在紫金城外
与九鼎对弈;有人作虎啸,有人学龙吟
有人赏花,有人夜行
有人在月下读《金瓶梅》
有人编织金丝鸟笼;长亭,短亭
有人在晚风中吟哦
有人在秋叶里拽住细雨
惟昆玉河,在流水里酿制不死药
带着如花美眷一路奔逃
天空醉酒,落叶行跪拜礼
你曾几度背叛河水,岁月转动魔镜
抽走书案和琉璃瓦美妙的弧线
又在帝国的大厦上绘制裂纹
钟声弥漫防腐剂,一阵飓风
建筑毁了,昆玉河也不悲伤
这是昆玉河的浪漫,而你不能
你在寒风中抱紧它的雕花栏杆
似被逐的鱼,随柔若无骨的河水呕吐
水中的镜像让年逾不惑的你
几度惊悚。昆玉河带着它的撕裂声
卷入你的肉体,你再一次将溅在脸上的水滴
抹干。落日饱满,尚有余温
昆玉河是北京的一条胡同
而昆玉河的秋天是北京的另一条胡同

《种藕记》

与《爱莲说》无涉,你身处
寺庙的一隅,酷爱莲花与莲藕。
赤裸的一节,栽在倒空的头颅里
栽在漏网般的躯体和无欲的生活里
枯叶化蝶,你的后半生
选择离开杂草丛生的河岸
退守山顶,身居寺庙,尚不能摆脱
地心的引力;先把胸膛破开
掏出那些佛典,然后,一节一节
塞进莲藕。风,温暖不熄的身子
流水,也尝遍了悲欢离合
远处和近处的浮云,是经卷,亦是深渊
你抱着自己残破的身子
向上攀援,古松悬于绝壁
不动,不语;经文拼成的百衲衣
被南山的骨架,挂着
一些雨水淋你,一些雨水化作蒲团
偌大的空山,百鸟禁鸣
只有钟声,穿越宣纸的云雾
你嗅到荷花的香气——
灵魂的气息,人世间的楼宇
不会赠与你这样的无产者
洗净双手,在高山之巅种藕
在万物交汇处种下不死的骸骨
惟一副旧皮囊,在天涯路上,渐行渐远


《秋雨的台阶》

孤峰倒立
在旋转的后视镜里,看你
秋雨不歇。行道树
在雨丝里搭建叶的台阶

从绿到暗绿,仿佛一页山居图
被暮色囚禁
体内的海,屏住呼吸
在胸腔里奔突

你,从夜色递过温暖
搂住我的肩膀
沉默。低泣。这雨的台阶
我也可以唤你为一株植物

格外的干净
单纯的肉体有坠落的快感
一级台阶,一道歧途
一道歧途,一级台阶

卵形的叶子,覆盖真相
草木凋尽。万物获得了简洁之美
我是这样的爱你——
一任那雨的精灵在木质的体内哗变


《晚安,菊花》

天凉了,找一片向阳的山坡
坐下来,醉酒的白云,少有离别的痛苦
不宜栽种,有着短命的花枝

鸣虫,也是一副宁静致远的样子,
只是,骨骼微僵,所剩的光阴不多
溪流,有几粒小鱼的心脏,它们
跳动了一下,又跳动了一下,而落叶

睡成斑斓的猛虎,把寂静压在身下
长空里,时光缱绻,从者如云
一行大雁,几成沟壑
它们奋力,奋力,再奋力,像你

空翻的手指,抵达幻境
秋风的明镜,现在把戒尺
交给了流水,一条大河,看上去很美
晚霞的经卷,留住体内的白塔
菊花欢喜,不再让人担心


《散步》

草木屏息。人间的大美
都被你一一收藏
只有天空,在平静的湖面
赶路,还镌着古老的纹身

湖畔,林深
草密。没有一丝血污

你走得那么慢,有时在喧哗的
日光下,有时在林木的阴影里
有时停顿,有时转身,在碎了的
时光里,风里。湖水清凉

松脂的清香,日浓
腐叶,潮润你的眼睛

那些野山栗,白蕨
都有草木的从容与孤独,也都留恋
俗世之美,一湖春水
被撞得七零八落,无法收拾

你来了,又走了,像无名
也像不会绝望的那枚松针


《虚妄书》

你,孑孑站立,很美;
后收拢腿坐下,更美。
阳光打在耻骨上,想起
昨夜,一尾赤裸的鱼,钻进
我的怀里,活泼泼的,尚有深潭
水的气息,而床铺是鸟窝
迷雾开合,小兽不知所踪
一根遒劲的老树,裸露着粗鄙
黑乎乎的树瘤,爱起来
是否有几多沧桑,它的根部
已有苔藓和蕨类生长
哎!大森林。万物本无修辞
欲望搬动崩塌的身子,载云,载雨
载山路上的松竹,涧溪
花朵有含混的乳晕
骤雨初歇,不曾羞愧
亦不曾有难以启齿之事,你我皆凡人
带上面具,也是一本
临摹的草木集,风物志
阳光舞动刀斧,把身体劈成
一堆干柴,阳光再劈
你我皆尘土。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地
走下去,地狱呈蓝色,你有至柔的骨骼,和体外的自己
重叠。流动的萤火在水草
丰茂处,游走。为了快速下沉,我们
抱成一团,月亮也陷进
半幅车轮,吮吸,接纳,吞没
情与爱,人生的一场际遇
也是一次狼的假寐
有时,它还是那只必将归巢的鸦
在暮色里,盘旋
我甚至找不到最干净的词
描绘这泪流满面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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