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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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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奖投稿] 阿列克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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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9 08:02: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1:05 编辑

诗集《北风之上的国土》

北风之上的国土(7首)
雪山与花环:云南组诗(5首)
真理
西厄街的忧郁
自由
金枝
待焚之诗
陶器作坊谣曲
在特洛伊死去的人们
四月十六日下午
额尔古纳
萨满神歌
云冈石窟
六月二十二日
给米沙哥哥的信(外一首)
路过森林
我,祖国
少年和少年的谣曲
复调问与答
东方(6首)
忧郁,阅读史诗的忧郁
夏勒维磨坊哀歌
白桦
与莫奈同题(3首)
同貌人
两者之间(8首)
荷马未失明时(3首)
节奏
河流思索着春汛
陌生自杀者之歌
西班牙语课上
1990轮唱歌
基辅城门
在漠河站休息片刻
宝石的诞生
高更:诺阿诺阿
梦境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0:38 编辑

北风之上的国土       

“对于北风之上的国土,西徐亚人也没有什么告诉我们”
                     ----------希罗多德《历史》
一 耳边响起故乡

响起来呀,响起来,
像四片金马掌       
如果你存在过,
无家可归者的故乡!

请你戴尖顶毡帽,
若无其事走来,和我打个照面
夏至节已过,地平线上升起
比以往更不可捉摸的七月

酿造节日美酒
要汇集四个方向的流水
如果你存在过
响起来呀,响起来,
像四盏金酒杯


二 白色的道路

每个人的祖先中:
必有一个诗人,
还有一个战士,
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爷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一个二流子,嘻皮笑脸
口袋里玻璃弹子
咚咚叮叮

当我走的是白糖似的大路
他们在我心中并排走着
可当我看见岔路口的界碑
总免不了丧礼,斗殴,咒骂声, 革命


三 五谷妈妈

谷精编着麦穗辫子
谷精坐在大车上
一会是个老婆子
一会又换上
少女纯洁的面庞

谷精走进平凡人的帐篷
用木勺子舀起粥
用桦皮鼓晃出故事
喂养孩子们长大
把来年要出生的       
白嘴鸦, 灰狼和鹿的绒毛
从围裙上轻轻抖下

鼓声响起
鹿群繁衍
冬季离去
鸟儿换上褐色的新羽


四 山林之神

满天星摇晃在草里
在故乡的河汊口
小溪和小溪
牵起了手
少年猎手的歌声
连同他的名字一起
不小心跌进了激流
       
头发浅灰的山林之神
将手伸进小溪
悄悄地,趁着没有人看见
把这名字捞起
“我再不用害怕灯火
也不必戴上,高大的鹿角面具”

满天星摇晃在村庄
村庄在灯中摇晃
有个灰头发猎手,
一夜望着烛火
他刚刚来到世上
他还从没有见过

在故乡, 另一个少年醒来
在故乡的河汊口
当杜鹃在苇丛里鸣叫的时候
小溪牵着手----再也没法分开
少年戴着鹿角面具-----再也摘不下来


五 谚语

天上和地下的马群里
太阳的马跑得最快
当它跑上山岭
山岭就到了你眼前

手中握不住的缰绳
是地平线的缰绳       
勒住的不是马匹
是向它跑去的人

不能一饮的水源
是最清澈的水源
用网汲水之处
水流比马背光洁


六 天黑了

夜晚爱戴戒指
  夜有许多手指
  夜晚是棵大树
  树有许多树枝
  伸向亮晶晶的眼睛
  伸向眼睛不安的
  晚睡的孩子
  有什么从别处来了
  踩碎黑夜的黑
  像踩碎冬天水洼
  从树冠到树根
  响起铃铛声
  不要招手,不要向外望去
  如果没有燧石一样坚硬的灵魂
  那是有什么从别处来了
  不是铃铛声


七 人间

北风啊北风
你高高地吹
我的故乡乘着北风
天鹅一般高高地飞

远远望见这紫丁香的国度
我心中落雪,思绪明净
我将微笑着走回人间
双手把自己交给命运

数不清的故乡都是游牧人
数不清的游牧人
追着故乡来来往往
被来来往往的风牵着脖颈


2014.6-7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07: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0:39 编辑

雪山与花环: 云南组诗

雪山与花环

年轻的山,刚长出胡须的山
我的国家是七天月亮的微光
七座雪山环绕香巴拉舞蹈
七颗格桑花籽成熟了

年轻的山, 比湖泊还爱沉思的山
在夏天你只有一个小小的谷地
你和我只有木炭的浓烟
我们模糊不清的梦话,在夏天

是我,我牵着你鼠尾草般柔软的指尖
我的国家是七天月亮的微光
距离这里没有七颗心那么遥远的距离
也没有七朵花凋谢那么漫长

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我的
七座雪山中心的一座
手执酥油灯的松树
和我一起听你的歌声

因为每一个,每一个在雪山上歌唱的人,
都是眼睛碧绿的山神,
而所有一切未唱出的音符,
都变成鸟儿和经幡


纳西孩子

你和昨天走向雪山的孩子
没有什么差别。
你并不用为换几张彩色纸条
失去花环和小树枝
这实在是春汛一般无奈的错误
你怎么能把
纳西人的王曾戴过的花环
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格桑,勿忘我和清晨的柳叶
夜晚裂开一条缝的声音
下雨了,父亲在新劈的木头旁,
和雪山一起静静抽烟
哥哥和一个会唱歌的人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今晚玉龙雪山的山神
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你
又在岩石般层叠的梦里梦见
古老的凿子,木筏和迁徙
而我极少真正言语
而我从不为梦而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木棉树
把手伸向蓝色河川



藏区一夜

不只有麦地生长诗歌:
在雪水充沛的河谷之夜
元音里蹿起一行行青稞

男女众神只要忘记
高山湖泊和古代语言
都要到八角街拨动琴弦

月亮端坐窗台,好像爱人的名字       
我的心昏暗如藏式小屋
世界和歌谣中的岭国一般遥远
还有许多灵魂未随山鹰飞去

八角街

和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啊,
我们或许在哪里见过

过去或将来我们一起摇着铃
漫步高高的山冈

镶着琥珀和绿松石的小铜镜啊
你会不会被我握在手中

悬在我风中的腰带上
一百年之前或一百年之后

我唱着歌在店铺和灯火间穿梭
歌谣啊,你一定会活得比我长久,

在白昼或黄昏再次被唱起
伴着另一个人的脚步

八角街伸出长长手臂
像转经筒一样旋转着太阳

跟我一起迷路的那个人啊
我并不想和你在岔路口分开



葛丹松赞林

在葛丹松赞林的金顶上
鸽子站成一行行
理塘来的鹤群还没到达的时候
我想起另一位诗人

白天时我并不会留意
黑夜里要唱的歌
我空空如也的心
任风来回穿梭

葛丹松赞林的金顶在白天
可以站满一百座雪山
而在晚上,五十座杉木廊柱
托不住新月弯弯

刚醒来时谁也不会希望
借一双翅膀飞走
在傍晚我才突然想起
我的鹤群也快要到了

手系银铃的拉姆央措女神
和鸽子们并排坐着
她看不见的靛蓝衣袖
只在唐朝染过一次色

2013.8-2013.12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0:41 编辑

真理
什么给予生命?
给予又夺取?
天空。

什么环绕世界,
却无影又无踪?
山岗上的风。

比海水更咸苦,
比鸟的眼睛碧蓝的,是什么?
孤独。

香料瓶一样闪光
比爱情更刺人的?
沙漠里的灌木。

什么把门敲响,
又走在离开的路上?
现在。

什么最为邪恶,
邪恶又善良?
远方。

2011

西厄街的忧郁

从远如上一个晴朗的日子
和近如梦中蓝天的地方
满是盐渍的街道缓缓升起
像退潮时海边的峭壁
就在我低头的一瞬
透过积雪之中的水洼
木星充满风暴的眼睛
一下子把我盯住
咖啡馆和火车冒出蓝色烟雾
在这两个地方没有人能想到
五公里外的公墓。没有人。
五公里等于十年或者两个星期
开车几分钟也可到达
书店的阴暗角落
无数字符窸窸窣窣,争执扭打
发出蚂蚁挖掘沙丘的声响
互相推诿:并非是我创造了宇宙
事实上,谁是创造者昭然若揭
而他们视而不见
两个无家可归者在街头攀谈:        
“你记住,那宝藏就在北半球。。”
在哪里?在哪个花朵长着猫眼的岛屿?
哪里歌调酸甜的绿鹦依偎着栖息?
谁在那里?谁又不在?
汽笛打断了流浪汉的神谕
我再也听不到那个地点
我已错失良机。

(Thayer Street 是穿过我们校园的一条街 )

2013.9


自由

我拒绝姓氏,我拒绝,
青铜时代殉葬坑的音节
我拒绝镰刀和祭祀的石斧
血缘和血仇的文字

我拒绝边界,我的国土没有边界
从地图上我擦去神庙和迷宫
一切目的地和必死的事实
希望和绝望的界线

我拒绝语言,我拒绝,
“他一言不发,驾驶太阳车焚烧城市
最后落入大海,如同国王或孩子”
是的,那正是我,我就是那孩子

2013.10

金枝

夏天雨水汇成黑暗的利刃
夏天他们会需要一个石匠
在夏至日敲碎花岗岩的脑壳
垒起祭坛或婚床

夏天只允许少年死去
只有用山冈抗争山冈
只有属于歉收年份的回忆
关于鼓声,舞蹈和火光

他们需要他不在他们当中,
用来涂满石灰,绳索穿过双手
像播种亲切的粮食一样
播种他的血液和骨头

夏天只允许国王死去,         
只有这种死亡能换回黑麦         
换回小麦和温暖的燕麦
房子,女孩子和一只眼的月亮

2013.10

待焚之诗

你的傲慢出卖了你,
否则, 没人能预言你的命数
去那座城会死,
但会被人们记住

我至今无法得知
那些废墟,盐碱地和木桩
那些恐惧和破裂的心脏
是不是你的过错

想起我能够那般狂热
竟有了可以惭愧的借口
我那碎瓷片一样蓝的灵魂
烫伤了另一个我的右手

2013.11

陶器作坊谣曲

两个茨冈人
在陶片上跳舞
黄昏的太阳里
传来钟声

来吧,来吧
到罗斯托夫城

玻璃一样的碎冰
镶在你的伤口
你在流血,
你这北方人

来吧,来吧
到罗斯托夫城
黄昏的太阳里
传来钟声

兴许你还能活上
一年半载
只要你把
古斯理琴扔开

这不是大顿河
不是顿河的蓝色
只有顿涅茨和热风
从这里流过

两个鞑靼人喝酒
摔碎了陶碗
茨冈人却用陶片
给你把命算:

不扔开伏特加
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不扔开古斯理琴——
唉,活不过今天傍晚

来吧,来吧
到罗斯托夫城

再弹一曲?
再弹一曲。
只再弹一曲,
就到罗斯托夫城

只是——别弹到黄昏:
黄昏的太阳里
传来钟声
(这茨冈人算得真是准)

陶片上有什么?
有圆屋顶和十字架
顿涅茨大河,死去的波雅尔  
平屋顶和金马蹬

黄昏的太阳里
传来钟声

北方的冰——刀子一样
闪闪发光
血——漫过陶碗
流到街上

两个茨冈人对歌手
两声叹息
黄昏的太阳里
传来钟声

2010

在特洛伊死去的人们

木马里的希腊人,他在凝视:
手执郁金香的敌人们从他面前走过
如果他只是躲着,没有向外望去,
时间还会不会同样流逝?
如果没有爱,恐惧和无法延展的梦,
光和暗就足够把世界划分
特洛伊,你这白胡须的大河的城
你小小的陶土房子
是装满粮食的骨灰瓮
你没有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死者
在特洛伊死去的人们,
我要为你们唱一首,
骰子和棋盘之歌

骰子和棋盘之歌,
火星四溅的交叉路口和明天之歌,
年轻人中谁都可能成为国王,
成为环形墓里戴金面具的骨骼
一颗青橄榄在海上漂流,里面埋葬着,
一位永远不会出生的主神,
混乱和秩序的可能。
六个音步是六只鹰落向尘土
六个险恶的月亮,六个世纪都杀不死
我们嗜血的诗歌
每个人的盾牌都是阿克琉斯的盾牌:
我们丢弃的世界,想要挽留世界丢失的我们
比孤独更可怖,
比战争和农业更抑郁的缪斯
用火焰和疯狂把我胁迫
让我为你们唱一首
脚印和棋盘之歌

从前,现在,和将在特洛伊死去的人们,
纺轮和棋盘之歌,
父之狡诈和母之罪
反反复复,
昨天或明天
河岸上里站起一尊尊神像
太阳神低矮脆弱
地母女神面目模糊
今天战士和孩子们必死,
而城市和女人们一起逃脱
透过打翻的水罐一起看到
无法饮用的复仇
希腊人的神就住在船桨旁边
你又向谁呼告?
或者你赞美锁链和伤口
像赞美海鸟的迁徙?
你们的石板一定刻过星图,
你们的神祗目光黯淡
注视你复活于陌生人之中
又再次毁灭于更陌生的战车
在特洛伊死去的人们,
这是海角,细麻布和骰子之歌
殉葬坑,骰子,城墙夯土之歌
骰子和棋盘之歌。

2013.12-2014.1


四月十六日下午

土地在呼吸。
土地在呼吸。
无数水仙花戴上了
悲剧纯白的面具!
没有眼睛的花朵们
比俄狄浦斯还瞎的花儿啊,
你们为什么又从黑夜里站起?

2014.4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13: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1:10 编辑

额尔古纳

以残忍而著名的春天
想起远处的远处
充满花香的大海
在毡房间行走的死亡
来了又离开
太阳的冠状花序
在车辙岔口摇摆
哈达湛蓝
长调洁白

顺着风旗指出的道路
我走向一片青草地
世界如此脆弱
我想快些远离
世界如此脆弱
令人不忍直视
在黑夜之马饮水的河流两岸
星星的根尖苦涩多汁

2012.8

萨满神歌

我有灰白树枝,悬于我的眉上
我有松明小灯,点在我的眼中
两个方向的风是两只鸟儿
在我肩膀上采摘孤独

为了梦,鹿群或瘟疫的缘故
我这样走出我自己
我的和树的语言
总在林地结束处相遇

那是比众人的心稍远的地方
我见到紫色的草原
一个孤零零的石头人
有着年轻神灵或我的脸

2012.8

云冈石窟

土地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深
土地下的黑暗十分厚实
十代城市埋葬在这里
儿子城市叠着父亲城市
对于谁的铲和凿子
土地竟能容忍颜色
一群触目惊心的蓝色,
白色和琥珀色,
一些衣袖和脸,
一粒沙的极乐世界
黑暗之中这样小小的地方
石头穹顶就是野花的花盘
古老野花头顶光明
独自站在黑暗之间

2011

六月二十二日

三重又三重夜晚
露水已开始发皱
终于又是一个
命运攸关的时候
空空的环形剧场里
一定有什么在跳跃
它长角而戴葡萄藤
好笑而危险
它嘴唇绯红
齿间衔着忧郁
在春天退场时
为背影表演羊神剧

2012.6

给米沙哥哥的信(外一首)

米沙,阿廖沙在这里写着:
“你的生命是莫斯科城漫长的冬季
我的生命是库拉河上无尽的暖风”

四月,高加索又是春天
哦,你记得草原,山路和蓝星星
虚构的春天还流动在你的血管
当雪花落进你黑色的眼睛

我也很年轻,米沙,我永远比你年轻一岁
真是遗憾,我读着你这一封家信时
连队已经往下一个山口驻扎
那里水流洁白,我永远无法到达

算了吧米沙,算了吧,这不是一场冒险
捱过这场暴风雪就像捱过原先的那些
你应当活下去,你答应过
要带回一顶绣花小帽,几枚金币,和许多传说

然而你的今天已是我的昨日
哥哥,我听见,枪声将响未响时
在你十六岁的日记本上
刺李花纷纷飘落

2014.1

在那高高的玛苏克山下

夜莺在高高的玛苏克山下,
整夜整夜歌唱不息。
沉睡的五峰城不知晓,
群山却听着哭泣。

可你又何必把忧思责备?
整夜整夜唱着孤独。
沉睡的五峰城不言语,
群山却俯身注目。

从那高高的玛苏克山上,
飘下白云和山风,
人世的热情和苦闷,
将飘散在高高的天空。

可那歌声却飞过了高山,
有别人在那里倾听,
有别个孤独的年轻灵魂,
将孤独地感到欢欣。

2009.9

(给诗人莱蒙托夫,他的诗歌伴随了我的高中时代。)



路过森林

雨后,潮湿的树叶里
常常弥漫一种声音
以强有力的韵脚提醒我们
铁器,水源和人类童年时代

这场雨让我确信
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旅程
正在天空反面展开
雨后,太阳是光明的寒冷

某个人或森林内部
两把斧头接连砍着
木质脆而响亮
有时,世界忙于自毁
为了再次诞生

2014.4

我,祖国
         我,我们=完整的我
                --------荣格
下午我醒来时那些声响
已经能够在岩画和火堆旁奔跑
光亮的声响,嗡嗡的声响
是什么时候长出脚的
然后又长出一双手来
大河沿岸少女的手
荻花的手,玉石的手
在秋天采摘红色石榴
语言最初柔软而光滑
如同陶土或河沙
只是一昼夜或一瞬
就全部干燥成名词,碗和水罐
被线形和鱼游满
石榴的红色裂开时,
猎人们的长矛纷纷掠过
那些人面鸟,命中一些
未解征兆和倒行的鹿
第一个动词是石头犁开焦土
是人和森林的第一代仇恨

从前有些山黑暗而新鲜:
大苦之山,柴桑之山
有些山关乎王权,
比如西岐和商丘
长满兽面纹和利齿
每一颗谷粒上的每一个我
人人都要夺取王冠
悲伤的王冠,伟大的王冠
这王冠我也曾戴过
那时太阳里的九只乌鸦
左边四只,右边五只
从手腕站到我肩头
面对时间,我睁开十双眼睛
十种目光困惑而炽烈

十种目光让我认识一个男子
一位父亲,胡须如云
蓝如永恒和天空
也认识一个女人
孕育土壤,符号和黑夜
强大而苦难重重
那是我亲眼所见:
为了那男子或女人
一位巫师头戴羽毛,
在满月下跳舞至死
山坡种满鼓点
和蒲公英

满月里的冶炼之声
满月里漆黑的犬吠之声
我曾直视恐惧
在生锈的月光下
状如某种高大的建筑
如同封土堆,或者祈雨的高台
它的庄严来自我们的罪过
我记得那种原罪:
我记得那些扶犁的人,
那些吹奏骨笛的人
怎样把小孩子引入苇丛杀死
我记得饥饿的年份。
那时语言已得到温度,
和各种神秘颜色
已无法将自己转述。
我记得语言的消失:
最后一颗火的眼睛
在灰烬里合拢

只需轻轻回忆
我就能返回荒野的北方
白头发,高颧骨的故乡
语言附着于马蹄而非文字
此处语言还在我们中行走
清晨我们看见它,
在河边手提汲水的木桶
这里,世界细小于琴弦
漫长的歌里,人们在繁衍
三天三夜都未唱完的歌
见证另一个我的诞生,
我们的诞生:
战士是我,花朵是我,荒原是我
田野是我们
杀人者是我,被杀者是我们
钻木取火是我,火焰是我们
瞬间是我,时间是我们
我的语言是我,语言的语言是我们

高举王冠者是我们
手捧盐和土壤的,是我们
而我,是从我们中走出的人
一个人,无数的人
渴望火种和光明的我们
人人都要逃离悲伤
王冠的悲伤,伟大的悲伤
而我,能复活火焰
而我将把王冠戴上
那时,十只乌鸦站满我手臂
已是骨骼的手臂
站满青稞架,站满草垛
站满字和句
从东方站到西方。

2014.4

少年和少年的谣曲

少年们,歌队的少年们,
哪里能听见你们的歌声?
“在花丛里,
   在正午花丛里
  温情而野蛮的太阳下”

少年们,手持尖刀的少年们
怎样能开始浪子的生涯?
“在风中,
   丢下碧色颤抖的心
  在没日没夜吹着的风中”

头戴柏枝的少年们.我如此冒昧,
也把黑树叶贴上前额
“歌唱吧,
  行走而不停歌唱,
  比河流穿过盐碱地更苦涩”

2014.3

复调问与答

风和白色太阳的争执
留下一个影子
从我身边滑过
带着狡黠的笑容
从冰面上滑过

什么能让眼睛停驻在水上?
(是寒冷)
是什么伤口并没有愈合?
(用深沉的声音)
但是你的城市已经建成
(一个铁铸的大国)
长堤上的石雕鱼说
(用花岗岩沙哑的语调)

2012.12


东方

1、中国西域

告别喀什

是时候钉上黑色蹄铁,
跨上短剑就出发
边境上飞着的子弹
快不过你的骏马

年轻人,是时候,为什么
不走出这庭院
难道要在银色新月底下
死于这已死的书卷?

在兴都库什山后面你必须走过
没有人走过的山口
走过冰织的地毯
你要在飞梭上行走

是时候了,你不是已经永别了
和田,楼兰,英吉沙
为什么不钉上黑色蹄铁
跨上短剑就出发?

2、塔吉克斯坦

波斯抒情

请你抬起你的眼睛
拉斯拉琳娜,拉斯拉琳
抬起眼睛,别伤心
笑一笑吧,拉斯拉琳
你从德黑兰的月亮下
来到杜尚别的蓝天
轻轻拉住我的手
说你爱我的歌声
说爱听我弹起
考姆兹琴古老的歌调
好像春汛带来三月,
三月把节日带到。
姑娘啊,难道你是当真?
你当真没去过设拉子诚?
没听过那里的小伙子唱歌
还胜过萨迪那样的诗人?
我的歌不过是烛火的至亲
一阵风就熄灭我的声音
他们的歌声才称得上火焰:
点燃的灯盏,点燃的心
“你的目光是闪烁的星星
拉斯拉琳娜,拉斯拉林
你的面纱后面是正午晴空
让我们的白天消失无踪
——太阳对美貌可算见多识广
可在你面前还是收起光芒。”
如果你到过设拉子诚
他们一定会这样歌唱


请你抬起你的眼睛,
拉斯拉林娜,拉斯拉林
抬起眼睛,别哭泣
跳吧,为我跳一支列兹金
你离开悬铃木清凉的绿荫
从安息高原,从凉亭下
但我们这里,拉斯拉林
遮阳的只有葡萄藤架
你说爱我跳起塔吉克鹰舞
我却说那舞姿太过虚荣
说爱我骑马穿过高原
帽檐上悬着正午的太阳
我要带你看看霍拉桑
看看斐尔杜西遥远的故乡
他只为过去,为过去高歌
我的诗歌——只为我一个
我只唱我那高峻的群山
和剑一般穿过河谷的冰川
歌唱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们
不是为哪一位少女伤神
我要带你看看霍拉桑
玫瑰红宝石一般发光
年轻人骑马穿过大街:
帽檐上的羽毛,马鞍上的金线
“你还年轻,像翠柏树枝,
像勇士的目光明亮笔直。”
我的衣领上别着哀悼的树枝
我的心上回响着歌调和忧思


请你抬起你的眼睛
拉斯拉林娜,拉斯拉林
你要是把欢乐找寻
为什么不把铃鼓摇起?
德黑兰的月亮是很明亮
杜尚别的蓝天也是一样
我们的泉水黑暗
我们的艾酒清凉
天青石和卡拉库尔湖水
藏起了阳光和月亮
我们也有红宝石山谷:
当晚霞落在街上
你要是在把欢乐找寻
就一定和塔吉克人交往
我们的人们个个欢快
只我一个生来就悲伤
你错了,你错了,我的姑娘,
你要把欢乐找寻
就不该——到我这地方
忧愁对我早不是忧愁
笑声却让我惊慌。
这不算过错,因为我生来这样
就像你从不用乌斯玛草
把眉毛描画,它们不还是两道
德黑兰弯弯的月亮
但是我爱,我爱过,没有声响。
也没有商队驼铃般的希望
拉斯拉林娜,拉斯拉林
我两手空空,心儿渺茫


3、吉尔吉斯坦
(送给吉尔吉斯作家艾特玛托夫,和他许多优美的故事,他在这条河边度过童年时代)

库尔库列乌河

库尔库列乌河
回流返故乡
伊塞克湖的蓝色
要变回山上的阳光

她哭着扔开了头纱
闪烁着一身冰晶
像是个逃跑的新娘
眉梢上带一颗金星

她哭着扔开了头纱
泪水却流回昨天
前天的激流和漩涡
紧跟在昨天后面

库尔库列乌河
回流返故乡
先流过吉尔吉斯高山
再流过哈萨克草场

先是小小的白铁灯笼
在毡房顶上摇晃
然后河水里升起了
玛纳斯看过的太阳:

先照亮他的讣告
再照亮他的诗篇
最后,拿着钓竿,河边走来
一个灰眼睛少年

4、伊朗

游牧民对市民说

在设拉子的茶馆这里
我不和你动刀动枪
朋友,你难道没看见
清白的太阳
还照在你身上?

你尽可以拿你的马刀
把刀锋指给我看
也可以加点烟叶
把你那红茶喝完
你要知道,朋友
我不在乎你的子弹
就算对你的红茶
我也并不稀罕

在设拉子的茶馆这里
我不和你动刀动枪
你好像也怕伤着
毛茸茸的地毯
瓷器蓝白的衣裳
没人会喜欢
往红茶里流血
如果非要流血
那也要换个地方:
清白的太阳
正照着陶土城墙
可你要知道,朋友
你不能把我怎样

在设拉子的茶馆这里
我不和你动刀动枪
我翻过高山隘口的时候
你正戴着毡帽
好挡住清白的太阳

在丁香开放的路口
在箭洞好似细密画的戌楼
你要是开枪
我也不会悲愁
我本来就是一人
在你们之间漂流
你一定会开枪
那我就要说
子弹,伤不到我
你打穿的只是
我的影子
流血的只是
那个倒下的人
我只要一瓶清水
就能把马刀折弯
只要清白的太阳
还在高处俯瞰

5、伊拉克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埃兰人拿着金黄的麦穗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亚述人带着弓箭来了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灰色的底格里斯大河
就在安息高原上
尼尼微城在波涛上投下倒影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它哭喊,被烧成了灰烬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刀尖似的新月照着那废墟
就在安息高原上
看见亚述王庄严地颁布了法典
就在安息高原上
又看见那石板被敲成了碎片
就在安息高原上


6、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之夜

设拉子到伊斯坦布尔
有那么多条路
月亮洒下了白盐
印出了我的脚步

多少葡萄藤蔓
织成多少长网?
设拉子到伊斯坦布尔
游动着多少光亮?

——“桅杆上的旗
猫眼石的绿光”
后面——已经不见
前面是——茫茫一片
血红的月亮
投下生锈的短剑

多少盐白的凉亭?
多少旅人的墓碑?
“——辛辣的风
长荨麻的荒野”

2011.9


忧郁,阅读史诗的忧郁

面对过往的王者们
我深深感到不安
当我无法凭孤独站起
我躺下思念雪山
当孤独替我站起
我躺下思念月亮
比雪山洁白的月亮
是长满羽毛的陶罐

没有多余的木头
能再为我做一把诗琴
没有一片嘴唇
可以和草叶合鸣
躺在船里顺流而下
我躺着倾听
面对过往的王者们
我失去我的声音

2014.5

夏勒维磨坊哀歌   

     (2012年)10月20日纪念亚瑟兰波

在梦里他出生于夏勒维十月
磨坊的风车纺轮般转动
在军刀和镰刀一起生锈的年份
麦穗早已长眠在谷仓之中

冒火星的烟草被塞进烟斗       
他被塞进衬衫浆过的衣领
十四岁行坚信礼,管风琴嗡嗡振翅
有个教区长念出他的姓名:

让:七岁左右,头发被太阳晒成白色
尼古拉:端坐在毕业生颁奖集会
亚瑟:还未出生的一位国王
十六岁的前夜——新王万岁!

夏勒维的埃及人追上来了
铁路线是红海顺从怯懦
蓝眼睛的摩西跳上火车,
同糟糕的夏勒维从此别过

波希米亚人,夜晚,在站台上徘徊,
夜晚像个朋友坐在他身边,
不用水晶,不用纸牌,也不用钱币来交换
预言厄运正等在所有人面前

走过煤气灯,海关和百叶窗的监视,
步履轻快如同上次革命的亡灵
在巴黎小酒馆,两百个冬天过去,
还有人谈论着邪恶的爱情

该诅咒的巴黎和南半球群岛,
悔恨亚丁湾,心碎维也纳,
这世界语言太多,如同繁忙港口
驳船,木船,帆船,不如一言不发
       
因为天真的欧罗巴已经时日无多
海水已漫上她墓地的石板,
只有老磨坊忧伤地伫立
好像永远遥远的异国海岸

可他不在那里——他也不在别处
不在海鸟的队列——也不在人们中间
甚至不在逃离夏勒维的路上:
有棵棕榈碧绿,铃声闪着双眼。

在梦里,他已死于阿比西尼亚高地,
那里夜晚深紫,白昼一片赤金,
黑皮肤的木雕,地平线,远方的手鼓
正不停向他讲起邪恶的爱情。

2012.10.20


白桦

北方北方,白昼漫长
瞳瞳大眼的白桦
往黄昏里张望
头巾绣花的少女
瞳瞳大眼的姑娘
眉毛乌黑,木桶摇晃
竟对白桦的腰肢
拔刀相向
蓝色的天,天蓝的北方

木桶里桦树汁多么清香!
流血的白桦站在山冈
瞳瞳大眼的白桦
望向黑夜
等着成群的星星
来把伤口轻舔
有时一刀正中
白桦的眼睛
白桦树好久都不能看见…

2014.5

与莫奈同题

百子莲

蓝色百子莲
向水面曲着长颈
无意中望见自己
头戴七重花冠的倒影
水是那么寂寥
水是那么清
在人群中
一个世界很远
一个世界很近


萱草

青春和一切光明
总会燃烧殆尽
热烈的橘子酒
响板声,烟斗,火柴
不会剩下什么,
除了灰烬以外
终有一日
不得不面对
胡须零落的紫色
四季如此苛刻


从玫瑰园遥望吉维尼住所

瞬间使我满意
用园丁剪修剪时间使我满意
会松土的月光使我满意
我所遥望的被再次遥望,使我满意


遗物,或我们所未能完成的

暗黄镜片: 第一次转述
调色盘:另一种形式的画布
烟斗:灵光逃离的小路
题签:仍然眷恋人间

2014.5

同貌人   
   读帕慕克《白色城堡》

他遇见他是另一个人
在橄榄色的草地旁
看见一只灰蓝鸟
在草丛里拍着翅膀

用比霜花还细小的声音
他和他争论起来:

今天你数路灯
明天你就死了
今天你穿灰衣服
明天你和我一样

(两个灰蓝羽毛的他们
站在树枝上)

2011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27: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0:47 编辑

两者之间(组诗)


小商人

我从撒马尔罕出发,满头栗色卷发
丁香月桂茉莉,刚刚十九周岁
我的白骆驼和我,游逛在长安大街,
常常夜市斗酒,难免动刀动剑

北方阿姆河岸上,我昨天还在那成长
今天我在这吆喝,  明天就不知去向
我没和小麦一起成熟,却穿上商人的靴子
与其老成一头山羊,不如在小酒馆醉死

丁香月桂茉莉,只要你一两六钱
袖子宽宽的诗人们,就送我短歌几篇
黑眼睛的年轻姑娘,请把羽毛插在我帽上
不是只有银币,能往返于你我之间



焉支山

红山,
胭脂和阏氏的山
两者之间的刀兵
总在这止息又兴起
望着箭靶上的水源中心,
那个挂着沉重金耳环的女人
想了想: “还是变成一座山吧
一座春天融雪的山
总好过变成天鹅,
像我那天神父亲
焉支焉支,
在针茅草丛里不停叫着”



燃灯节

敦煌
大而繁盛
比起这城市的夜晚
白天更加昏暗
只要风沙停止
就有一千个骑手
举着火把奔向
这灯的王座
或为谜底
或为过错
佝偻着背的新月
从沙丘上滑落
无意中打翻
一片珐琅蓝色
比起洞窟里的白天
夜晚多么明亮啊
无名工匠的手
在人间和人间之外
在一根油蜡烛的光里
来回游移
敦煌
流水依依



小商人和老山羊

老山羊啊,你嚼那蓟花做什么
难道满山青草你都吃完了   
淡紫色毛茸茸的诗歌
你还是留给我吧
               
老山羊啊,你舔那酒壶做什么
难道泽拉夫善河水你都喝干了
稻子们攒了一夏天的眼泪
你还是留给我吧

该是我在这里望着月亮
该是我来用它那淬出火花的光
磨利刀口。嘿,老山羊
你不如去晃自己脖子下的铃铛

老山羊啊老山羊,一把胡子,
我不信你能把这金匕首也衔走
你看,它就别在我的腰带上,
这腰带崭新铮亮,这腰带是羊皮做的


楼兰

这个五月再次往土地里
往没有一滴水的罗布泊边上
埋下楼兰小小的球根
埋下这类似于风信子的植物
希望它能再开出一朵城市
已经两千年了,
总该让商队和月亮
能有个地方歇脚
可这个五月并不知道
哨声啊,夜袭啊,食火者啊,
都是两者之间
没有确切位置的事物
对于无可挽回的一切
不用谈论失败的次数



小商人和白骆驼

如果像他们误传的那样
我死在长安了,真的死在长安了
我的白骆驼怎么办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并不是孤孤单单
若不是为了手鼓月亮
和六弦琴里的先知
我本该像波斯王那样体面
走上藏红花染色的地毯
或赤脚走回阿姆河水边
向后倒下总能落上一垛干草
风啊,你本该放过我
去灌醉草原
我本该像小杨树那样体面

如果像他们误传的那样
我是个浪荡子,又谎话连篇
在长安这铜钟般悦耳的城里
少我一个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串风铃
被风吹下屋檐
风啊,你本该放过我
去灌醉月亮
等他在小酒馆的桌上睡着
好让我的白骆驼和我
悄悄回到
十三岁的阿姆河水边
倒着走过六年,
倒唱六种歌调,
若不是被六根弦绊了一交
我本该像小孩子那样体面



吐谷浑阿干歌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白兰不是花朵的名字
  是手捧泪水的杯子
  天空,一顶毡帐
被死死钉在地上
既然走不出天空,
  我就还住着从前的帐篷
  你见到的落日  
  也就还是我见到的落日
白兰草原有许多马
  都被刻成了石头
  白石头和黑石头的马尾
  不会为嗅到远方而摆动
如果我的马是石头的马
  我们就还是同一条河边的孩子
  和你一起啜饮冷水的我
我的争执也不是马的争执



两者之间

在得到和失去之间我来回行走
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
此处和彼处争抢我
如同两匹马撕扯一丛苜蓿
就不再谈归程或故土了
既然已知晓两者之间的秘密
错过雨前和雨后的晴空
雨云就会顺着你的脚步聚集

2014.3-2014.5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28: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1 00:37 编辑

荷马未失明时


帕里斯的选择

在艾达山的灌木丛里
那是我亲眼所见
古代的混乱之神
藏在牧羊少年心间
否则,半埋在沙土中的
三截石像
三张同样的面孔
他是怎样区别?
野地里的雏菊,
低矮的女先知
金黄的眼眶空空
在风里摇曳
在这昏昏欲睡的陆地
没有人能把自己挑选
春日的一阵风里
雏菊们争抢眼睛
总会有一棵看见
一个蓝色身影
布满裂纹,脆而僵硬
“那是地底逃出的混乱之神
住进了你的心
牧羊人,我要叫你
亚细亚的命运”


阿喀琉斯之死

火葬堆上躺着的孩子,
神明一样的孩子
史诗是你
我就是你
假使你活到这个年纪
我是许多人,是多数人
我视而不见,高唱这场惨剧
海和云杉的孩子神明的孩子
太阳拉弓射下的鸟儿
满枝新叶的抒情诗
生来就为流血倒地
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绿宝石合上你的眼帘
可否用苦艾酒瓶盖代替


奥德修斯上岸

你觉得大海就这样把你放过?
当你回到羊圈和葡萄架
在宫殿火灶边静坐?

只是妻子纺了一根纱的工夫,
潮水褪去,连同海员怪谈
土地十分坚固

尝尝你的名字,它可以晒出盐粒
你言语间弥漫着海风腥气
你并未注意

从此你却在陆地上活着       
海的复仇才开始
我不愿多说

2014.6

节奏

那非常轻微,只不过是——
心悸,心徒劳地把它的牢门敲击
海浪和岩石永恒的对立

似乎和颜色有关,又似乎是距离
静止壁画上舞蹈的秘密
那是盗火者的苦楚
他苍白,目光明亮,在大理石天空上踱步

那就是一个头顶黑太阳的正午
十二点钟声突然响起时
钟声之外的事物

2014.6

河流思索着春汛

河流思索着春汛
在他最黑暗的河底
我们的河与我们都知道
最好的日子已过去

空气曾寒冷,像一碟莓子酱
发出酸甜气息,
星子挂满屋角,夜在窗上冻住
生存不过凭借惯性

雪雾昏黄的白天是那种
奏鸣曲般悦耳的寂静
当毡靴停止碾压
路上融雪的盐粒

冰把浮木和橡胶圈覆盖
完美地自欺欺人
河流赞美这结冰的一米
世界竟能这样陌生

可我们的河多么清楚
最好的日子已过去
洄游鱼群正啃咬着
碎冰上冰刀的痕迹

从此,向海的流淌是战争
航行是迫不得已
在河上,老驳船咳嗽出
一串嘶哑的烟气

河流思索着春汛
这时在河堤上行走
要分外小心,漩涡敲打着冰面
像个关在路灯里的邪灵

2014.6

陌生自杀者之歌

圣塔莫妮卡。龙舌兰酒。二十二岁
白糖海岸。白垩粉笔。落基山脉的蓝色
马雅可夫斯基诗中的青年。昨天的阿波罗
醉鬼旧金山。抑郁者天使之城。

两个舞会皇后站在你窗外,你向她们招手
一个金发一个红发,肩膀上升起新月
“请帮我逃出这墓室,只要把窗玻璃砸碎”
她们打着手势:“哦,是的,我们都爱周三,酸橙和蔓越莓。”
你拉开大衣左面拉链,拿出挣扎微弱的心
一颗镶满电气石的冰雕,暖气正把它杀死,你请求:
“请帮我打开窗户,我不该在这个钟点消失。”
“你会来么?明天,我们在粉红树叶上野餐”
她们说,用同一个声音,像所有人,像轨道上的行星

于是,你向自己的名字祈祷,走向紧闭的门
它比雨季的痛苦沉重,也沉重过任何一顶王冠
钥匙在你手中,只要你愿意承认
门并不是从外面反锁
你向锁孔伸出的手被手的影子打落
黑色的棕榈叶环绕着你
热风和永恒之海,会把打乱的拼图吞没

2013.10


西班牙语课上         
(为了费特列戈.加西亚.洛尔迦)

走神的时间从两点钟开始
垂下头的秒针慢了慢了
十三杯朗姆酒和一只橙子,
谁是要和我跳舞的人?

费特列戈,帕科,阿娜和我,
用匕首切开垂死的月亮

给我一束剑麻,给我一截船桨
来平复费特列戈露水般细小的伤心
十三杯朗姆酒和一颗无花果
谁能用小锡灯换来爱情?

大街小巷的算命人,十字路口的女儿们
正读着龙舌兰张开的手掌
十三杯朗姆酒和一篮橄榄
谁死去好像睡着了一样?

四片破碎的月亮里,
有一片被蒙着眼睛
那是费特列戈,那只能是他
帕科,阿娜和我
在西班牙语课上

2013.8


1990轮唱歌

在白夜结束时醒来的一代
在黑夜结束时才真正醒来
在葬礼年之后出生的一代
没见过诗神把箭矢冶炼
把墙当做路标行军的一代
绕着筑墙的环形队列
在铅字年之后出生的一代
最为擅长笑谈和厌倦
看不见自由书写“自由”的一代
听不见“思想”在思想
把枪口对准自己影子的一代
在碎镜子前中了一枪
在短刀年之后出生的颜色
底色总是血迹的暗红
在火车年之后出生的语言
死在合唱声的铁轨上
隐形的十字镐统治的时代
悲伤悄悄自述的时代
在白夜结束时醒来的一代
将在黑夜结束时真正醒来
                 
2011   

基辅城门
    (为近来新闻和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
     
第聂伯河水上
飘着许多船
基辅城门底下
站着一个小贩
左手提一篮
蓝蒙蒙的浆果
右手拿着
描眉的香蒲一串

圣弗拉基米尔
在城墙上俯瞰
花岗岩的瞳孔
神色淡然
围在他身边的是
一群全身翠绿的天使
和一位塔塔尔可汗

这里那里的枪声
房屋倒下,马蹄哒哒
哥萨克高声叫喊
爱跳轮舞的
脚儿纤细的音符
敲着穹顶和石板
钟舌左右摆动
城楼有话要说:
看呀,基辅城门底下
站着乌克兰

2014.6
                 
在漠河站休息片刻

上了年纪的绿皮火车
在漠河站休息片刻
用温柔的汽笛声
呼唤我的名字
沉睡已久的另一个我
在此处出生成长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掐灭手里的烟头
那个戴灰色帽子的我
像交叠围巾
把思想交叠整齐
呼唤我,请只呼唤我一人
深沉的北方大地       

我回想清晨时分
和一生中所有闪光的声音
露水在林间眨眼的时候
火车路过小兴安岭
我伸出窗外的手
曾握住一根白桦的枝条
这就能算相互认识

趁着天色还亮
趁着我所站立的角落
还没有多少人
留下脚印
和一切握手相识
又握手别离
被帽檐压到屋顶上的晚霞
久久都没有散去

2014.6

宝石的诞生

凌晨四点你要是醒来
在敞亮的悲伤怀里
隔着绒布似的困倦总能听见
一只鸟儿在不远处叫着

命中注定,这水灵灵的嗓音
将在你心上画出窗子
多年之后,它将陡然向外打开
放出一群羽毛柔软的白昼

人所珍视的只在此刻呼吸
互相命名为爱,灵感,或短暂的宁静
肩扛孤独之山行走
你偶然瞥见宝石的诞生

2014.7

高更:诺阿诺阿

野姑娘,土色皮肤,阔叶树
野石头,海的森森白牙
狩猎黑檀木,油彩,刮刀
有个野人在作画

创世者是个野人,他的房子着火
他静坐在房子里
看自己烧着了
如果万物都以舞步行走,那该是
令人醉倒的巨大罪恶
香啊香
耳际的白色花朵

2014.7

梦境

昨夜,我误入一座城市
仅仅由水,钢铁,哀伤所建造
所有人行走时都比雪片还轻
全然不知自己早被遗忘

我决定离开是出于困惑
并非因为丢失快乐
随我一同醒来的奇特情感
并不在现存的词语当中

而那座城远远地,那座城无法让我忘记,
它放出深夜铁轨边
炼油厂塔楼的明亮光辉  
和忍冬花的香气

2014.7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30: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0 23:51 编辑

谢谢各位阅读!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32: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ksey 于 2014-7-10 17:24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14-4-19 08:5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布朗大学一年级生 Aleksey,目前修数学和西方古典文学,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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