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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奖初选] 温东华(ID:温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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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2 16:55: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温东华《一尖山》(第一卷)(1985年)




一尖山(第一卷)(1985年)



从晚秋的夕阳第一次诞生到雪松的顶端
到高耸的冰凌,岁月并不是纯净的杯子
从母性胸脯的颤抖里
        走出来的初生的裸露
仿佛尸衣的布匹浸透在童年的泪水中
让世界尘土飞扬,玷污血迹和悲哀
然后叫母亲在砧石上搓洗
香杵的捣击响过黑暗触及星星的脚尖
如同波浪连着波浪,圈圈地扩散
一种祖传的奴性教母亲白白地洗涤
在一尖山,一切都是徒然
犹如我童年皮鞭下的教育,严峻而死寂

建筑在兀鹰足迹之上的
这是我的学校,圈着天真的顽皮
从粉笔尖上滑下进入流水的潺湲
和蜿蜒的嘴巴
            清晨
教务长跨过门槛,大皮夹缓缓摊开
一只金边的眼镜燃灼成风雨的电火
消失了霞光的笑容,醉人的酒窝
接着一支纯白的香烟
烟炷的缭绕从嘴巴上升起
向着天国,孩子的梦幻正缓缓而行

怎么不相信呢能够吗
生灵犹如块落的树叶
        我就是这样衰老的
日月如梭
释放了半边青春,那半边
在学校里培养成接班人
好!就让它去接班
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国王

但是,我不是丹麦的王子
对于豪华的惨淡,绶带上的玉佩
心醉神迷,我只是鄙俗的败子
让嘲笑钉住。因此残破的岁月
对于我只是一双篮网鞋
没有边缘没有狡诈,也没有恭顺
我在一尖山踯躅,独往独来
在白骨枕着荒寒的月亮上
消磨自由的天性或者人生的苦难




犹如骨骼负着精神,衣架晾挂空虚的形体
一尖山,你诡魅的兴趣
被波浪的绿线包围着,是蕴藉
或者是沉淀了的金属的矿藏
支撑住劳顿的双脚,向着你幽玄的心脏
一尖山,爬上去,历史的边缘

狭窄的山路,斗折蛇行
仿佛一条闪电,一条河流伸展到秋天
伸展到浪花的云朵,在你的岸畔
银杏高擎绿色的火炬飘扬天际
以僻静的宫室接纳日月星辰
接纳我本原的父亲:一个青铜武士
黝黑的面庞刚刚走下树枝
就在山岗上,粗裂的木材上,或者白石上
累积起火焰的科学,于是鲜血流淌
诞生了箭矢和最初的匕首
                  还有
我的母亲,一尖山的普通妇女
带着刚脱离原始的野蛮
宽阔的肩膀,宽阔的手掌
如同泡桐的叶簇,不需要包裹
有点逸荡的旗袍,挂着商标的文明
她是属于胸脯的裸露
在她颤动的气息里
诞生了人类第一缕炊烟

于是一个黄昏我在爱情中诞生
一尖山缓缓地低头,显示出落叶的沉默
幽暗的山洞里蝙蝠飞翔着的静寂
黑夜鸱鴞颤栗的呐喊
母亲轻轻地抚拍轻轻地抚拍
忘记了窗外晾挂的新月
一尾摇摆的鱼

这时蝴蝶飞花
一条绿蛇在长青的头发上攀援
盘曲着缤纷的虹影,在荆竹河的摇篮上
犹如蔓草,生命向两岸扩展
纠缠着人们围猎的脚步
因此一次又一次,爸爸陷入生活的痛楚
青铜的箭镞栽倒在岁月的墓碑下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
空虚的履历仿佛大地上
教人遗忘的白雪,被一阵旋风卷去
只有星星的睫毛触及到他的面孔
只有深沉的泥土知道他的去向
但是不要去问,不要去问,因为我们的记忆
        只属于母亲




这是围猎的季节
斜逸的草荐犹如昏黄的阳光
散乱的铜丝。我满身麦芒
脱落在一个阴沉的天气里
一场白雪来临,服丧的大地
风吹过树林一路悲泣
但一尖山生存着刚毅和勇敢
虽然爸爸倒下去了,在漆黑的夜晚
但一尖山的儿子走出了摇篮
在山坡上接替爸爸的猎枪
攀登山岩或者弓箭的脊梁
他正在冬日里守望

一条雪溪哗哗地流淌
以它苍白的脚步按过石块的音键
单调的天籁使老虎踩着节奏
在山间在骨灰的尘埃中
那是黄昏,它饮过水
同黄鼬一起蹦跳
而一群野鹿穿着梅花
觅食雪地上星星的惨淡的爱情
熊罴不断地吼叫,磨着电光的牙齿
奔向猪獾和蜷曲的刺猬
它的脚爪就要触到纯净的琥珀
流血的嘴巴在骨殖上诞生。但是
它们被钢叉构成的夜晚包围了
潜伏的男人一齐出击
箭矢仿佛流光闪烁着希望的汗水
伴着孩子的呐喊,或者山坡上
每一个女人的热烈的火把
生命的浪潮一次又一次的搏动
他们都是站在太初的纬线上
用每一寸的野蛮延伸血的生存
或者用团结的手指

他们回击了熊罴的牙齿

他们击碎了狮子的绯衣火焰

他们迷惑了猪獾的步履

他们围猎了第一次降生的饥饿
以及由死亡脱下的墨斗
孩子们娇嗔地抱着妈妈和爸爸
在篝火旁他们围着冬天的圆满
肉物的飘香支持住酸辣的笑容
那是爸爸和妈妈的笑容
他被咬啮的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地流淌
滋润大地,滋润一尖山
一尖山的太阳,直至孩子新月般的面庞




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一尖山不曾挽留
一代又一代来了,仿佛升起的星辰
跃出激浊的暗流,攀登农业
然而,他们的童年却在白骨中发育
如同他们的语言,咿咿呀呀地重复
终于和谐而纯净
他们还带着一尖山的狂野

他们在栅栏里驯养野性
他们在泥土里播种科学
岁月在富庶中成长
在高粱的矛头上燃烧

他们懂得了烧陶
他们确定了北斗星的方向
时间从此有了界说,而且
可以用尺规来测量它的长度
他们从农业中诞生黄金
从鸟迹豹纹创立了图画
创立了文字。但是这以前
维系着历史的绳结如同太阳
它的旋转着的青铜锁孔
就在天空
但是这把钥匙滑入一尖山缝隙

一尖山,我寻觅了你全部破绽
和流水的波纹,或松鼠的嘴巴
但是,你青色的牙齿、碧绿的蒲剑
没有吐露出一个隐秘,一个
进化的链环,一个软化的骷髅
然而在你的胸膛上,由于愤怒
    而黝黑的岩石上
风的悄悄低语,流水
一个元素一个元素的推移
像是鳞片的光芒,瓦块显现了面孔
如同历史一样古老,又像我们一样年轻
一尖山房屋的翅膀,飞翔着
泥瓦匠的形象
          天空里不可摧毁的晴雨伞

再走一步,用一张挖锄
我敲叩天空的永恒
和一只芳香的盒子
当初款款的少妇是怎样
收藏贝壳和雨水的珍珠
而他们又是怎样拿去
交换赤裸的爱情
也许从这时候起
爱情就是自私的
      可是现在
我还为什么这样慷慨?
我敲叩每一根肋骨,每一个山痣
每一个块岩石,或者月光的淡泊
或者稻田里神龟的甲壳
他们怎样从噪音提炼语言或者音乐
怎样以火焰提炼缜密的结构
拿什么雕刻甲片和骨骼
一尖山,在你每一条小路交错的网格上
尧帝河的源头上,神龟
爬过一个可敬的转折




因此,一尖山,我向往你
原始的起点,猎人的脚印
连同那时的团结战斗,那时的地理结构
        一种高峻的魅力……
 楼主| 发表于 2013-8-22 16:56:22 | 显示全部楼层


高昂的头颅,突兀的肚脐
峻峭的鼻梁,庄严的星座
雄伟的落日,青天孕育的蛋壳
平原上烂摊的烛台,由烛泪
下切的深谷,罪恶的渊薮
破碎的马刺,溜滑的石头
泥土幽埋的蚌骨
流水磨牙的声响
密匝的网,函数的绿线
蓝色起伏的诗情,秦吉了清唱的风韵
被鹰隼穿透的山峦,一阵又一阵的
铅灰色闪电,大樟树骑士撑起的
          古老的伞盖
摇摇摆摆的倒垂的藤蔓
无限联系着的铁索,风飘残絮的村庄
村庄里翻垦的蚯蚓,勤劳的蜜蜂
悬挂的柑橘花下成熟的乳头
妇女的发髻
从月阴飘来的云朵
        姗姗的步伐
被一点红涂抹的嘴巴
衔着的面包,山坡上起伏的麦浪
缓缓移动着木犁的流线
峭楞楞的树木的钢铁,木工的斧头,
刀刃的粮食,我母亲提桶里的黑暗
爸爸咬啮的强硬,一尖山
你与人民同在?

南方的夜晚破碎的轮廓
长江在平川上浩荡
你放牧的野性,奔驰的马匹
我看到它绿色的阻挡
一个牧者的长长竹竿
挑起季节的帏幔,仿佛旗帜飘扬
招来了嫉妒的聪明
犹如我父亲的倒下
      在长江岸畔
洪波的轰击,也给你带来一个毫米的损伤

待到岁月的手帕轻柔地垂下
用绿色覆盖皮毛下的裸露
一尖山在清晨苏醒
霞光飞起,如同南国的少女
掩面后一丝绯红的羞涩
滑腻的声音正从胭脂的杯子里流出
从虞美人油亮的嘴里流出
滴滴滴滴地滴响

滴滴滴滴地滴响
这是秋天浓重的露水
滴入明月的乡愁和门前
流水挖出的湖宕。湿重的翅翼
仿佛她抖动的轻纱
纺织跛足的思绪:一尖山
今夜,她同残荷一起并立
同蟋蟀一起旋转口角的捻珠
一个岁月过去一个捻珠滚来
犹如磨化的肥皂,一尖山
在你泡沫的花朵上出现了贱氓的足迹




如果死亡能收集他们黑色的足迹
那么我就要以星星的语言
或从月琴蹦跳的优美音符
来赞美它,但是
它是一个撒野的孩子
给每一个贱氓发一张通行证
他们顺利地来到了一尖山

那是一个夜晚,石块挤着石块
彼此抱怨而又互相理解
一只甲虫缓缓地爬过
进入时间的缝隙
在一群山羊的胡子中沉睡
湿润的风从江面上吹来
歇足于树巅的鸟巢。这时
谁能见到鹧鸪的怒号
或者狮子脚爪下的狂野
一尖山仿佛军旅中的醉鬼
它丢失了剑戟的闪光和钢铁的声音
在它隐秘的斜坡上
蒺藜凋毙了松树的丫叉
河流也不举起流水的脚爪
作一次绝望的拼搏和阻挡
让他们顺利地进来,在一个夜晚
在一尖山失去理智的时候

女人沉湎于爱情
男人失去剽悍和勇敢
爱恋着甜蜜的肉体
          大地上
洁白的冻膏,或者
刚刚坠地的羔羊一样柔顺的云朵
他们喝足了“老春”,当芬芳飘散
口角淌着冰凉的水滴,汽化出云雾
把性爱浮上星光的宝座
这时城堡的线条崩溃了
犹如篝火的烟缕,他们溜进了一尖山

于是一只竹签钉进了一尖山的灵魂




他们顺利地来到一尖山

犹如劳顿的蚂蚁,工于建筑
或者较之人性的狗
当尾巴触到宫室的龙袍
于是一道圣旨一道电光掣过天空
掣过一尖山的纯洁和宁静
在绿色的肩膀上滑行和降落
那些虚妄的贱氓

他们在古老的栈道上建筑死门
建筑迷惘的疮疤,像叮食血污的苍蝇
他们建筑高耸的愚昧
在幽灵出没的市场上建筑杂货店
清晨,木鱼敲落昨夜的繁星
托钵贱氓沿村叫喊
向山民出卖小包天堂
一个玫瑰包裹的芬芳的梦寐

一尖山啊,我看到你的子民争相购买
从村庄到村庄,从男子汉到弱小的女人
到空灵的星空,他们寻求解脱
仿佛覆舟的水手,在充满纯白的
盐卤的海洋上越陷越深
这是吞噬生命和智慧的海洋
当它发出颤栗的狂笑,一尖山
        失去春季风雨的绿色
因此,一尖山在愚昧中苍老

在这里,似乎只有贱氓才是年轻的
只有时间才是白嫩的
只有葫芦才是摩登的
因此播种的季节离开了一尖山

也许生存就是祸害
就是无限的痛苦
所以山民用铜钱搭着长梯
不断地向死门攀登
仿佛葡萄藤向往天空
他们回到了猴子的年代

在他们攀登的脚后
懒懒的原野僵卧着夕阳
祈祷一缕新鲜的气息,可是
瘫痪的风打不起精神
在一枝残留的麦穗上晕倒
        晕倒的
还有破落的烟火,仿佛残花
一尖山凋零了雄鸡的啼鸣
和浪花的迸溅

这是五月的聚会
一尖山每一条道路通向死门的嘴巴
犹如一队队蝼蚁鱼贯而行
他们挤进死门,那里
陈列着偶像
他们等待着的是死亡的静默

突然鼓声响起,击碎夏季晴朗的雷霆
和正在摇曳的烛影,葱绿的光晕
拖着麦绿的睫毛,微微的
法力睁开眼睛
褴褛的贫穷遮不住灵魂的赤裸
宛如涂炭,百孔千疮,他们屈膝跪下
一排排黑色的枝条上尺蠖拱起脊背
接着香烟点起
旋转的烟圈熏香他们的孤独
然后他们为儿孙祈祷

犹如雪莱之不跪拜
我不点头作贱的祈祷
因为凛然属于高昂
正如我属于清醒的北极星光
一尖山,需要祈祷的是自身的灵魂
一张祖传下来的残破的草席
也许你会责怪我门前梅花的傲慢
难道还没有看清压抑的枝条的面孔
它是叛逆的时间和空间
当谩骂来临,它傲然不顾四面逼迫的风雨
就让他留着愤怒的胡子
和系着流光的一缕缕修长的头发
他不会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不会让无聊打发时间
          刮刮胡子
在鬼脸上抹一层雪花膏

他是一个伟岸的男子
一个青铜武士的后裔
当死门驶向碧翠的山峰、直至
人类的大群,播种虚无的厌世
或者幽玄的黑袍张开乌鸦的翅膀
遮没天空的晴朗,让铜钱
在托钵里同愚昧叮当作响
他舍不得人间的烟火
他要拯救沉沉降落的太阳
在这蒙昧的年代




太阳落了,像一只盲目的信天翁
一个被荒淫遗弃的面包
落在巨大的漩涡中心
它的每一次的起伏震颤      
            是在期待
山坡上的牵引机和搬运工的肩膀
期待反叛的红色旗帜
或者是健康的森林,绿松石的碎片
这些日子,黑暗的睫毛垂下
仿佛一支老掉牙齿的毛笔
一只羽毛刷子触到深沉的泥土
直至掩埋的棱角,那收税官的皮鞋
橐橐橐橐地响过枯树上啄木鸟的宁静
以及由三块石头构成的小巷
          幽深幽深的
黑水里一只铁蹄的叮咚
于是命令下达到耳朵直至一尖山的脉搏

仿佛十字架撑起医院床单
大地上躺着一尖山。一条老牛
破落的村庄,它的血液
通过尖酸的管道,正向肥胖的豪华输送

是谁这般苍白,是谁
是谁在平芜的山岗上点燃火把
                      贫穷
比贫穷还要落魄的黄菜叶的面孔
残垣旁的梧桐树,严霜的针尖的激刺
街角乞丐蜷曲的影子一阵瑟索
伴着一阵鸦啼一阵丧钟的鸣响
一具棺材进入墓穴进入跳动的心脏

因此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尖山用一张哭丧的脸
迎接我。已经二十二年
交错的苦难仿佛一张网
在它的孔眼里
我骑着三角帆的白鹤归来了

首先,我走进磨坊和水碓
犹如参差翻卷的头发
茅棚支持住廉价的生存
流水缓慢的转动,圆盘吱吱呀呀
瘦瘠岁月的缓慢节奏同心脏一起搏动
谷粒、木片一点点地被冲击磨蚀
雨雾的粉末飘飘扬扬
仿佛一尖山的生命:一片桑叶
遭到精巧的嘴巴的蚕食

一尖山,我不爱你残破的草席
打了补丁的爱情。以劳顿的双脚
                我来丈量
夕阳留给你最后的一线希望

在鹭鸶的翅尖与黄昏的交叉点上
挣扎出一颗脑袋一颗星辰
如同一只金色的猫咪
引我向秋天攀登,攀登桔梗的花瓣

残忍的秋风是一把筛子
它的刻薄的无情旋转在皇袍底下
筛过夏季,夏季甜蜜的雨水
筛落了一尖山碧绿的希望
于是胸膛上一片落叶,仿佛
一片由悲哀堆积的钞票
      倒掉的钞票
既然钞票已经倒了

一尖山,我在深渊黄色的脱落里
遇到了你的年迈的母亲
她的眼睛:一座荒凉的墓园
她的手掌:一块僵死的沙漠
她的额头:一块裸露的岩石
雷霆的电壑确信黄叶是钞票
因为她需要通宝买一炉煤

也许是黑色的恐怖太沉重了
比背负的钢铁或者是肌肤上插着的刀叉
还要
沉重
所以她常说煤是魔鬼
是坚实的断层里崩裂的棺材
(它们一样是冷却的火焰)
因而热爱憔悴的落叶

凄清的山林里,一只野鸡
和穿梭的影子构成了三叶草的孤独
向天外伸展,酸溜的枝叶
错成芜蔓的思绪和滴血的手指
露珠、砂粒、星光的惊恐
传过母亲摇晃的脚印
一阵叹息,一张柴篓张开的眼睛
仿佛水乡悬挂的渔网
在她的背上。她来来去去
捞取落叶一片又一片
(落叶填满了寒冷降临的窟窿)
这时,犹如破旧的草帽的圈线
她的脸上浮起了腌过的笑容
她把落叶带到冬天
从太阳那里购买一团火焰
当她拾到残秋的钞票
  然而,太阳已经落山
已经……落山……
 楼主| 发表于 2013-8-22 16: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太阳已经落山,大地旋转
以速度、以风俗、以不规则的体积
嫁给黑暗嫁给星星懒散的长袍
嫁给霉烂的十二月

十二月用痛苦的盐腌过
它的笑容是酸溜的辣椒包裹的种子
在它的灶台上弥合巨大的铁锅的圈线
枝柯、土灰、试探的脚步
以及沉沉的呛人烟火落在痛楚的背上
被煎熬被蒸煮:胆怯的希望
            颤巍巍的,锈蚀的铁耙
满是污垢的扫帚,压迫着鸡窝的蛋壳
和熏臭的空气
            这时谬种的珠光
刺进夜色的毛孔,饮料的花朵升上嘴巴
升上岁月的咽喉并及泥土上的草竿
鸿雁、人鱼、纺车嘶哑的哭声
也在上升,仿佛挂在吊车上的梦
在梦寐与温存的炉火之间
一条河流的奔涌,显示出它赤裸的祸根

如同褴褛是一件衣服
它的掩盖是以欢跳的浪花
沉淀折磨的卵石的记忆
所以涟漪泛起,在一个夜晚

一尖山搭起戏剧的桅杆
撑起忍耐的冷冻下的龟裂
和教人抬头的火把
荒芜的空旷如同饭盘的饥饿
等待歌声、热闹、或者鞭炮的形体
那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藏在
水晶宫中的幽灵显现西瓜的面孔
冷寂的蚕豆的花朵
花粉、光晕及乳房里的蜜
伴同狗吠、磷火和一场把戏
一个年迈的胡子进入忘川河边

柳叶脱下青春的眉发
让蜻蜓在斜风里翻转
沉沉下降,直至
患了麻风的沙滩
和龙须草下蝈蝈的低吟
直至精神胜利所开辟的河床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一切只是无限
在它宽阔的手掌上,河流
拖着明亮的锁链拐入混沌如同烟雾
伤口……亲吻……幸福的方舟
跟着它一同流着,还有忘川河也静静地流着

这里,所有的道路消失了
从酒馆来的女人,孩子和清瘦的驴子
或者牧人、铁匠以及木材的线
试探出的童工,他们在这里
犹如拐杖指引的瞎子
他们带着旱季留下的嘴唇
吻着忘川的波浪,而忘川河静静的流着

天空璀璨显示出巨大的空虚
它的寂寞,仿佛海鸟的卵
泥土里的土豆、红薯
孕育着一尖山嫩嫩的黄绿的根芽
胡子同亡灵一起走着

一根烟竿指向戏台的火把
但是没有烟缕。黑夜里诅咒一声鬼火
立即火光消失,他回头忘川河边
一片
黯然
烟竿触到死亡的花朵




它的花朵不会凋零,凋零的
只是密集的脚步和石块上的生命
它是强暴有力的死亡

犹如瘟疫一阵风吹拂大地
从北极星光到南极冰山到驼鸟的羽毛
从格林威治到太平洋上檀香山的孤岛
一直到邦巴斯草原到马雅人的金字塔
处处旋转的是它的元素的面粉
每一次激荡,每一次触摸,每一次灾难

它是邪恶的子弹,单纯的体积
仿佛星空的尸体,以它质量的重心
压迫着发芽的夜晚,在山坡上
田野上,一片波浪的顶端
            它举起镰刀
伴着云流折线上的新月,一步一步的
跨过石级、山峰、或紧闭的门户
生命、语言、婚礼
以及欢乐的根苗在无垠的旷野上
蓬松卷结的茅舍上,火焰铺展的灶台上
它们遭到刈割 ,终于被遗弃
化作白骨蒸腾的烟雾,袅袅而去
在坟茔的脊背上它竖起十字架
以巨大的速度的弹头钉住胸膛
以万古咸酸的眼泪圈成花朵
然后它又在头颅上漫步

什么处所是它幽藏的洞穴
是它安顿的碾槽?由谁个供给营养
从哪一片树皮上脱落的物质
      在一些不知晓的日子
它出自于战国构成的荆榛
阿房宫的精致的建筑和罗马的角斗场
出自牢狱的枷锁,出自山海关的月亮
出自各拉丹冬的雪峰,或者
扬州大屠杀的刀剑,出自
日益扩张的野心和自古发酵的物欲
以及剜肉弥补的窟窿,窟窿以外
西北风中的寒冷、饥饿、贫穷……

它有一颗鲜红的印章
它要盖在每一张温驯的面孔上

那些日子,像一只斑驳的老虎
踩过满地的丁香花和蓝叶草
大地上残留着烧焦了的
破碎的笑容
满是荒凉的眼睛
        我向一尖山攀登
强暴有力的死亡多次邀请我
在夜晚,一尖山蔚蓝的天空
犹如一张绿色血液涂抹的请帖
在它的纸页上,打印了人民卑微的名姓
打印了从泥土上站起来的宋关佑
还有我

我不!我不需要
我的人民也不需要这张请帖
他们习惯于坚傲的忍耐,不必以死亡解脱
他们生活,他们交谈,他们劳动
他们捕鱼、打柴、播种
在锯木厂里,或在铁匠铺里锤炼火花
在矿坑深处掘出封闭的冰冷年代
他们在一切场所抵抗
仿佛鱼群抗击幽玄的网格
在恐怖下生存

我也是一条鱼
带着纯白的尸体浮沉在岁月的波浪上
起伏抛掷
力的疯狂的舞蹈
摇曳的面孔
一个个隐去
这是大地上的星辰
炉灶里跳跃中凝固的火焰
在故乡在一尖山
被风雨浇灌

但是,我活着
但是,一盏灯熄灭了






“这是什么时间?”天使的钟摆停止了运动
“这是什么世界?”火焰爆炸出一阵呐喊
他倒了,躺在一株石榴树下
顽强的面孔,口角流着的血
从泥土爬上石榴花
以致石榴的梦
才那样红那样坚强
仿佛一朵吊金钟
或战场上遗弃的号角
被血腥的风雨打湿、锈蚀、践踏
再也酝酿不出一尖山的声响
和剽悍的马匹的嘶鸣
他躺在一株石榴树下静静地躺着
等待他的义士和具有象征意义的头巾
等待他的鏖战的剑戟,或者
又一次激动如大海的浪潮
他是一位失败的英雄

他的心
仿佛星辰的流线一直连到天京
而且与天京同时搏动
天京的浪潮退去不再回来
把他永远搁浅在荒凉的沙滩上
他独自一个,容光满面,来来去去
在腹地,在一尖山上
岿然撑起火红的大旗
站在旗下,他是一柄坚韧的匕首
出没在南方的碧绿的丛林里
是雪白的匕首的影子

他对这个世界过于了解
“谁能在铁蹄下过好日子?”
达官贵人睡在虹彩的绸缎里
使劲地抽大不列颠的鸦片
一阵烟雾里,他们被熏得摇摇晃晃
像沉在梦中的舞蹈,一任地朦胧
他们的机构犹如链条:繁琐的链条
倒垂着可怕的三角形
或者一阵黑雨的辐射
老槐树上布满疮疤
以致红顶蝇群飞来飞去
叮食伤口和贫穷的血
以致旷野里有儿女的啼哭
有流离失所的雁群,脱落的羽毛
织成一把扇子
           穷人
却露着肩膀、大腿,在船坞上
玉米地上让阳光曝晒让风雨沐浴
或在起伏的梯田的圈线上
他们用劳动喂饱饥饿的缺陷
喂饱一代又一代的剥削
然后对着皮鞭闭上眼睛
他的爷爷就是这样被埋进痛苦里
都督来临,抽打爷爷的坟墓
和这一片耕种的土地
他对这个世界过于了解了解流浪生涯

他到过【】【】在永定河里挣脱枷锁

他到过新疆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刺过字

又回到一尖山他在一株石榴树下沉思默想……

风暴,一场风暴就在他心中酝酿
一场地震来临,伴随
一阵火山的突破,北京城摇摇欲坠
他一直战斗在南方,在一尖山
旗帜卷起黑色的脚杆
他爱他们像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胳臂
黑夜他以自己的血给同志照明
一马当先无所不在给同志照明
他爱人民,解放了敌人的囚禁
给他们衣服、粮食、房屋
给他们磨难的希望,仿佛厚重的黄金
心中怀着美好的理想啊一颗完美的太阳

满清人来了,天空布满乌云
犹如夜晚全是黑皮鞋
把他逼到一尖山,他从容不迫
沉着镇静是一颗光明的陨石
站在一尖山上
            一尖山的新月
像一块磨刀石,他擦拭刀锋
蘸着历史淤积的血或亘古的眼泪
或一尖山奔泻而下的瀑布和
愤怒
然后他挥一挥手臂
闪电刹然一阵颤栗和退缩
试一试时间是否刚强
在雪亮的刀刃上,白昼一个个掉落
如同联结着的木屑,布满痛苦的印记
它飞肆着生命汪洋激荡的力
和飘舞着的音符、镗鞑的诗歌
自由啊平等啊幸福啊
你的光辉通过它宣传到
        伟大的天空
一同蔚为蓝色的星象
一尖山怒海播动的春幡
于是火焰陡起,流遍他的周身
峡谷、山峰、闪光的草叶上
撒满了他来回冲突的脚印
一次又一次拼搏,他像矫健的虎犊
深渊黎明的呐喊
              连同一阵宇宙风
鼓声荡涤群星,掠过战场的耳朵
和青山的血淋淋的衣服
满清人把人头挑在矛尖上
他也以此还击,以此告慰
蒙难的名字,告慰鲜红的旗帜

他是战场上的防御工事
他是战斗的纪念碑
当他一人屹立于阵地
他坚定不移,仿佛一尖山挺拔的竹林
让凄厉的画角一次又一次的哀鸣
他站在泥土上,石头上
绿色的愤怒不断抽打天空
从北平来的黑雨
        向他射了一箭
一尖山沉重地倒下去了
鲜血涂上他的面孔,他却那样美丽
躺在一株石榴树下
黑夜合上他的眼睛
岁月的盐又来消溶他的躯体
消溶他残留的一只僵冷的船
从此波浪永远地啜泣



ⅩⅢ


现在是清明南方一尖山的清明
下着雨碧绿的清明雨
从早晨长出稚嫩的根芽到傍晚一切的埋葬
它的残留的缝隙里燕子下降又升起
永远赤着脚或者一尖山的草鞋
人们从家里出来走到一片白雪的背后
走进小路和三月的清明雨
以及丛林里扬起的鬃鬣和草叶向两旁的披散
还有手上的小竹篮摆过最后的钟点
啊保持这样完美一个没有脱落笔画的名字
一直闪着光具有恒星质量的名字
照着幽暗的春秋在那丛林里
一尖山的纸锭燃烧着这个名字
一个老女人总是喃喃低语
默默祈祷清明雨祝福这个名字
她的头发淋湿了这一尖山多情的清明雨
滋润土地和长出来的希望啊茁壮的麦苗
真是有幸早晚下着雨碧绿的清明雨
滴着山民的眼泪滴着翡翠和一个名字
在它心灵的深处直至覆盖的床单上
躺着宋关佑犹如一柄匕首他静静地躺着
倾听一尖山淅淅沥沥的记忆和雄壮的号角

但是风也平息了黄头巾也平息了
被他打倒的手重新举起来
拿起枪重新缔造起前党和后党
向太阳射击向一尖山勒索
子弹敲在头上孩子们不能再长高了
真理被迫进入地下形成一条暗流
仿佛看不见的雷电周遍古老的国土
它需要枪支保护啊走出坟墓宋关佑
拿起匕首你是人民的法典缔造铁犁的自由
刺出光芒来让他们拿起无用的绞索
人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攥着黑色的年代
在你的坟头静默地等待着
清明雨一年一度总要来到一尖山
来到你的坟头等待爬起的血
从泥土中来回到泥土中去
又爬起升向石榴的枝头

一尖山的清明雨一点一点地滋润
让它的根须布满大地形成稳固的结构
而火红的花朵不断燃烧着将永远永远
永远在时间的面孔上摇曳
犹如黑海的灯塔
      (1985年创作)
发表于 2013-8-22 16:59:01 | 显示全部楼层
恭贺东华兄复出!
 楼主| 发表于 2013-8-22 16:59:16 | 显示全部楼层
温东华《鲍 照》等



鲍 照


一场大屠杀后刀剑上闪亮的恐怖和与泽葵、荒葛
白杨、衰草、石块、枯井、霜气、沙尘、颓墙
而鬼魅、狐鼠、鹰鸱、豺狼出没其间的
这一废墟相连的天道、戒严令
门阀制度、封禅大典、悲剧法则
加入组织必须摩顶受戒的手续
国王华服上割下一小块阳光的施舍
接受者的侥幸的炫耀与微笑
(于微笑中舞蹈而来的少女期待的一种并非
委质穷尘的命运)我们遭遇到的就是这个时代
我们穿戴着国王的阴影在大地上行走、在向天空乞食
我们每一个日子是签订在一份责任状中的被怀疑与侮辱
我们像朝圣的驴子一样由圣女引领着学唱红色的颂歌
我应当为我的嘴唇而感到羞愧:因为窗外坚硬的积雪
还是这个时代,群山纠纷如一场搏斗
我说的是我自己,我历经过太多的战役
这战役中,苦涩、执着、峥嵘
五丁拔岳的贞厉与雄烈
五言诗和七言乐府。我活着与死去的唯一理由。



庄周



盐碱地震撼着的贫瘠和辛酸。
我从破执的道路上走来
道路,并非著作(这是
海德格尔的诠释)
倘若道路属于救赎
我愿踩塌夕阳下的骄傲的山峰
我愿腰斩大地上有为的目光
我愿把秩序、等级、功勋
把一小撮在黑屋里
圈定的红色的荣誉
塞进荒诞。如果我是大年
我还要在水晶风到来之前
改变时间运动的方向
抹掉河流、界碑和篱笆
我倡导全生、保性、无为
让匍匐在一群硕鼠制订的宪法下的奴隶
持有一个新的活法







商 君


热闹,耻辱,大理石的确凿
还有去年压迫着白雪的梦境
还有秋天巨木摇摆的树叶
正在出示伪证
阳光在咸阳上空
沙沙作响
像一个绝望
又像芝诺的悖论①
目力被秃鹫啄空
充斥世界的是百万只乌龟
是套索,马匹,观礼台
是整饬警练的通向落日的街道
是乌云一样写满雨滴的布告
标语、符合历法的星宿和日期
持刀的军队高举着死亡
威武而庄严
国王的行刑大典。
是时候了,商鞅说
一切赶快结束吧!


————————
①芝诺,古希腊哲学家,尤以悖论著名。其中一个悖论可以表述为:阿基里斯(最善跑的人)与乌龟赛跑永远追不上乌龟,因为他到达乌龟原来之处,乌龟都能够爬过一定路程,他们之间的路程不断缩小,但始终无法达到零。






韩 非①



大国师者的胸襟与后学的讳饰,辩解
或许都是错误:因为你那一只铸剑的手
境外吐鲁番的葡萄注满一汪清凉──
如果你夏日暴晒的铁窗囚禁的是
一腔愤怒,而不是黔首之梦
或者较之更远处阿尔卑斯的白雪
如果这不是卢梭的白雪,
伏尔泰的白雪,孟德斯鸠的白雪②
而是欧洲国王治下的纷纷白骨③
隔着葡萄和白雪
你是一篇散文还时常供人诵读。


————————
①韩非,战国时期韩国人,法家的集大成者,李斯、姚贾谗毁使之下狱,李斯遗韩非毒药使自杀。韩非思想在古代中国有它的重要意义,但其专制独裁的一面对民主政治危害极大。
②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倡导自由、民主、平等、博爱学说。
③元代文学家萨都剌词《念奴娇•登石头城》有句曰“白骨纷如雪”。



李  斯


跨过一只老鼠的命运是黍稷上颗粒饱满的阳光①
他跋山涉水来到咸阳
他抚摸着这个城市的树木,城墙,宫殿
和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的耳朵写满鸟的鸣叫
他的额头充满郡县制的颂歌
他辅佐皇帝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
他是帝国梦想的制订者和实施者
他是君王接受万国来朝的威仪的组成部分
他是智慧和胆量的结晶
他敢于将罪恶注入一杯酒里
敢于奴役一只鹰,敢于勒石泰山
敢于将奉若神明的经典化为一堆灰烬
敢于与黑夜合谋篡改苍天的旨意
敢于将死亡钉在我们大作家的肩膀上
死亡更贪婪向着所有的富贵荣华
死亡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像一个嘲笑
他一阵颤栗而萎缩
他几乎成了格里高尔②
他想到如何闯过重重险滩
他想到《戈莱姆》中的第三行第四行韵句③
他想到明天那个车裂者不是自己而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思想使人疲惫。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
他只想在一篇叫作《李斯》的汉语诗歌里永远活着。
阿门,李斯。


————————
①李斯年轻时候羡慕粮仓中的老鼠有吃有住而无忧。
②格里高尔,卡夫卡《变形记》中的主人公,他本来是一个推销员,因巨大的生活压力、工作压力而变成一只甲虫,最后可怜地死去。
③戈莱姆,在希伯来语中是“土块”的意思,在犹太教喀巴拉派的神秘传说中通常指用泥土捏的矮人,制造者通过将字母组合成一个包含一切所需性质的神圣名字命名它而使它获得生命。喀巴拉派有一系列关于戈莱姆的传说。奥地利德语文学家梅林克有小说《戈莱姆》,同题目的还有博尔赫斯写的《戈莱姆》诗,其二、三、四行诗句说:“名字乃是事物的原型,玫瑰就存在于玫瑰的字母之内,而在尼罗河这个词里是它的滚滚长流。”






陈 胜①
           

语言与思想的悖离,行为对目的的背叛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无奈。他决定忘记一切:
征发或人生价值的数学式判断后的自愿
谜语一样的卜者牙缝中逗留的阴暗的微笑
翱翔在阴历纪年法上的一只天鹅的俗念
还有残阳,这腐败的桔子发出阵阵恶臭
还有天空溃烂如死亡之尸
把黑色洒向三川流淌的波浪。
他重新拿起奴役英雄的耒耜、镰刀
他种植白菜、收割玉米、搭建茅舍
他接受帝国学部联盟给予的零职称
他穿戴从父母那儿继承的锈迹斑斑的身份
(他的身份证上是什么?他不睥睨
嵌入人们面孔上的一张张铁丝网)
他斜倚在七月的肩膀上休息
他仿佛听到原野上寂静的钟声。
时候到了,上帝揭示英雄的使命:直奔大泽乡。
他说,这一切是另外一个人干的,是一个英雄干的
这一切与他无关,他早已生活在帝国的边缘
他早已就是一个被乔伊斯确定了的平常人
不曾握着大地宪法的全部解释权
不曾驱使狐狸、篝火和孕育史诗的鱼
不曾命令从另一侧面参与同一事件的滂沱
不曾挥戈天地铸造一尊青铜的永恒
不曾向全世界宣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① 《陈胜》这样的诗很不好写,因为陈胜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位众所周知的了不起的英雄,仅仅从外部描写他的性格,根本就无法展现他内心的真实性与复杂性,只有打破时空界限,颠倒时空顺序,并使时空彼此渗透,把过去、现在交替穿插起来,才能着力表现陈胜的“心理时空”。温东华在《陈胜》的创作中,非常娴熟地采用了西方意识流的基本手段,让现在的陈胜“回忆”过去的陈胜,让现代的陈胜“追忆”古代的陈胜,从而使现代平常人陈胜与古代英雄陈胜实现了成功的对接。
“古代的陈胜”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英雄,而“现代的陈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一个农工商社会的农民,生活在帝国的边缘,无奈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口是心非的事,甚至陶醉在自我满足之中。他认为“古代的陈胜”所做的一切是另外一个人干的,与他无关!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被乔伊斯确定了的平常人。
在这里,诗人为什么要特地提到 “被乔伊斯确定了的平常人”呢?我们知道乔伊斯是爱尔兰著名作家,《尤利西斯》是其代表作。在这部典范之作中,乔伊斯借用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尤利西斯的名 字 作为书名,并把古希腊英雄在海上飘泊十年后返回故乡的故事结构予以现代化,叙述当代“尤利西斯”十八小时内在都柏林的经历,“当代的尤利西斯”完全没有“古代的尤利西斯”那样的勇敢和智慧,恰恰相反,他无聊庸俗,懦弱无能,安于现状。虽然陈胜有别于尤利西斯,但从这个角度来说,诗中的陈胜就是一个中国式的“尤利西斯”!
温东华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让陈胜的潜意识自由流淌,对其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作出了不同的估量和剖析,是“古代的陈胜”与“现代的陈胜”在时空的倒置和相互渗透中,完成了心理时空的统一,而且使全诗在连续的平行式结构中浑然一体。(节选自吕文艺《中国的“尤利西斯”•赏析〈陈胜〉》)







阮 籍


尘土、车辙,岁月肆力锈蚀的刀枪
愤怒而燃烧的石头,面目全非的古战场①
不相及的风马牛,脆弱的碑文俯视下的村庄
痴呆的炊烟,晕倒的雷霆,彷徨的闪电
诩为幸福时代的伤痕累累的树木
孤傲的太阳它的心脏沁出的殷殷的血液
古代神话中高加索山脉上刺痛我坚定目光的悲剧诗篇②
像悬挂在城门而被用来示众的罪恶头颅的肉食之鹰
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荒凉的天空的雁群
贝加尔湖畔对天长叹的李陵和苏武
越过白令海峡而直达水晶国土的梦想
季节的镰刀刈割稻谷所遵循的有序原理
继承而且发扬光大了的多黑曰白的中国逻辑学③
停留在突兀的峭壁上的碧绿的藤蔓的必然
从一个个王朝走过的芸芸众生的叹息、呼吁、呐喊
这一切和在道路消失处醒来的我,在垆边少妇的床上
呼呼大睡的我,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送葬的我④,
与达士刘伶⑤一起举着酒杯的我,在三川清澈的流水旁
写下兴寄高远的《咏怀》的我
我不知道我与它们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我是何许人,我被许多问题纠缠着
我看不清楚那个我与它们间的脐带是握在谁的一只手中
它们相互刑冲化合,像作业本上的数学题
被操纵且彼此进行加减乘除的混合运算着
可是,它们的命题人又是谁呢
天啊,别让我在它们的万物中趔趄吧
我太累了,我想休息。


————————
①阮籍登广武古战场曾慨叹:“时无英雄,遂成竖子之名!”
②指普罗米修斯的悲剧。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以泥土造人,而当他看到天神宙斯压迫人类时,即从天上偷火给人类,并教人类种种艺术。宙斯不能容忍,用锁链将普罗米修斯绑在高加索的岩石上,命令神鹰每天啄食他的心肝,夜晚又让心肝长出来。
③典出墨子《非攻》。原文是“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
④事见《晋书•阮籍传》。
⑤刘伶善饮酒,与阮籍、嵇康、向秀、山涛、阮咸、王戎同为“竹林七贤”。





陶渊明


这就足够了:浔阳江、鄱阳湖、庐山
和庐山脚下九间草屋辖制的十几亩田地
我可以出行、饮酒、咏诗
我可以同农民兄弟谈立春和年成
有时独自让梦想随飞鸟在时间上翱翔
从前发生的事像苍蝇一样恶心
我忘记了那些乘时喧嚣的苍蝇
我毅然斩断人生的羁绊
官职、功名、勋业
我早已超越了尘世的追求
我非常快乐,那快乐
来自人对大自然的深情的劳动
打完稻谷簸扬干净装入箩筐
在樟树搭起的阴凉里剥生姜
回家时顺手采几朵菊花供奉逝去的贫士
劳动的快乐逼近我心灵的真实
而饥饿永远像一只蜘蛛





范 缜


比起路边被遗忘的石头,那些像花朵一样
在瞬间凋零而无声无息地落下的少女
更能感受岁月牙齿的残忍
她们在夕阳徜徉的血液中
面对着喧嚣的街道、车辆、行人
出卖自己歌谣一样的樱桃的热情
她们娇小的躯体不是滚滚的长江
她们逆遇在一个意外的干旱的季节
她们为了这个小瘪三一样的城市
揉挤完肌肤里全部的雨水
如今,她们是被城市吐啐的甘蔗渣
如今,我哪有回天之力让她们重新成为
一朵花,一朵让人们记忆触摸到的花
高楼不断竖起,破旧低矮的房屋一间间撤掉
许多人来了,搬进新居,然后又离去
她们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如王昭君,张丽华,蔡文姬
如李清照,柳如是,赛金花
如在一次叛乱中能够全尸的杨贵妃
如长途跋涉最终溺没的娥皇、女英①
我想到这些曾经开放而又谢落的
依旧散发出芬芳的人类的花朵
她们和那普通的混迹红尘的花朵
或许都是上帝安排的事件中的一个角色
她们与你用来作比喻的花朵②是同一的
偶然与必然。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
①王昭君,张丽华,蔡文姬,李清照,柳如是,赛金花、杨贵妃、娥皇、女英皆为中国有名的女性。王昭君,汉代人,远嫁匈奴,成为呼韩邪单于阏氏。张丽华,南朝陈后主的妃子。蔡文姬,东汉末期人,著名的才女。李清照,宋朝词人。柳如是,明朝末年秦淮河上的名妓,擅长诗、画,后嫁钱谦益,陈寅恪著有《柳如是别传》可参考。赛金花,清朝末年民国初年妓女,她的身世既非常冤枉,又非常传奇。杨贵妃,唐玄宗妃子。娥皇、女英,传说为尧帝两个女儿,嫁给舜帝为妃。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葬在九嶷山,起初娥皇、女英没有随行,后来追行到湘水,得悉舜帝已死,便南望痛哭,过湘水,溺没而死。或曰殉帝而死。
②用来作比喻的花朵:南朝齐代竟陵王萧子良质疑范缜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范缜回答说:“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








李 白               



与世俗的殊死搏斗。坚硬的喙
和爪子。孤寂的石头像痛苦一样裸露着时间留下的伤痕
猫头鹰在一片死亡的意象里挣扎。月光下清冷的叫声。
城堡的门紧紧地关上。狐狸和蛇在城堡里舞蹈。

公元七六二年,我记得就是这一年
我的梦想被剥夺了,我的脸被扭曲
我的嘴说出一面镜子伪造的世界
我的拥抱像树木一样撑破天空

黎明的江水正朝着大海的晌午
而这呈现我心灵的高山没有向任何势力俯首
我依旧保持我的本色:喝酒、骑马、掀翻鹦鹉洲

我把自己看作发生在大地上的一个令权贵不愉快的事件
我把自己等同一只猫头鹰,在亚洲结满盐霜的早晨出发
侮辱:我宁愿给受尽欺凌的苍生带来一万个惊喜






杜 甫


“唐突神灵,蔑视天地”,你有莱茵河的伟岸和卓越吗①
盛世的繁荣给予的屈辱,你默默地忍受而有一回反抗吗
战乱的血与火的呼啸中一再飘泊,你敢手执白刃戡乱吗
愤怒、仇恨、疯狂。嚼碎万物牙齿的贪欲
撕裂山河的嚎叫、抢掠、杀戮
喝人血吃人肉的野蛮之忠诚
推倒一切既定秩序的鞭山填海的力量
落木在飓风中悲吟,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目睹过李唐王国一再崩溃的瘫软、破败
浊酒、白骨、冰凉的没有穿上鞋袜的挽歌
整个大地披散着头发是赤裸裸的狰狞
逃吧,杜甫,逃到南方去吧:南方有染上肺病的太阳
有虚伪的天空下一阵潦倒的咳嗽——你艰难地活着
让苍老的眼泪再一次挖掘诗的面颊




————————
①莱茵河指德国伟大音乐家贝多芬,所引的句子为贝多芬的豪言壮语。





辛弃疾


没落帝国的许多节日喜庆被视为一堆垃圾
时代认可的精英更是一群鸡狗和尘土①
从北到南,一千条落日的
道路上的愤慨、才华和激情
被大海阻挡在投闲的纸页上②
酒杯辩言后的沉默③
钢铁无声的恣肆横厉
和奇倔盘陀的酣畅淋漓
凝聚于一支开辟洪荒的巨笔──
这板斧斫削高山大河
比盘古的神话更富于力量
触摸一摊鲜血
上帝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诞生。死亡。永恒。


————————
①鸡狗:董龙是十六国时前秦的右仆射,巧言善媚,为国君宠幸。司空王堕性情刚峻,嫉恶如仇,每次上朝都不与董龙讲话,有人劝他稍稍敷衍,他骂道:“董龙连鸡狗都不如,我怎能同他说话呢!”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有诗句曰:“孔圣犹闻伤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 尘土:陶渊明《杂诗》有句曰“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辛弃疾《鹧鸪天••读渊明诗不能去手》有句曰“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按,王谢诸郎指东晋时期王家谢家子弟,柴桑指陶渊明。
②投闲:韩愈《进学解》有“投闲置散”句,又辛弃疾《归朝欢•题赵晋臣积翠岩》有句曰“我笑共工缘底怒,触断峨峨天一柱。补天又笑女娲忙,却将此石投闲处”。
③酒杯辩言: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写自己将禁酒,酒杯辩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

发表于 2013-8-22 17:07:5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诗欣赏。{:soso_e160:} 问候楼主!
发表于 2013-8-22 17:1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温东华兄
发表于 2013-8-22 17: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评审老师们的增补,道声辛苦。祝贺温东华老师!
发表于 2013-8-22 17: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大气磅礴的诗歌实在罕见!
发表于 2013-8-22 18:30: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东华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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