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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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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投稿] 于贵锋:《无声赋或悲伤记》、《不等于》、《人间山水》等诗歌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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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21 12: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于贵锋 于 2014-6-21 17:04 编辑

从去年到北网以后,陆陆续续贴了许多作品。现在选择一些合并成一贴,算是我的投稿。诗无定法,诗歌的标准就是在每一个诗人不断的探索中形成、丰富和给予着新的期待。欢迎朋友们表扬,更欢迎朋友们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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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赋或悲伤记


1

这时你是否在蒸酒,把阴郁的春光
全吃进一个国家的肝脏
你疼着,而有人从暗处走上台发言

你抽打着那根患希望依赖症的神经
让它醒醒:春日乃季节事
无关温度、良心和政治

你唤着一块白石,像雨点那样
你想白石还洁净,你把水面拍得噗噗响
这变得无聊的荡漾,不停地荡漾

大自然在体内,不在户外
但多年了,纯粹之恨,一直无法排解
一个从不出汗的人开始发馊

你记得的,你就是我
你忘记了吗,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人儿

你记得的,你忘记了:当我身上的毛孔一一张开
有人就害怕
有人就像劳模,在毛孔中灌进一声不吭和水泥

2

有人就在耳朵眼吹软软的风
这小时候的阳光,至今未老
这一坛熟透的    伤心老酒

一只耳朵虚构着杏花春雨
碑影搭在另一只耳朵
这中间是    生涯

对了,她说的就是“生涯”
就是这张脸的   左眼和右眼

她还说:瞎了就瞎了
一只眼还得走路,我还得假装淡了生死

3

只一瞬,你便安静下来
让秩序主持悲伤的美

出来吧。我敲着镜子
我说你出来放声哭
给你生命的人已变成一捧灰
你一定得哭

你无声地笑
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在镜子里

现在,在夏天和人群中
你还是冰的
冰还在你体内
你在星光和暴富的灰烬

你还在空空的镜子里
虫子一个个热情地对你耳语
说好坏
说生命的高低贵贱
但不提爱,不提不爱

只一瞬,槐花已老
叶子碧绿地覆盖在
生活和镜子上

我敲着那碧绿
我敲着碧绿的镜子

4

我敲着童话刷绿的门:
一群野兽出来寻找食物

这么多年过去
在辽阔的大地上
我们奇怪地拥有了
自己的面貌

口味也是自己的
散去之前
在时间的肚子上
寻找最初的乳头

散去之前,风在吹,肉很凉,石头很暖
假寐像露怯的牙齿
茶水轻轻滚在舌苔

再不必分辨
好生活有怎样的声音
再不必捶胸顿足
好像那颗星星本可永驻天上

5

对着道德哭
对着生活哭

你不哭是什么意思
你还在等待那变形的影像恢复常态吗

一声不吭
几年前就是如此
这几年的每一天就是如此

一个眼神,手势,一个模糊的喉音
你知道他的心思
你们一直相互庇护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你不哭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怎么来替你撑腰和辩护

空气寂寂
星星贴在
一张张嘴

你还是一声不吭
仿佛他在那儿
你们一声不吭地绕开
迫近的日子

6

你们绕开我,那场初夏的雪绕开我:

你们都有了道德的雪,而我没有。
酒和夜光杯都准备好了,而泥炉似乎还在昏暗的房子
在乡下,给一个病人取暖。
这么大年纪了,我刚开始爱
还在经历而立之前就该经历
的疲倦。比朋友也晚些
把自己从一件事挪到另一件。
但还没有归隐山林:迟一点
我没有想着躲开我自己
没有想着躲开这一生必须见到的人。
终究要合拢,可我先得打开。
终究要分开,但现在是一块冷心肠的石头。

好像我没有悲伤的资格。
好像作为一个好人我不该哭。
好像什么地方装着一个泪水的阀门。

这是夏天,你们都有了雪,而我没有。

7

我说:棍子横在胸腔,也是无声的蛇。
我还说:日子被抽象成
一个圆,或有毒的三角
慢慢变凉的手
从两三个地址中抽出

是的。是的。灰烬粗糙
你和我一定记得那听话的门锁和弯曲的钢筋

你也定然在搜集穷屋顶上的星光:
有人打鼾,有人诅咒,有人不屑
你用寒风吹透的指骨找寻戈壁的方向

这奇妙的礼物再次被收走
生死如雨
你目睹那雨点静静敲打躺在地里的麦捆
像多年前那样

像生活嗫嚅的嘴唇对着远方
你呼唤过远方吗
你被远方变成了一个小镇的居民吗

一根绳子绕了一圈后
你不承认远方像一根硬梆梆的谎言吗
是的,是的,你剪发头,恍惚踢着
青春的石子

这被偷换掉的面貌,这横在我们胸腔的棍子:
说不走的,他还是走了,用自己冰冷的身体
挖了一个你再也无法进入的地洞

8

温暖从逝去的日子来,也从寒冷的北方来:
爱不出现
寒冷怎么端出赞许的酒杯

寒冷,是坚硬的,也是脆的
冰生长着
没有灯光处生长得更快

我记着他任你拿未来豪赌

──从过去,也从现在离开
都不是由于未来
死亡,春天,我知道它们的节奏

我跟随它们,又背叛它们。
心里发慌,吹着口哨
穿过午夜时我老想着那些
随时会跳出来的抢劫犯:
他们年轻,无畏,因为了无牵挂
比刀子还狠

9

死当然秩序井然:
悲伤是自己的,生活是别人的。
就像我们都开始按自己的方式
每人画上一笔:

“这几年,不记得他生气过。”
“他不停地擦着一根探矿的钻头。”
“我救了他。”
“他从不和一块多余的青石头说话。”
“有一阵子,我浑身带着两麻包花椒味去上班。”
外孙子,家孙子,像欢乐的小鬼子。
人情,洇染了冥礼簿……

“……”,和他生活最久的人
黑屋里飞旋整夜的老燕子
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视
死亡对它的改变

都试图在活人的天空,众星捧月

10

星──
这从泥土里升到天空的小动物
至今还没有名字

幸福的男女,我不许你们祈祷!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赞美
这光着小屁股的哭声,这清脆的笑声!

我信不过美的月亮!
我不放心苍老的神!

星──
你歌唱吧
你的喉咙里有一片树林
你有许多鸟儿做朋友

你唱吧,让我想想
怎样安慰你才不会
长歌当哭

11

你不能长歌当哭:死需要你来操持
需要你把死后的日子记清楚
需要你把死亡的用品认真写在纸上:

脑囟撞在墓园暗示的铁螺栓。核桃还是
那么小,绒毛的童年弥漫
苦味道。说脏话的汽油,一片黑虫子。
夏天寄存的晨光
骨灰和号码一样整齐
一把遮风挡雨和告别的伞,出现在
第49天:水龙头冲洗着悲伤的灰

我们在下山,一个人在下山中学习:
如何经营一件事,如何
吐丝和布局。在学习:新闻发言人
表态时拿捏得当的表情。在观察:闪电变细雨
股票说饿就饿,绿肠子

这些都在桃枝编的破框里
这些都顺着五月的斜坡滑进六月的谷底:
头顶炎热,脚底发虚,溪水过于冰凉
草带着疯狂的翅膀来掩埋

12

死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夜做根舌头,编写谎言。
它们也用唾沫合力给我做了一根
在灯光中    安装和拆卸
像小溪安装在石根
像早晨从钩子上取下最后一只羊

白天的舌头从来不提自己的兄弟
牙齿早一颗颗离去
唯一记挂的人有一天会出现
一场酒剥夺了好日子

13

一场酒升高道德的血压
原本,两座山互为影子

这亲密的关系令我
决然趟过刺骨的河水
在其中一座的身体里住下来
风雨反复来临,阳光反复照耀
我只是望着、念着,念着、望着

这样的生活
有松针的味道
有松果嗒然落下的
愤和恨的暗影

这样的生活不是他的生活──
他敲着山的肺
他敲着山的心
受惊的鸟群轰地飞起
有人将他的骨头从山里挖出
厚薄一番
微笑的蜘蛛没有发现
在爬向自己的命运

这样的生活被当做一种修行
学习和模仿
两座山还是互为影子
不为所动的,是他和我内心的意义

原本,我以为自己更了解生命的细节
和它的质地

14

不为所动的,是血
是他们之间流淌的血
那曾经僵硬的血肉
被死亡的冰箱保存
现在说话了,敲着小碟小碗

“敲着小碟小碗,一直唱”
这小曲的秘密,不是真的

只要小碟或小碗,用筷子敲
我要那节奏,我要那清辉

我要那节奏,我要那痴望的眼睛
我要那清辉,我要那打开的院门

我要那筷子起起落落,起──落──

15

单是等到我休息,把心情收拾好了
你才来:做些什么呢,这一辈子都将记住的
短时光?炭添了几次,茶续了几轮
让人心跳的寂静也来过几番,──这中间
你还为一只躺在被窝自恋的猫,掖了掖被角
你还想下厨做几个小菜,我轻声拦住了

雪继续下着,不想停的样子
雪继续下,越来越像一份祝愿

也越来越接近放下了一切

梦收起翅膀,把戏放在水晶盒里──
一块幕布的后面,在一盏汽灯前
灯影子情深意切
操线的女子,那个自如换声的女子

── 谁打开盒子,一阵风雪──

── 一阵风雪,谁又打开盒子──

这内心的雪,有着惊人的记忆

16

终究还是一个人走了──
夹着翅膀在屋顶上走
乌鸦还有什么可骄傲

在春与夏恋恋不舍的日子
终究还是走了──
碧绿的镜子生出
比白雪更空茫的背影

夹着翅膀在屋顶上走
是比喻的乌鸦

是小男孩向它掷石子
它飞到稍高的榆树上,恨恨地看着

还是走了──
石头冻僵
吊在天上

走了──
一夜白头的早晨
终究还是
新鲜的早晨

肉体终究不肯放弃无限的好日子
他们终究还是去追那一个个日出
他和我们,昼与夜,生与死
终究还是走上了各自的路

17

像一座房子,我把自己移进
今天这个通透的日子
秋高气爽,挂在体内

笨重仍然会被
理所当然地抛弃
我仍然会扶着风的肩
像葵花一样远望
像菊花一样登高

把一个温暖的名字
我给了房子
把生活,像碗碟那么擦洗

迟缓,但还是关了灯
把自己移到窗前:
风,拉着雪花在舞

这样的情景大家都习惯了:
整日,整月,不说一句话
突然发火,突然吃醋

无牙可刷,无心可洗
默默地,去睡
这就是最后的背影

这就是最后的理想:
搬个小凳,到楼下晒会儿太阳

秋高气爽,是一幅字

18

肩,腰,脚底,这些易寒部位
也该藏起来了
秋天有一双疲倦但勾魂的眼

有一壶丹顶红的酒
月亮升起的那一刻最危险

我穿过一片萧索的树林
我穿过一条寂寂的小路
我在一条小河边站了站
我回头看了看越来越青的青山

那一刻最危险:她莞尔
转身从袖筒里取出
一碟小菜,一碟花生
而我习惯了这一切:

她换上干净的容颜
要和我对弈,和我谈诗
这时月亮升起来
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地
照着我们的夜晚
一只蟋蟀也悄悄地躲起来
害怕惊醒刚刚睡着的儿子

我不是从田里来
也不是从山里来
已经逝去的日子
我读过书,但未经商
我经过霜,但不擅丹青

这时月亮升起来
她静静地等着我落子
静静地等我
把人间一饮而尽

19

她坐到了我心里
是忽然之间,还是一点一点
我没有搞清楚

这个坐到身边的女人没有味道,好的,和不好的。
这个坐在身边的女人,纷披落叶中,没有声音。
我看了她一眼

我又看这个女人一眼
这个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刺破的女人
在收缩
在松弛

像一枚落叶那么在收缩,在松弛

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到我心里
她坐到我床上
和我做爱
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刺破的女人
静静地,疯狂地

20

卖掉旧房子买来的一掊土
是他的新居
最初的风,白了山坡:就这样

抽泣一阵然后睡去
星星一夜成熟,躲在云后:就这样

明亮是天空的奇迹!

泥土里白蜡未化
像截尸骨:就这样

明亮是人的奇迹!

眼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我们笑容初绽:就这样

我们是我们的奇迹!

21

早晨捧来一堆明亮的果实
献给死人的,活人抢着吃
一群幸福的乌鸦
太阳将目光也转向它们

──仪式很快结束
在路口,我们分开
在下一个路口,只剩我和你

我和你,把死当一件了结的大事来谈论
在愈来愈昏暗的房间

在突然亮起来的灯光中
我突然想起那些
四散的亲人,那些说近也近
说远就远的亲人
那些跌坐生活,突生茫然的朋友

“生死是一场雪,人生是一场酒。”
“之所以泪水横飞,皆因为星空寥廓。”

──我没有和你说起这些。
我把忧伤归入一种日常的节奏
我把自己留给一条虚设的河流

22

欢乐是一地碎纸屑
这我多年前说过

如今在寂静的清晨,人们还在熟睡
我看着那些光秃的树
构成的心,和透彻的远方
恍然有个影子在体内弯下腰
在碎纸中找寻那最后未炸响的一个

我对你说: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我们在过的好日子
离开,离开,不断的离开
我们担忧着掉头不顾和留在世间的人
我们也被发现,一直呆在自己的生活里
在离离去去中辨着真假
在磕磕碰碰中打点着小花圃
手指失去记忆
嘴含不住食物
我的,也是你的
唯有死会把两个影子溶化在一个盒子

我对你说:只差一场雪
青蛙就安心地睡了
只差一场雪,我就可以无耻一醉
只差一场雪啊,白茫茫,生死两不顾

23

在另一个早晨
你对我说:

吃雪饮酒的日子
你压住心疼
我压住心疼

吃雪饮酒的日子
我们抱冰取暖

24

接下来当然不是激昂慷慨的大段唱词
而是分开──

喜或悲,当然是自己的。
生活当然有自己的河流。
但河流没有选择:
谁都把不需之物抛入

生死相约,胖瘦相逢
不相识的两个声音拥抱
回到最初──

那是拿了封口费的──
悲喜,都是别人的
起伏,都是人心

25

这是明年的纪念:
人群纷涌的日子
找堆土,或僻处静静坐会儿
也算和暗里的、天上的
和他,他们
打了个招呼
我会把那死亡的旧账翻开,是的
那个梦见的人总是小我两岁
总在我的呼喝中去干活
他一直就那么大
一直小我两岁

明年:
我将跟着那些亲人
躲开突然喧闹的山坡
在大街上边走,边晒春日的太阳
我可能猜想:
死去的人会相见吗
那时,风依然和缓
流淌的时间
还是原来的秩序

明年
思念代替悲伤
在湿黄和新绿的中间
不同的面貌交替出现:
他曾爬在泉边
像只清凉的瓦罐
他曾在半山
被风咬伤了腰
他曾在黑暗的山洞
寻找黄金
曾在梦里
走遍大好河山
也曾红着脸
头一次请求老伴的原谅
而另一个人更年轻
孤独地努力着
低头找自己的影子
他站在我面前
说那么年轻就没有了影子
一点也不幸福
像一棵树根还没有扎牢
就被挖掉了
像一个人还没有儿女
就离开了人间
像一个词还没有及物
就枯萎了
像一条河
被强行中断

──他怕我不理解,反复打着比方

这是明年:山南醒了,山北在慢慢醒
早晨梦想的果品
中午变成现实的汁液
在黄昏
记忆像一枚枚丢弃的果核
而欢乐,正式的晚餐,刚刚开始──
有一只苍蝇吗?
这么早它就活了?
点上蜡烛吧
就是既红又粗的那种

点在碟子里,白瓷碟
花边最好有淡菊,或牡丹
我们边吃,边看
很好看,很美
苍蝇知道
蜡烟的毒

──不用等到明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半鲜嫩、年轻
一半沧桑、老旧
都是这样
我们的脸
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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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于(组诗)


秋天的酒杯

蟋蟀贫寒,痛饮空阔秋风。
一只豹子对着破碎的另一只
努力不醉,不碎。

一只杯子尽可空
或含住奔跑山峦
或灌满静默流水


我把自己像月亮埋下


往昔啊,我离开了,我回不到往昔
我的家我像一个客人,我父母他们目光躲闪
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一直试图回到高高的屋顶下
我把自己像月亮埋下了,他们需要的是洋芋

草和草还是那么争吵着,草黄着秋天。
草吹来风
他们听一会便关了门,关了灯
像喜欢陈谷子的两只老麻雀
依旧认为,他们生病是一种罪过

独坐


风吹不到的地方,水变软石头
像被生活重新包围,他继续
做一个有追求的人
继续爱,赞美好日子,或发发牢骚
他也想到将来
把房子装修一下,把墙刷白
把钉子钉在看不见的地方
把幸福,分散到各式家具上
在墙上用幅画开扇窗户
摘一朵小花,证明
离开过,又回来了


炊烟


终于像一团火走出空中的门
踩在一朵云上。大地上人类在忙自己的事
野兽在找配偶失散的气味
而河流,洗涮着两岸

是的,我选中一个烟囱跳了下去
那儿,刚刚有一个人抱一捆柴
刚刚,她哄饥饿的孩子噙着泪睡了

是的,很快我将再次升起
追赶上另一片云告诉一个人是如何独自
烧开了一锅水,她是如何将那些土豆和面
做成了爱心菜,孝敬饭,以及一勺勺生活的汤

我将牵住一场雨水的衣襟
像孩子那样哭


像一棵树老了


河水倒映着一棵树老了
还有更多的石子
一个人没什么用但存在的想法

不远处村庄生长着,树的头顶
星星磨损,人们都说磨得更亮

不等于


跪在路边烧纸的人
不等于梦见了死者在另一个世界的贫寒与孤单
她哭泣不等于她学会了爱
像绝望是由于想谴责时,面对着庞大的世界
污水在秋天的身体里喷涌,她不说
泡沫说出了,不等于是一个证人


带着泥沙的面庞


讲解历史、哲学和艺术的人,一个国家供养他们。
更多的,用沉默和带着泥沙的面庞互相交流

曾幻想两岸的翅膀带他们一块飞
把梦砸向月亮的镜子
曾努力向蟋蟀学习露水或秋风的嗓音
抓住一位过路僧人的衣袍,苦求风动心不动的技巧

──河滩上的这些石头
仿佛集体等待河水宠幸的时辰

雨夜


这些水果怎么办呢
汽车飞溅起夜色的水珠,孤街上的路灯怎么办呢
女儿多么可爱,她这学期的学费怎么办呢
忘掉萧瑟的河水尽快回家,冰雨中的那些树怎么办呢
一个人半夜给临终者来买葡萄,门关了怎么办呢
从最后一班公交车下来,那个没有伞的人怎么办呢
房租,电费,欠朋友的钱,水果开始发皱了怎么办呢
还没有找到答案的人,一直坐在店门口怎么办呢

雨还在下


像一场漫长冰凉的记忆
一头牛咀嚼着一堆草料的干涩,和一缕潮湿
它闻到了洞门口老鼠张望的霉味
但它读不懂苹果花为什么在偶尔的一次放晴中忽然开了
为什么昨夜脚下的泥土剧烈摇晃了几下
一家人黑夜中来到院里
比自己还老的那个人默默往房顶上撒几把粮食
仿佛雨水张着嘴
他们都不知道将经历怎样的事,会有怎样的结局
他们往一块站了站,靠得更紧
当那个最小的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时,雨还在下
房子还偶尔晃两下,天还没有亮

像现在,一个人和一座城市被告知
有可能马路流淌,楼房发芽,“记忆有可能恢复”
雨喃喃低语,说刚才有头牛衰老地走了过去
旁若无人走在马路中央
一群出来透气的甲壳虫跟在身后
还有一群老鼠,枯叶,犁铧,烂根
一匹马
最后昂着湿淋淋的脑袋

蹲在时间瓦楞的一只白猫


北方大野,鹰越来越高、越来越薄。
这终于绷碎的黑绸。
秋水从沉沙里翻出一块年轻的骨头。

这叫唤着,蹲在时间瓦楞的一只白猫
转身折断一根树枝

这进来、出去的影子,门轴,门环。

我要埋住心里的河流


我要挖一条峡谷
让河水像听话的孩子

那一片水面啊,挖沙船向下
无数散乱的事物,像我纠缠的心胸

我需要时间给我清澈的鸟鸣
我希望退回到互相映照的镜子中


在寓言故事园

儿子加入摸象的行列
我独自望着不远的河水,将周围的树
逐棵载在心里,又逐棵拔出
逐棵,柳树、合欢树……

身后能容纳百多万人的迷宫
都在用灰暗的声音问:“大象是什么”
甚至无人反过来问:“什么是大象”

阳光在五月流逝
旧疾在当下发作
我转身去摸大象

垂入


肥霜的早晨沿河冻僵柳枝
在寒冷的钟声中人们沉睡

也有人上车,恍然另一世界
无人出声辩解

冻僵的柳枝后退中
不断垂入我的身体

不断地垂入
突然有一支
就碎了
像一只麻鸭
躲在河湾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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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山水(12首)


谢幕者

出场的赞词
还在撰写

疯狂的指挥
一声不吭


纬度

思想被装上船运走
翻开的波浪
多仁慈

活下来的箱子
证明着幸存者惯有的不屑
和厌倦

这又过了多久
打开来
依然有一个国家阴暗的眼底

失踪的影像
在每个醒来的早晨
交叠和映照

穿透时间的一股寒气
让一些年轻的向日葵
突然耷拉

一只北极熊会缓缓地
看它们一眼:要习惯
白雪的纬度



脸被一条一条撕


又一次,我枯坐春日的窗后
像砖石吃掉幽深的一眼浅井。
人间拥挤。
云的虚给天空太多的疼。
昨夜两个愤怒的影子,还在熟睡。
昨夜四散的人,又散入事物的枝条。
昨夜,星星很左
政治像一块抹布
擦完厨房,擦茶几,擦完床,又擦玻璃。
上午在常青园,死亡让树已绿了些
有几个人在烧纸,磕头。苜蓿
在塑料袋里。路口,几个人等车
遇上好心人便生出愧意
下决心要把一块鸡血石共同赞美
喝浆水,吃炒面片。
哦,从沟里传来一只青蛙兴奋的叫声。
春生虫,蠢蠢地动。
更多的花朵,茫然地朝向人群
更多的人群,朝向茫然。
这几日,大吏和小吏耍着权力的花枪
枪枪惊艳,湖水不及闪身
就献出明亮的肚皮,享受蜻蜓
的强奸。一张脸在哭
它要让自己很牛叉,能解开
经验、道德、爱和恶打的结
它要用思想来纠正现实。
从这张脸又飞出一张脸
很抑郁,很抑郁,它被静静地撕着
脸被一条一条撕
脸像一张写满了字但没有用的纸。
更远些,村庄在午睡
它的头顶坐着一个浑身长满枯草的神
那个在回忆的神,那个轻轻地落在
蓄水池方形的骨头,等水唤醒的神



我也吃暗中的星星

花椒芽有刺。香椿微苦。
白云来到晚餐。
白米粥,馒头,双黄蛋般惊喜的日子。
哦,我们吃,窗外的雨水。

我也吃暗中的星星,和纪念
单单四月死亡特别多
远的,近的,那么清晰

单单在今天,两个我不认识
但听说过的女人,死于
写诗,天气,或病。
单单晚饭后,妻子要领着儿子
去看那个独自活着的老人
她的老伴一个月前也死了


山中


槐忆幼事,可吃的芽。
儿子跑过我身旁,像另一棵树
去吃,去玩,去幻想。
由此再往南,我曾去过
那么多人买土鸡蛋的小屋
在它的东面,有树葬
我以为是将人埋在一棵树里。
松树上有新针,柔软,亮
柏树宛若雨水洗过。榆钱却
等不及我来就老了。
桃树和杏树,悄悄谈着未来
松鼠侧耳。
山中,还有其它植物,像杨树和
小绿叶静静爬在白肌肤上的枸杞
在学习风俗。
据说夜里
门都会像白天那么关着
三两盏灯火
各自琢磨


鸡毛


远处地震。朝鲜饿殍
明天又是别的消息

像一个老人
我习惯了一边听收音机
一边穿过树林

云在头顶上过
枪,有减弱的回声

偶尔,收音机里飞出鸡毛
树林会特别寂静
我想:要下雨了

蘑菇像童话
却是巫婆种

有一次,当我把这种预感
刚对着一棵树说出来
雨就落了下来

一只落汤鸡
在树林
是多么无辜,孤独



无题

心伸出的路
收进了夜色
鸟儿在睡

有一句,没一句
我们说话

忽然一个人哭了起来

院子静得
剩一堆柴


抿紧

你的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月饼
又掏出一块。一点包装也没有。
你的母亲将它们塞到我母亲怀里
她们一边推让,一边说些什么

此刻我记起了你抿紧的
你被土埋掉的嘴唇

那天在渠埂碰到你的母亲
她扛一把铁锨。你一定看见的
我和她走到了高房,我朝西,她向南
这中间,我没有说你的坏,也没有说你的好
我没有让她知道我记得你,我曾写过
你抿紧的嘴唇

你一定听见的,当我对我母亲说起这事
她说:是个苦人,也殁了个儿子,也信了主

“可她两次失去了丈夫。她也两次
失去了我。”你突然喊,仿佛小时候
生气的样子



标准的黄昏

这是标准的黄昏:多尘雾,冷。
像一个人的身体里积聚的阴郁。

我知道这对骨头伤害有多大
但仍旧喝了口冷酒,仿佛

母亲往炉膛里塞把麦草,那软软的火焰
好长时间也不能烧开一锅水。

尘雾外的山峦、北方,那虚妄的轮廓来安慰我
而母亲,望着门口一棵,叶子即将落光的槐树



磨啊,别停


一个人停下来,因为另一个人
去干别的事
她说她很快回来

一天,十天,一个月,半年
她在照看一个据说要死的人
她在干比死  更重要的事

这个人等不住了
独自开始慢慢推磨

从早晨到黄昏
他们都发现
一年,还是转那么多圈

这发现让他们又注意到了
青变黄,空旷变茂密

喜悦像只飞过头顶的斑鸠
替他们喊:磨啊,别停

满院子的青菜
满院子的寂静


今日无酒,但适合记事


大风,沙尘,降温,这异象分野昨晚:
雪,和雪带来的黑。
今日,雪在松树枝,草坪,车顶,有点脏。
街道冻住了,人走在上面像是铁走在上面
响个不停。哦,今日,今日无酒,但适合
记事:去年此时,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
刚开了头,一片阴影始料未及
成了一部长篇的主角;那个躺在医院的人
签了字,接过自己给自己的
判决书;而这一动作
后来又重复一次,在另一时间,在另一个人。
我记得,我们的出场,带着鲜花和水果。
去年此时,我开始演出自己的角色
装傻,妥协,在妄想中翻过了积雪的时间
和山峦,在美酒中暂享了山窝里的阳光和寂静。
哦,今年,从寒风仍旧吹动的一个早晨开始
我加快了变成一条鱼的速度:步步惊心
步步有人将荆棘放进我的身体。扭动中
我看见真纯无辜但又高深莫测的一张张脸
在春风里荡漾,在空调下保持幸福的表情。
他们是写小说的人。他们决定着人物的命运。
他们决定着结局。
这中间,他们有过高潮,有过喜悦,而我没有。
我身体里塞满了他们从法则的山坡扯下来的刺。
这中间,像所有的主角那样,我几乎改变了故事的
方向,因为我改变了我。我变得气势汹汹。
我变得颓唐,坚硬,像一个知道自己死期的人。
这中间,小说一节节发表
读者议论纷纷,并参与了故事的进程。
这中间,加入和离开,如同生死。
这中间,我变成了鱼,有人变成了岸和水。
我们等待着喝彩,我们等待着钩子。
我们都等待秋后算账。
现在已是秋后,一场雪,在最后两页下了起来。
现在,恍然,明亮,世界如雪,雪,雪*……


注:王家新的《尤金,雪》最后一句是“然后是雪,雪,雪” 。无意间借用了其句式和节奏。


苹果

日子像放久的一个苹果
我喜欢它散发的香味
我不喜欢吃

这熟透的,发面的,失去水分的
日子
它没有错

错在
我吃了苹果
又说不喜欢


发表于 2014-3-21 14: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学习,再学习。
 楼主| 发表于 2014-3-21 14: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雅克 发表于 2014-3-21 14:02
学习,学习,再学习。

怎么喊口号啦?群教的后遗症?
发表于 2014-3-21 14: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于贵锋 发表于 2014-3-21 14:10
怎么喊口号啦?群教的后遗症?

“──他怕我不理解,反复打着比方”
 楼主| 发表于 2014-3-21 14: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雅克 发表于 2014-3-21 14:11
“──他怕我不理解,反复打着比方”

因而你放弃隐喻,直接表达?
发表于 2014-3-21 14:16: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于贵锋 发表于 2014-3-21 14:15
因而你放弃隐喻,直接表达?

哪有直接表达?语言本身就是意象,就是隐喻。
发表于 2014-3-21 14: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下来当然不是激昂慷慨的大段唱词
而是分开──

喜或悲,当然是自己的。
生活当然有自己的河流。




那是拿了封口费的──
悲喜,都是别人的


起伏,都是人心”
 楼主| 发表于 2014-3-21 14: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雅克 发表于 2014-3-21 14:16
哪有直接表达?语言本身就是意象,就是隐喻。

向你学习新知识。
 楼主| 发表于 2014-3-21 14:24: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于贵锋 于 2014-3-21 15:45 编辑
雅克 发表于 2014-3-21 14:21
“接下来当然不是激昂慷慨的大段唱词
而是分开──


不相识的两个声音回到最初──

生命个个不同。
发表于 2014-3-21 14:26: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雅克 于 2014-3-21 14:28 编辑
于贵锋 发表于 2014-3-21 14:24
不相识的两个声音拥回到最初──

生命个个不同。


但被装在了相同或相似或看似不同的意象与比喻中。而隐喻却由于心理的介入千差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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