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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看守所(不参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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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9 14: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i=s] 本帖最后由 草树 于 2013-10-21 15:20 编辑 [/i]

[size=6][b]在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看守所
[/b][/size]




《传讯》

我落座之前桌子已经倾斜,
桌上放着一杯水但是桌子已经倾斜。
一杯平静的水可代为压舱石?
是呼啸的陀螺中心那个镇定的点?

早已成为一条动荡的船。
剧烈摇晃,一端是咆哮
一端是一片孤零零的白帆颤抖

陀螺需要不停的抽打维持动态平衡?
眩晕的弧。遇冷烟花。空白格。
风暴眼:一根高耸的桅杆。

2013-6-24

《告密》

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兴写信。
写微博,摇微信,上Q或email。
邮筒的投递口,像一张裂开的嘴
空前饥渴。只能从另一类信件
得到餍足。轻轻的嗤,告密的信件
一封一个炼狱:古老的方式
是源于中国唐朝武则天时期的梦魇
鼎盛于俄罗斯白银时代背面的霉点
还是连枕边人也疯狂的“文革”?
邮筒,像街边的路树一样翠绿。
那缝隙从来没有透出光线和声音:
寂静,被邮递员打破,类似一次放风。
锁头瞬即卡向锁眼:咔嚓一声,
里面的一切又归于空虚。清洁工
俯身邮筒,擦那上面的污渍
无法擦到缝隙深处。这些含着
暗火的信件,盖着“正义”的邮戳
永远不能寄往真理的邮局。

2013-7-5

《单数和复数》

上帝说我们有罪,我不否认
人人都有罪。骰子随机
会掷出什么样的几率?
我可以接受一间忏悔室而不是——
在大灯射出的灯光背面
看他们忽然变得狰狞的脸。
强光试图开发黑暗的“市场”,
我从来不做这样的生意。
一个声音几天前还和我猜马
现在不认识我,不能认识我
当他去休息,换上另一个他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分别:
一样的制服、语气、用词。
一样是复数。我是个体,孤立。
复数庞大,但,有缝隙。

2013-7-6

《程序》


打开车门、柜子、抽屉,
摸出皮夹、手机、纸条,
脱掉皮鞋、皮带、内裤:
阴茎比本人更觉羞辱。

光身,抱头,面对十二月的墙壁
担心口袋里香烟败露和后背
突然落下军棍:一个纹身的后背
每月发出一阵木杵捶打湿衣的声音,
大脑,随后丧失了指挥权。

对着岗楼连喊三声报告
仍不放行再大声——
蹲下,起立,再喊——报告!
推去葱茏的头发,像推土
画押。画押。画押

轨道上空抖动着“羞辱”的绞索。
丰富的形式,清醒的沉默,
像大理石的雕刻一样明确
像纹路清晰的手印一样鲜明。

2013-7-8

《恶之花》

小妖光着身子,阴茎耷拉,摇晃
阴囊像倒空的布袋。
它的“悠闲自得”是一种表象。
下午六点,光线渐渐昏暗,
走廊里拖来了垃圾车,
他抱起垃圾桶冲向门口,
垃圾车的边沿发出磕磕的声音,
一只手伸进垃圾——
一只注射器在落日的余光里一闪。
我下意识避在远远的墙角,心
因一阵虚无的阴风而震颤。
淤紫的脚干又增加一个针孔。
眼皮颤抖,世界寂静,仿佛将死的人
到达了出世时刻。
可他偷了母亲的戒指,卖了父亲的牛,
在邻居门口踌躇再三最终
盗走了树荫下的摩托车——
终要入世,像一幅锁链拖在风场上
曳出深深的痕迹。
耗尽了他的青春、爱和人性的后院,
一片罂粟花瑟瑟摇曳。

2013-7-11

《暴雨》

七月持续暴雨,卡玛河
挣脱囚禁,推倒了大片甘蔗和房屋,
雷声如咆哮,闪电像太阳筋鼓起,
暴君的鞭子抽打万物。

只有暴君可能拥有如此不可计数的鞭子。
只有树木能够接受如此极限的摇晃。

钢枪在岗楼上闪光。
囚徒们得到短暂的“休憩”
却受到室内不断浓郁的臭气折磨。
“唯物主义”鼻子,顺从了它的存在
也相信内心的焦灼不过是它的反映。
其实不过是阿基米德定律一个简单的实例:
室外上涨的水位使化粪池的气味折回。
那是一个人的举动告诉我们的:
(命运和苦难让他学会了怀疑)
从通铺上跃出,走到厕所边,打开龙头——

在这里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内心的“水封”。
在哪里我们都需要一个精神的“水封”。

2013-7-22

《空白》

被会议、电话、应酬空出来
被董事长、父亲、丈夫空出来
被荣誉、财富、自由空出来
被河流、池塘、树林空出来
被傍晚的月亮空出来——月亮
被拦在高窗之外

像一把琴闲挂在墙角
风都不能去弹奏,
像一把剑跌落深井,等着生锈,
像一间空置的房子只有若隐若无的呜呜
没有蟑螂、蚂蚁、蜘蛛、蟋蟀

傍晚放风的队列走成一个圈——
由空出来的嫌疑人和罪组成,
我看见了“空白”,像火焰中的一个0

回到零:从灰烬生长出来的时光
虚幻,却像树根发出了新芽。

2013-7-26

《自由》

直到房间突然缩小
铁门和电网加以限制
我才看见自由。并非抽象的东西

就是窗外的云彩、绿树、大街或房顶
就是咖啡厅的闲聊、湖边的漫步
在一盏台灯下打开任意一本书
就是随手关起门上厕所
或一个人默默喝茶

就是一只鸥鸟在灯塔上空盘旋
一只野蜜蜂栽进六月旋覆花的深蕊
一个人在大街上,边走边打电话
或在池塘边高声召唤妻女看鱼

自由来自于限制。
地平线辽阔,仿佛限制不存在。
当我不再理会落日或朝霞
忘了自由的存在,
无限忽然缩小为几个平方米的苦难。

月到中天,你若看我:
一只青蛙蹲在深井,仰望的脸
打满了田字格子。

2013-8-2

《悲痛》

他扑在那里,像一摊淤泥
从墙上缓缓下坠,
是拖着地下满载煤炭的绞车力不能胜
还是用力过猛锄头脱手身体失衡?

他的肩膀起伏,慢慢有了声音
是从泥塘深处翻上来的泡沫的碎裂声
是万籁俱寂的夜晚树枝突然的喧哗声
是鱼刺哽住喉咙,唯余呜呜

他和村民一起“妨碍外资”而获罪。
前夜释放的嫂子,在回去的小路上
跳进了村口的深井;这一天下午
检察官带来了他母亲的死讯。

阴暗墙角一团蠕动的声音
让我获得了“偏知”的视角:
当他向悲痛下坠,某个大饭店的吊灯下
“正义”和“法”的酒杯正在举起。

2013-8-3

《游戏》

这里的游戏才是真正的:
不是语言的不是流水和石头的
不是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
不是猫和老鼠

我在幼年见过狗和猫游戏:
在谷仓边,背脊如弓,眼睛冒着
幽绿的火焰,胡须不住地颤抖,
喉咙发出长长的低吼

如此紧张、残酷的游戏。
我们都错过了窗外的明月和星辰。

2011-1-5
2013-8-4改

《时间》

在那里钟声被取消或回到了时间
本来的面貌。不是黎明的第一缕光线
而是铁门如期响起的开锁声
叫醒了笼中的小鸟。

铁窗下两个青年
看纸盒里蛐蛐相斗。他们脸上的罪恶
绽开孩子般安详的笑容。

阳光从南墙蹑足而下。猫的足
被如此多的眼睛捉住,像在黑暗中
摸索着抢到了自己的位置。

2011-1-6
2013-8-5

《瓶颈》

我想保留瓶底一点甜
一点透明,和粘稠。可总露出瓶颈。

像一只天鹅被人反手拿住
落空而去。阵阵嘶哑的悲鸣犹如风
贯彻了瓶口的沉默。

2010-6-3 写
2011-4-5 改
2013-9-9改定


《词语》

词语必须深入根系的黑暗,挖出
泉水里的刀片,腐败肢体的虫。

这里的事物青筋毕露。一首诗
怎么能不力求形象清晰、语言精确?

傍晚,从虚妄的小镇抓来一个人犯
倒如劈柴 ,满身鲜血的红,刺青的青

胸膛的起伏有着鲜明的节奏
呼吸重浊,气息浓烈得像虚构

无形中有了结构:空间逼仄,引发时间
大战,现在的箭射向过去的靶子

过去的泉水,从字句的缝隙涌出
越是来自黑暗,越是清凉甘冽。

2011-1-6
2013-8-6修改

《暗室》

暗室。一口撤去了柴火的锅
铁壁上灵魂煎熬的嗞嗞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桶桶水
冲走了淤积的血迹。

阴影下的人神色冷峻,
他们头上的墙壁
悬挂着斯大林同志
锐利的目光。

一个又一个时代过去了。他们
消失在历史的森林深处。
今夜我走进这扇门,随着铁栓一响
他们作为一些表情,无声归来
落座在对面,打开笔记本。瞬间
黑暗露出牙齿。

滚烫的大铁锅,蒸煮的竹篾失去
青翠,却更柔韧。

2011-1-7
2013-8-7

《看上去相似的一幕》

傍晚。长沙某小区。一只狗
拖着链子窸窸索索的声响,
它毫无拘禁之苦:时而嗅嗅花草
时而舔舔女主人蕾丝的裙边。

他也拖着链子,在罗城看守所
第五监舍的风场,他的主人是死神
昂起头,他不再看人世,
不再像刀上脖子的狗汪汪叫。
唱着眷恋故乡的歌谣:
“秋风凉,秋风凉,秋风送我
上刑场。站在山冈上,何时能见
白发的爹娘”。

锚链解开了。哗的一声
一叶轻舟飘向了黑夜的水域。

2011-1-8
2013-8-8修改

《启迪》

“被两只铐子吊起
经受两天一夜,我听见皮肤
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和骨头
清脆的咯咯声,
我知道对那架在椅子上呈弓形的腿
和挥舞的拳头
唯有保持沉默,但沉默
又显然不够——我圆瞪双眼
瞪着一双时而冒火时而荡漾的眼睛
瞪着。瞪着。瞪着
那双变幻的眼睛
终于像一道聚焦的太阳光烧穿的纸……”

仿佛一个胜利者归来。
他没有什么可骄傲的。
吸毒,盗窃。盗窃,吸毒。
是个垃圾。可当我看见他手腕上的淤紫
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有离开——
现在离开他四年了,忘了他的名字,他的面容
却发现垃圾,也生长诗歌
就像牛粪长出牛蒡花。

不说怒目圆瞪,只管深情凝视——让词语,
现象的外壳自会裂开。

2013-8-10

《台阶》

三道铁门。一片空旷地。
早晨的岗楼。刺刀挑着旭日的光芒。
两个人的行走
只有轻轻的脚步声,
他穿着制服,我带着手铐——“我们”
来自一个国家,操着相同的语言,
口音不同,充其量是地域上的差别,
走上台阶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走下面”。下面是泥泞、杂草,和苦难,
是沙粒、水洼,和侮辱。
我想起,电影里那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被荷枪的纳粹赶下人行道
眼睛里蓝色的忧伤,只在短暂的回眸之间。
在波兰,在中国,
在地球上每一个国家的历史上,
人类修筑的台阶——无论用大理石、花岗岩
或混凝土,决没有这样的初衷。
一道突出的界线,划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语言,不需要这样的台阶。
诗的界限至多是一道低矮的树篱
让某个区域更趋于宁静,紫薇和地丁
自在地开花——今天,我和女儿
走在雨后的黄泥街,她总是跳下台阶
去踩那些闪光的积水,
而对于我,人行道每一块透水砖的回声
都带来了愉悦和幸福。

2013-8-12


《刑法的精确和数学的模糊》

在刑法的精确和它的空旷地带,
数学,失去了逻辑。
而在风场,一张缝合的嘴巴仅剩不到一公分的口子
发出了比峡谷更辽远的悲伤。

2011-1-7
2013-8-13修改



《国家》


国家,这个从教科书上很早就出现的词
曾经多次被我的作文赞美,
像雾中朦胧的光亮、城市密集的屋顶
大地上陌生的村野。
在罗城,它不再抽象:
手铐,监狱,警察,哨兵,律令
无不彰显它的存在。手铐冰冷,监狱森严。
我也想起曾经到过它的许多地方:
蔚蓝的厦门海湾,辽阔的东北平原
北京或上海,杭州或成都。
长江的沙鸥或黄河的号子
通过船甲板或音乐厅,激起情感的浪花。
五星红旗冉冉上升,多次让我流泪。
没去过西藏,见过晴空下的雪山、经幡。
没去过新疆,吃过吐鲁番葡萄,钟情天山的民歌。
在贵州和广西长期滞留,我也多次
遣词造句,赞美苗乡侗寨的纯朴,
把宜柳高速缓缓迎来的群山喻为
“锯齿形的花边”、“手拉手的兄弟”。
来自宜州的一位检察官隔着铁网说:
“你在这里没有根……”。
我如梦初醒,龙江两岸的古榕和凤尾竹
庞大的根系早已变异,延展于市井。
十万大山轰然坍塌——
当尘埃和废墟落定,我没有倒下,出落得
更像一个人:“个人”,
以新生的目光打量这个国家,这个词
如此具体,像我降生的廉桥镇茅坪陈村,
像灵魂附体的爱情,像老父亲
从后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2013-8-15

《“药店的球状山莓朝着落雪闪光”》1

“药店的球状山莓朝着落雪闪光。”
红砖在一麻袋红花的底部像个打坐的菩萨。
没有谁监禁我。这更像个药店。
是自身长出了电网、岗楼、铁窗。
在这里,我能更清楚地看见恒河的夕烟,
甘地声音衰微,从来没有这样接近。
非洲草原羚羊奔跑,黄沙遍地,
曼德拉头发雪白,眼睛发亮。
相对索尔仁尼琴淤积在一平方米十人的空间,
我没有理由再呼吸急促。
空间的狭窄挤开了语言的维度。
曼德尔施塔姆来了。大师,你就要启程去喀山
是否能不再沉思,帮我斟酌几个词?
“五十二对木浆斜斜地插入水中”2。
没有谁能枪毙语言,囚禁诗。

2011-1-6
2013-8-16修改

注1引自曼德尔施塔姆《1924年1月1日》,杨子译。
   2、引自曼德尔施塔姆《卡玛河岸已是如此昏暗》,杨子译。

《沉重而轻盈的姐妹》

沉重而轻盈的姐妹
分坐在桌子的两边,
桌子摇晃,她们不断弯腰
用“良知”的纸片将它垫稳。

任何一个缺席都会导致
桌子倾斜,命运逆转。
茶杯和水果的宁静被打破,
再也制止不了雪崩般的混乱。

沉重不是因为三十斤的脚镣,
不是因为子弹即将穿过
一个罪犯的胸膛,而是往托盘
加最后一个砝码的手势。

你的篮子装满罪名,她也并非
空手而坐。然而你只能从她的沉重
获取轻盈。也只有你的轻盈
是她裙裾飞旋的秘密。

2013-8-18


《蚂蚁》

除了恐惧,忐忑,这里更多是
要命的无聊,每个人都是
一个无聊之王,却没有半个妃子。
一支烟有着众多的排解通道。
一丝一缕都含有蔚蓝的空心。
突然爆发的肉搏战也许并非源于
一个对另一个的不顺眼。
某一个在通铺上奔跑,脱下裤子
阴茎跳跃——他的自我的笑声也没有
获得任何回应,像滚烫的稀饭起了皱。
自制纸牌,编牢歌,在每一个“新兵”
带来的兴奋消失以后,死水般的沉寂
出现一队蚂蚁:沿着门框、铁窗
爬过高处的电网。蚂蚁,蚂蚁比人类
有无羁的路径、远大的前程。

2013-8-20

《这里是岩层》

这里是岩层,赤裸,坚硬
没有野蕨装饰,也没有松枝摇曳。
坚硬,赤裸。只有根须从缝隙掉出
悬空漂浮,随风颤栗。

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地震。
每一颗心都接受了绝望的教育。
在这里修辞没有用武之地,
要么以石相击,要么对峙如悬崖。

但是干涸的岩层暗涌着流水声
如夜半的叹息,如黎明前的清风。

2011-1-20
2013-8-20改


《捕鸟人》

他以捕鸟为生
不用笼子:一个开启一扇小门
连着细绳和机关的机关,
无需谷粒作诱饵,不安插线人,
从不躲在某一根柱子或墙后
像个蹲守的警察。

这只铁笼里的巨鸟
半夜独自飞进天河的深山,
嘴唇伸长,撮紧,发出啾啾的声音。
一片啾啾。小鸟,雨点般落满他的肩头。
甘蔗林晃动,鹌鹑也循声而去。

一个灵魂国度的秘密警察。

2011-1-8
2013-8-25改

《最后的时辰》

谁能在一堆灰烬中摸出
童年的无花果枝?傍晚,落日轻轻吻着
山峦的前额。紧闭的眼皮
微微颤栗。不,他早已死去。

不要动他。那火光暗下去的红
生出了白。让他最后保留一会儿
婴儿的形态。他曾经使宇宙坚硬的身体
获得了细雪的轻盈。

2011-1-9
2013-8-29


《四把谣》

要玩耍,去四把。
街头成群结队走过
头发时尚的青年。
美容店门口的黄昏
露出少女粉红的笑容。
菜市场黑黝黝的水槽
鱼儿吐着水花,
不知大祸将临。

要玩耍,去四把,
撩开美容院粉红的纱。
打着喷香的油茶。
啤酒沫淹没夜市上的嘴巴。
一个念头不转把命搭,
一个纹身青年倒下,
身体上数把尖刀颤抖,
满身的鲜血涂鸦。

要玩耍,去四把,
那里是“睡美人”的家。
剑江葡萄挂满枝,
脐橙金黄,像小妹的大乳房。
欲望洞开地狱之门,
每天都有人犯掉下,
伤口满是破碎的人性,
还有哀伤欲绝的母亲。

要玩耍,去四把,
那里是“睡美人”的家。


2011-5-6
2013-9-2修改


《声音》

隔壁修理工夜晚打墙的声音
听上去越来越像破茧,
或拯救。

窗外的鸟鸣已经无关痛痒。

“由于一只鹰的叫声
整个峡谷伤到了骨头”。

2011-4-6
2013-9-6改


《“轻柔”的力量》

在这里,“轻柔”是个动词。
一根细细的棉线,通过一双手
像小时候做游戏一样张开,
然后仔细地夹住一根胡须。
我躺着,闻不出面孔上空晃动的手
罪恶的气息。没有恐惧,坦然等待
一个上扬的手势:嗤——那是
比蝇嘤更小的声音。胡须拔出。
一根根胡须落满枕边的报纸。
我的眼泪也出来了,但这是
愉快的眼泪,看守所稀有的眼泪——
在严厉的讯问中,很少见到有人
哭泣。当我跑到水池边察看:
下巴光鲜了,脸,恢复了人样。

2013-9-3

《在动物园看人》

当被推下动物园的围栏,
我立刻感到危机四伏
双手抱紧身子,紧张地注视四周。

站在铁网隔开一层楼高的走廊上的
是看守或者“游人”。动物们靠近我
只是表现出短暂的兴奋。

更多是假寐、倦懒,迷惘的张望
偶尔突然咆哮或猛烈打斗。
秋风刮过茅草,像锁链的窸索声。

而当爱到来,以母亲的脸或一封情人
来信的形式,铁栅消失,毛皮崩溃,
我看见老虎也流露属于人的本性。

2013-9-4

《月全食续记》

我在看守所经历了那次月全食,
记不起具体的时间,它已经不重要。
我们聚在风场,大约是傍晚
从来没有这样聚集在一起——
要么列队,要么散乱——那时
聚集成一团,共看小块天空——
相对于其他人站在楼顶或广场,
天空小了,好在靠墙的一个地点
仍可以看见:月亮,像一张银白的荷叶
被啃食,慢慢的,直至一片昏暗。
没有落下半点碎末。一场虚无的演出。
也许楼顶和广场爆发了阵阵欢呼,
随后人群散去。我们没有立刻分散,
沉默中,保持了一会儿仰望的姿势,
仿佛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2013-9-5


《缓慢的时间》

时间缓慢不是钟表亏电,
不是河流充满了工业垃圾变得粘稠,
不是父亲在黑暗的窑洞深处
弓身拖着不断向篾篓堆过来的煤,
不是小时候盼过年,懊恼花谢得那么慢
雪在天空迟迟不下来,
不是表弟在城市最新的楼层上
推着装满混凝土的斗车:直到天明:
现浇楼板要求尽量避免施工缝。

在罗城,在看守所第五监舍,
时间,不是因为沉重或饥荒而缓慢,
自身失去了一切事物的要求:生活或规则。
生命被彻底腾出:空,一口池塘被抽干
不断地被更沉重的事物充盈。
强烈的饥渴,折磨着灵魂。
一切都虚幻起来:荣誉,财富,享乐
丧失了存在的根基,如同幻象
在缓慢中:一塘莲蓬摇曳。

2013-9-6

《真相》

人们普遍认为单人牢房会
相对舒适,自在,就像一条金鱼
独占一个鱼缸,不会受到干扰。
一天,多次进出监狱的小妖
领到了惩罚:前往单人牢房前
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他宁肯
戴三十斤的脚镣甚至加一幅手铐。
当他在铁门边离去,眼里的恐惧一闪。
寂静。刻板的日常。直到一天深夜
走廊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是从单人牢房传出的——有人说。
人生的悖谬在于,人和人在一起时
并不懂对方的无用性价值。

2013-9-7

《法》

雪从天空撒下网。
谁也无法逃脱。

一粒雪子来到窗台,隔着
坚固的铁栅。
谁都明白它的冷峻和力量。

可是我们很少注意它的融化:
闪闪发亮,正当阳光照射,
温暖和寒意交织的时刻。

2013-9-8

《“关于坟墓是如何训练驼背”的两个注解》

“疯子”说,十年前在英山监狱
他被关了一个月猪笼:一个直径一米
长约两米的铁笼,容纳着他的身体
他的吃喝拉撒、臭气和骨头的咯咯声,
他的所有的直线弯曲的过程。
出来那一天正值他的母亲来探监,
他洗澡不到一半驮着背走出去——
我能想象一枚落满灰尘的炸弹
怎样炸开了悲伤的堤坝。

沃罗涅日。曼德尔施塔姆写下
献给无名士兵的挽歌。多少次揣读。
在罗城,我发现他的诗撒了谎——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进来一个月
对自由的渴望使他昼夜不寐,也再无心
做工。他说,宁肯做一回“钢铁战士”。
既定的“考验”到来:一副脚镣
一只手铐,手铐和脚镣之间连着
一根10公分的铁链——10公分

这才是“坟墓如何训练驼背”:不是
在战壕:那朝着星空开放的英雄阵地。

2013-9-5


《寂静》

一只麻雀从透气窗飞进监舍。
空中没有落脚的地方
比如房梁或花窗什么的,
它自在地飞翔。飞了一会儿
又从来处飞向了蓝天,
撒下几声啾啾。

这“啾啾”没有欣喜,也没有
惊惶。仿佛神启,仿佛几粒明矾
落进了混沌的杯水。

一片早晨的、肉体的寂静。

2013-9-7

《囚徒之夜》

铁锤收工以后,
剩下沉默的铁墩和一堆
杂乱的铁条,铁屑
在明晃晃的黑暗中露出
斑斓的色彩,像没有珍珠
晒得发白的贝壳。
绝望是无边的夜海,
后半夜不眠的眼睛
像一场海难折断的帆
浮在海面,饱含盐分。
但如果一缕风吹拂,贝壳
仍会发出大海的声音。

2013-9-5

《词语的坠落》

坠落,除了对深渊的恐惧
绝望,还有对自由的深刻体察:
绝对的自由,只属于
一只熟透的苹果。

词语需要这样的下沉
在凌厉的风声和世界
变幻的断面之间,仿佛被强制
进入空无之境。

高处专心走钢丝的人
仗着平衡术,怀揣着另一端
峰顶的荣耀和群山的欢呼,
仿佛深渊从来就不存在。

词语坠落处,水珠滚圆。

2013-9-7

《无题》

时代给我一架梯子,
他却从后面把它搬空。
当我再次爬起,朝着高处攀登,
世界的景观已经全然不同。

2013-9-3

《秩序》

罗城看守所的一日三餐
从铁门下部一个口子塞进来。
不贴着门缝,看不见餐车
也看不见送餐人的脸。
门内两行队列很快乱成几堆。
我想起在济南。泉城广场。一个
灰色的塔式鸽子楼,每一个圆孔
几乎都站着一只鸽子。
一群人一排儿趴着不锈钢栏杆
喂鸽子。他们的背影和鸽子
姿势不一,却十分安详

一种井然而参差的秩序。

2013-9-4


《探监》

女囚因为酷暑而敞开
赤裸的身体。这以她的沉闷、绝望
反复擦拭的镜子。

她的光芒穿透铁笼,又在时间的损耗中
进入植物的宁静。
像孔雀开屏不再理会掌声。

对于镜面的微凸,我们
以暗室的语言去对付。可金刚钻
不能予其冷漠,丝毫伤害。

因不平而映出狱卒中风的嘴
干部电源接触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顺“势”而来的偷窥者荡漾不已的倒影。

唯母亲的脸出现,她破碎了。
她从铁栅的死寂破镜而去,得到
片刻的获救,又不得不返回。

2010-1-5写
2011-4-2改
2013-9-5改定

《边缘或中心》

书架上一册薄薄的《刑法》
夹在众多文学经典中间
像桂北大地上的罗城看守所
耸立在城郊无人的边缘。
偶然从一堆废弃的旧书拾得。
但我不是律师,不是法官,
一再止步于它的刻板和冷硬。
我更多流连于那些文学大师的
内心,语言的迷宫。它的冷遇
犹如黑夜的高墙围着烧得
发白的炉膛。当我有一天真正
打开它,铁门哐当一声。我仿佛
进入一部史诗的漩涡。一个人
是一个罪名,一部《罪与罚》。
跌宕起伏的命运激活了《刑法》
每一章,每一条,每一个字,
每个字都力道千钧,简洁,直接
远甚于马拉美或卡瓦菲斯。
故事的活生生更贴近灵魂
我们处身的时代,甚至国家。
夜深了我还在细读。那些
学历停留在小学或初中的青年,
闭着眼睛背出某一条某一款,
就像背诵他们自身的宿命。
而当某一页出现淡黄色的精斑,
这一切又像卡夫卡的小说一样令人
惊奇。当我从离心机中甩出,
来到这个时代的最边缘,
像坐着无人,却呼吸呼啸的
地铁,迅速抵达燃烧的中心。

2013-9-6


《沉思录》

根芽从大地上冒出:
纯净的嫩绿,透明的活力。
岁月和风雨让它蒙尘,布满
斑痕和泥点。我相信人
生来是善的,并非植物世界
才有正义。只要脚不踩在
法典上。事实是,猪笼
已经从看守所消失,镣铐
仍在黑暗的库房里发亮。
秋天阴冷,为什么早晨还要
让它盖满白霜?罪,缘于
冲动,贪婪,疯狂,还是
最初的好奇心沦陷?或者
因巨大的沟壑阻挡了路径
而愤怒?苦难并非命中注定,
现实必须接受和面对:一个
和我抵足而眠的犯人,因为
防卫过当(据他说)而杀人,
逃亡六年,不想再在爱情里
“潜伏”,为一个合法的身份
为了出生的女儿,回来自首,
最终领受了无期的罪罚。
除了法律,谁能知道判决的
公正?公平难道格外嗜好
特别的砝码?当他慢慢走向
另一道门,镣铐忽然撞击铁栅,
发出一阵猛烈的哐啷声。

2013-9-7

《与一位检察官的“劫后”重逢》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小农庄。
户外的餐桌毗邻一片斜坡。
十月果树和杂木落光了树叶。
一道洁白的木栅,温暖,悦目。

笑声和椅子相互碰撞。
经历漫长的黑夜,我的耳朵
比眼睛更加敏锐:碰杯的咚咚声
显然比悲伤要意味深沉。

他从制服里出来,迟到的脖子仰起,
三杯罚酒咕咚咕咚。喉结滚动。
一部庞大的机器上的齿轮滚动。
它比齿轮更来回自如。

我们各自去过了对方的后院,
各自关着门,窗户却一直洞开。
我看见了他的牙齿,他也听见了我
口水停留在喉头一刻的寂静。

他和我曾经隔着铁栅,有一场
惊心动魄的战争。现在他舌头柔软,
目光谦逊。干杯。干杯。米酒含着
人性的甜,淌过了虚无的陡坡。

2011-2-8
2013-9-7修改

《礼物》

我可能不会再去那个地方:罗城。
在那里,我已获赠神秘的礼物。
看不见的礼物,通过了最后一道铁门的
检查。它包藏着爱——从来没有
那样鲜明,像爱人罩在我头上的红布,
那样热烈,像我跨过的一盆炭火,
那样深沉,像从小车出来、忍着哽咽的兄弟。

天河的古榕。剑江的凤尾竹。
金城江广场:民歌里摇曳的扇子。
我获赠了这些平淡之美,它们和悲剧之美
互相映衬。我也获赠了时间:空去的时间
得到了时间双倍的回馈:每一天的滋味
像贫乏年代的小鱼仔一样鲜美。

获赠了知识。这是绝望的教育。
宽阔的视野并不是来自峰顶。
呼吸起伏的低地,上空是一轮深夜的明月。
命运的无常只是永恒不变之下变化一种。
不再疼痛,感官的丰富性像彩色的纹身。
由于正义和怜悯,日益钝化的心获赠了敏感
像一名死刑犯离去时透过铁栅的最后一瞥。

还获赠了语言:这些清洗得铮亮的碗盏
静待着过去的客人,或未来的使者。

2013-9-8



附注:
1、罗城,位于广西北部,河池东部,全国唯一的仫佬族自治县。盛产葡萄,脐橙。境内有广西最大的监狱之一。
2、剑江,罗城境内的一条河流,属柳江支流,两岸山青竹翠,风光优美。
3、天河,罗城治下一个小镇。
4、作者的出生地,位于湖南中部。
5、四把,罗城治下的一个小镇。当地流传一句俚语:要玩耍,去四把。
6、打油茶为罗城、金城江一带的习俗。
7、睡美人为四把镇一处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5-7-15 21: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瓶颈》
  
  我想保留瓶底一点甜
  一点透明,和粘稠。可总露出瓶颈。
  
  像一只天鹅被人反手拿住
  落空而去。阵阵嘶哑的悲鸣犹如风
  贯彻了瓶口的沉默。

发表于 2015-7-15 21: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草树老师的诗,很值得学习。
这些诗,我看了一下修改时间,有些诗甚至放了几年才修改。而我,居然不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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