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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妮新作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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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8 11:24: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新疆
(2013年6月13日)
绿色肥皂
在花洒的下面
被水浸泡
它的表面
白色  鼓起
像小时候拿自己家的锅
到汤饭馆端了一锅
已经凉透了的
羊尾巴油汤


Father’s Day
(2013年6月16日)
(一)
他穿着灰布格子的
宽松短裤
脖子很黑
背上有凉席
的红色印子
(二)
他穿着黑色衬衫
很硬
白色裤子
他很矮
在人群中看不见他
他没有孩子
(三)
他坐在长满红色锈的
铁皮椅子上
发出很脆的声音
他的袖子宽大
有洗衣粉的香味
他没有跟我说话
我知道他的声音




(2013年7月22日)


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穿着粉色的拖鞋
只穿了一条
灰色的短裤
我爸爸也有一条
他弯腰
用粗大的手指
捏很小的金属片
像妈妈从白色的地砖上
捏起一根头发一样




城市
(2013年9月14日)

阳台上晾了衣服  重叠
外面是灰色的
灰色的光照入没有开灯的
暗的房间
远处公交车刹车 磨损的轮胎
刺耳被拉长的声音
路灯已经打开
线状  黄色的光扩散
一只黑色的鸟  扇着很小的翅膀
慢慢融入前面
带点蓝的灰色中
汽车发出红色的光
在马路上汇集
流到前面那栋高楼后面去了
马路的声音
像瀑布
水从高处  互相碰撞  砸下来

有小孩尖叫和大笑的声音
穿过长满灰尘的深绿色叶子
破碎  掉落在各处

中秋节前

(2013年9月16日)
中秋节前
月亮在斜上角
像试卷左上角写的姓名和班级
它发出微弱的光
飞机的尾灯停留在另一边的天上
没有动
黑色隐形了的高楼
有无数个
被白色和黄色的灯光
填满的洞
灯光溢出来了
我的右眼有点红
拿笔的姿势不对
右手的影子
抹在纸上没有痕迹
一只小飞虫在我右手的阴影下爬
那里很凉快



新政治老师
(2013年10月14日,星期一,政治课)

她手拿着麦克风
左眼上的眉毛被她剃光了
重新用棕色眉笔
画了一条很弯的线
高出右边的眉毛
她说话时声音沙哑
头向后昂
嘴巴张大
她的头发像被调皮的小孩
从后面揪住
呼吸困难
眼睛向外凸出
沙子掉进了我的耳朵和眼睛

级长
(2013年10月16日,星期三)

她头发全梳到后面去了  沾了水
额头发亮
她扎在辫子上的粉色兔耳朵橡皮筋
和坐在我前面那个女生的一样

她指着地
那里有一个发黑的拖把
被一只指甲被咬得很短的手
握着



校运会
(2013年10月24日)

主席台上的学校播音员
在用尖锐 生硬的声音读
各个班老师命令同学写的稿子
他们拿着手机
有几个班的稿子是一样的
方队很热
穿长袖
里面短袖的两个扣子必须全部扣上
跺脚用力  震动牙齿
每个年级的口号一样
天被撕开
云是发令枪开枪后冒出的白烟
发令员站得很高
用白色棉花堵住耳朵
安静  沉睡的中午


牙科医生
(2013年10月28日)

他的白色手套柔软
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穿着棕色凉鞋
脚背很白
他的蓝色口罩上有折痕
他拿着冰冷的金属
刺鼻的灯光
扎入我的眼球深处
潮湿


赵主任
(2013年10月28日)

她的脸光滑  油腻
有点红
她的眼圈很白
头发是黑色的爬虫
蠕动
她拿大圆规在黑板上画圆
动作很慢
穿黑色丝袜的腿张开
她褶皱的手上有斑
金色的表链 反射光
到长了蜘蛛网的天花板


排队
(2013年11月26日,星期二,政治课)
班门口贴了全班的合影
清晰
光滑
照片有汽油的味道
老师笑着的脸
被人用钥匙刮掉了
露出白色
痕迹是鞋底的道纹
像牛奶味的冰激淋球

美术馆
(2013年12月1日,星期天)

发霉的味道
上升
鞋底不小心在木地板上
发出一声尖叫
穿黑色制服的人
坐在展厅角落
低着头
帽子盖在眼睛上
双脚叉开
有人站进黄线内
鼻子被画吸到跟前
闪光灯
有点冷




雾霾
(2013年12月12日,星期四)
玻璃窗别紧了
冷气吸着脸
远处的高楼 灰色 没有楼顶
几盏小灯在闪
比眨眼还快
汽车加速
窗子抖动
路灯照着
沾了水的铅色的天  有点黄
烟的味道进入不通气的鼻孔

有人低着头走过这条街


平安夜
(2013年12月24日,晚十点)
商店门口被彩色塑料贴满
穿校服的人低头看着手中的亮块
超市的扩音喇叭
沙哑地叫着商品的折扣
重复
有人站在明亮的公交车站
提着几大袋刚买的衣服
把头伸向马路
一辆银行安全押送钱的银色车
摇晃着奔向前面
路灯在疲倦地眨眼
一家停电了的服装店
售货员戴着红色亮灯的圣诞帽
拍手
音响震动
一只胖狗从运货车底下钻出来
它跑的时候
脚踩在地上  轻快
像白砂糖撒在玻璃桌面

前面有光 天上没有星星


刷牙
(2013年12月25日)
水滴是蟑螂
从生锈的水龙头上
爬到我手边


星期五
(2013年12月27日)

教堂关着灯
前面有一盏红色
模仿蜡烛样子的小灯
有人低着头  
外面的路灯漏进最后一排的跪凳
翻页的声音
第一排前面的木头十字架  冷
他的头垂着  他看着我手
我跪下的时候  软皮凳发出了一声叹气






厕所
(2013年12月28日,星期六晚)
天合上了嘴
晚自习的上课铃
两个穿着校服厚棉衣的人
走出这栋楼
他们和旁边黑色的花坛一样
拐角的墙把他们吃了

厕所的灯关着
找不到开关
灰色的镜子
换气扇的扇叶  转得很慢
打开大衣柜的声音

有人在轻声哼一首民歌







晚饭
(2014年1月21日,星期二)
中午做的米饭
变硬  透明
深色菜汤中的一个干虾米
它的眼睛很黑
它在看我

我的眼睛有点疼


瓜籽
(2014年1月23日)
茶几上的铁盒子
装着妈妈上周炒的葵花籽
瓜籽皮上的黑色
被粘着口水的手
不小心刮掉
像有斑点的甲虫

爸爸大声说话的时候
瓜籽皮掉进旁边的
深色茶杯里


逛花市
(2014年1月29日,去沙面教堂吃火锅,马心冰等等)
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高高低低
太近  不小心踩到谁的鞋跟
有节奏的击掌声
下一秒就会没电的彩色闪光灯管
坐在轮椅里的老人
身上有眼药水的味道
穿着绿色马甲的孩子
骑在爸爸头上
拿着转不快的塑料风车

一个穿着橙色荧光边制服的清洁工
站在三个巨大的深绿色垃圾桶旁
正在用力拧一个很鼓的饮料瓶
他的嘴稍微动了一下


弥撒
(2014年2月15日,星期六晚,冷)
蜡烛的光在闪
像说话时
从一张一合的嘴里冒出的哈气
短暂
外面是灰色
排队领圣体的人缓慢
鞋底蹭在红地毯上
是挠痒的声音
他们伸出舌头
神父的手指敏捷
老人在唱圣歌  声音包裹跪凳

神父把一只手放在一个小孩额头上
他的手掌很大  遮住小孩眼前刺眼的光线




圣灰礼仪
(2014年3月18日)
吊在穹顶的沉重
像许多玻璃 碎鸡蛋壳组成的灯
灰暗  橙色
最挨近祭台的
被换了灯泡
白色
眼睫毛是头顶吊着的灯
微微晃动
要掉下来了
唱诗班在右上角
整齐 白色的纱衣
坐在我后面
穿深红色棉袄的大妈
一直跪着  把歌本端在手中
我坐下的时候
歌本的角戳到我的背
神父被压扁的声音
回荡  撞到四边的门
又弹回来
队伍很慢
神父很快地
把灰抹到我的头发上
不是额头

外面刚下过雨
老树叶还在滴水


阳光睡在你脸上——送给谭子韵
(2014年3月25日,下午物理测验,对答案)
你喜欢把裤脚挽起来
露出裤子里的白边
你跑完步  脸很红
笑得用力  脸绷着变圆
你用装酸奶的玻璃杯喝水
你总坐在第一排的左边角落
上课时你低着头  留海遮住你的额头和眼睛

下课你趴在走廊栏杆上
捏一片干枯 很脆的黄色树叶


菜市场
(2014年3月31日,星期一)
白炽灯明亮地挂在 斜着的屋顶
卖菜的女孩留海被染成红色
坐在一张蓝色的公文椅上
每摸完菜后  用手在那椅子上擦
折了一半的红色挂历就要融进后面
很脏的黑墙里
电子秤上的红色数字
不停地闪烁
白色泡沫箱放在高处
收音机在放着一首
有关快乐的快歌
摊子旁边有污水
买菜人穿着拖鞋踮脚走过
挑菜时  矮屋顶的一滴水掉在她的头顶
高大树叶后面  深蓝色的天
正在变黑


暴雨前在教室
(2014年4月2日,星期三)
天是土黄色  尘土上升
把楼顶慢慢遮住
椰子树的树叶轻轻晃动
教室明亮
灯管映在玻璃窗上
对面住宅楼的阳台上
粉色被单在抖
塑料红风车在快速转动
黑暗的走廊
班主任穿着蓝色雨靴走过

圣枝主日
(2014年4月13日,星期天)
小教堂被人挤满
蓝色和红色的塑料凳子摆在跪凳周围
有些人坐到教堂外面去了
从模糊的小电视机里
看到祭台  神父的袍子反光成深色
汗还没有成滴流下
香水味
街道上传来循环播放的
卖老鼠药的广告
棕榈枝尖扎到手指上
很疼  有点痒
拉长的讲道声
钻过门缝  细微地来到我耳边
变淡

你站在很远的地方
被正在建的一栋高楼和灰雾挡住了

复活节
(2014年4月21日,晚11点)
天被熏成深紫色
教堂门前放了一个铁垃圾箱
上面堆着撕成片的纸箱板
人围着它  闪光灯
神父用打火机点不着它
有人钻进关着门的教堂深处
换一个打火机

游行  绕着教堂走一圈
神父的白色长袍到脚了
穿着白衣服的唱诗班
强硬的歌本
每人拿着蜡烛
担心蜡汁溢出来
歌声在远处
后面的人听不清
路过的人拿出手机  拍照
小孩被妈妈拽着拉走

坐在旁边的阿姨
一直高举着大屏幕手机
怕有人撞她  使画面摇晃


公交车上
(2014年5月4日,记5月1日生日时想的)
司机戴着眼镜  光头
手指挥动着  让人群往后
坐在我旁边的老人
穿着灰色硬领子的外套
他的头灰白
头皮上有不同颜色的痣
从侧面看不到  他下陷的眼睛
太高  褶皱的眼眶
他一直看着车前面的大窗户
隔着人
他的旁边  一个小孩站在他妈妈腿上
他用弯曲的手指摸了摸小孩的头
小孩背过身
他的笑声让他眼眶上的线流到眼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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