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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南德意志时报(Sueddeutsche Zeitung)整版介绍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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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 19: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罗傲鹰 发表于 2014-1-2 17:36
北韩是最纯粹的社会国家,1010朋友可以早点去。

朋友你过激了一点,我并没有说钻石先生的诗有什么问题啊,我也没说人家报道这些诗是不对的。

不过,但是,钻石兄说我说政治,不纯粹的论诗,那我就谈谈政治吧。

德文我是不懂,不过看图片,最大的是那张工厂图片,当然也有钻石兄的照片,不过若是单单报道北京文艺这次诗歌节,为什么要配上那么大一张工厂的图片呢?为什么没有其他得奖诗人的照片呢?德文翻译过来,是否有提到其他几位得奖诗人的诗呢?

还有就是,其实朝鲜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更接近资本主义的国家。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社会主义国家,也没有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社会主义是资本的从上往下,资本主义是资本的从下往上,朝鲜所有资本都是金三胖的,所以说是更接近资本主义的国家,他一个人代替了那些富有的资本家,朝鲜整个国家成了他的工厂。其实西方发达国家是比现在的中国更接近社会主义的国家,还有资本的从上往下是建立在资本的从下往上的,有社会主义就必须有资本主义。
发表于 2014-1-3 04: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零一零 发表于 2014-1-2 17:05
问好杨炼先生,我也有说是人家普世价值的体现嘛,我也没说这有错啊。

只是我了解的,一些国外媒体报道 ...


对不起,就我所知,南德时报翻译的《纸上还乡》,整个是一首好诗,拆开也是好句——诗意发掘人生的好句。

好像,你的“心态”有点问题嘢。
发表于 2014-1-3 07:3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杨炼 发表于 2014-1-3 04:16
对不起,就我所知,南德时报翻译的《纸上还乡》,整个是一首好诗,拆开也是好句——诗意发掘人生的好句 ...

问好杨炼先生。

好吧,我承认我“心态”有点问题,不过我并没有说《纸上还乡》不是好诗,我也没说他们报道《纸上还乡》不对,只是我想指出的是如果报道的只是《纸上还乡》,而且还配那么大个工厂图片,那说明他们关心的不是诗歌本身,而是时事,社会形态,甚至是增加他们的优越感。

诗歌当然是生活的载体,这样的诗歌走出去也能让外国人更了解中国的社会现实,不过据我所知,其实很多质量一般的诗歌也能翻译到国外去,也大多是《纸上还乡》类型的,《纸上还乡》其实我认为就“纸上还乡”四字有比较高的艺术水准,后面的当然也不错,不过也很一般,现实不需要太多艺术描绘,现实本身就是艺术。

如果不跟时事沾边,不跟社会形态沾边的诗歌,国外媒体怎么可能报道,除非是专门论艺术的媒体,我猜想南德时报应该是关注时事的报纸,专门论艺术的媒体那也不可能报道不成名的诗人,国内媒体介绍的诗歌不也是国外著名的诗人的诗,所以《纸上还乡》被国外媒体报道,只是机缘巧合而已,并不代表《纸上还乡》有多高的艺术水准。
发表于 2014-1-3 16:25:4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零一零 发表于 2014-1-2 17:05
问好杨炼先生,我也有说是人家普世价值的体现嘛,我也没说这有错啊。

只是我了解的,一些国外媒体报道 ...

1010兄,首先你这个世界观有偏差,诗歌最终极就是指向生命中“坏”与“恶”与“罪”,就是人类生命之"疾病"的一种诊断或隐喻的一门艺术.怎么能说是老外的一种"心态"呢?供探讨.
发表于 2014-1-3 16:57:57 | 显示全部楼层
冲动的钻石 发表于 2014-1-3 16:25
1010兄,首先你这个世界观有偏差,诗歌最终极就是指向生命中“坏”与“恶”与“罪”,就是人类生命之"疾病"的 ...

其他几位得奖诗人的诗歌未必都是钻石兄您这类型的吧。

我也没说诗歌不能是合事而作的啊,合事而作的作品我更欣赏些,相对于假大空更有艺术价值。

说老外“心态”是我的误解吧,那本来就是关注时事报纸,新闻嘛。
发表于 2014-1-4 05:35:2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零一零 发表于 2014-1-3 07:34
问好杨炼先生。

好吧,我承认我“心态”有点问题,不过我并没有说《纸上还乡》不是好诗,我也没说他们 ...

不懂德文而望“图”生义,这确实不德国——很中国,可惜,并非可爱的那一面。

世界对中国的了解,当然会由浅入深,即使从关注社会起,也不是错,何况这篇文章,同时进入了文本写作——你至少能猜出那些诗的译文吧?

我很期待有更多《纸上还乡》水平的作品,鲜活地表现中国人鲜活的生存,如果你知道它们,不妨推荐给大家。记着,那样的话,你也就做了与南德时报同样的事——让我们读到了真作品,学到了真人生。

发表于 2014-1-4 09:5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杨炼 发表于 2014-1-4 05:35
不懂德文而望“图”生义,这确实不德国——很中国,可惜,并非可爱的那一面。

世界对中国的了解,当然 ...

问好杨炼先生,先生所言即是。

艺术能叙述生活,也能超越生活;我希望的是他们“老外”关注的不止生活本身,也能关注超越生活的艺术,也希望能有更多超越生活的诗歌。

发表于 2014-1-28 14:59: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傲鹰 于 2014-7-15 22:32 编辑
杨炼 发表于 2013-12-17 06:14
傲鹰兄:别来无恙?新卤了几首好诗?


  终于抽出时间给杨炼先生回帖了。我不得不说,最近论坛中堪称亮点的作品较少。文字沉闷拖沓的,冗长臃肿的,贫乏无想象力的,生硬效仿西方手法的,琐碎唠叨的,见木不见林而缺乏整体感的,比比皆是。无音乐之悦耳,无洗涤灵魂之澄澈,无追问高远境界之志向,只有婆婆妈妈,只有玩弄文笔耍小聪明,只有个人小情绪,恍如嚼得不留一点甜味的甘蔗渣吐了一地。我不禁暗自疑问:这是诗歌?面对屈原杜甫的伟大传统而能不汗颜?何以将人心引向高远?完成度欠缺。文学王冠上的明珠何以蒙尘?谬误何在?白血病般的灵魂啊。
   
  一,诗歌背后无人。伟大作品之后,必有一个高贵的灵魂作为支撑。那灵魂纯度甚高,优雅而富于贵族风度,对人情世态洞若观火,佛陀般心怀悲悯,包括悲悯人类本性中永远无法根除的恶,依旧向往高远境地,虔信“善”,因而对于“恶”是弃绝的。在《大盗巴拉巴》中,人自我省察,对于“善”的追求如此苍茫动人。伟大作品与伟大灵魂,常常落脚于宗教感。以那种圣洁感纯净感,即理想王国价值王国,与现实王国对峙,内心与无处不在的“恶”搏击而产生紧张感也就是莎士比亚和拉辛,斯特林堡那样崇高的悲剧感,或者悲剧性的崇高。但我基本只看见了文字游戏,而且那游戏根本不高明,不简洁,不美,是博取一时赞誉的工具。让人读后,感觉作者斤斤计较于蝇头小利。既然工于心计,自然无暇顾及文字的打磨,高层的追问,不再顾及与现实王国的对峙,更无暇顾及作品的永恒性。这就是《红楼梦》与《檀香刑》的差别,曹雪芹与莫言的差别。其间,并非只是文字功力或天赋大小的差别,而是文学之心亦即内心境界的差异,便失之千里。因而,一篇貌似不错的诗歌,却给人以肤浅,油腔滑调之感。我多么希望在论坛读到一部沉重,静穆,伟岸的诗篇,不功利,不急于售卖于市,暗暗与屈原或曹雪芹唱和较劲。使我对邪恶当道的尘世依旧保持信心,给予我与恶对峙的力量。可惜,没有。因为,诗歌作者的小宇宙能量不足,对于美,善,文人应有的人格,缺乏健全的建构,而他本人也许是媾和的,精明的,你能指望一个精明的人带给我们什么奇迹?
   
  二,率真。杨炼老师曾说,率真不构成价值。但我想说,率真是文人品格的原色,一切价值的基础。率真,如同一个油井钻头,有了它,才可能艰难地通向地底的原油之海,蕴含着无尽题材与精神辨识的宝藏。说真话,在美国或其他民主国家是基本价值观,一旦违背,就有可能被社会摒弃,正面意义在那个环境里受到鼓励与褒扬。而在大清国这样的神奇国度里,指鹿为马黑白颠倒,机巧变通的处世哲学与丛林法则横行,邪祟者富贵显达,说真话或者率真,反会招致祸端,而坚持这一“率真”信念所需要的勇气与诚实,有可能付出的代价,使之殊为可贵。透露出宗教感般的对于“善”的坚守。这比天主教或者清教徒的执着坚守并不低级半分,更无须轻视。别人丢弃的旧鞋,却可能是我的航空母舰,因为要获得它就得付出不菲代价。竹林七贤至今为人传诵。有风骨。阿赫玛托娃的《安魂曲》凄绝千古,以个人命运与整个时代人的命运接通,以一人之我融入千万人之我,千万人亦即我一人,难辨水乳,为一个时代或数十个时代的投影,映照多少蝼蚁般的命运?是千古难以磨灭之诗篇。为何?源出率真,坦率说出真相之勇气,甚至老歌德也说过,在每一个艺术家身上都有一颗勇敢的种子。没有它,就不能设想会有才能。我想问诗友们:你率真否?这是奠定你作品质量的基石。
   在此,我奉献一篇我的旧散文:
           
           《俄罗斯的星辰呵,我想试着弄懂你们》

    在每一个艺术家身上都有一颗勇敢的种子。没有它,就不能设想会有才能——歌德这句格言,长久以来一直在天穹上散发出柔辉,沐浴着向往飞翔的灵魂们。那些灵魂可能是任何一个民族锻打出的钻石。他们化为了穹宇中永恒的星。镶嵌在悲怆俄罗斯上空的星辰更多,更耀眼,似乎受到那光辉更为慷慨的恩泽。因而,也承受了更多苦难的熔炼。
    可以从巴别尔和他的《骑兵军》,以及他被枪决于劳改营(古拉格群岛)中的命运说起。那个《骑兵军》,其文字的简约、力度、对于事物的准确把握,甚至让海明威也钦佩汗颜了。每个字词都是熠熠闪亮的金刚石。就像孕育出他们的主人一样有着绝对透明坚硬不容改变的品质。
    文字的蛛网牢牢黏住了大革命中的苦难、污秽与荣耀。书里,描写了红色骑兵军的战士勇敢就义,也写虐杀白军俘虏、抢劫穷人最后一只白鹅、嫖妓以及梅毒、践踏犹太教士的信仰、杀死贫苦卖盐妇人、跻身于两个对立阵营的父子间的残杀,令人叹惋—人何以残酷堕落至此。他在言辞间为好人同时也为罪人哀悯哭泣,并洞察到人性的沦落就是最大的苦难—慈悲、柔情、贞洁、信仰等等都已死去,人已不再成其为人。他没有粉饰、掩盖、欺骗、篡改,以锋利于匕首的文字直指——以正义的名义下做反正义的邪祟之事,在光芒背影后紧跟的黑色。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忠实于命运。
    他于是驾驶着死亡之舟,颠簸在漆黑的出没着吞噬人的水里,不紧不慢地划向那个专门熔炼贞洁灵魂的岛,叫做古拉格的怪兽。他被咀嚼成粉末。在某个黑色的清晨被黑色子弹洞穿,诗歌的胸膛流淌出永远不会止息的血,身躯倾倒在墙角。没有坟墓,死者呵大地和黑色吞没了你的坟墓。
 在巴别尔很久以前,有《不灭的月亮的故事》的作者皮尼利亚克,死于枪决。他暗示了斯大林为铲除持不同政见的元帅伏龙芝,强迫他去做胃病手术结果死于手术台。他敏锐地感受到个人崇拜以及独裁的灾难性后果。他面对的小胡子爸爸,在陆陆续续的岁月里搞掉了托洛茨基,布哈林,基洛夫,加里宁,图哈罗夫斯基,除掉了政治局委员中的三十几个,枪毙数名元帅及上百名旅长,把群岛的规模扩大到和但丁笔下的地狱一样多。诗歌和文字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强势者。但诗歌和文字仍旧以肉体死亡为钱币,支付了说真话的代价。
     在相邻不远的国度里黄皮肤的同志面临同样的君主和同样的群岛,除了极少数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都一致用沉默为自己的怯懦做了注脚。事后,又一致倾诉自己遭受的折磨凌辱和强暴,仿佛他们的沉默是纯洁无罪的,并没有助长黑色的漫延。他们埋怨土地贫瘠不出产大师,其实他们不配拥有大师,因而上帝在中途把大师转运到冰雪飞扬的高加索,赏赐给了俄国人。耶和华说,不配,让俄罗斯的碳原子变成钻石,你们的碳原子就变成二氧化碳吧。
 巴别尔和皮尼利亚克的灵魂游荡着。他俩一定在云端会遇到布尔加科夫。他们见面时谈论什么。仍然是关于光、黑暗、悲悯,仁慈、勇气、尊严、贞洁,谈论玉石碾为齑粉仍然可以保持百合花那样洁白的本质。布尔加科夫写了一只不祥的恐怖的蛋,它被一种据说叫人性或者欲望的激光照射,变成恐龙般巨大残忍的蜥蜴怪兽,践踏吞吃光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居民,动用坦克大炮才消灭了它们。事实上这种关于整个人类生死存亡以及走向的搏杀一直在继续:可能是政权更迭,或者确保自己还能算人而非动物的最后依据——良知与沉沦的纠结缠斗。良知经常处于下风。
     确实。于是在《大师和玛格丽特》里上演黑色幽默的怪诞喜剧。剧场中,检验人性真伪的魔鬼用扑克牌或者是擦过屁股的手纸,变出大把大把的卢布向观众们抛撒,刚才还斯文得体的绅士淑女便疯狂地抢夺。卢布,意味着奢华的享受、浮云般的虚荣,贪婪以及整个人性缺陷的象征物,它完全可能是用聊斋里死人的骨头化成。还有幻化出的巴黎时装,名贵香水,人心所期冀的一切享乐物件。在剧场里裸露出的,也许是整个人类的晦暗污秽一面。布尔加科夫写到此处一定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想哭泣:魔鬼沃兰德寻找到了适合自己存在的土壤莫斯科——当然这莫斯科暗喻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于是沃兰德和他的奴仆们,一些骑着公羊骈猪的巫女,一些鬼怪死尸,在莫斯科上空飞翔,狂舞,开起阴森的晚会却无法被阻止。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飞舞着这样的东西。观众们轻易向卢布屈膝投降,被鬼怪们选择为戏弄和虐待的对象几乎是咎由自取。
 更深刻的投降还在继续。在大师的梦里—其实是他小说中罗马总督彼拉多处决耶稣(约书亚)的场景。犹大为三十个银币出卖耶稣,而总督彼拉多本人都相信耶稣是无罪的,应当予以释放,就是逾越节那天。但以色列的大祭司们,一心铲除威胁他们作为神谕传达者的地位,坚决要求处死耶稣,否则——他们可能挑起骚动叛乱。彼拉多并未泯灭良知,仍能辨别黑白,害怕承担杀死义人的罪责便连续三次问祭司,可否释放耶稣,均遭驳回。于是他释放了大盗巴拉巴而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出于对自身前途的顾虑选择了—恶。屈服于外来压力。内心的怯懦常让人这样选择。向善,却不能坚守—善。这是信念的死亡。选择,决定了后来的过程以及结局。而这结局就是真实的你。
    布尔加科夫本人并没有做出错误的抉择。当他把一个时代的脓疮血淋淋地挑破给世人看,就被抛弃、流放到生活及社会架构的最边缘。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以及安全保障,孤苦寂寞得象呆在深深的枯井里。但他仍坚持用手术刀解剖人性隐秘的污秽之处,那污秽便是人最大的苦难,内心的悲悯之情是无法言喻的。
    他无法像彼拉多那样背离早已认定正确的价值观,选择了耶稣的命运:耶稣如果否认犹大所指摘的那些罪行,是会得到宽恕的,因为彼拉多不愿手沾血污。他说,作家不论遇到多大困难都应该坚贞不屈…如果使文学去适应把个人生活安排得更舒适、更富有的需要,这样的文学便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勾当了。他选择(这要命的存在主义字眼)了率真,这文学殿堂里的圣徒之一。尽管这率真,为他带来仍是苦难,他没有逃避自己的命运。直到死,他的《大师和玛格丽特》都没有公开发表。他失去多少稿费、影视改编权、签名售书的机会、高级职称、政府颁发的勋章呵。他不为自己丧失上层阶级的赏识而痛心疾首么。
       当巴别尔、皮尼利亚克、布尔加科夫在一起,总会去拜访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的作者。那部书里,仍然描写战争,死亡,在波澜起伏的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命运完全被忽略了—象随风飘浮的灰尘,生死安乐均不值一提,在伟大前提下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或践踏,仍然是虐待俘虏也被敌人虐杀,劫掠,瘟疫,砍伐森林,为权势而背离某些根本价值,独裁者专断独行的残酷政令被当做圣谕而无法质疑其合法性。这合法性就是人的生命权,话语权,人的善意慈悲或尊严本身。于是,帕斯捷尔纳克被开除出作协,象布尔加科夫那样断绝生活来源,依靠翻译或变卖东西度日。学生们砸破他的门窗,夜猫子的眼睛监视他每一行踪,直至获得一个奖项后几乎被驱逐出祖国。不,他没去领奖,放弃奖金、金牌、万人敬仰的热烈。他说不愿为这些东西放弃祖国以及其他神圣事物,非物质利益的东西。
       在看似没有尽头的苦难里,他放弃可以让他富足的一切,并不仅仅沉醉于顾影自怜,而把心灵与整个尘世的苦难、污秽、贞洁、脓疮、鲜血、希望——相连接,犹如婴儿通过脐带于母体象连接,尽管脐带输送来的可能是有毒的血液,但是包含的养分仍足以使心灵丰腴,饱满。比如他的知己阿赫玛托娃去监狱探视坐牢的儿子。探监的人那么拥挤,其实是苦难挤满灰暗的高墙。她被读者—一个妇女认出来,妇女说,你能把看见的写下来吗;阿赫玛托娃说我能写。《安魂曲》出世了,以悲歌的形式,描写恐惧、葬礼、逮捕、监狱、象刽子手哭泣的母亲、死神。她的痛苦,与整个尘世的痛苦溶为一体。她的痛苦,就是整个尘世的伤痕。
     他们尊重文字,不用谎言、铜臭、放纵的情欲和尸体味去亵渎文字,因而,文字也尊重他们,选择他们做母亲或父亲,并为之带来荣耀。那些文字,诞生于苦难中,本身就是人性坚韧的体现,是一个疾病缠身的肌体还存在自我更新、自我治疗能力的确证。疾病不可能让所有事物丧失活力。当日瓦戈医生身患重症、陷于窘境时,还是忘记不了阅读《叶普盖尼.奥涅金》,分析埃及艺术,在冰雪覆盖的寒夜里欣赏月亮、桦树、夜莺美妙的叫鸣,在大炮轰击声里写作诗歌,仿佛贫穷、疾病、死亡、战争、饥饿和人世间所有可能降临的灾祸根本不存在一般。心还是敏感得象掠过琴弦的月光。诗意成了最后的依托。写出那些诗篇的人飞升起来,变成星星。
       星星那么多。勃洛克,古米廖夫,茨维塔耶娃,伟大的曼杰尔斯塔姆,新来的布罗茨基和索尔仁尼琴,艾特玛托夫,更久以前的蒲宁、涅克拉索夫、果戈理,莱蒙托夫……托尔斯泰…完全无法在一瞬间记起的所有名字。这是一些有魔法的人。可以化苦难为乐园,用心的炼金术。苦难以为摧毁了他们,到头来却惊奇地发现,它什么也没有摧毁。钻石的内在结构如此稳定,连硝酸都无法溶化。俄罗斯的星辰呵,我一直想试着接近你们,弄懂你们。我懂了么…但愿吧。也许是一知半解。那就用后半生的时间来揭开谜底。
   
  三,存在。存在原义为,占据时间和空间(也占据感知)的客观事物。它构成我们置身其中的环境,包括生死命运,宗教与政治,自然界中的一切。诗歌中,可以解释为人在物质与精神的错乱世界中,希图为自身价值与意义定位,而产生的紧张焦虑感,即存在感。阿什贝利诗歌的存在感,体现于他对一次舞会,一个触发回忆的音符,也就是说,由细微到极点并且流动不止的生命细节(我称之为“感知的原子”)构成的生命(即存在)所蕴含的全部内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经过自己而无可挽回地逝去,属于他的“存在”渐渐变得“不存在”,而宗教坍塌,神灵与来世已然无法慰藉魂魄,不得不借助诗句对“存在”加以挽留,即,二次命名。堪称神灵黄昏的最后挽歌。一种找寻意义的艰辛与苍茫。而勃莱,几乎就是美国的王维,与松林漏下的每一缕月光血脉相通。而他们的存在意识,由其生活环境中的宗教政治文化所决定。说得通俗点,什么样的饲料喂出什么味道的鸡。其存在感,由其本地气候(并非指天气)决定。而中国的气候,显然异于勃莱和阿什贝利身处其中并引发其特有存在感的气候,那么,中国诗人的存在感是否应该大大异于上述二位诗人呢?有形无形的政治钳制,暗中的威胁,宗教信念的萎靡,疯狂印发钞票对财富的洗劫,掌权者以咒语和铁腕分割成的无数孤立无援的个体,这环境引发的存在感,比如无力感渺小感,渗透着恐惧的孤独,绝望感,是否得到体现?当下,一些诗人一提到存在,就是照搬西方人对于存在对于生命的理解:生命中每一细节构成你的存在。于是,在诗歌中大量复制琐碎细节,以为那就是给予生命二次命名(以诗歌文本),借口是阿什贝利就是那样的。但作为中国诗人,那恰恰是对生命意义和存在感的背离。因为,中国气候不是美国气候,所派生出的“存在感”,应当是异于外国诗人的。我承认,存在感有其共性,而诗歌的艺术价值难道不在于找出异于他人的别开生面的面貌?如果说存在感是谋求自身意义引发的焦虑,那我们的焦虑是否该异于阿什贝利?阿什贝利的诗歌是对侵蚀生命的时间和平庸的反抗,而中国诗人还有更深的困境命题。与迥异于西方人的困境所对峙,产生更深刻复杂的存在感。现状是,远远没有挖掘出那中国人特有的存在本质,离应有的理性高度较远。
   
       四,民族性或民族风格。众多用汉语写下的汉语诗歌却不具有“汉”味儿,即,缺乏民族风格,无“汉魂”。我绝非肤浅狭隘地故步自封抱残守缺,相反,我从少年时代即深度接触西方文学,知晓兼容并蓄的必要和重要,所谓海纳百川方有其大,根深千尺终可枝叶蔽天。我在此实际上是加强杨炼先生某些观点:中国诗人受西方强势文化的影响巨大而深刻,对其一流诗人仰望并效仿,渐渐失去自己的灵魂与方向感,以为东施效颦就可进入世界文学,因为自己的偶像就是世界文学的翘楚嘛。这些诗人诸君忘了,顶端的世界文学首先而且必然是顶端的民族文学。让我们尝试着建立一个公式。比如惠特曼,美国风格:美式英语的→崇尚自由与平等的(祭奠林肯的《船长啊,我的船长》)→个性解放的(《自己之歌》)→阳刚自信的(仍然是《自己之歌》,反映一个伟大民族上升期的自豪感与自信)→放纵甚至肉欲的(还是《自己之歌》,以反抗美国社会中当时严酷的清教主义,详见《红字》)→然后是惠特曼式的诗句。惠特曼身上,无不浸染美国民族的气质,情怀,文化政治宗教背景,以及特有心理文化特征才可引发的特有事件,比如蓄奴,葛底斯堡战役,解放黑奴,红字。公式为,美国气质的,美国语言的,美国事件的,等等。再以密茨凯维奇与他的《先人祭》为例,斯拉夫语的(波兰的)→斯拉夫气质的(剽悍而富于反抗的)→波兰事件的(被俄罗斯屡次侵略,之前,曾被日耳曼人占据,详见显克维奇的《十字军骑士》,《火与剑》)→密茨凯维奇风格的。那么,当下的中国诗人是否恰切地写出了具有中国气质的,情怀的,中国特有事件的,并融合了诗人自我天赋而铸就的诗歌,叩寂寞以求音之作?“汉”字的(古诗中神奇之“谓”字),白描的神韵的,风骨的,顿悟的,巫祭神秘的,神话隐喻的,简洁的,音乐的,至于事件,何其多:土改的,夹边沟的,镇压地主的,文革的,89的,意识形态的,土地被掠夺的……而种种发生于中华民族的事件被诗人们选择性回避或遗忘。试问,密茨凯维奇回避了波兰的苦难,惠特曼或者曼德尔斯塔姆回避了美国或者俄罗斯的阵痛,还能是惠特曼或者是曼德尔斯塔姆?伟大的文学著作,无不是直面民族阵痛而孕育出来,书写本民族存在困境而妙笔生花。回避大事件大主题,可能会写出精巧如鼻烟壶的作品,但不会写出高瞻远世,把握整个民族命运走向,并给与整个民族以滋养以洗涤的杰作。生活琐事花花草草以及小情绪,当然可以写,而作为一个深有抱负的诗人,自然不能满足于个体事件。写整个民族的阵痛才能获得民族认可,成为民族诗人,而真正的民族诗人才有可能成为世界诗人或世界文学。在此,我想谈谈老钢克的长诗《永光》,这是一首非常好的长诗,立论高远,以人类自我认识自我净化为追求,书写了其中的困惑与释然,结构与内在空间均异常复杂,语言汪洋恣肆信手拈来,可谓炉火纯青,以形而上的胜利结尾,颇有震撼力。我要说,这部作品相当好,还可以更好。因为,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族文学。首先,以金乐火乐为章节题目,与杨炼先生长诗较为接近:而诗句虽然针脚致密不乏精彩,且具有一定节奏感,却不是汉化的节奏与神韵,缺乏杨炼先生句中“夜丁香的香气可以杀人”、“一条河 轻轻推开两岸”“风把人吹弯了”那样的杀伤力。杨炼先生的诗歌是有音乐的,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古典顿悟而又现代的,有隐喻的,而最为出色的《叙事诗》又从血肉丰满的当下出发,从具象走向抽象,或者说,整体抽象而具体内容是具象,最终也走向了老钢克具有的形而上,却比后者更有血有肉。而钢克兄的《永光》,几乎从抽象到抽象,可以理解为大诗,但却不是民族意义上的大诗,其自我救赎的主题有普遍性通约性,正由于没有添加强烈的汉魂符号,感觉是对于从西方移植过来的精神理念的演绎,而非从本土存在生发出的大诗。是鼎,但可能不是商鼎或司母戊鼎。《永光》一诗,作者栏目上可以换成任何人甚至任何一个外国人的名字而无不妥。因为,缺乏民族符号特有的辨识力。在此,与杨炼大兄可以说高下立判(在天铎奖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很久,我就已有此结论)。如果因此开罪于敦厚可敬的钢克兄,我也只能抱歉了。我宁愿从一株花草的衰败中找寻上帝,而不愿从圣经中得到宗教感。对《永光》的态度是,相当喜欢。

  五,过度修辞与朴素。过度修辞在古诗中称为奇巧或淫巧,意为修饰过度而丧失作品的本真。诗歌艺术作为介质,帮助人类认知自己灵魂与情感(精神本质),而过度修辞妨碍了人们认知诗歌中的内在结构。比方说,诗歌修辞就是一个男人的外衣,但这男子同时穿上西服,中山服,长衫马褂甚至穿上旗袍和婚纱,还把内裤戴在头上,就大为不妙了。过度修辞,首先体现在多余的介词副词,对于主体物的限制,它如同绳索牢牢固定了主体物的能指,即想象力。而主体出现后,对于主体物的解释,同样是画蛇添足。意象的滥用也是一大问题,尤其阻碍读者进入。杨炼老师说过的“意象三维运算”,在一个诗人同一首诗歌中,或不同诗歌中反复出现,自我复制。而同样的运算在不同诗人的作品中相互复制。大同小异的风格,让人疑问,作为修辞或者说诗歌技巧,还有无其他可能,其它书写心灵的门径?这几乎就是:个性和创造力的丧失,是创造力的平庸和不自信。因为,他们不敢抛弃那带给他们成功的东西,那东西同时阻碍了前进步伐。所谓大师者,继前人之将绝,发自我自新声。“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从技巧到主体都是学人,会不会死?每句诗,每首诗,都为意象层层环绕,又如何?当读者指摘诗歌“读不懂”,诗人会回击说这是个性,那么,能看懂佛教经典,能看懂深奥的《神曲》和《浮士德》,并且从上古时代传承了屈原楚辞的读者们,看不懂一些当代诗,到底谁更弱?能否朴素些呢?能否在言辞间归于真意?
   
   夜晚总有点奇特寂静如
     避孕套而鸟鸣如勃起我在林中
     四处溜达看看这棵树看看那棵树
     考虑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感到
     夜空突然凹了进去或者像是哪儿
     缺了一块少了很多星星但仍然美妙
                          
                                    某著名后现代诗人之《夜晚总有点奇特》

  夜晚当然很奇特,从后文可以判断,那么出现的首句“夜晚总有点奇特”是否多余?“寂静如避孕套”,确是新奇的后现代语句,如果我说“寂静如马桶盖”,可以吗?有何洗涤人心的作用?鸟鸣勃起了哦?鸟鸣勃起关我鸟事?我操心的是自己能不能boqi,呵呵。“我在林中”,这不是废话吗?不在林中你能听鸟勃起和到处看树?“四处溜达看看这棵树看看那棵树”,我更怀疑者来自于特朗斯特罗姆某首诗歌。不开玩笑了,入正题。作者在此为了制造一些惊人的效果,采用独特运算,非常规地“擦然技术”了一把。表现夜晚寂静的“奇特”,是否只能用此别扭的符号。(注明:我不是什么道德家和老古板),在古典诗词中,这叫装怪或者不浑成,起疙瘩,不恰切。没有打磨圆润。总有些词语刺破内容而出。而在同一首诗中频繁地使用意象,则会相互抵消其力量。试想,在一艘轮船上装几个方向舵,该当如何?
   
   海边
      
          蒙塔莱
   

    风儿劲吹,黑暗被撕成碎片,
    你投在栅栏上的轻轻的影子,
    荡漾着波纹。

    你想主宰自己,已太迟了!
    棕榈树上
    砰然摔下一只老鼠,
    电光在导火线上闪烁,
    闪电落在你凝眸而视的
    很长、很长的睫毛上。

  这是一首简单而深邃的诗。风,夜,被撕碎,鬼魅般的影子,惊恐的气氛已不言而喻,令人想到作者身处其中的时代变乱,人心颓靡。当社会和人心均为一团浆糊,你已无法主宰自我,包括现实际遇和心灵指向。哀莫大于心死。我如此容易地进入蒙塔莱在本诗中传达的精神。而作者整首诗歌圆润,简洁,悲剧感黯然袭来,无一字不妥,无一意不恰切。整首诗便是一个强烈而克制的意象,而不着力于每一句,更不在每一句中搞运算,不人为设置障碍。以深度和绵延不绝的解读性取胜。而此,来自于绝对的自信。我不了解此诗在意大利文方面的和谐优雅。但,它的意大利质地未曾因翻译而消失。好诗歌啊。如饮甘泉。顶尖大师的诗歌如此好懂,会不会是一首垃圾被误判为精品啊?呵呵。
   
   
         妈妈的镜子
               
            塞弗尔特
   
   一面椭圆金框的小镜子,
   水银已经渐渐剥落,
   终于一片模糊。
   妈妈的半辈子啊,
   对着它,梳理头发,
   那时它还照得清楚。
   
   镜子挂在窗旁的小钩钩上,
   它望着我,望着你,
   怎能不舒坦地微笑?
   妈妈曾是那般欢乐,
   一丝皱纹也不曾有,
   即使有,也不多。
   
   她转着小磨儿,
   哼着华尔兹舞曲,
   还和爸爸一起,幸福地跳上几步。
   每当她回忆起青春年华,
   总要瞥一眼
   那闪闪发亮的镜子,
   
   她从梳子上
   摘下炉火可悲的猎物
   —一团脱落的头发
   当她把头发扔进炉门里时,
   我看到了她鬓角旁的条条皱纹
   ――一把张开的小折扇。
   
   时光飞逝,妈妈的头发渐渐斑白,
   她已不再去照镜子,
   习惯于孤独僻静。
   每当有人敲门,
   她便匆匆走去,
   系着一块黑色的土布围裙。
   
   如今,我又走进屋来,但已失去勇气。
   谁也不再来紧握我的手掌。
   我慌乱地四下顾盼,
   那面镜子仍旧挂在墙上,
   可我看不清它,只因泪水盈眶。
   
       这是捷克诗人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的诗集《妈妈》中的一首。在我向作者及诗歌表达敬意之前,想谈谈艾略特。作为大师及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艾略特,我第一次读到其《荒原》,被繁密的意象,意象后隐藏的巨大寓意,被其独到的具有爆破力的语言所惊骇,那时我十四岁,读初二。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被我读到的,还有捷克斯洛伐克的杰出诗人塞弗尔特,相比之下,后者的诗句朴素,内敛,深沉,与我当时的口味大不相符。相比之下,感觉比艾略特远远逊色,简直天壤之别,并为购买了他的诗集《紫罗兰》而后悔,觉得那不是诗歌而是垃圾。现在想来,简直就是犯了一个傻逼罪。艾略特之新奇,之爆破力,已经被我习惯,已经见怪不怪,一些用语更大胆的人已经越过了他。很久不读他了。而塞弗尔特的诗歌,以其干净,隽永,于浅显的生活化的语境,彻底征服了我,犹如醇酿,愈久弥新,品味不尽。早期的塞弗尔特也是玩意象与怪诞的,但这首《妈妈的镜子》,出现的符号有“小镜子”“头发”“小磨儿”“华尔兹舞曲”“小折扇”“土布围裙”,诗句中的动词也有限。整体,是简洁的,质朴的,细节化的,并无一字一句怪诞的有所谓爆破力的句子,而神来之笔隐藏之间。通过儿子对母亲的从青春年华到衰老到逝去的回忆,而母亲的存在,都落脚在微小的细节或一个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上,如此真切,而只有一个深爱母亲的儿子,才能以诗歌之眼观察到母亲怎样被时间侵蚀,并在那观察中发出刻骨哀痛,这样的诗歌,如何不动人,如何不被我牢记了二十几年?按照当下中国诗标准,无意象运算,无惊人之句,无出奇构思,但它如此耐咀嚼,如此置时间于不顾而安然存在。我不是说诗歌都必须这样写,但无疑可以这样写:朴素的力量。这样“无技巧”的诗歌,一个最优秀的诗人毕生又能写几首?再次向塞弗尔特致敬。正所谓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铅华洗尽,归真之作。涂脂抹粉之辈,则徒增笑谈耳。

        朴素并不意味着粗糙和枯贫。粗糙,只能来自于缺乏足够美学与品格修养的心,与粗鲁,与欠缺文字能力,与欠缺浩瀚灵魂有关,唯独与”美“无关。我所言之朴素,是”淘尽黄沙始见金“,从斑驳芜杂的意象、文字中,以明察秋毫之眼严格挑选出最美最有表现力的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意象。正因洗尽杂质,不再有妨碍视线的符号附着在”核心之美“上,便裸现出美的本真。是美的,直达的,纯净的,无附着物的。福楼拜早在十九世纪便已提出的”唯一的一个词“,而海明威,巴别尔效仿之。朴素之美既是外表,也是本质。表面和深度也是同一的,比如,”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是清晰明澈的,是音乐的,是没有多余符号及解释来干扰内核的,但其意蕴又禁得起千百年咀嚼而不会乏味变色,是诗歌之美本身,同时又是深度本身。这就是好到极处的朴素。同时,朴素还意味着,该多长就多长,不增不减恰到好处。当代长诗往往极长,试问,有多少精华需要那样的篇幅来盛装?与内容不恰切的过于庞大的结构,是另一种不朴素。
   

  六,自我省察与信念。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先从地藏菩萨扯起,他曾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但丁在诗歌中,就如地藏菩萨一般代替人类受难,经历地狱炼狱的煎熬而得救。在天主教教义中,偷盗,通奸,说谎,贪婪,凶杀,等等,是很大的罪,导致肉体与灵魂一起进地狱。当时,诸神寂灭,欲望泛滥,等待人类的最终结局竟然是形神俱灭,毫无希望。于是,但丁为人类受过,进地狱找寻得救之道。《神曲》中的地狱炼狱天堂,毋宁说是但丁的梦境,一个彻底自我省察之梦,他具有人类所有的善与劣根性,通奸的(实则为爱情而死的)法朗塞斯卡,贩卖神职的贪婪主教,对但丁族群大加屠戮的另一家族,而骄傲,说谎,渎神,等等,皆各有化身,并接受相应的残酷惩罚,如火刑,在风中永恒飘荡,饥渴…在神曲中备受熬煎的无数罪魂,是人类各种缺陷的化身,同时又是但丁的无数化身:但丁承认自身有无数缺陷与罪孽,忍受了地狱中一切。实现了对于苦难和罪孽的超越。整部诗歌是但丁也是人类的自我省察之路。伟大文学都是通过自我省察,检省人类整体病灶,由此以一人之我进入万人之我,此为真正的无我。不将自身作为省察整个人类灵魂的窗口,并提出超越的要求,这样的文学无价值。《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自我省察更为猛烈。书中,老卡拉马佐夫与长子同时争夺一个女人,老卡多年前醉酒后侮辱一个神经病女人,生下的儿子又将他杀死---弑父,整个家族相互仇恨,如同蝮蛇结(信仰天主教的莫里亚克有同名小说),让人想到,你拥有的恶,是整个人类共有的,而“恶”,可能真的是无法根除的。悲剧由此产生。唯有幼子对于“善”,还抱有希望,但现实不给人希望,人就得为自己找寻希望,否则便无法活。启示:在最为糟糕的时刻,仍然葆有希望,人类灵魂之根,再生之奥秘。世界是荒谬的,却不对荒谬报以荒谬,而报以隐忍持重,即使最恶劣的境况,也不玩世?独善其身,始终严厉检省自己内心,对于外在事件持有应有的价值观和判断?诗人所有作品,成为拷问自己灵魂纯度,修持灵魂的一个过程。是严肃甚至严厉的,有信念的,不游戏的,同情的?对于整体品格有益的?在绝望中给人以希望和慰藉的?像卡拉马佐夫的那个基督化身的幼子,始终对善与美负责,而不对仇恨﹑消解﹑名利﹑欲望负责?扯远了。
   

     七,欣赏一首当代词佳品。
               
      水调歌头·山鬼
                              作者:蔡世平

  是谁骑赤豹,身后带花狸?薜荔罗裙巧巧,且插桂枝旗。折把芳馨在手,展我窈窕身段,含睇向他兮。嫣然溜一笑,山鬼自痴迷。
  
        呼来熊、招来兔,吃山梨。养个山村世界,活泼又生机。再遣电光雷雨,还有轻风淡月,同我听猿啼。独立山之上,好看乱云低。
   
  此作依据《钦定词谱》写成。一首成功的词作,必须规范地合乎平仄,尾韵,先天具有了简洁,音乐感,异常的画面感,而作者的敏感、情怀,对精神的深度考量,蕴涵其中。本词上片,以“骑赤豹”“带花狸”点出主角的神灵身份,以“薜荔罗裙”“芳馨在手”装饰其外观,以“含睇”“嫣然”,点燃山鬼姑娘清新俏皮天真未泯的卓然美姿。此作下片,承接上片,将山鬼姑娘之美发扬光大,叙述其与自然万物交融一体,与同为生灵与上天造物的熊兔鸟雀交友,有众生平等众生皆美之意,此般对待万物,如何不成就一个光华灿烂的“活泼又生机”的“山村世界”,又以“轻风淡月”烘托,女主角之大美,独立于人世外的超然,已跃然笔下。而“乱云低”何意?她离人太近了,且爱恋上尘世男子?而那男子,难道不可能是仅仅贪念其美色的登徒子,得手之后薄幸而去?留下无尽怅惘,以及被破坏的宁静与圣洁?美,终将被人之污秽所涂鸦,诚为悲剧,隐忧之寒冷幽幽袭来:文明对于自然,成熟对于天真,即将犯下罪孽。古诗词同样能到达人类处境的深处,因为短小,所以必须精悍。说古典诗词在哲学上是支离破碎的,我对此看法持保留意见:一首诗词不能反映一个诗人的哲学全貌,但其终身的作品,则能对存在作出全面拷问。将这首旧体辞分行作为现代诗,仍然是出色的。我的意思是,现代诗能否具有类似的节奏感音乐感,同样的简约锤炼,同样迷人的神韵?再加以空间诗学的考量,是否更具有高远的可能?没有一部伟大作品不是汲取丰富的文化底蕴而成就其伟大的。
   
   
  八,结语。我个人崇尚“大,浊,深”,希望读到居中持正、光华灿烂、于哲学意义上深挖掘,于字句上锤炼到极致,结构上精巧优美的洪钟大吕之作,整个民族能从中读到自己的命运。不是应时之作,不是图谋富贵之作,以坚硬质地面对永恒的理想之作。是那种不投机取巧,不耍小聪明,不油腔滑调的,拷问整体困境并希图对未来前途作出解释,始终怀有理想和希望的大作。因为,你自己不抱有希望,一切就真的没希望。不是刷点击,不是混脸熟,不是得到几句赞扬就满足的短命之作。最近,我有亲人或友人去世,而论坛中的所有人,谁又不走这条路?在你之前无你,你去后,也不会再返回这人世,唯一的一次存在,你刚刚流失的时间也是唯一的不会回返的,如果你玩世地敷衍了一次,写下了平庸之作或垃圾作品,就虚耗了一天,而且无可挽回地没有了。我的意思是说,写作时抛弃杂念,虔诚地全力以赴地面对你的作品,而不是把写作当成一次盛大的PARTY,那就有戏。否则,没戏。我说得有些理想化,更像一些大话。理解我的,不解释就能理解;不理解的,解释了,还是不理解。没关系,大家还是安安生生过年吧。
   
   再次问好杨炼老师,感谢先生在几部代表作和《一座向下修建的塔》给予我的启示。我以后还会上论坛,但这样长篇回帖的机会可能不多了,我回书房磨我的利剑去了,看以后还能来热闹一下不?回忆是美好的。对杨炼老师许诺过的长贴完成了,我可以休息片刻了。
   
   祝杨炼老师和论坛众家弟兄新年快乐!
   
                                傲鹰
   
                                      2014.1.28  14;50
发表于 2014-1-28 20:36:30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
发表于 2014-1-28 21:5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钢克 于 2014-1-28 21:55 编辑
罗傲鹰 发表于 2014-1-28 14:59
  终于抽出时间给杨炼先生回帖了。我不得不说,最近论坛中堪称亮点的作品较少。文字沉闷拖沓的,冗长 ...

出处:德国南德意志时报(Sueddeutsche Zeitung)整版介绍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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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钢克】  一个人精神境遇与变化的动荡之书 史诗:《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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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欣喜地看到等待多时的傲鹰兄给杨炼兄长谈论思想与艺术的长篇回帖,写得非常有气节,有对思想与技艺的深度思考,其整体意识达到了相当高的段位,写作堪称系统工程,那么对关键点的思考,与回应,不但见证身手,更检测境界,中文写作与其处理的人之境遇同样复杂,傲鹰兄在写作与生存的双重风暴眼交汇处,直面命运的拷问,令人印象深刻,相信他会将自我的综合融进对人性的深度探测中,有兴趣的同道不妨前往观摩,一同思考。

以下,是涉及到我的一段,为原文,只是为了阅读方便,按层次分出段落。

需要说明的是:《永光》已被我结构进对人之踪迹宏微观多重考量的长诗《恒光经》里,第一章《羔羊经》经由东方式观世观抽象发生学角度极简抒写; 第二章《鬼把戏》拟相西方理性还原法细写,以上二章实则深喻无情之天道。《永光》安排在这之后出场,象征无情—无尽的轮回。而自这轮回间升腾的人烟,是永生的空无,无所谓悲喜,那里,是原生或劫后的大地,但已没有时空,执笔者提喻:“羔羊跳跃在没有时空的大地”,全诗终结于无维(零维)的它者时光。

或者说,从起始点,执笔者将外相(民族与种族的)提纯抽象为人这一唯一观测基点,在抽象与还原间采样印证,将真实与幻象直观进一个人的精神处境,局限与超越都找到了切身的因由,由此等比演算出同类的精神境遇,没有神灵可以预测未知,而一首诗提供的,是与人浩渺精神宇宙同等的苍茫。

最后, 向人类精神太空的极限探险者傲鹰兄致敬,作为同道,一直以来对老兄抱有极大的期待。

  ——钢克,2014. 1.28,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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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傲鹰论《永光》  



  ……在此,我想谈谈老钢克的长诗《永光》,这是一首非常好的长诗,立论高远,以人类自我认识自我净化为追求,书写了其中的困惑与释然,结构与内在空间均异常复杂,语言汪洋恣肆信手拈来,可谓炉火纯青,以形而上的胜利结尾,颇有震撼力。
  我要说,这部作品相当好,还可以更好。因为,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族文学。首先,以金乐火乐为章节题目,与杨炼先生长诗较为接近:而诗句虽然针脚致密不乏精彩,且具有一定节奏感,却不是汉化的节奏与神韵,缺乏杨炼先生句中“夜丁香的香气可以杀人”、“一条河 轻轻推开两岸”“风把人吹弯了”那样的杀伤力。
  杨炼先生的诗歌是有音乐的,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古典顿悟而又现代的,有隐喻的,而最为出色的《叙事诗》又从血肉丰满的当下出发,从具象走向抽象,或者说,整体抽象而具体内容是具象,最终也走向了老钢克具有的形而上,却比后者更有血有肉。而钢克兄的《永光》,几乎从抽象到抽象,可以理解为大诗,但却不是民族意义上的大诗,其自我救赎的主题有普遍性通约性,正由于没有添加强烈的汉魂符号,感觉是对于从西方移植过来的精神理念的演绎,而非从本土存在生发出的大诗。是鼎,但可能不是商鼎或司母戊鼎。
  《永光》一诗,作者栏目上可以换成任何人甚至任何一个外国人的名字而无不妥。因为,缺乏民族符号特有的辨识力。在此,与杨炼大兄可以说高下立判(在天铎奖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很久,我就已有此结论)。如果因此开罪于敦厚可敬的钢克兄,我也只能抱歉了。我宁愿从一株花草的衰败中找寻上帝,而不愿从圣经中得到宗教感。
  对《永光》的态度是,相当喜欢。

2014. 1.28,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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